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外交和通商权

果然,皇爷爷不能让他知道有人在贪他的银子,一提就急。

朱翊钧斟酌了一下,开口道:“皇爷爷,二祖制定朝贡制度的时,考虑的是‘怀柔远人,协和万邦’,从来没有考虑过与海外诸藩贸易往来。

在他们眼里,我大明是天朝上国,富甲四海,根本不需要海外诸藩国的什么货品,也不知道什么互通有无,易货生财。

甚至还为了展示我大明天威,大搞‘薄来厚往’。如皇爷爷所言,海外藩国献上一堆破铜烂铁,就能换回一堆的赏赐品。长年累月,我大明不堪重负,得了面子,亏了里子。”

嘉靖帝赞同道:“对,钧儿说得对。这是得了面子,亏了里子!亏了多少银子啊!”

自己也就能在皇爷爷跟前非议下大明祖制,要是其他皇帝,早就被骂得狗血淋头,说自己大逆不道。

自己皇爷爷,嘉靖帝,大明第一祖制改革家。

二祖列宗传下的祖制,是他刷声望的好工具。

嘉靖帝直奔主题:“钧儿,统筹局是你一手筹划的,你说这贡舶制,该不该废?”

大明现行海商贸易是贡舶制,是祖制定律,这一点不废除,海禁令就废不了,始终会成为攻讦统筹局的一个把柄。

“皇爷爷,站在孙儿的立场上,贡舶制肯定要废。

放开海禁,海外藩国及西洋各国自由往来,与牌照海商贸易。我大明的海商贸易量还能再往上涨,缴纳的关税也能随之增多。

但是皇爷爷,我们除了海商贸易,还要考虑到二祖制定贡舶制,更注重的是考虑对海外藩国的羁置。”

“钧儿,你这句话说到点子上。二祖制定贡舶制,贸易和关税,不是他们着重考虑的。如何恩威并施,羁置藩国才是他们最看重的。

只是这些海外藩国,路途遥远,羁置不易,比如日本东倭,狼子野心。所以二祖多用怀柔施恩之术。”

朱翊钧马上接言道:“皇爷爷,怀柔施恩之术,孙儿觉得毫无用处。一味地给好处,不广布威严,这些海外藩国只会把大明变成大肥羊,使劲地薅羊毛。伱不让他薅,他还心生怨恨。”

嘉靖帝笑眯眯地问道:“那钧儿你说怎么办?”

“要孙儿看,这些海外藩国,属于记畏不记德的贱骨头。光施恩,不加威,这些家伙会当我们是傻子。

我大明海外声望最威盛的时候是永乐年间,三宝太监率水师七下西洋。锡兰国有国主不服王化,意图偷袭船队,抢夺财货,三宝太监直接派兵抓了他,带回京师。

成祖皇帝下诏把这国主扣在京城,遣三宝太监再立新国主。此后有暹罗国内乱,三宝太监率水师主持公道,奉成祖皇帝命册立国主”

“是啊,自此,大明声威四海啊万万没有想到,才多少年,声威四海的大明,居然在朕的手里,被东倭猴子们欺负到家门口了!”

嘉靖帝站在中海湖边的亭子里,笼着袖子,看着被夕阳照得波光粼粼的湖面,眯着眼睛恨声说道。

“水师不振,让朕蒙羞!

可是养一支水师耗费巨大。宣德年间就是因为钱粮的问题,遣散了三宝太监组建的水师。自此大明声威,在南海西洋,是一年不如一年。

自从钧儿组建统筹局,与浙江、福建,嗯,现在还多了个广东,三支水师相辅相成,海商贸易的收入,一部分用来养水师,打击海寇,护卫商路,又反过来促进海商往来频繁,贸易兴盛,使得关税增多。

钧儿,你为大明找到了一条新路子。”

