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敲打

高遵裕并非吃素了,当章越,王韶,蔡延庆三人排挤他的时候,他的反击也开始了。

王韶得知元仲通被抓后,当即连夜从通远军赶到临洮。

章越见了王韶满眼血丝的样子,一看便知道元仲通被抓,他的把柄被彻底捏住了。

章越屏退左右,亲自给王韶烧了一壶茶。

章越道:“此事我已是听说,高遵裕若将元仲通交蔡运使或吕经略处置,此事还是有转圜之机,最怕是他直接将元仲通押送京师,如此一切都遮掩不住了。”

蔡延庆,吕公弼与章越同属文官阶层,吕公弼还是章越的亲家,大家之间比较好说话,官官相护一圈来少不了的。

高遵裕想要以此扳倒王韶,简直如同做梦。

王韶点点头道:“我看高遵裕不是蠢人,他正明白这些,他八成是直接将人押至京师。”

“那便是无法了!子纯,喝茶!”

王韶看着热茶,将牙一咬道:“还请经略替王某维持!王某感激不尽!”

章越看到王韶少有如此低声下气的时候,微微一笑道:“子纯,你何不写信给王相公,求他帮你这个忙呢?”

“什么?”

王韶……

王韶此刻目光一凛,自己与王安石,王雱父子私下来往的事,原来章越早已经知道了。

没错,王韶是章越一手提拔至古渭,从此翻身的,之后又被章越举荐到韩绛面前,王韶自以为攀上了堂堂昭文相公。

可是如今韩绛不是被罢相了吗?

所以王韶不免生另找山头之心,故而他暗中与王安石来往,将缘边经略司的事情事无巨细地都禀告给了对方。

章越知道此事后,心底当然不痛快。

越级上报是很忌讳的事,谁也不希望自己身边被安插了一个耳目,而且王韶还是受了章越大恩的那等,这简直是二五仔行径。

当初蔡挺在范仲淹手下任机宜文字时,就将范仲淹的事偷偷禀告给吕夷简,这在士大夫眼底是一等很不齿的行为。

所以蔡挺即便非常有才干,还立下大顺城之战那样的大功,却一直得不到升迁,就是因为朝廷无人。

蔡挺为啥朝廷无人,还不是口碑不好。

听得章越突然提及此事,王韶一时无辞可对,章越看了王韶一眼。换了对方不是王韶,第二个人敢这般,章越肯定是将逐出永不录用。

但是谁又叫对方是王韶呢?

其实这也是常态,当你在世上见人见多了,就会发觉其实很多非常有才干的人,却往往在其他方面有着惊人的短处。

这也是为何我们在史上看人物时,在很远的地方拿着滤镜看人,对方各等了不起。

但是走到近处一看再拿个放大镜时,伱会发觉很多东西就这么碎了一地。

故而与人相交不要太较真,看人永远看其长处,看己看短处,尤其上位者要比他人有更多的容人之心,哪个人没有些瑕疵,用其所长就好了。

眼见王韶还没有彻底悔改之心,章越继续敲打道:“子纯,昔日韩信问路斩樵,人反赞有大将之才。”

王韶听了章越这问路斩樵的比喻,不由脸色很难看。

“子纯你自是有韩信之才,不过你我相交,贵在知心,你与王相公言语什么事,至少也要先知会我一声吧,否则容易生出隔阂来。”

王韶低下头道:“下官不敢……下官以后再也不敢与王相公书信往来了。”

章越道:“若突然不写岂非生疑,特别如今出了此事,你还是交代清楚得好。还有这元仲通知道你什么把柄,你需我说来,如此以后也好帮你!”

见王韶眼神那么犹豫了一下,章越笑道:“无妨,子纯再好好想一想便是。我还有公务……”

王韶立即道:“在经略面前,王某岂敢再有隐瞒之处……”

于是王韶便一五一十地道出了,章越听了后明白,什么叫事情不上秤只有四两重,一旦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这王韶这胆子也着实够肥的,这些事要都被捅出去,别说王韶自己,自己都得被牵连地吃好大一个挂落。

王韶见章越听了脸色越来越难看,连忙道:“启禀经略,如今用事用人不以私恩,下面的人如何肯为你效死,王某确有私心,但也是经略熙河的大计,不给自己留余地。”

章越心道,你不给自己留余地,又何尝给自己留余地,如今还不是叫我给你擦屁股。

王安石啥事没给你干,你对他是推心置腹,我整天给你擦屁股了,你居然还瞒着我跟人通风报信?

虽告诫自己一定要有容人之量,但此事不能提,一提就气大。

章越道:“此事太大了,你说之前给元仲通五千贯盐钞办市易司,你明知他贪墨了一千六百贯自用却姑息不报,他如今供给高遵裕如何是好?”

