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许诺(十一)

王根生的拙劣演技当然不可能瞒过许诺,许诺打量了一下王根生,最终选择当做无事发生,问:“你真的没事?”

“没…没事。”王根生眼神躲闪。

演技依旧拙劣。

许诺没再追问,而是转移话题:“你爸动手术的钱借到了吗?”

听许诺说起这个,王根生的情绪更低落了,连带着整个人都丧了起来,声音沉闷的说:“没。”

“还差…300多块钱。”

“医生说我爸的腿想要治好没有后遗症就一定要去大医院动手术,来回的路费、手术费、住院费加营养费,杂七杂八加起来可能要将近500块。如果省钱保守治,最好的结果也得是个瘸子。我家里只有几十块钱的积蓄,这段时间和亲戚朋友借的,加上我在棉纺厂向同事借的只凑了190多块。”

“我爸的腿…可能要再拖一段时间。”

“我有打听过预支工资,但是以我现在的情况最多只能预支三个月的工资,那也不够。”

“叹什么气?哥们不是在帮你想办法嘛。”许诺拍了拍王根生的肩,示意他别这么垂头丧气的,“要是前几年,区区300块钱我一个人就能借给你。可惜这两年我钱花得有点多,上次买方子的事情之后我爸妈就不给我钱了,加上他们想治治我游手好闲的毛病……300块我从家里偷也不一定能偷出来,这几年厂子不太景气,我知道我爸又偷偷垫了很多钱。”

王根生听许诺的话又是一怔,下意识问:“许厂长垫了很多钱?”

“我偷偷告诉你,你别往外说啊。你别看厂子效益挺好,但是这几年很多厂子不景气,货款货给出去了,钱收不回来,我们棉纺厂看似欣欣向荣,实际上也就是花团锦簇的表面光。”

“很多时候给厂里发福利,那些东西怎么来的?都是我爸自掏腰包,买东西送礼走关系搞来的。我爸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年平白得了12根大黄鱼都能说捐就捐,我家就没有发财的命。”

“我到现在都觉得我爸妈限制花钱不是想管我,是我家真没钱给我花了。”

王根生:……

王根生想了想,有些小心翼翼地问:“许厂长…有没有怀疑过是厂里有问题?”

“什么问题?经营问题?我又不是棉纺厂的,我怎么知道我爸工作上的事情。”

王根生没再说话,沉默了很久才说:“许诺你已经帮我很多了,你不光自己借了我20块,还帮我找许默借了30块,剩下的钱我会自己想办法凑的。”

“你能想出什么办法?你连坑蒙拐骗都不会,还能从天上变钱呀。”许诺道。

王根生:?

“我这次来找你,就是告诉你这个好消息,不要担心你爸的医药费,我给你搞定了。”

王根生没有惊喜,只是有些慌乱,小心看了一眼边上,确定外面一片黑暗四周应该也没有人,压低声音小声说:“你去坑蒙拐骗了?”

“这是违法的,许诺,你不能用这种方法赚钱!这是要坐牢的,你快把你赚的钱退回去!”

许诺:“……我是那种人吗?我倒是想过投机倒把,这在外面瞎折腾了一个月就换回来了一幅画,还出不了手。”

“前两天还差点被逮了。”

在王根生震惊的眼神下,许诺从兜里掏出一张叠起来的纸,塞给王根生。

“这…这是?”王根生接过纸,缓缓展开,发现上面写满了字。

“双蟹包的方子,就是我前几年最有名的败家子行为,花几百块钱买回来的方子。”

“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我还是找井师傅要回来了,并且告诉井师傅以后不能做双蟹包售卖,这个方子是要拿去卖的。”

“我当初买它的时候花了整整780块钱呢,差点没被我爸打死。我爸之前当过兵你知道吧?他在当兵之前还是钢厂工人,没别的就是有力气,那藤条都给我抽断了。这包子没吃两年方子就要卖了,也是亏。”

“但是没办法,你爸的腿重要,这一条腿总比包子值钱。”

