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不孝子

自从答应李青石共举大事,莫仁玕一直刻意避免抛头露面,即便出门也轻车简从,低调到让人怀疑有沽名钓誉嫌疑的地步,就是为了远在京城的母亲的安危。

他知道这件事早晚瞒不住,选择尽力去瞒,是希冀以后或许会有救母亲脱出牢笼母子团聚的机会。

他在京城官场名气很大,其实见过他的人不多,那些与他相熟之人,也都是些按部就班到各自衙门上职的文官,绝不可能跑到琼州来做打探情报的细作。

因为这个原因,再加上他小心谨慎,本以为要过很长一段时日才会暴露,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莫仁玕混身僵硬坐在那里,这位严于律己的状元郎第一次显得有些失态。

现在已是黑夜,过去将近一日工夫,若那人果真是来琼州打探情报,必定心存防备,就算立刻封锁琼州各处关隘索人,恐怕也已于事无补。

李青石察觉了莫仁玕的异样,问道:“莫大哥,你怎么了?”

莫仁玕从没与李青石说过他的母亲还留在京中做人质的事,他觉得这件事多说无益,只会多一个人挂心,以及愧疚。

哪怕后来知道红袖招的存在,他还是没说,他知道若是说了,李青石就会千方百计去救他的母亲,那么红袖招便有暴露的可能,何况他的母亲既然是人质,肯定有人严加看管,救人绝非易事。

这是他的私事,他不想因此牵累旁人。

莫仁玕平日里种种低调表现李青石都看在眼里,不能怪他粗枝大叶,他其实也觉得莫仁玕的这种表现有些奇怪,然而他们以前没怎么打过交道,李青石自然而然觉得他或许就是这样的脾性。

后来接触下来,这位状元郎也的确不是一个高调的人,就更不在意。

莫仁玕没说话,仍旧呆呆出神,不知是否想起了以前与母亲相依为命的那段岁月。

李青石如今修为给人瞧病已无需把脉,他下意识以为莫仁玕身有不适,然而仔细查察后,他的身体并未出现任何问题,只是心跳有些快,这是情绪的剧烈波动导致。

李青石更觉奇怪,莫仁玕一向善于控制自己的情绪,即便当初被他从山顶掳走,也没出现过像此刻这么强烈的情绪起伏。

李青石关心则乱,正要抓起莫仁玕手腕再次确认他的身体是否真的没有问题,莫仁玕已经回神。

他从座位上起身,来到院中,对着京城的方向跪倒在地,伏下身泣不成声,许久才说了四个字:“孩儿不孝。”

李青石追问发生什么事,莫仁玕摇头不语,李青石再三追问,一副问不出来便誓不罢休的架势。

莫仁玕心想事已至此,告诉他已经无妨,便将母亲留在京城做人质的事说了,又说了今日遇到那人的身份。

莫仁玕觉得此事已经无可挽回,所以才对李青石实言相告,然而没想到,李青石却不肯放弃。

李青石立刻传令,封锁进出三州之地的所有道路,只许进不许出,尤其是去往京城的方向。

又找来画师画出那人画像分发下去,严加盘查,同时把画像送到李青穗手上,请她帮忙,通知丐帮帮众留意此人行踪。

除了试图将对方拦截在三州境内,李青石还挑选出一批武道修为不弱的人去往京城,一来给宋婉婉送信,请她帮忙打探莫仁玕的母亲被安置在何处,二来一旦有了眉目,这些好手便能配合宋婉婉救人。

莫仁玕道:“已经过去这么久,没用了,不必再白费力气。”

李青石道:“这可不像你说的话,事情尚未尘埃落定,总要试试。”

莫仁玕道:“就算抓住了他,他已经把消息送出去了呢?不知道他把消息传给了谁,又怎么拦得住消息递到盛仁城?为了这么一件成功可能性微乎其微的事,调动这么多资源,稍有不慎还会让很多人陷入危险,丢掉性命,你是一军统帅,怎么能做这种蠢事?”

