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8.第1062章 办报

第1062章 办报

朝廷办报不是一个是与不是的问题,而事在说‘是’前,可行性的研究,以及种种举措都已是在朝堂上认真的商讨过了。

譬如说这办报的钱从何而来,这是一项公益性事业?还是一项盈利性事业?

朝堂诸公商议一致以为,首先这是垄断性事业,民间的报禁仍是是实行,不准放开。

垄断就是为了保证盈利,以往的通政司的邸抄,都是由民间报房私下发售,因为林延潮当年上谏的事后,这些报房都被殃及池鱼,尽数取缔了。

但是生意是断不了,民间报房还是在暗中在做。

现在这官方报纸一出后,朝廷立即下了更严格的禁令,不许民间报房经营,等于将这一块的生意完全由朝廷垄断起来。

还有就是邸报,邸报之事就是隔一段时间一出,或者是朝堂上有什么大事,比如官员大规模调动,太子登基等等,会出一个加急版。

没有一个固定的时间。

都察院的‘皇明时报’,就是采取了林延潮当年办报的经验,以一旬两刊这样固定时间发行。

其实都察院当初命名为‘皇明时报’,其实满朝官员心底都是不服的,你一个报纸居然冠以国号,这不是三大报纸中以你居首吗?

但是没办法,现在言官的势力大啊,谁敢不服。

没有报纸时,就有公论出自于科道之说,现在有了报纸,言官更近一步把持言路。官员们其实对于新事物并不迂腐,当初他们从林延潮上谏时看到了舆论的厉害,所以言官们第一时间要将这利器把握在自己手中。

而且言官们还从林延潮手中学到了‘社论’这个大杀器。

都察院会在每一版的皇明日报上,选一个重要,影响大的朝廷政策,再由资深,笔力雄厚的御史进行一个社评,向天下官员,士子,解释朝廷用意何在。

这样的手段,当然是为了将人心凝成一条绳,也是向天下万民阐述为政者的思路。

有了这社论,这皇明时报再也不是原来邸抄那样枯燥无味的时政一览,而是赋予了报纸的生命。

每个官员都可以从时报的社评中理解思路,并对此作出自己的思考和判断,而不是一味的在那里瞎猜,或者由那些‘见微知著’的人分析给你听。

都察院的皇明时报,原来即是通政司邸抄的内容,销路本是不愁,但有了社论后,更是洛阳纸贵。

至于礼部的报纸,则名为‘天理报’。这是礼部官员被都察院‘皇明时报’抢先后,自己选了一个名字。

皇明再厉害又怎么样?还不是受命于天?而且这天理二字,又是出自理学‘存天理,灭人欲’这句话。

天理报办报则倾向于教化。

不过别以为叫这个名字,这天理报就是有一堆腐儒在那边写酸臭文章,没有人爱看。

操办天理报的正是原来燕京时报的主编,礼部仪制清吏司主事郭正域。

郭正域当年从林延潮那学了很多,深知办报纸这样的事,不是自顾自说自己的话,一定要先迎合人心,先有了销路,然后再慢慢贩售自己的思想。

这也就是找准目标客户。

他主编下天理报的内容,比如宣扬节妇,哪个府哪个县某某氏为丈夫守节二十几年,为族里敬重传为佳话。

宣扬孝子,哪个府哪个县某某读书人为了侍奉亲人,辞掉了功名,在家尽孝十几年。

忠臣,死节,孝悌,故事具体详实,令人看得动容,甚至潸然泪下。

还别说士大夫们还是就是喜欢看这个,正是古有二十四孝,今有天理报。

故而天理报一出,礼部就摊派地方府县购买,以驿站传递的方式下发,然后省府县一级一级下去。

对于地方官而言,考绩最重要的一项就是教化,有了这天理报,如有神器在手。而地方若有什么孝行,地方官们也会主动往天理报上去报。

于是天理报一办,引起满朝喝彩。

而主持此事的郭正域,升户部郎中。

郭正域虽说是升官了,其实也是调离了他创立的‘天理报’这一块。原因在于郭正域再度拒绝了申时行对他的招揽。

申时行宰相肚里能撑船,或者也是看在林延潮的面上,没有将郭正域贬斥,而是调离了礼部。

而接任主办天理报是申时行的另一弟子汪可受。这当然就是给礼部尚书沈鲤掺沙子了。

郭正域不说,无论事皇明时报,还是天理报都是一炮儿响,对于翰林院现在而言,则是亚历山大,林延潮面临着教会了徒弟,饿死了老师的局面。

得到了徐显卿支持后,林延潮于翰林院里商议办报之事。

办报之事不同于修大明会典,穆宗实录,这是一个接触实务的机会,翰林们都是很有期待的。

但是自允许办报开始,林延潮却一直蓄而不发,却令众翰林们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其实从都察院的皇明时报,礼部的天理报成功后,林延潮也是考虑翰林院的报纸定位在哪里。

虽说朝堂诸公议论时,曾经提出让翰林院偏重于‘文章科举’的方向,但具体操作上又是如何?