“现在倒手卖,我估计卖个四五百块到顶了,要是急着卖,300多块都有可能。你看着卖吧,够你爸的医药费就行,我本来打算自己卖了把钱给你的,实在是舍不得。”

“一想到我780买来的方子要三四百块钱贱卖,我的心都在滴血。还是你去卖吧,卖了多少钱也不要告诉我。”

王根生已经完全呆滞了。

秦淮觉得王根生从科长跟他摊牌那一刻开始,他整个人就处在呆滞、震惊,一怔,然后又呆滞、震惊的状态之中。

按照表演的体系,他的演法很单一,但按照王根生今天发生的事情,他的反应很真实。

感觉除了呆滞和震惊很难做出别的表情。

许诺看王根生没反应,开始故意大惊小怪:“不是吧,我们堂堂棉纺厂的高材生,整个财务里最有前途的王会计,只会算账,连卖方子都不会?”

“我跟你讲卖方子很简单的,你就吆喝一声说你要转手,我这方子这么有名气,买家肯定不请自来。”

王根生还在呆滞。

许诺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见他没什么反应,直接拍了拍他的脸,然后拍拍他的肩,又推了推他,给王根生推得一个踉跄。

“你不会真的因为缺钱,所以想加班赚奖金,加班加傻了吧?你多久没吃饭了?我听说人长时间不吃饭会变傻,你是天天热水泡饭兑咸菜,和不吃饭也没什么区别。”

“我……”王根生手上拿着方子,百感交集,秦淮不用当他肚子里的蛔虫都能感觉到他心里有不止一个小人在打架,难分胜负的那种。

“我不能要。”

“许诺,这是你的方子,它太贵重了,他是你780块钱买过来的,不能……不能因为我缺钱就这么贱卖了。”

“这么多钱,我可能5年10年都还不清。”

王根生很清楚自己的经济实力,也很清楚为什么自己家借不到钱,就是因为穷。

他们家没有还钱的能力,几乎所有借钱的人都是5块10块的借,他们借钱的时候就没有指望王家还。

“那你就还5年10年呗,我有我爸妈养着,还有我大哥,又不会因为你不还我钱饿死。”许诺摆摆手,扭头就要走,“记得吃饭啊,别天天在单位加班加到这么晚,我爸又不会多发你一分钱加班费。”

“许诺……”王根生还想说点什么,许诺理都没理他,潇洒离去。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王根生一个人,医生拿着方子,看着方子静静发呆。

秦淮有点担心王根生就这么在办公室里发呆到天明,明天早上直接上班,宿舍都不用回。

当然王根生没有这么做,他看了大概五六分钟方子后,小心把方子叠起来,放进衬衫里面专门缝出来的一个贴身的小口袋,关上办公室的灯下班回家。

这个年代路上基本上没有路灯,在外面走路就是摸黑的。王根生显然非常习惯摸黑走路,一边走路一边走神,没有撞树,没有摔跤,更没有走错路,这么神游天外的走回了宿舍。

王根生回宿舍后没有打水洗漱,也没有换衣服,就是往床上一躺,眼睛睁着看天花板,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接下来的几天,王根生都是这个样子,活得有点行尸走肉,他办公室里每一个来上班的同事都看出来了,就连食堂的打菜员都看出来了。

秦淮能看出来科长有点小得意,可能在科长看来,王根生这个状态就是被他那天的话语所影响,很快他们的贪污阵容就将新得一员大将。

天真、执拗、有才华的小年轻,在被生活重创后震碎三观,决定加入反派阵营,作为反派阵营的隐藏老师,科长显然是有点小得意的。

秦淮不止一次看到科长上班的时候,假装看报纸,时不时用略带得意的眼神看向王根生,那个眼神仿佛在说,看吧,这么公平公正心怀正义的小伙子也得向现实低头,我们还不是一类人。

不明真相的其他人就不这么认为了,大家普遍认为是王根生父亲的病情恶化,腿已经到不能拖的地步,但是王家又凑不到医药费只能放弃治疗,任由老父亲残废。家里痛失一名壮劳力,让原本就贫困的家庭雪上加霜。