嘉靖帝感慨万千。

朱翊钧知道皇爷爷虽然崇道误国,爱财如命,但不糊涂,对大明国事了如指掌。

只是看得明白是一回事,愿意下大力气去做又是另一回事。

不过他也听出嘉靖帝的意思,想全面放开海禁。

记得历史上大明放开海禁,是在隆庆年间,也就是自己老爹即位后六年里的事。

北边借着三娘子事件,正式开了榷场马市,晋商与俺答汗的往来贸易从偷偷摸摸,变成了光明正大。

主持这件事的是广东、江西总督王崇古,在历史上是晋党领袖之一。现在是晋党为数不多的硕果,已经转身为世子党。

南边开海禁,最后只是在漳州月港开了一道缝隙,是徐阶为首的江浙党,以及闽党,顽固保守党等各方势力激烈斗争的产物。

南北几乎同时开了边禁,普天同庆,军民载歌载舞,齐声称颂没耳朵的老爹是中兴明君,然后国库内帑依然窘困,直到张居正临危受命

朱翊钧非常赞同皇爷爷放开海禁的举措。

商贸就得自由往来,官府少管,才会兴盛发展起来。

而此时又正值大航海时代,大明身为当时世界第一大国,生产出来的货品全世界都疯抢,为什么不下场去分一杯羹。

抢资源,抢财富,抢土地,抢市场。

当然了,放开海禁,自由贸易的关键是朝廷要能收得上关税。

不能富了地方世家,穷了朝廷,苦了百姓。

还有一点就是放开海禁后,在汹涌而来的“商业大潮”中,大明如何能站稳脚跟,保持着天朝上国的脸面。

“皇爷爷,在孙儿看来,大明要想站得稳,水师是第一位。

朝鲜、曰本、吕宋、苏禄、勃泥、暹罗、安南、占城、真腊、满剌加、苏门答剌、锡兰,这些朝贡我大明的藩国,都与大海相连。

如果有藩国不服王化,那就派水师去堵住他家门口,按住他暴打一顿。一顿不服再打一顿。两顿还不服,就广传檄文,邀请它的邻国,一起灭了他。”

嘉靖帝哈哈大笑,“钧儿真是有凌云之志。只是这样的水师,非三宝太监的那样水师不可。”

“皇爷爷,三宝太监所领的水师,孙儿一直觉得定位不明。”

“定位不明?”

“对。三宝水师到底想干什么?估计成祖皇帝自己都没想好。”

有人说三宝水师是用来搜寻逃到海外的建文帝。

有人说是广播大明声威,使得万国来朝,帮靠靖难侄儿上位的成祖帝刷声望,正名声,顺天命。

“钧儿,你说说看,到底个怎么定位不明?”

“皇爷爷,水师在孙儿看来,作用无非几个,一是掌握制海权,安宁大明海疆,靖卫沿海地方不受外敌和海寇袭扰;二是保护海路,确保往来海商不受海寇袭扰打劫;三是征伐不服王化的藩国。

上次卢提督率定海营炮击平户港,孙儿就觉得非常好。一来伐罪吊民,广播皇爷爷圣仁之名,抚慰东南军民之心;二来扬大明声威,震慑宵小。

平户港被炮击,松浦党遭重创,东南倭患立竿见影,几乎再难看到真倭助虐。”

嘉靖帝静静地看着朱翊钧意气奋发地说着话,嘴角挂着极其难得的慈祥。

“水师定位好了,方向就明确了。大兴商贸,鼓励出海。大明民间海船可达数千上万,水师再从优择选,编练成一支精锐之师。一旦有变,也可征发民间海船。

如此水师,在精不在多,耗费反倒不大了。”

“在精不在多,嗯,跟钧儿叫戚继光编练新军是一个道理。”

“是的皇爷爷,水师建好了,其余的问题迎刃而解。可以放心大胆地放开海禁,还能把海外诸藩各国与大明的国事往来,商贸往来,一并解决了。

皇爷爷,孙儿把海外诸藩各国与大明的国事往来,叫做外交理藩;他们与我大明的商贸往来,叫贸易通商。”

