第564章 番外 陌上花开篇(一)

春日料峭,寒意未散。

北风呼啸的时候,犹如怒龙的咆哮。

在枯桐山山道上已经有了好几番争斗。

地上抛下了不少的尸骸,鲜血流淌在大地上,浸润土壤,藏匿起来的残兵已是十不存三。

为首一儒雅青年愤怒道:“该死的秦兵,汝等已断我千年世家,难道要为那些贱民,当真赶尽杀绝?!”

“那人家世世代代,皆是我家的家奴。”

“契质皆在,秦皇竟不认吗!?”

麒麟军的将军大笑:“你那痴汉,要用陈国的契,来约束我大秦开国之皇帝?。”

“陛下以武功席卷天下,凡十年而定四方太平。”

“此虽天命,亦是人力,汝是何人,竟然要让陛下的规矩在你们所谓的契质之前让位?马尿吃多了,还没有清醒过来吗?”

这将的嘴巴简直是刀片子。

对面青年哪里能够和他抗衡,气得面色涨红,手指发抖:

“千载史书里,定要说你们,重小人,远贤良!”

他的话没有说完,一枚箭矢已攒刺飞来,带着一抹流光,从这人的口中穿过去,好强劲的箭矢,竟然直接贯穿头骨,钉入了后面的山峦当中,激出一阵惨叫。

一员小将放下战弓,嗓音清淡道:“懒得和你多说。”

“哪里来的狗,乱喊乱叫,扰人清净。”

“做的人牙子买卖,还有脸这么说?”

“艹,他不知道我麒麟军射艺无双的吗?”

那边有一名看上去慈眉善目的老者,愤怒道:

“那是以前,以前,我们早就不做这样买卖了,你难道,难道还不能放过吗?我们已经洗心革面,和以前的事情彻底划开界限了!”

那将若有所思,散漫笑道:

“过去之我的错误,和现在之我无关。”

“啊,原来如此,我认可了。”

老者正有惊愕和欣喜,却忽而听到了弓弦声音,然后旁边女儿当即惨叫一声,步了儿子后尘,被钉穿心脏,死了个干净。

将军轻描淡写,无辜道:

“这是刚刚的我杀的,和我现在无关。”

那老者揽着左右的儿女,一时间呆滞,然后悲伤才涌动起来了,悲愤交加,泪流满面:“你,为何不能给我等一条活路,我们已经舍弃了全部的家世和金银,难道还不够,还不够吗?!”

“不是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

那将军疑惑回答道:“我不正在帮你们成佛吗?”

“你这人真奇怪。”

“口口声声说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真成佛了,你又不开心。”

那老者一腔悲愤,被这样一激,差点一口鲜血直接喷出来了,只是觉得,这将的声音实在是年轻,可是这嘴巴不知道是从谁学的。

舌头和淬了毒的钢刀片子一样。

那老者一手搀扶儿女,泪流满面,忽而大吼道:“既然你们要赶尽杀绝,也就怪不得我等了,儿郎们,拿出兵器来,就算是死,也要和他们拼了!”

周围一时聒噪起来。

早有一飙人马冲出来,在前面那些都披甲,手持机关弩,那将眉毛微垂,早已冲出来,抬手一抓,一把沉沉百炼精钢打造的战戟落在手中。

“早就受够繁文缛节了。”

“麒麟军,结阵。”

“帝君有令,采生折割者,杀无赦!”

顺着战马的大势猛然朝着前方挥舞,周身劲气爆发,劲气,背后一千精锐的军势汇聚起来,周围浪潮涌动,旋即双手握着战戟,猛然席卷。

嗡!!!

浪潮猛然旋转,化作一个一个小小的漩涡。

射来的弩矢都被这卷起来的浪潮甩飞。

下一刻,这将已杀入这群溃兵和曾经雍容华贵的大族当中,战戟挥舞到了极处的时候,隐隐约约似乎有猛兽的咆哮,来回拼杀数次,已是尸横遍野。

就算是对面也同样有甲,弩,却也完全不是对手。

这些暗自潜藏起来的人牙子,往日不过是在天下的阴影暗处生存,就算是趁着之前的天下乱世,花费重金买来了机关弩和甲胄,却又如何能和这横扫天下,堂皇霸道的麒麟军抗衡。

大半都被当场剁死斩杀。

其余皆被打得失去反抗力,然后捆起来,等待他们的,则是更为严酷的审判——斩杀恶人还不够,还需要将其当众宣判,绳之以法,方才可以宽慰百姓之心。

死?