现在在检讨厅里,参与办报的翰林都来了。

方从哲,叶向高,李廷机这几人都是林延潮在翰林院中的心腹,当然也少不了林延潮的同年萧良友,好友孙继皋。

另外杨道宾,孙承宗,庶吉士里袁宗道,陈应龙等等都有与会。

面对众人,林延潮先道:“都察院的皇明日报专营在朝官员,以及官绅。天理报是面向地方官员乡绅。而翰林院报纸则是面向举子,监生,生员,诸位以为他们喜欢看如何的报纸?”

萧良有道:“朝廷定下是文萃科举,就应该点评时文,讨论经学。”

孙继皋道:“我们当然说文萃科举,但诸位想书肆里那经世文编,科考大全,同样说的都是这些。”

“而所谓报纸在于新,在于快,我们可以在每年乡试,会试,殿试时谈文章,从礼部,都察院看来,我以为还是在于眼下读书人最关心的事上。”

萧良有点点头道:“此言极是,我们还是听一听后辈们的见解吧!”

听了萧良友的话,方从哲,叶向高,孙承宗他们都是起身施礼。

方从哲先道:“学生窃以为皇明日报确实先声夺人,其社论采用确有亮点,但我们翰林院不必讲大道理,如这样的社论,实可以不必采取,因为这样的社论懂的人自不用他们多说,而不懂的人说了也是白说。”

林延潮赞赏道:”说得好,皇明日报的社论乃朝廷向官员士绅他们吹风,我们若亦步亦趋,则失了先机,既是办报就一定要有自己的特色。”

“我以为我们可以将朝廷之政策道出,详述,如果并非必要,不要将自己的想法揉入其中,就算一定要说,也要客观公正,不偏不倚,不群不党,让读报之人从中听到自己的声音。”

听了林延潮的话,众人都是目光一亮,露出深以为然之色。

叶向高道:“储端之言,发人深省,正所谓公论出自科道,我们翰林院不比都察院,不能替都察院发声,而贸然评议容易与都察院的时报意见相左。”

“当然如此并非一个取巧之道,也并非一个符合读报之人心思的办法,但是久而久之,大家会知道我们的立场,明白我们的苦衷。”

林延潮继续定调子:”还有一事,我们翰林院的文章不在于文赋,更在于可读,我们不怕别人嘲笑我等翰林写的文章,如何不入流,如何看起来像给平民百姓所读的文章。”

“因为我们的心思在于观点上,文章一定要犀利,能切中要害,甚至直指时弊,同时我们也好常怀宽容之心,只为读报之人开拓眼界见识。”

孙承宗道:“我明白储端的意思,我们的报纸就是面向举人,国子监,生员,此上不足下有余。”

“既面向士人阶层,但又要愚夫愚妇都能理解,所以翰林院的报纸,不必高高在上,而是要让每个读书识字的人都可以看得懂的,重点在于开拓见识,增广见闻。”

众人都是抚掌道:“正是如此。”

李廷机问道:“不知储端以为,我们翰林院的报纸以何为宗旨?”

林延潮想了想道:“就以一首诗吧!”

众人一并道:“愿闻其详。”

林延潮当下挥墨直接写在一张纸上,众人齐看后都是叫好。

但见林延潮写的这首诗是:

九州生气恃风雷,

万马齐喑究可哀。

我劝天公重抖擞,

不拘一格降人才。

诗当然是好诗,众人不禁心情激动,孙承宗向林延潮问道:“敢问储端天公何意?”

林延潮道:“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天公就是天下亿万万百姓。我在翰院时常言,欲中兴则必变法,然而欲有治法必先有治人,这治人从何而来,在于开启民智,天下读书人的觉醒!”

“天子求贤若渴,故开科举求才于天下。我们这报纸就是开一扇窗,开一扇门,让天下读书人都听到自己心底的声音,他日为治世之才!”