“还有这侵吞官贷钱之事,侵吞蕃部买马盐钞,此中涉及几万贯,不仅你,还有黄察,甚至王君万都牵连进这件事里,一旦察出我们熙河路的文武官员,有多少人要被连根拔起了?我也要被办一个治察不严之罪。”

王韶也是灰头土脸,他起了性子道:“这些事不少都是经略未至熙河前所为,我王韶一人做事一人担之,大不了夺我的官罢我的职好了。”

“罢你官职?你以为可以要挟朝廷,没有你,朝廷便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开拓熙河了吗?”章越将王韶骂了一顿,王韶也是涨红着脸,不敢还一句。

见震慑住了王韶,章越稍稍缓和了语气道:“若是高遵裕非要将此事捅到官家那,谁也护不住你,如今你只有攻下河,洮二州,生擒活捉木征,方能将功赎罪!”

王韶道:“可是兵马编练还要三个月,又有高遵裕那厮从中作梗,等元仲通到了京师一切悔之晚矣。”

章越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道:“你放心便是……”

王韶目光一凛问道:“经略的意思,是让元仲通……到不了京师?”

章越看了王韶一眼,这王韶这人好狠,这心腹之人说杀就杀。

章越道:“高遵裕不是傻子,怎会给我们这个机会,他必是将元仲通勘问之后,写下供状,再派心腹之人沿途送上京里,你若敢半途劫杀,即便成了,也给官家心底落下芥蒂,也是埋下了杀身之祸。”

王韶点点头,此事确实风险太大。

“你放心,这元仲通肯定是要走秦凤路,从秦州过的,这秦凤路吕经略(吕公弼)是我亲家,秦州通判韩师朴(韩忠彦)更是与我一条船上,劫了元仲通或许不行,但在路上拖延上十天半个月的,那是不在话下。”

“即便到了京师,高遵裕要告御状,也得走个流程吧!到时候……再拖上几日,但处置下来……不,还是最好不等处置下来,捷报便要送到京里去。”

说到这里,章越露出若有若无的笑意,王韶也稍稍放下心来,如何通过正当的方式,不动声色地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这不是咱们文官擅长的吗?

说到这里,章越道:“就让高遵裕慢慢走这流程吧,不过靠人不如靠己,你最迟两个月内,要将兵马就要练好,若不生擒木征,收复河州,则一切休提!”

王韶立即拍胸脯道:“还请经略放心,此事抱在我身上,若不生擒木征,王某提头来见!”

章越笑道:“那我以茶代酒,祝子纯马到成功!”

“好!”

王韶放下茶盏恨声道:“高遵裕这厮竟敢如此,我日后与他不共戴天。”

章越一听王韶与高遵裕翻脸不由眉头一皱,在征讨木征前若二人失和翻脸,则于日后的大战非常不利。

章越道:“子纯,若我是你断不会这般。”

王韶恨恨道:“经略,我实咽不下这气,这高遵裕屡次三番,这口气不出,王某妄自为人。”

章越道:“咽不下?子纯啊,生气不如争气,翻脸不如翻身,报仇之事成与不成,都是害人害己,与其让高遵裕知道你的厉害,倒不如先攻下河州,活捉木征之时,让他不得不来恭贺你,如此不是更好。”

王韶道:“我知经略劝我大局为重……不过此事让智缘大师劝我或更好。我王韶可不是参禅悟道的人,而是拔刀见血的人啊!”

章越闻言大笑。

王韶恼道:“经略又在笑我。”

章越笑道:“我非笑你而是笑我,子纯啊,我突然想起当年从束发读书时,到如今受得刁难为难也不少,但我想啊,与其与刁难人的为难,使对方有所收敛,倒不如算了,让对方继续刁难算了。”

“算了?”王韶他知道章越并非心胸开阔的人。

章越道:“是啊,算了,我就这么不断地向上爬,发奋让自己读书求学,眼界也随之开阔了,眼底只有自己的前程远景。当你每更上一层楼时,当初刁难你的人,也换作向你喝彩的人了。”

“最怕的便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在原地打转,一成不变。”

王韶沉默了片刻,章越知道对方懂得自己这番话,但凡是他们这等从底层爬起来的人都会懂的。

譬如当初看不起自己的老都管,章俞,到了如今章越还会与他们置气吗?