实在是太便宜他们,也太轻飘飘了。

麒麟军中,有侯中玉先生留下的手段。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能耐,不算是少。

那老者被打废。

想要自杀,但是双手俱都被钉穿。

只能躺在那里,却已没有了之前那种慈眉善目,与人为善的模样,看上去极为怨毒,惨叫不已,喊天骂地:“秦皇,秦皇无道啊!!!”

“远世家,亲小人,竟和那诸泥腿子为伍!”

“定不长久,不长久!”

那年轻将军飞起一脚:

“草你娘!”

将军一脚将这老者踹了个翻面,战靴毫不客气地踩在他的背上,从腰间一侧抓出了一卷卷轴,随意打开,道:“钟凌逸,千里世家,家中百余年前举孝廉入朝廷,多方打点,后于神武王摄政之后,离去官场。”

“表面上为作用良田万亩的员外,实则暗中做得人口买卖,荼毒四方,你的一切东西,所作所为,皆已被霄志先生记录在册。”

“按着麒麟军的规矩,得要先验明正身,告诉你为啥被抓。”

那老者听到霄志二字,脸色几度变化,终于一片死灰。

一阵马蹄声响,便有人来,笑道:“薛校尉,好手段。”

那将只是个校尉官,摘下兜鍪,一张二十岁左右面容,脸颊上一道伤疤,眉宇凌厉,有着真正在战场之上闯荡来的戾气,眉宇扬起,道:“是右相早已将名录给我等。”

“右相大人,鞭笞天下世家,但是即便是以筹谋手段,终究只是克制一时,终究还有这等人。”

“犯下罪孽,非但不束手就擒,竟然还敢向我等还击。”

来者名石韵舟,做谋士打扮,但是腰间佩刀,乃是如今麒麟军的新建制,千人级别的部曲之中,必须有此一个人,是当年中将军武肃伯樊庆将军亲自带出来的军团。

负责对寻常俘虏的思想改造,以及确保军团内部不会出现变质,当然,需要让校尉们看管严格一点,这些谋士们意志坚定,但是因为某位不愿意透露名字的紫瞳谋士影响。

武功寻常的他们往往冲得最猛。

石韵舟道:“追踪这些人数月,终是有个水落石出,不过,薛校尉你突然要申请休沐,所为何事?”

这位薛校尉二十岁,已经是折冲校尉官,位在都尉之上而在将军之下,率兵三千人,听闻其乃是一商贾家出身,乃是在统一天下之战当中,立下极大战功。

亲自参与了战损比最高的对宇文烈之战。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以战功得来的军功官。

除去了嘴巴和淬了毒似的,并无半点的问题。

这薛校尉摸了摸脸颊的疤,脸上露出一丝柔和的微笑,道:“我家那母老虎……不,我是说,我姐姐。”

“终于要成婚了。”

“我完成这一次讨伐围杀,正要休沐回家,看望家姐姐夫,这便是礼物了。”

众将士疑惑不已。

何等女子,以剿匪讨伐人口贩子为礼物?