在这个年代,王根生父亲病退,可以让他大哥顶替工作从临时工变成正式工。但代价是工龄清零,大哥要从最低的工资拿起,王根生父亲本就是家里的主要经济来源,现在直接变成病号,家里收入更是锐减。

这简直不是压死王家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压死王家的最后一块大秤砣。

不少人看王根生的眼里都带着同情,为这样一位前途无量的大学生,有这样一个拖后腿的家庭而感到同情。

甚至还有一位王根生的已婚同事悄悄塞给他一块钱,告诉他这是他藏的私房钱,虽然肯定不够医药费,但这是他最后能尽的心意。

这几天的时间里,王根生没有卖方子,只是如行尸走肉一般上班、干活,每天盘长写表格,按计算器,在没有人看懂的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科长给了王根生5天时间,但王根生5天后并没有去找科长,科长也没有单独来找他。

在科长看来,王根生不找自己是因为小伙子想要保持最后的傲气,年轻气盛要脸很正常。只需要他们这边商量完成,给王根生开出足够的价码救他于水火,把他拉入己方阵营,之前的那点小矛盾和小恩怨就烟消云散了。王根生依旧是他看好的年轻人,同时还是自己人,以后升官发财的时候带上王根生,大家还是好上司和下属。

王根生看上去也的确像是屈服了。

5天时间过了之后,还是照旧上班加班,每天开水泡饭配盐菜,偶尔打个素炒白菜。这段时间里,许诺都没来找王根生,但秦淮在食堂里听到了一些有关许诺的小道消息。

作为棉纺厂著名败家子,许诺的一言一行都备受大家关注。

据说许诺开了证明偷跑出姑苏玩了,至于为什么是偷跑出姑苏玩——大家默认许诺只要去外面就是玩,下乡是玩,去别的城市是玩,去的地方越远玩的越野,就是败家。

这种无聊的日子的时间流速很快。

秦淮非常习以为常,他也不是第1次在记忆里待很长时间了,长时间的无效片段流速快得就像看电影,跟在王根生边上发发呆一天就过去了。

王根生的生活本就枯燥而乏味,除了上班就是休息,整个人跟机器一样不知疲倦,他的日常要是拍成电影绝对是最好的催眠片。

在王根生枯燥生活的第13天,一个平平无奇的上班、加班,天黑后才回宿舍的晚上,不枯燥的人物许诺闪亮登场。

许诺的登场就很闪亮。

他门都不敲,试图直接推门而入,然后发现王根生居然把门锁了,大惊,连敲三声门,在王根生开门后火速关门,低声询问:“你什么情况?你宿舍藏宝贝了?你这宿舍平时穷得耗子都不来光顾,从来不锁的,今天怎么锁门了?”

王根生只是淡淡地说:“门还是要锁的。”

“也对。”许诺点头,把一直藏在身后的右手拿出来,手上拿着一包用油纸包着的,一看就知道是吃食的东西。

“呐,我给你带回来的好东西。”

“这是……”王根生看向油纸包。

“红绫饼。”

“红绫饼?”

“宫廷点心,古代皇帝拿来赏赐给新科状元的,你最近霉气重,吃点这个沾沾喜气。”

“我钱不是都给你了吗?没钱买食材,这段时间拿票出去换食材了。你自己藏着偷偷摸摸的吃啊,千万别被别人看到了,他们要是看到肯定知道是我给你吃的,要是被我妈知道了她又要说我。”

王根生收下红绫饼,没有拆开的意思。

“你现在不吃?”

“过两天就是中秋了,我想留着中秋吃。”

“你怎么不干脆留到过年吃算了,这饼放到过年也能吃。”许诺笑道,“这次是材料不够,按理来说红绫饼应该找红绸缎子,也就是红绫把饼包起来那才叫红绫饼,但是你知道的,这绸缎子多贵啊,还得要红色的,卖了我也买不起。”

“这次你先吃个偷工减料版的,等你爸腿治好了,你开始慢慢还我钱,我有钱了再给你做完整版的。”

“我这出去一段时间,没听说有人卖双蟹包的方子,这方子你卖了没有?”