多年前的事,早就释怀了。

用自己的成长,眼界格局的开阔来代替装逼打脸,岂不快哉。

(本章完)

第715章 都是来分功的

临洮城,景思立编练新军已是逐步上了轨道。

原先的宋军禁军是以百人为都,五都为营,五营为军,十军为厢,一色都,营,军,厢的体系。

不过军,厢二级一般虚置。

实行将兵法后,改以队,部,将,军,使平日练兵不以‘营’而居,调发也不是以‘指挥’为单位。

战则以‘队’,调发以‘将’。

原先熙河路的屯驻禁军,驻泊禁军,就粮禁军全部番号打乱,补充精强的蕃兵,乡兵,弓手,募兵。

从一万人中优中选优组成‘入队兵’,也是野战军。

未入队兵平日负责扎营做饭,运送辎重,驻守城池。

入队兵损失时,从未入队兵中补充。

对于入队兵给予优渥的待遇,每日吃一顿肉,还有富余的钱粮,当然也给予严格的操练。

入队兵每日一练,未入队兵每三日一练。

入队兵教习不合格者退为未入队兵,未入队兵不合格者,则裁为厢兵。

除了景思立,苗授,王君万外,每将还设副将一名,

同时章越还实行参谋制,也就是从太学的武学里选拔太学生列入参谋。这些人多是张载的学生,放弃了考进士的机会,从以武职。

章越则上奏朝廷给这些人转官的机会。宋朝虽说文武殊途,但官员文资和武资之间可以互转的,只是名额非常的少。

章越开放文资武资互转,也是吸收优秀的太学生从军。

景思立如今是熙河路钤辖,苗授是熙河路分钤辖,王君万则是路都监。

他们的保荐选用之权都在章越和王韶手中,高遵裕则再次毫无意外地被排斥出权力中心。

景思立因是章越心腹,而且部下都是由广锐军和泾原路兵马整训,所以不过一个月便完成了裁军重编。

章越知编练完毕后,立即邀请都转运使蔡延庆来校阅。蔡延庆也是二话不说从秦州亲自赶到临洮阅兵。

蔡延庆并非孤身一人,身旁还跟着二人,分别是蔡挺的儿子蔡天申,如今出任察访使,巡查陕西各州县,另一人则是提点秦凤路刑狱的张穆之。

当即蔡延庆,章越数人在校场检视,章越还非常有心地安排了熙州附近的大小蕃部首领一并阅兵。

但见三千宋军入队兵,以五伍为队,五队为阵,一字排开。

远远望去透着一股肃杀之气,景思立在将台上将旗一舞,左右咚咚咚地擂起鼓来。

三千宋军齐出向前连射三箭,但见箭似无数飞蝗遮天盖地向前射去。

章越对蔡延庆道:“我军入队兵都选用强弓硬弩,最少可以开得九斗弓,且射十二箭则力不衰。”

蔡延庆道:“开九斗弓,所谓勇敢效用,上四军也不过如此。”

章越道:“广锐军本就是精兵,泾原路人马也是久经战阵,还有熙河路的保捷军也是禁军,所补充的蕃军,乡兵,弓手,募兵也不乏敢战之士,景钤辖也是从两万人中方挑出这三千人来。”

蔡延庆闻言由衷地道了一句:“善也!”

蔡延庆听说官家要在河北诸路实行将兵法,但是遭到了基层将领以及州县文官的大举反对。

军队之中往往都这样一个,那样一个的小山头,以指挥为单位的各自为政,他们都不愿重新被打乱重编。

将领们都是吃惯了空饷,重编后收入一下子锐减。

士卒们平日也是懒散不愿意操练,有一日没一日地得过且过。

同时地方官员也不愿意,因为官员们可以随意驱役厢兵,文官也可以从供给驻泊兵马的军需里捞取一定好处。

但军权一旦收到将领身上,就麻烦了。所以将兵法刚下河北各路是阻碍重重。

官家,王安石,蔡挺都因此发了火,下旨斥责河北军政大员,让他们加快进度。

为何将兵法到了熙河却一点阻碍也没有了。

蔡延庆自顾地想到,若是此事给官家和王相公知道,对我当是如何的赏识啊!

正待蔡延庆细想时,又是鼓声大作,三千宋军逐队枪刀齐出,当时作击刺之状,顿时杀声猛起,蔡延庆清楚地看见左右蕃部首领神色顿时各个都显得十分的震撼。

章越对蔡延庆道:“将兵法依照李靖结队法,每伍以一人最勇壮擅枪者为旗头,旗头再选两名相得者为左右,然后一人引战,一人策应。”

“伍内一人触敌,四人应援,一伍触敌,小队应援,小队触敌,中队应援,中队触敌,大队应援,若不能相互救援者,则重惩之。”

蔡延庆问道:“都是蕃兵和汉军杂以合练?”

章越道:“自王子纯驻古渭以来,便采用蕃兵汉军合练之法,如今蕃汉混编早已是驾轻就熟。”

蔡延庆大喜道:“我听说泾原等路都是蕃兵和汉兵各自为军,每战以蕃军驱前,汉军守城,如今蕃汉合编,则可战守合一实为大善!”