………………

关翼城的薛家,颇为热闹。

亦或者说,整个关翼城都热闹得很。

回春堂的老掌柜都忍不住多瞄了两眼,道路上有大量的车队前行,高举的仪器威严肃穆,礼部官员南翰文先生亲自来送礼。

寻常人家的娶亲,自然不会有这样级别的规矩在。

如今乃是开国帝君要娶妻。

这也不过只是流程的第一步,之后还有古之六礼等着。

南翰文一路到了薛家,薛道勇精神极好,穿着一身礼服在外面等待着,唯独寥寥几人才知道,这位老爷子知道陛下的流程开始,几日都没有睡觉。

听风阁里面常常听到压抑着的大笑声音。

听闻这位老爷子已经开始自诩乃天下第一豪赌赌徒。

就算是此刻,他穿着一身符合礼数的袍服,一丝不苟,嘴角却还是在不断往上勾起,压下,如是数次,都压不住。

就好像此刻这嘴角的力度,就连纵横乱世百余年的乱世猛虎,七重天的宗师力度都压不住。

压不住,完全压不住。

南翰文先生有雅趣,就当做什么都没有看到。

符合礼数的见礼,递上帖子。

好一阵的寒暄,符合礼数的你来我往之后,方才应下来了帝王的礼物。

这些礼物并非是正式的聘礼。

不过薛道勇并不在意这些。

在薛家的内院里面。

薛霜涛一身简单青衫,腰间系着一根竹笛,木簪挽发,双眸仍旧澄澈,如杏瞳,气度温柔坚定。

曲管事则是在为女子量体裁衣,这位看上去仍有几份年轻时风貌的女子有些感慨地笑道:“十几年前,陛下来我们薛家当客卿的时候,他的衣裳便是我做的。”

“如今没有想到,您二位大婚的服饰也要我来。”

曲管事顿了顿,禁不住微笑起来:

“倒也算是颇有趣味。”

薛霜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伸出手摸了摸鬓角的发丝,噙着笑意:“这也是他的意思,说我和他相遇相识,和衣裳有关系的第一位故人便是曲管事,所以这大婚的婚服,也该要曲管事亲自去做。”

“即便是已开国帝君,身上还是有着一股江湖游侠的气度,说什么如此算得有始有终,算得故人再见。”

“只是不知,会不会有些辛苦管事。”

曲管事稍稍有些局促,却还是笑起来:“怎么会呢?”

“能有这样的机会,是我老了之后,都足以和孩儿们说的事情了,有始有终,我这一生,却也算是间接地参与到了这波涛汹涌的大事里面。”

她轻声道:

“虽然陛下常说,天下大势便是无数我们这样的人。”

“可是我愚钝,也只有此刻,才有这一丝丝的触感。”

薛霜涛的手指轻轻拂过了大婚的婚服,赤色为底,上面以金线绣着的凤凰,历代帝后大婚的衣裳皆是真金为丝线,极为奢华,薛霜涛本来想说算了,秦皇却反倒坚定。

秦皇理直气壮:“我有金子!”

然后哐拿出一个罐子来。

打开之后,里面都是一粒一粒的金豆子。

这一次,薛霜涛和李观一大婚婚服之上的金线有些特殊。

是十余年前开始一直到如今,薛霜涛给李观一的金珠子,以赤龙之火融化之后拉出的丝线。

薛霜涛手指的指腹轻轻扫过这些金线。

烛光照影在金丝上,恍惚之时,往日种种都浮现出来了,这些金豆子算是他们故事开始时候的一点痕迹。

他们就是在关翼城相遇,从一个不知世事的大小姐,和一个穷苦缺钱的小药师小财迷开始,然后开始蔓延,恍惚之间,就仿佛在火光之下,当年的大小姐和客卿先生,在乱世之中走向不同的道路。

是流浪兵团首领的少年郎。

是薛家商会主持的大小姐。

是以武功攻掠四方,十四岁名动天下的秦武侯。

是心中澄澈明净,率商队四方联络太平军的姑娘。

是以此身踏破乱世的麒麟。

是十余年间,永远缠绕在麒麟身边的长风。

麒麟咆哮之处,长风亦然相随。

如今这十几年的感情终于在烈火之中,化作了丝丝缕缕的丝线,缠绕在他们两人身边。

就犹如这一棵棵金豆子化作了金线。

薛霜涛脸上噙着一丝微笑。

曲管事眼底也有艳羡。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路扶持,最后却还能够深情不改,却也当真叫人有些羡慕了。

只是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骚乱。

侍女快步跑来,脸上有些惊慌道:“不好了,大小姐!”

“外面出事了!”