李青石知道他是不想因自己的私事连累旁人,说道:“大伙都是出自真心帮你办这件事,你不必想那么多。”

以他与莫仁玕的交情,是不惜以身犯险亲自走一趟京城的,之所以没去,是脱不开身,这里十几万人将身家性命交给了他,他不能为了朋友义气就不管不顾,说到底他已经不是孑然一身。

莫仁玕没再多说,李青石看似很好说话,但莫仁玕知道,他一旦心意已决,就不可能劝得住,尤其是在这种事上。

事实果然如莫仁玕所料,即便李青石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开始部署,仍旧没能将“莫仁玕已加入反军”这个消息拦在盛仁城外。

盛仁城DC区一个不起眼的胡同里,有一家不起眼的民宅,莫仁玕的母亲就被安置在这里。

她不过是个历经人世沧桑的寻常老妇,不懂武功,然而看守她的除了十位鸿蒙境里的好手,竟然还有两名乾坤境!

这并非是对这个老妇人的忌惮,而是怡亲王与醇亲王哥俩谁也信不过谁,两名乾坤境,十名鸿蒙境,一半来自怡亲王,一半来自醇亲王。

冒天下之大不韪养出一支反军,所为就是那泼天军功,两位王爷都知道莫仁玕是至孝之人,唯一的软肋就是这个老母亲,若叫对方把这个人质捏在手里,这位状元郎岂不就成了对方的人?

后来莫仁玕被李青石掳走,两位王爷都不知道他是生是死,但既然对方还是把这个老妇看的很紧,当然也就不能放松,万一事情出现转机,莫仁玕重新捞到这份军功呢?

再后来李青石成了造反军领袖,昭示皇族罪行,直指琼州反军是他们这两位权势熏天的王爷一手扶植,当时吓得不轻,生怕皇帝老子雷霆震怒,一时间便把这个老妇人抛到脑后,一众高手自然也就没有撤回。

两个老管家模样的人来到这座毫不起眼的民宅,又一起来到屋里,找到正在和面准备蒸馒头的老妇人。

他们同样分属于两个阵营,分别为两位王爷办差。

对老妇人来说,这段被软禁当人质的日子,是她这一生最轻松的一段时光,不必再为生计发愁,每顿都有白面馒头吃。

其中一人说道:“你儿子如今已经加入琼州那支造反军,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你们母子想要活命,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便是让你儿子做咱们王爷的眼线,我知道他最重孝道,你的话他一定会听,所以你好好想想,该怎么劝一劝他,明日一早我还会再来,希望那时你已经想到办法,否则我就只好按自己的办法来了。”(本章完)

第359章 母子

怡亲王与醇亲王培植反军以图军功的事被李青石揭露后,很是惶恐了一阵。

后来皇帝只字未提,他们的地位权势似乎也没什么变化,慢慢放下心来,揣测皇帝应该是没有相信那逆子的话。

然而前几日太傅白通古忽然被打入镇武司地牢,终于引起了他们的警觉,这才明白原来他们的皇帝老子不是不信那逆子的话,而是暂时选择了按兵不动。

两位高高在上的王爷开始惶惶不可终日,也是此刻才发现争了这么多年,面对他们那位老态龙钟的皇帝老子,竟依然毫无还手之力。

就在这个时候,罗门权向他们递来了莫仁玕反水的消息。

罗门权就是那个伪装成行商的人,莫仁玕记得不错,当年他的确去给别人做了幕僚,那人便是此次讨伐逆贼的主将吴忠。

可是莫仁玕却不知道,罗门权明面上是给吴忠做幕僚,其实真正投奔的是太傅白通古,去吴忠身边,也是受白通古指使,实为监视。

罗门权此人十分精明,虽不常在京都,却对京都的事了如指掌。

他很清楚白通古与两位亲王的关系,此次白通古倒台,他也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很快决定转投两位王爷门下,于是将莫仁玕反水的情报给两位王爷分别递了一份。

虽然精明,终究差了些火候,否则不会走出这么一步臭棋。

怡亲王与醇亲王打了这么多年擂台相持不下,心机手段的确半斤八两,两人同时想到可以利用莫仁玕在反贼中做内应,可奏奇效。

培植反贼的事是绝不可能承认的,就算皇帝心知肚明,这件事也不能挑明,那么处理好自己惹出来的乱子,以此稍稍平息皇帝老子的怒火,就变得极为重要。

如果补救及时且得力,以后或许还有翻身的机会。

让一个人心甘情愿为自己卖命,首先当然是选择相对柔和的手段,比如让那位状元郎的老母亲给他去一封信,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他及时回头。

如果不行,那就只好撕破脸皮,办法也很简单,从那老妇人身上卸几样东西送去,既然是个至孝之人,想必不会置之不理。

在两位王爷看来,多半走不到撕破脸皮那一步,莫仁玕是个聪明人,只要见到老母亲的亲笔书信,知道他的老母亲依然在他们手上,一定就能猜到不配合的后果。

“我不识字。”老妇人唯唯诺诺,满脸惶恐。

自从住进这座宅子,她就一直是这般畏畏缩缩的模样,一看就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无知村妇。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妇人,居然养出了一个连中三元的儿子?