“没有。”王根生老老实实道。

许诺大惊:“你不会真的不会卖方子吧?”

“你就对外吆喝一声,放句话,就说这个方子现在在你手里你要往外卖,自然会有人联系你找你买。”

“我现在工作很忙,没有时间卖方子。”

许诺更震惊了,脸上写满了哥们你上班上傻了吧,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每天这么拼命上班是为了什么?你这纯本末倒置啊。

“你……”

“对了,许诺,我有一件事情想问你。”王根生很认真地道。

“你说。”

“我们厂员工意外死亡,正常情况下会补偿给家属多少钱?”

许诺:???

许诺都懵了,整个人直接跳起来,想惊声尖叫,但最后拔高的只有语调而不是声音。

“老王!王根生!!王会计!!!”

“你不会真的精神压力太大,加上天天加班疯了吧?你别吓我呀。”

“我方子都给你了,你爸医药费够的,没必要把自己加班加到猝死骗这点钱,你的命肯定比780块钱贵!”

“老王,你千万别想不开,现在不是发疯的时候。”

“这种死法赔不了什么钱的。”

“你说我搞坑蒙拐骗,我看你比我还吓人。”

(本章完)

第598章 许诺(完)

王根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沉默。

他不会撒谎,但是他会选择不说。

前面许诺看出来王根生有事情隐瞒不说可以选择无视,但是到了这种似乎是生死攸关的时刻许诺很难选择无视,他就差冲上去扇王根生两巴掌问他脑子里的水倒出来了没有。

“老王,我警告你,你千万别抱着什么你们家还不起这个钱,你拿你的命来换钱的想法。我告诉你,你们厂只有工伤赔得高,你一个财务,还是手上不过钱的财务,你根本出不了工伤,大概率死了也是白死。”

“听到没有?!”许诺指着王根生,恨不得把手指戳进他的眼睛里。

“我知道。”王根生闷声道。

“你最好真的知道。”许诺收回手,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王根生一眼,犹豫了一下,没忍住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上次我去你办公室找你的时候就觉得你怪怪的,你是不是被你们科室的人…排挤了?不对,你们科室的人疯了才排挤你,没了你这头老黄牛活都得他们干。”

“是工会的刘主任给你安排相亲,那个相亲对象嫌弃你家穷?”

“也不至于,你又不是第1次被相亲对象嫌弃。”

“还是我最近又传出了什么风言风语拖累到你了?不对啊,最近我爸妈断了我零花钱,我也没条件传出新的风言风语。”

秦淮很想说有的兄弟,有的。不管你有钱没钱,你都是舆论的中心,只不过这个舆论的内容通常不是什么好消息。

许诺见王根生还是没什么反应,直接一屁股坐在他床上:“老王,你有问题。”

“对不对?你就说是,还是不是。”

王根生沉默了十几秒,小声说:“是。”

“是很大的事情,是,还是不是?”

“是。”

“你不愿意说,是唯独不愿意跟我说,怕我坏了你的事,还是所有人都不想说?”

王根生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许诺对王根生的沉默非常有经验,就坐在床上盯着王根生看,淡定地道:“你不说我就在这一直等着你说,什么时候说我什么时候走。反正你宿舍就这一张床,我在这坐着你也没办法睡觉,有本事就跟我耗一个晚上,你今天晚上别睡,明天去厂里接着上班。我们就天天这么耗着,保证你不出两三天就因为睡眠不足猝死,这个真的可以算工伤。”

王根生还是沉默。

许诺就这么淡定地坐在床上,后面觉得干坐着太无聊,起身把他原本带来送给王根生,王根生接过后就放在桌上用油纸包着的红绫饼拿起来,拆开油纸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红绫饼的本质就是带馅的酥饼,又是甜口的,是标准的高糖高油经过烘烤的高热量点心。