薛霜涛嗓音宁静:“什么事情。不要着急,慢慢说。”

那侍女语气极快,把事情都说了一遍。

薛霜涛手指抬起,眉宇之中。

乱世第一情报楼主的凛然气度浮现。

“走。”

(本章完)

第565章 番外陌上花开篇(二)

“薛老先生请。”

“哈哈哈,南大人请,请!”

薛家宅院之中,南翰文和薛道勇对于彼此都颇为客气,都已经是颇经世事,自乱世中走出来的人精,又都知道彼此在那位开国秦皇陛下那里的地位和立场,本就没有什么冲突。

更何况今次前来,乃是为大婚。

良辰好景,家国大事。

只谈风月好事,不去触碰那些尖锐的话题,自都是笑意盈盈,只是往往在这样的情况下,才有特别的情况出现,就在薛道勇把着南翰文手臂,前往薛家内院的时候,却又有骚乱出现了。

许多薛家的嫡系都出来了,他们簇拥在一处。

在这簇拥着的人群中间,是一名看上去颇为英朗的男子,捧着一个匣子,快步走出。

这男子却也算是薛家的嫡系,挡在南翰文队伍之前。

长施一礼,朗声道:“薛家薛宇恒,见过老家主,见过南翰文大人。”

南翰文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眉,看了看旁边薛道勇:

“薛老,这是……”

薛道勇却面不改色,道:“宇恒,你自西北归来,操持商路,颇有功效,如今不在府中好生休息,忽而来此,却又有何事情?”

薛宇恒恭恭敬敬道:“是我知道侄女和陛下大婚,故而得西北之宝,特意前来恭贺一番。”

南翰文温和道:“薛宇恒先生,倒是多礼。”

薛宇恒恭恭敬敬道:“陛下横扫天下,再造乾坤,开辟天下商路,令四方之物可以流通八方,造福天下,立万世之根基,我辈中人,无不心中向往,今有此事,自该前来恭贺。”

这几句话一出来,南翰文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已经知道此人心底里面真正的打算是什么,于是微笑道:“薛宇恒先生有心了,在下当是在陛下面前,‘美言’两句。”

复又看向薛道勇,道:“薛老先生,请。”

却未曾想,这薛宇恒却忽而大礼,道:“南大人太过于客气,我侄女薛霜涛,和陛下若成大婚夫妻,便是帝后,我薛家为帝后家族,便和陛下也是一家人了。”

“如今开国,天下的疆域之大,远超过去,四海一统,天下一国,又恰是战乱之后,百废待兴,我薛家儿郎,颇多才俊,正可以为陛下所用。”

“在下虽执掌薛家西北商路,多有苦劳苦功,却只白丁,愿陛下仿前朝赤帝,也赐我薛家儿郎一官半职,我薛家也算得陛下亲戚,开国君王的亲戚,都只一身白丁,传出去,且不让旁人暗中笑话。”

“如此,陛下面上,也不好看啊。”

南翰文的眉心皱起。

这是光明正大的要好处了。

是想要效仿历朝历代的开国之事,是习以为常的事情,是所谓的论功行赏,这实是约定俗成的事情,赤帝一系,陈国,应国,皆有此理。

只是,我大秦……

南翰文的目光微冷,老者感觉到了周围一种安静之感,他抬眸看去,看到周围的薛家儿郎虽然没有去赞同薛宇恒,去支援他,但是却也并没有开口喝止。

纵是有人觉得如此直接讨要好处,面色有些尴尬,往前两步,低声催促道:“宇恒,今日何等大事,你怎么能如此作态,岂不丢人,快快起来,陛下何等人物,需要你这般事情提醒?”