嘉靖帝点点头。

他对朱翊钧创造新名词早就习以为常。

祖孙一脉相承,嘉靖帝喜欢创新祖制,朱翊钧喜欢创新名词。

“皇爷爷有意放开海禁,不如设一机构,把与海外诸藩各国的国事往来,也就是外交事宜管起来,堵住众臣悠悠之口。鸿胪寺早就养废了,礼部又不爱管这些事。”

嘉靖帝耷拉的眉毛轻轻一抖:“钧儿的意思是这个衙门明面上管国事往来,实际上把与海外诸藩各国与大明的通商事宜,也管起来。”

朱翊钧眨眨眼,“皇爷爷,我就是这个意思。”

在大臣们眼里,管理与海外诸藩各国往来,比如朝贡、册封之类的事宜,属于清淡如水,破事又多的衙门,有志向的文官们都看不上它。

正好方便自己插手。

一老一小两只狐狸,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然后开始神同步。

双手笼在袖子里,微歪着头,并立在一起,看着远处的夕阳的湖面。

(本章完)

第90章 又出新幺蛾子了

嘉靖帝看着远处问道:“钧儿,你说新衙门叫什么名字?”

朱翊钧想了想答道:“皇爷爷,理藩院这个名字行不行?”

“行!就是个名字,能凑合着用就行,关键是它得能理事,明面上的事,暗地里的事,都能管起来。”

听明白皇爷爷的话了,叫什么名字无所谓,关键是要跟统筹局打好配合,把海商贸易的事全管起来,能够源源不断地挣回银子来。

自己苦心经营,又下一城。

最初东南剿倭,成立了统筹局和兴瑞祥、德盛茂、联盛祥三大商号,名为大明少府,实为国资委和央企,抓到了财权。

有了钱粮,一切都好办。

首先能哄得皇爷爷开心,其次能保证胡宗宪能带着一票手下打胜仗,进而能够笼络住他们。

借着癸亥之变和香河大捷,逼着首辅徐阶和兵部尚书杨博同意成立京营戎政督办处,拿到了新军编练权和京城部分军权。

再借着倒查庚戌之变,挖了个大坑把晋党主力和部分晋商给埋了进去,趁机让胡宗宪彻底掌握山西、宣大的边军,加上蓟辽的谭纶,近半九边都掌握在世子党手里。

现在又借着现在大明文官集团并不注重的外交理藩权,成立理藩院,以理藩的名义在全面解除海禁后暗地里掌握通商权,与统筹局打配合。

而外交权,完全可以与水师打配合。

不服王化,不尊天朝,谁来定义?

当然是负责理藩的理藩院啊。

比如日本东倭,狂妄自大,居然敢与大明并肩齐立,还视朝鲜为自己的藩属,更是倭寇的大本营,随便一条,都够理藩院代表皇命,宣布日本不服王化,不尊天朝,人人可诛!

水师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炮击日本各港口,不准片板下海。

理藩院还可以与统筹局携手,凡是日本船只,大明船只在海面发现一艘,可尽管下手拦截,夺回来的货品,统筹局帮你换钱,理蕃院再给你一张嘉奖令。

当然了,这样搞会让天下道德仁君捶胸顿足,怒斥大明丧失礼仪,沦落为只讲利的野蛮之邦。

现在不能做,不代表以后不能做。

这种模式不行,换个方式掩人耳目不就行了。

关键是理藩院拿住了理藩权,就等于握住了制海权,拿捏住通商权。

以前统筹局还只是靠牌照暗地里排斥竞争对手,理藩院直接以皇命朝律的名义弄伱。

嘉靖帝突然开口道:“钧儿,九边那边,你得盯紧点。那边不比东南,出一点事就是地动山摇。”

“皇爷爷,胡宗宪、谭纶、戚继光他们,都是在东南剿倭中历练出来的。他们熟悉军务,又干练能干,维持九边,整饬边备,问题不大。”