“不识字不打紧,有人帮你写,你只要想一想,怎么让你儿子相信信上的内容是你的意思就够了,或者你有什么东西一并送去,让他知道咱们王爷还在养着你。”

说话的是醇亲王的人,与怡亲王比,醇亲王对此事更加看重,毕竟现今的反贼首领是他鼓捣出来的私生子。

老妇人连连点头:“是,是。”

怎么把信或者东西神不知鬼不觉送到莫仁玕手中,两位王爷还在想办法,所以写信的事还不是很急。

入夜,老妇人吃了两个亲手蒸好的馒头,拿过自己带来的那个惟一的包袱,解开,里面是两身老旧的换洗衣服。

衣服下面压着一张张纸,纸上有字,且只有两字,莫远。

这是她丈夫的名字,自从她的丈夫死后,每年过年她都会让莫仁玕写一遍父亲的名字,至今已有十八张。

纸张由老到新,字迹从幼稚到纯熟。

她的丈夫就是一个纯纯粹粹的升斗小民,祖上从未煊赫过,地地道道的农家出身,与其他农人唯一不同之处是,他的丈夫读过一些书。

也曾试图考取功名,可惜无功而返。

他是一个十分温和的人,成婚多年,从未与她红过脸,因为家境的原因,科举之路只走过一次,之后便心甘情愿回乡务农。

白天与她一起下地劳作,晚上教孩子认字读书,农闲时还会办一个简易学塾,乡里谁若愿意,都能把孩子送去,只象征性收些粮食作为学费。

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教出一个有益于国计民生的人才。

老妇人轻轻抚摸那些纸张,抚摸纸张上的那两个字。

他的丈夫学识可能不高,也不曾扬名于天下,却是她最崇拜的人。

这样一个性情温和不急不躁的人,却走的很早。

他走以后,老妇人盯莫仁玕读书盯得越来越紧。

下地劳作也愈发卖命。

为的只是完成丈夫的遗愿,把儿子培养成才。

她懂的不多,不知道儿子为什么会选择造反,但他相信儿子的品性。

何况这些年她亲眼目睹了百姓们是如何艰难度日。

她知道,如果她的丈夫还活着,绝不可能让他们的儿子与那些鱼肉百姓的官员同流合污。

满脸风霜的老妇人缓缓起身,拿起那些写着丈夫名字的纸,最后看了一眼,送到烛火上燃烬。

在房中看了一圈,将那两身换洗衣服接到一起,悬于梁上,站上一张木椅,告别了这个世界,没丝毫犹豫。

她单薄的身体晃来晃去,如田间随风摇弋的夏花,只是就算死,被艰辛压弯的脊背也终究再也不能挺直。

第二日,负责看守的一众高手才发现挂在梁上的老妇人,他们本不该察觉的这么晚,只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唯唯诺诺胆小畏缩的村妇,会有自尽的勇气。

……

琼州。

房间里,莫仁玕手中拿着一封信,泪流满面,他再次跪伏于地,朝着京城的方向,久未起身。

李青石敲门进来,见状连问究竟,莫仁玕哽咽不语。

他听说今日莫仁玕外出,被一人轻轻撞了一下,当即下令将那人擒住。

士兵们起初疑惑,后来才知道,那人趁这一撞,偷偷往莫军师身上塞了一封信。

莫仁玕不说话,李青石也不再追问,看见掉在地上的那封信,拾起来看了几眼,这封信是以老妇人口吻,劝说莫仁玕回头,叫他做两位王爷的内应。

李青石愣了愣神,片刻后说道:“莫大哥不要着急,可以假意答应,先保证令堂安全再说。”

莫仁玕没有将信藏起,而且擒住了送信之人,显然并无异心。

莫仁玕泪流不止,只是摇了摇头,掌心紧紧握住一个针包,那是从他记事起,他的母亲就一直在用的东西。

既然他们将这针包送来,说明他的母亲已经知道他加入反军的事,母亲一旦知道,会做出什么选择,他心知肚明。

李青石见莫仁玕一直不肯说话,心里着急,直接去审问送信的人。

得知莫仁玕母亲已经悬梁自尽后,李青石呆然不语。(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