他去拉薛宇恒。

没有拉动。

是那薛宇恒站得稳当,却也似是没有用力去拉,只以余光,期期艾艾看着南翰文,周围的薛家人也是如此模样,不是反对,眼底带着的是渴望,是一种缄默着的等待。

尤其是,薛道勇并没有立刻去开口喝止这等事情。

就犹如火势渐起一般,野心的火焰,侥幸的渴求,对于地位那种天然的追求,伴随着呼吸和目光,迅速地蔓延开来了。

南翰文叹了口气。

财帛功名动人心弦,薛家已颇有财帛,如今自是渴望得到权柄和位置了,这是人之常情,但是……他终于只能转头看向了薛道勇。

这位乱世猛虎手抚长须,并不开口,似在默许。

若说是寻常人的话,这自是代表着薛道勇也希望让薛家走到权贵的位置上,但是南翰文乃追随乱世毒士澹台宪明的学子,又在乱世起伏数十年,老谋深算。

他感觉到了一丝丝不对。

却在整个薛家人心底这般火焰越来越混乱的时候,脚步声忽而响起来了。

“放肆!”

平静的声音落下,犹如一柄利剑,斩落下来了,也将这薛家人无形无相之间出现的,渴求,期望,侥幸,都给斩断了,众人的思绪微顿。

南翰文微怔,抬眸看去,却见到薛家通往内院的路上,一名身穿青衫的女子大步走出,墨发以木簪系好,腰间挂着青竹笛,手持一柄剑器,顾盼之时,泠然有威。

薛家众人的声音不由低了几度:

“大小姐……”

薛宇恒笑呵呵道:“侄女来了啊,无妨,无妨,没什么事情,只是咱们给你送礼来了。”

“送礼?”

女子的眉锋扬起,手中的剑器顺势出鞘。

铮然剑鸣之中,薛宇恒取出的匣子就被从中间斩断了,自西北之地搜罗来了的诸多奇珍异宝,纷纷然散开来了,那香气落下。

铮。!!

剑器如同秋水,直指薛宇恒的眉心。

长风楼主淡淡道:“送礼是假,求利是真吧。”

“你是将我,当做了你往上爬的台阶了。”

周围刹那之间死寂,薛家人面色微变,南翰文愣住了,然后道:“楼主,楼主不可,今日大喜的事情,岂能如此,妄动刀兵呢?”

薛宇恒伸出手指抵着那剑,似乎有怒气:

“还没有过门,没有成为这大秦帝后呢,霜涛。”

“就是已经如此,偏袒帝君了吗,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要撇开薛家,想要成你在青史上的贤后之名吗?!”

“就这样忘恩负义吗?!”

“已经忘记你是如何受到我薛家的照顾了吗?!”

薛宇恒毕竟是负责一道商路的主事者,在这般时候,嘴巴仍旧锐利,直接抓到最痛点嘲讽,纵是没有这个意思,但是却也会被带动节奏,让周围的薛家人目光有异色。

却未曾想到那女子已非当年稚嫩,只是抬眸环顾周围,见得了众生眼中相,道:

“若你这样想的话,那就这样吧!”

“若你们,这样想。”

“那就这样!”

众人的气氛有些死寂,却还有些不服气。

薛霜涛忽然道:“若是诸位觉得不服气,不痛快,也罢。”

她拿出一枚玉佩,嗓音清冷,道:

“薛霜涛今日起便退出薛家。”

“只和爷爷,长青有关。”

于是先前还有些不忿的薛家子弟,眼底都带着一种惶恐。

“大小姐,大小姐怎可如此!”

“不可,不可啊……大小姐!”

他们齐齐慌乱起来了。

薛霜涛却忽而失望地摇头,道:“你们知道,你们之所以还在,薛家之所以还保持原样,只是因为陛下顾念旧情,顾念爷爷的帮忙,你们不满足,还要更多?!”

“薛霜涛今日稍稍言重,诸位见谅。”

她抬眸,踏前半步,冷声道:

“你们,配吗?!”

这话可极不客气,这个时候没有人敢说话。

长风楼主道:“吾弟尚要掩藏身份,在战场之上,枕戈待旦,生死之间,方才有军功晋升,汝等对于国家,无有寸土之功劳,对于天下,无有兵戈之助,而绫罗绸缎,衣食无忧,已是天幸,安敢借薛家门楣,妄图直接达官显贵。”

“简直,做梦!”