“朕知道钧儿有雄心壮志。呵呵,朕也年轻过,也有过雄心壮志,只是有时候一个人在黑夜迷雾里走久了,看不清方向,就懈怠了。

钧儿比朕强,你能看得清楚前面的路在哪里,不会气馁。

不过朕还是要交代你一句,十年生聚,十年教训。要想励精图治,一鸣惊人,就得卧薪尝胆,谨慎用事。否则的话脸没露,反倒把屁股漏出来了。”

“皇爷爷的话,孙儿记住了。”

“还有,拉拢胡宗宪的手段,以后少用。”

朱翊钧有点愣住了。

“胡宗宪当时在绝境中,你悉心拉拢,收邀人心,没错。但这属于特例,不可多用。只有手里没有权柄之人,才会以情义去收拢人心。

人心难测,岂是情义能收邀的?”

嘉靖帝感叹一句,继续说道。

“你可知,为何朕对身边之人十分苛刻,疏远之人反倒多了几分仁慈?”

“孙儿不知,请皇爷爷教诲。”

“灯下黑啊。你身边亲近之人,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知道你的喜怒哀乐,知道你的短处和弱点。天威煌煌,在他眼里,就是个屁。

疏远之人,反倒能感受到天威煌煌。远交近攻,钧儿,你要记住了。”

这是皇爷爷又在向自己传授他的帝王之术。

“皇爷爷,孙儿记住了。”朱翊钧点头应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嘉靖帝哈哈大笑:“看来钧儿是真的懂了。”

过了几日,徐阶请来了李春芳、严讷、郭朴三位阁老。

“三位,这里有份奏章,大家议一议吧。”

徐阶把奏章递了出来,李春芳三人依次传阅了一圈。

严讷眉头紧皱:“福建巡抚霍冀、浙江巡抚曹邦辅、布政使庞尚鹏上奏,请废海禁,开关允商?”

郭朴也摇头说道:“海禁乃祖制国本,怎么敢轻易动摇?”

李春芳指着奏章说道:“我看上面有句话倒是说得有见地,‘市通则寇转而为商,市禁则商转而为寇’。

这几年,东南弃贡舶改牌照,放海外商船入上海、宁波、泉州、广州四港,东南倭患居然不再反复,有彻底肃清之势,看来也是有道理的。”

内阁少了高大胡子,火药味都淡了许多。

四位阁老都是谦谦君子,就算有不同意见,也是温文尔雅,不伤脸皮。

严讷指出了第一个问题:“要是开了海禁,那些海外藩国,以往是两年、三年、十年一贡,现在一股脑全涌来,各个来朝贡,怎么办?

要招待,要恩赐。我朝讲薄来厚往,都是些不识圣贤义理的贪利小国,一年来几次,国库哪有这么多银子花费?”

徐阶点头赞许:“严先生这点提得好,这关乎到我大明天朝上国的颜面,马虎不得。”

大明君臣最在乎的就是面子,确实不能马虎。

李春芳开口道:“只是废禁开关,又没有废除朝贡。该两年一贡,还是两年一贡,该三年十年的,还是三年十年。

皇上那么忙,哪有功夫接见他们。

礼部那么多事,哪有空来接待他们。除了定期朝贡之外,其余的往来,都不算朝贡,顶多算你友好访问,地方官员出面,吃顿饭,喝顿酒就行了。”

友好访问?

徐阶眼睛微微一眯,这话恐怕是李春芳从世子,不,现在叫皇太孙那里听来的吧。想不到他没安分多久,又出幺蛾子了!

还有李春芳,想不到你堂堂一科状元,居然做起别人的提线傀儡。

李子实,你还要不要脸?

徐阶和李春芳的目光在空中交际,碰撞出火花来。

李春芳也看出徐阶眼神里的话,淡淡一笑。

徐阁老,你做了近二十年内阁老二,一直都没有绝了做首辅的念头,最后还是被你抓到机会一跃而上。

你能进步,就不许别人进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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