正在林延潮说话之间,袁宗道则是默不作声将林延潮写的诗拿起,赞叹了几句,然后看四周无人在意,悄悄地塞进了袖子。

(本章完)

1079.第1063章 言利

第1063章 言利

翰林院的报纸,开始是准备名为‘天下为公报’。

这当然是源自于林延潮那句‘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也来自于‘大道之行,天下为公’。

天下为公,其意就是天下是百姓的,此言出自于礼记,礼运大同篇,是每个读书人必读的文章。

但是翰林院将‘天下为公报’的名字上报通政司后,却被打了回来。

通政司现在权力不小,礼部,翰林院,都察院三大报都归通政司审批,所以这事他们可以百分百做主的。

而通政司给出的理由说此报名不妥,名字太夸张。

众翰林们觉得不解,为何礼部的‘天理报’,都察院的‘皇明时报’都可以过,为何这个名字不可以过。

也有人是察觉,林延潮当初上谏时那‘天下为公疏’,这报纸叫这名字,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猜忌,所以被通政司打回去。

内阁这是保护翰林院的意思,但是却引起了翰林们的愤慨以及憋屈。

当即身为报纸主编的萧良有即上疏反对通政司此举。

萧良有的奏疏里写到,书有云,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民心无常,惟惠之怀。

……是以天之所视即民之所视,天之所听即民之所听,是以天意即民意……

萧良有表述了对于通政司的愤慨,文章才气横溢,其中引述尚书‘皇天无亲,惟德是辅’,而是被众人谈论。

这句话出自蔡仲之命,是周公告诫蔡仲之言,也是可以代表儒家思想的一句话。

夏朝时,天子自居天命。

夏桀对百姓说,我受命于天,就如同天上的太阳,你们说我要灭亡,就如同太阳会消失吗?

然后老百姓却言,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

汤灭夏,证明了天命并不可靠,夏王以天命为治统,最后仍是灭亡了。

到了商朝信巫,以人畜献祭,商王既是巫,也是王,但最后仍为周所灭。

周灭商后,周王也怀疑自己是否能克承天命。

周以夏自居,所以也继承了天命之说,为了解释皇朝更替,所以才有了‘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民心无常,惟惠之怀’之言。

皇天没有亲戚,只承认有德者为天子,民心没有一直拥护哪个皇帝,只是感激给予他们恩惠的人。

故而这天子之位,惟有德者居之!

这周朝对于治统的解释,比夏商更近了一步。

从崇拜天命,献祭迷信到了以人为本,以德为治,尊民意为神。

当然说是这么说,做能不能做到,就另外回事了。但孔子继承周公道统,将此作为儒家的思想。

所以萧良有这一封奏疏,顿时引起了满朝官员,以及读书人的议论。

此文文章华美,立意高远,不少读书人读来不由击节叫好,万历八年殿试林延潮三元及第,与他同科的进士们相较之下都显得暗淡无光。

若非萧良有这文章一出,众人都不知道当年榜眼也是如此的才华出众。

不少官员士民对于萧良有的奏疏都是打心底支持的。

但民间也有反对的意见。

意见认为,皇天无亲,惟德是辅这句话出自蔡仲之命,蔡仲之命又出自古文尚书。而古文尚书是你的同僚林延潮亲自证伪的,认为是后儒的托名之作。

既然是假的,你怎么能用来证明是周公思想呢?你这不是打林延潮脸吗?

不改名通政司不允发表,最后经过这一番事,翰林院只能改名,将报纸更名为‘新民报’。

这句话出自大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这亲民二字,大学里解释为新民。

大学里还引述康诰,乃服惟弘王应保殷民,亦惟助王宅天命,作新民。

盘铭,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作为新民二字的解释,意思是使民更新,教民向善,但也是开启民智。不开启民智,民众不觉醒,民意即无法成为天意,天下为公也就无从谈起。

经此改名之辱,众翰林们都是憋着一口气。

不过经过这一番事,也是打响了新民报的名头。

林延潮主持下的新民报除了使民更新,教民向善外,还有一点,引起了无数腐儒的愤慨,那就是允许登载广告。

所谓广告,就是广而告之的意思,任何商家都可以在新民报上登载自己的广告,将自己的商品对老百姓广而告之。

但是此举真是的是太过分了,君子言义不言利啊。

好端端的一个翰林院,怎么在林延潮的主持下,居然也开始充满了铜臭味了?