薛霜涛的剑器收回。

长风楼主的冷然目光扫过周围的薛家嫡系,她其实知道,历朝历代,开国帝君的妻族都会被大加封赏,但是她也知道,这样的话,这十几年的流浪和征讨,就又回到了过去的轨迹。

修长手指叩着剑器。

长剑冷如雪。

薛霜涛道:“大秦晋升,自有文武两路,赏罚严明,却绝对没有一个方法,是借助薛家的名头,我薛家的子弟,无论嫡亲旁支,都不会因为我,而得到大秦的任何封赏赐下。”

“若当真要让你们因此而得到这些的话。”

薛霜涛的神色微顿,过往十余年的一切在眼前晃过了。

她道:“那么,这十几年多少人的牺牲,就都白费了。”

“南翰文大人。”

南翰文正在因为此女风度而于心中慨叹,闻言往前半步,拱手而言道:“臣在。”

薛霜涛手腕一抖。

终于四重天的女子剑法倒是得了陈清焰其中三味。

直接从薛宇恒的鬓角斩过。

薛宇恒的鬓发落下,一股迫人的含义,让薛宇恒的瞳孔都剧烈收缩,下一刻,薛霜涛的长剑收于剑鞘之中,只于剑鞘之中低鸣。

薛霜涛转向了南翰文,将手中的剑递过去,道:

“此剑乃我执掌长风楼所用,如今天下四海已定,然此剑器仍有特权,可上禀陛下,若有薛家子弟,欺君罔上,违法乱纪者,可以此剑斩之!”

“定斩不饶!”

这句话一出,自有一股泠然的气息。

将薛家嫡系子弟心中的那些,渴望趁着大秦新立,四海一统而顺势得到封赏的心思刹那间浇灭了。

这种心思,本来就只是在心底里面存在,还没有特别强烈,如此一下,彻底断绝,再不敢有丝毫的苗头冒出来。

薛霜涛看向薛道勇,深深一礼:“爷爷。”

她不说其他的话了。

薛道勇叹息一声,似乎疲惫,似乎赞许,道:“好。”

他留下南翰文先生,然后对其余人道:“汝等,还不迅速的离去,还等着什么?难道说,真要让此剑斩你们吗?!”

“速速退下!”

此事之后,薛霜涛自心中惝恍,自去踱步了,薛道勇则是带着南翰文去前去听风阁当中,让随着自己从江湖一直到现在的影卫送来了两盏茶。

南翰文视线看着外面,从此往外而看,则见水波涟漪,长风流转,又看着桌上茶盏,微微笑道:“静听风起,长风永伴,好个听风阁。”

“当年陛下年少,龙潜于渊海之中的时候,就是在此地,得到了薛老先生的帮助,才走上了这征伐天下之路吧。”

薛道勇回答道:“以陛下之气魄和意志,老夫只是恰逢其会罢了,他就算是踏入江湖之中,亦或者随着越千峰而去,都能有一番奇遇,造就功业。”

“薛家,不过只是送了那一份炭罢了。”

“南大人,请饮茶!”

南翰文只是端茶慢饮,还在想刚刚事情的影响,心中喟叹,忽而道:“薛老先生,在陛下年少的时候,多有照顾关心,又屡次相助于危难之中,对于国家有大功,可为何今日,要演这样一出戏呢?”

“薛宇恒,是薛老的安排吧?”

“就算是没有这一出戏码,薛家的荣华富贵,也不会少的。”

薛道勇盘膝坐在这听风阁中,缓缓饮茶,微笑道:“虽是老夫演戏,但是这薛家子嗣心中的那一丝丝侥幸,却是真的啊,南大人,可知所谓的【医者】。”

南翰文熟读经典,回答道:

“【医者】的境界有三重,第一,病视神,未有形而除之,故名不出于家。二者治病,其在毫毛,故名不出于闾。唯三者,镵血脉,投毒药,副肌肤,闲而名出闻于诸侯。”

“老先生的意思是……”

薛道勇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将事态在未曾彻底扩大化之前就处理,以免造成过大的后果,防微杜渐,方才是正确的道路啊,借一人,将这薛家子嗣心底潜藏的渴望钓出来,然后,让霜涛斩断,不留余地。”

“如此,我薛家,才能活啊。”

“如此,霜涛,也才能真正成为陛下身边的帝后。”

“观一,也才不用最终在十余二十年后,面对薛家的问题。”

南翰文道:“老先生好手段。”

薛道勇温和道:“霜涛和观一都是念旧情的好孩子,我这样的老家伙,论及武功,已是连观一一招都接不下来了,但是总是希望帮着他们一点。”

“我在的时候,确实如同先生所说,可十几年后,老头子死后呢?”