许诺做的红绫饼不大,比寻常的鲜肉月饼大一些,同时要扁很多,塞进嘴里一口咬掉大半个,酥皮掉了一地。

馅确实是玫瑰花馅的,秦淮可以很清楚的看到红绫饼里的糖渍玫瑰花瓣。糖渍的玫瑰花瓣和新鲜的玫瑰花瓣,做成馅料经过烘烤后呈现出来的颜色不一样。

许诺会用糖渍玫瑰花来做也很正常,这个年代,这个时候,新鲜玫瑰花估计比糖渍玫瑰花还贵。

秦淮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许诺手上拿着的红绫饼上。

单看红绫饼本身,这个点心做的确实不错。能看出来是当天现做的,白案点心师傅的开酥水平不差,酥皮状态很好,馅料应该是糖渍玫瑰花混果酱,好像还加了一点松子,标准的甜口馅。

和鲜花饼确实没什么关系,与鲜肉月饼关系也不大。当然,秦淮相信和红绫饼也没什么关系,这应该是许诺的自创点心,只不过冠上红绫饼的名头。

能做出这样的自创点心,许诺白案水平可以啊,至少比秦淮之前想象的要高。

许诺就这么不客气地当着王根生的面吃掉了半包红绫饼,吃完还不发表免责声明:“我好久没做红绫饼了,今天是试做的。三天后不就是中秋吗?我知道棉纺厂会发月饼,但每年发的都是素月饼,而且就发一个,到时候我再做一批红绫饼,你把它当月饼吃也一样。”

“老王,说话呀。怎么我说什么你都没反应?你知道我弄点做红绫饼的材料有多难吗?还得专门下乡收,你再不说话中秋节那天你没得吃,你的那份我都给许默。”

王根生终于说话了:“我明天要向厂长实名举报我们科长,还有一些我不知道具体是谁的领导贪污、倒卖厂内物资。”

“我已经整理好了全部的账目,打算明天上班之前去你家,向厂长递交材料。”

“我们科长威胁我,我要是举报就弄死我。”

“这算工伤吗?”

许诺:???

秦淮:???

秦淮惊呆了,许诺也惊呆了。

许诺嘴里的半口红绫饼都没咽下去,差点没被饼噎死。

“你明天要闷声干这么一件大事,你关心的重点是被搞死了算不算工伤?!”许诺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音量,但是他控制住了,所以是小声尖叫。

许诺默默把剩下的红绫饼包好:“你要交给我爸的材料多吗?”

“都在这儿。”王根生从桌上的稿纸中抽出几张,“这是我整理出的账目有明显问题的地方,还有很多细节上的东西我来不及算。”

许诺见只有几张纸,直接一把拿过来,扫了一眼发现看不懂,把它叠起来塞进裤子口袋:“你是不是傻?大早上跑到我家去给我爸交举报材料,到时候我爸一彻查,傻子都知道是你举报的。”

“只要厂长开始彻查,他们都会知道是我举报的。”王根生说。

许诺:“……我爸又不傻,他怎么可能会明目张胆开始查。我爸早就怀疑厂里的账目有问题,在家里吃饭的时候和我妈念叨好几次了,不然我妈也不会同意我爸这段时间往厂里垫那么多钱。”

“行了你别管,这个材料我帮你交,到时候也算你实名举报的,真的查出来了奖金归你。我当多大的事呢,就这种事情也值得这么大惊小怪。”

“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我给你的方子卖了,查这东西没那么好查,一两年都不一定查得出来,你奖金没那么快下来。你先把方子卖了,到时候奖金下来再还我钱。”

“这段时间我们就别见面了,避嫌。中秋那天的红绫饼…你去国营饭店拿吧,那天我会去给井师傅送红绫饼,过节你也该吃点好的,去国营饭店买俩馒头,买个包子,到时候让井师傅悄悄把红绫饼一起塞给你。”

“就这样,我先走了。”

说完,许诺起身,把包好的油纸包扔到桌上准备离开。

王根生没有叫住许诺,但是看着许诺说了一句话:“我们科长说,如果我告诉你这件事情,你跑得比谁都快,不会管的。”

许诺发出嗤笑:“他怕你举报,当然得这么说。”

“你可以不用管。”王根生说,“我要举报是我的事情,我知道科长在威胁我,我也知道他说的是认真的。”

“他们干的是枪毙的事情,我要是举报他们一定会弄死我。”

“我要举报是我的事情,我不想牵累其他人。”

许诺转身,笑着看着王根生:“这算什么牵累?我爸是厂长,有人托我向我爸递交举报材料不是很正常吗?你们科长都这么威胁你了你还是要举报,你连死都不怕,我有什么好怕的?”