于是新民报,也引起了一些腐儒们的坚决抵制。

不过对于林延潮而言无所谓,这些人的思想已是根深蒂固,自己的新民报就是写得妙笔生花,也是救不了这些人,扭转不了他们的观念。

喜欢的人自然会喜欢,不喜欢的人你再怎么努力,别人也不会喜欢你的。

相反林延潮利用广告的收入,一部分作为润笔补贴新民报的主编,编辑们,另一部分用以降低报纸的成本,以低廉的价格扩大销量。

在部院三大报中,新民报的销量虽然不是最高的,但是性价比却是最高的。

京里人口百万,官吏不知多少,至于达官显贵,以及他们子弟也是普通受过教育的,另外有好几千来京举人,国子监学生,识字率本来就接近百分十,远高于大明百分五的比率,甚至比苏杭这等富庶之地还高。

而且经过五六年来京城里普及义学,京城里的认字人口更是逐步提升,年轻人们读书读报,通过读书读报,增广见识,了解天下大事,这又反过来促进了他们向学之心,如此一个良性的循环正在逐步的形成。

同时为了增加报纸的销量,增加时效性,使得报纸阅读更加美观,林延潮摒弃了原先的看起来极不清晰的木活字,泥活字印刷,至于雕版印刷更是丢在一边。

林延潮直接采用了是铜活字印刷来印新民报。

这对于原先林延潮创办的燕京时报,以及京城里各大民间报房而言,是绝对不敢想象的事。

因为常用汉字几千个,如此一套铜活字印刷模具的成本就达十几万两白银,京城里有几个民间开办的报社有这个底气?

就算江南一些财大气粗的民间书肆,如无锡华氏会通馆,兰雪堂和安氏桂坡馆自称采用了铜活字印刷,但他们也没有几千个汉字都齐备了,大多都是要印什么书就用什么字,采用现用现铸,边印印边造的办法,这对于报纸的时效性,实惠性而言,根本是达不到的。

相较下欧洲文艺复兴,西方的金属印刷只要二十六个字母,加上备用字最多几百个金属字模就搞定了。西方人评价历史上几大改变人类进程的文明,活字印刷必列前十名,但对于种花家而言,活字印刷就是一个大坑,活字印刷最重要的铜,对于大明而言就是制钱,谁愿意拿真金白银去刻书?

这件事一直到了近代时才从西方引进了铅字印刷才解决问题。林延潮当年办燕京时报的苦恼,对于他今日而言根本不存在。

铜活字印刷的门槛虽然极高,但对于他而言却根本不是问题。

因为朝廷仅有的几套铜活字印刷工具,有一套就在他的手里。詹事府里有一个部门叫司经局,专门负责皇家书籍典藏,印刷,里面正好备有一套从宣德年传下的铜活字模具,专门用来给皇家印书,铜活字印刷美观清晰,而且耐用,不是木活字可以比拟的。

林延潮身为詹事府掌府事,从司经局里‘借用’铜活字印刷工具,还不是一句话办妥的事。

朝廷掌握了天下最大最多的资源,林延潮而今今非昔比,资源任他调用,实在是一件极为舒爽的事情。

而民间自筹,就算有钱,再找工匠制作,也真不知到什么猴年马月的事了。

新民报一出后,其广告立即就令人瞠目结舌,头几版里如‘名妓拢梳,花魁评选,青楼开张’的广告顿时让几名老学究读报后晕过去。

万历时风气既保守,然而又开放,这时金某梅已在南北流传,达官显贵谈论间丝毫也不避讳。但民间也有大把人的坚持‘万恶淫为首’,新旧风气交织在一起,令许多人迷茫,无所适从。

这时候新民报都是开了一扇窗,开了一扇门,除了充满铜臭味,媚俗的广告外,更有各处新奇见闻,苏杭之繁华,海外的天荒夜谈,高鼻深目的弗朗机人,也有严肃时事,公正客观娓娓道来。

报纸遵循了述而不作的宗旨,文章几近白话,为了印刷方便,更是摈弃了一切生僻字,异体字,只选用常用字作文章。报纸所言之事既是世俗的,又是深刻的,既有令人为之一笑,也有可以掩卷遐思片刻。

这对于不少年轻的士人而言,从报纸中找到了自己,更令他们知道天下之广大,对于很多人担心的林延潮借此大谈理学与事功之学之争则是一点没有。

人心已开始浮动,固步自封不是长久之道,要走出去看一看。

对于总总非议,对此有话语权的通政司倒是睁一闭闭一眼,原因很简单,因为林延潮给钱了。后来抗议声过大,于是新民报改打擦边球,至于让正人君子所不齿也只能不齿了。

而众人议论之中的第一个月,印刷精美,价格低廉,内容包罗万象的新民报即已是盈利。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