“我也不想要我走之后,他们两个和薛家子嗣们对峙上,落得个千年笑话的模样,为后人所笑,不想要让他们两个好孩子彼此之间有了隔阂。”

“他们这么多年风风雨雨走过来,因为一些腌臜之辈,帝后离心,岂不是太过于可惜了吗?”

南翰文道:“可是此举,多少对老先生你声名有影响。”

薛道勇大笑,端着茶盏,指了指南翰文,狡黠道:

“这不是有南翰文大人在吗。”

南翰文忽然明白,这老者为何要安排今日此事,道:

“老先生的意思是,要在下为先生作保?”

薛道勇从容不迫道:“不,是希望,南翰文大人在去世之前,再将今日的事情写入书中,公之于众,好让众人,知我薛家之心,知我薛道勇之心。”

南翰文品咂出来了薛道勇此事的举动。

要保全儿孙,又要为李观一,薛霜涛解决麻烦,还要留下薛霜涛的贤后之名,更要通过南翰文这个观者,留下自己的名望。

精打细算,从容如此。

南翰文禁不住举杯,慨然叹息:

“乱世豪杰,当真如此。”

这就是乱世中猛虎的气焰吗?

可是就算是这样的乱世猛虎,在上一个乱世之中的后期,也难以展现自己的獠牙,不是他不再强大,而是那个时期的天下英雄,当真是风起云涌。

但是啊,太平公,神武王,陈鼎业,鲁有先,军神太师,剑狂风流,末代赤帝,应帝万象,这上一个时代,这在乱世之中,掀起波涛汹涌的豪杰枭雄们,一个个落幕了。

眼前这白发苍苍的乱世猛虎,是那个时代最后的豪杰了吧。

陛下和这些豪杰们的故事。

从薛道勇开始,也从薛道勇结束吗?

薛道勇却只是放声大笑,道:“乱世豪杰?当不起啊,不过只是一个赌徒罢了,若是要说天下,老头子实在是没有什么好说的,南翰文大人,可知道这赌徒,最关键的是什么?”

南翰文恭恭敬敬:“愿闻其详。”

薛道勇道:“世人皆觉得,百赌百胜,便是赌徒的上乘了,要我说,那还是太浅,太薄了,真正的赌徒不在于胜,要在于退。”

“胜不过只是寻常。”

“要在于这赌得天下无双之后,从容离去。”

“急流勇退,才见得功夫。”

南翰文道:“今日,便是先生之退了吗?”

薛道勇大笑:“他日有人说我要赌一个万世太平,很好,我下了重注,之后十余年,见得了天下太平,小儿女情投意合,百姓安居乐业,薛道勇,一介商贾,乱世赌徒。”

“能赌至此,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已是太痛快!”

“足以宽慰平生了。”

外面风起来,吹动了这听风阁上的帘子,吹动水面,老者端着茶盏,踱步起身,背后虚空泛起涟漪,白虎缓缓踱步,薛道勇胸膛张开,气魄壮怀。

见得江南烟雨,听得大漠驼铃。

见得天下,只觉得心中痛快,朗声道:

“乾坤浩荡,见英雄何处,俱为赌徒。”

“一掷千金豪气在,笑看输赢生灭。”

“剑气如虹,恩仇快意,酒肉穿肠热。”

“江湖路远,几番风雨更迭。”

“归去来兮山林,云深雾绕,闲步观风来。”

“昔日天下风云散,今把诗书翻阅。”

“壮志已酬,雄心犹在,何惧流年别。”

他转身,背后狂风起,白虎咆哮,震颤着听风阁中,四方回荡,老者大笑:

“待千秋青史,名扬四海称绝!”

薛道勇,落子,收官。

得全身而退。

盛名而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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