“我怕死。”王根生说,“但我是会计,既然查出了有问题就要说。帮他们做假账是做假账,明知道他们做假账,但隐瞒不报也是做假账。”

许诺笑意更浓,眼底里甚至还有一丝羡慕:“老王,你会成功的。”

“啊?”

“记得卖方子。”

说完,许诺就走了。

许诺走后,王根生把红绫饼放进柜子里,呆呆地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吹灭煤油灯,躺下睡觉。

接下来的几天,王根生依旧在正常上班,正常加班。

整个科室的人都很正常,科长维持着把看好的小年轻拉下水,以后一起同流合污的愉悦与自得。同事们愉快的上班摸鱼,把活扔给王根生干,顺便讨论中秋厂里会发什么福利,今年厂子的效益远不如前几年,福利会不会削减。

这样愉快的氛围一直持续到了中秋当天。

消息灵通的同事们在上午上班的时候就打听到了这次的中秋节福利,不咋地,每人一个素月饼、两张洗澡票、三个鸡蛋,除此之外就没了。

“今年是怎么回事?我们厂就算不景气也比别的厂好吧,我听说煤厂发肉罐头。”

“肉罐头?煤厂发财了?”

“过个中秋我也不指望发肉罐头,好歹发点瑕疵布吧,还能拿出去换点东西。就发两张洗澡票、三个鸡蛋,糊弄谁呢?”

“还发瑕疵布?没听说呀,厂长说厂要改革,瑕疵布可以低价处理换收益,以后都不发瑕疵布了。”

“那也可以啊,直接发钱更好。”

“想什么呢?还发钱,能正常发工资就不错了,你看织丝厂,今年就没正常发过工资。”

“也是,日子都不好过。”

在同事们互相抱怨的时候,科长端着茶杯喝着热茶,慢悠悠晃到王根生边上,见王根生还在低头干活,猛按计算器不为所动,笑呵呵地道:“小王,今天中秋过节,你一个人在宿舍也不好,要不今天晚上来我家吃饭吧?”

听科长这么说,同事们全都集体看向王根生,眼里全是卧槽,王根生什么时候和科长关系这么好了的震惊。

王根生有些僵硬地抬头,不敢看科长的眼神,只是淡淡地说:“科长,今天工作比较多,我得加班。”

科长笑笑,权当是王根生为了脸面最后的坚持,继续说:“周日不上班,有没有空来我家吃顿饭?”

王根生刚想继续拒绝,办公室的门就被猛地推开,一个秦淮没见过的,但是穿着棉厂纺工人工装的年轻小伙子气喘吁吁的跑进来,语气非常急促地问:“王根生王会计在不在?”

“我是。”王根生站起来。

“快跟我去医院,许诺要不行了,他死前要见你。”小伙子跑上前,抓着王根生就要往外跑。

王根生懵了。

彻彻底底的懵,整个人从动作到表情的全面僵硬,就这么被小伙子拽着往外跑,肉体在跑,灵魂在外面飘。

一直到跑出棉纺厂,王根生才灵魂归位,磕磕巴巴地问:“许…许诺怎么…怎么了?”