随即鼓停三千汉军皆是退下,然后左右两队各一千骑的骑兵,亦是如步兵一般五五为队,然后再马上施展骑射。

但见马如迅龙,兵如猛虎,校场上顿时烟尘四起。

蔡延庆大笑道:“此乃天兵下凡也!”

左右蕃部首领看了这一幕无不面色如土,稍后神色愈发恭敬。

校阅后,章越在临洮城里设宴款待蔡延庆,蔡天申,张穆之三人。

临洮城原是青唐羌的居所,四处都是板壁房,唯独如今章越的居所以及酒楼是瓦壁房。

章越入城后,便在临洮城里办起酒务来,且让裁下来的兵卒开了这间酒楼。

不仅汉人喜来,连蕃人也颇爱到这里。

观兵之后,蔡延庆神色那个高兴,简直溢于言表,又登上酒楼看着蕃汉百姓毫无隔阂地四处杂坐,更是欢喜。

众人入座后,蔡延庆道:“经略据临洮不过数月,便如此得人心啊!在下佩服,佩服啊!这一杯酒蔡某敬你!”

章越端起酒盏笑道:“蔡漕帅这不是让我无地自容吗?无处藏身了。”

二人对饮一杯后。

厢兵便将烧好的炙羊肉端上,蔡延庆道:“这不是奉承话,熙河路练兵之效,我等都是看见了,我准备立即呈报进京,让官家得知这里的情况。”

蔡延庆庆幸自己来到了熙州,搭上了熙河军功的快车道,这一年多来章越令多少人升官发财,不仅是他蔡延庆,全天下的人都是看在眼底的。

不说将兵法在熙河路的率先推行,而这一次能攻下河州,再生擒木征,也是将兵法推行得力的示范。

那么他蔡延庆凭此功劳,升作知制诰那也是不在话下,再干个几年说不定就如蔡挺那般入枢密院了。

蔡延庆说完,蔡天申忽道:“章经略,我听闻自攻下临洮后,蕃人屡劫我军粮道,不知为何熙州至今无所作为呢?若是粮道不继,又何谈攻取河州呢?”

蔡天申,张穆之这二人来头都不小,蔡天申除了是枢密副使蔡挺的儿子,同时他察访使这职务也很有名堂。

王安石先设三司条例司,后以司农寺具体实施变法时,便派常平使者,相度官,察访使等大量的官员到地方监督新法的执行过程。

蔡天申如今正好在司农寺任司农。

这察访使是走到哪里哪嫌,因为他是衔命出使,监司以下官员皆可按举,这就如同钦差了。

蔡天申名声便很不好,他依仗察访使及他父亲名头作威作福,之前到西京时候,连河南知府李中师,转运使李南公在他面前都要伏低做小的。

有次朝谒应天院神御殿,蔡天申居然不顾官次站在了李中师,李南公的前面,俨然是河南官员之长,贬官至西京的司马光可不吃这一套大喝一声,让人把这个小子拎到自己该站的地方去。

于是蔡天申被领到一个税监的后面。吃了这个大亏后,蔡天申这才稍稍收敛。

章越听到蔡天申质问,不急不淡言道:“自攻下临洮后,我军粮道确实多遭到劫掠,只是当时兵未练,地方未熟不敢轻易进兵,这数日之内,我正好安排景将军以剿寇来练兵。

见蔡天申还要言,章越直接打断对方的话道:“对于贼寇,我绝不留情。治理熙州就是一个宗旨,附我者虽弱,不可不扶;违我者虽强,却不可不锄。”

蔡延庆一路来对蔡天申极厌恶,见章越扫他面子,也是主动接过话道:“章经略真是高见!”

章越,蔡延庆你一言我一语,蔡天申便没有说话的余地了。

这时候提点秦凤路刑狱,职方员外郎张穆之言语道:“章经略,这一次我在秦州听说经略司帐下有一人名叫元仲通,此人原名元瓘,但不知道为何被改了名,如今还成为了朝廷官员,听说他贪墨不小,此事可与经略司里面有所关联?”

提点刑狱,在一路之中是与都转运使的漕台平级的存在,专门负责刑狱监察之事,甚至管的地方不比转运使少。

所以他过问元仲通之事完全合情合理。

章越毫不犹豫地道:“张提刑,这些都是谣言,乃党项,木征,董毡的密谍故意在熙州散布,欲动摇军心,本司绝无此事。”

张穆之闻言笑了笑道:“原来是不欲使经略司攻取河州,我明白了。”

下面就岔开了话题。

席间蔡延庆与章越起身更衣。

蔡延庆低声对章越问道:“度之,可知为何这二人方才欲为难你?是要从伱的手中分得日后的河州之功。”

章越心道,我早已知道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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