王根生的反应在小伙子的意料之内,小伙子没有放慢速度,而是继续拉着王根生往前跑,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说:“他被货车撞了,医生说除非转到金陵或者省城的医院,不然救不过来。”

“他指明说要见你。”

王根生就这么被小伙子拉着一路狂奔到了医院,医院距离棉纺厂并不远,全程跑过去也不过七、八分钟。

王根生被小伙子带进病房的时候,是从肉体到精神上的双重崩溃。

他人还处在懵的状态,接受了许诺被车撞的事实,但是没有接受许诺要死的事实。身体因为长时间不怎么运动,加上突然高强度跑步,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就已经有点站不稳了,进病房的那一刻王根生整个人就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许诺躺在床上,嘴唇惨白,被子和床单上还能看到持续渗出来盖不住的血。见王根生来了,许诺冲小伙子摆摆手,小伙子表情有些沉痛地走出去还不忘把门关上。

许诺精神状态看上去还可以,可惜这不是手术后痊愈,而是死前的回光返照。

许诺看着倒在地上的王根生发出轻笑。

“我怎么觉得和你比,你才是那个要死的。”

秦淮站在病房门口,在房门被关上之前王根生可能没有注意到,但是秦淮看到了在病房门口痛哭的许厂长、厂长夫人和石大胆。

许诺一开口,王根生才像是灵魂完全和肉体融合了,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手抓着床沿,不敢触碰许诺。

“你怎么不动手术?”

“小刘没跟你说吗?我内脏碎了大出血,医院给我紧急输血我才能活到现在,虽然我现在没什么感觉,但是我知道人痛到极致,尤其是这种快死的时候都是没什么感觉的。”

“动手术也救不活,不如留两句遗言。”

“是不是……”

“你别说话,让我说,我说不了两句了。”

“我跟我爸说我死前一定要见你,就是要告诉你,不要觉得是你害死的我。”

“他们脑子有问题,不搞死你搞死我,有问题的是他们不是你。”许诺粗重地喘了一口气,面色有些狰狞,“靠,怎么开始觉得痛了。”

“王根生,你如果真的觉得我是被你害死的,那你就记住,不要让我死的没有价值。你是会计,你一定能查出很多问题,从今以后还会有更多人威胁你,你要是妥协了我就白死了。”

“记住了吗?王根生,你以后要是做假账我就白死,你没有错,你要是退缩了软弱了,我瞧不起你,我死了做鬼我都瞧不起你。”

“记住了吗?”许诺咬着牙问。

“我记住了!”王根生在说话的同时,无声大哭,整个人情绪崩溃恨不得蜷缩在许诺的病床边,“我会把账查清楚的,我就是跑到山里躲起来查账我也要给你报仇。”

“没时间跟你说话了,把我爸叫进来,我要跟我爸说话。”

王根生站不起来,整个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开门,爬出病房,冲许厂长喊了一声:“厂长,许……”

许厂长抹掉脸上的泪,跑进病房,关上门。

王根生靠在墙边,蜷缩着,放声大哭。

秦淮还站在病房里。

他看着床上的许诺。

许诺应该是真的要不行了,他已经痛得开始龇牙咧嘴,肾上腺素的效果开始减退,原本只能看到丝丝血痕的床单上开始有明显渗出来的新鲜血迹,应该是他龇牙咧嘴的时候扯到了勉强包扎缝合好,止血的伤口。

“爸。”许诺勉强扯出一个笑,但是笑得过于狰狞。

许厂长也想挤出一个笑,但是很假,根本不是笑。

“我要死了。”

“别这么说。”许厂长想要摸摸儿子的脸,最后选择握住他的手。

“我有一个秘密告诉你。”

“我不是人,我是投胎的精怪,我有前几世的记忆但是有的东西记得不是很清楚。”

“所以我生来就认识字,天生就会做点心。”

“但是我下辈子估计就不记得我是精怪了。”

“许默也是精怪,他不太会当人,爸你帮我多照顾点他。”

“老王人挺好,爸你别怪他,帮我督促他当个好会计。”

“爸,如果我下辈子还记得你,我会来找你的。我之前有一个很好的妈妈,说一句对不起妈的话,她不是我最好的妈妈,但你是我最好的爸爸。”

“不要难过,我不是死了,我只是去投胎了。”

“等……”

秦淮离开了记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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