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1.第1242章 要办难事

第1242章 要办难事

宋朝官场常以兄弟叔侄同在官场而闻名,譬如蔡卞,蔡京兄弟,还有苏轼,苏辙。

他们都是章相府上的红人。

但还有一个隐形的关系,譬如李清臣和韩忠彦。

乍看二人不亲密,但李清臣是韩琦的侄女婿,故二人关系其实甚近。。

李清臣与韩忠彦交情很好,但不是章越这一派系。尽管章越拜相后曾经出面招揽过李清臣,但被他拒绝了。

李清臣有自己的想法,章越手下不缺能人,似蔡卞,黄履,许将,苏颂等等,可王珪却不同。

他在章越那边或不得重用,但在王珪这却能有自己的分寸,同时对方还要依仗他平衡章越的权势。

所以李清臣立朝,无论是王珪和章越都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这一次李清臣得了省试主考官的差事,这对于一名读书人而言,几乎可谓是最高的荣誉,也是一生向往之事。

李清臣这些日子都在揣摩考题之事。

考题就是朝廷的风向标,以往常有人借助经义隐晦表达政思,传达出高层或者是自己的想法或念头。

所以提出一个恰当不会引起争议的考题,也是李清臣所费的心思。

李清臣出身清白,虽说仕途上借助了韩琦,韩绛,王珪之力,但他乃正儿八经的科举和制举双出身,没必要通过这样的政治投机来获得什么。

李清臣在家里参详文章经义,揣摩几个好的考题,打算为国家选出真正的人材,同时命家人收拾衣褥准备锁院后的事。

但就在这夜韩忠彦突然来访。

李清臣听说韩忠彦前来有些惊讶和不悦。

自己身为省试主考官之事虽未公布,但已是中书内定之事。王珪虽不理会朝廷大政之事,但对科举和选官这般收恩延誉之事与章越可谓是寸土必争。

他担心韩忠彦找自己为章越一系通个关节什么,据他所知章越的儿子章丞有参加这一次省试,尽管锁厅试的主考官不是他,但最后名额定夺和分配上他是可以拿主意的。

但李清臣转念一想,章公何等人物,岂会为此事?

但万一韩忠彦真的提出了,他也不能拒绝就是。宰相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李清臣心怀忐忑地见了韩忠彦,韩忠彦倒是一脸凝重,他坐下后看了一李清臣的宅子道:“你还住此地,虽说上朝近些,但也太简陋了,怕是连紧一阵的西风都挡不住。”

“可怜我妹妹随你受苦了。”

李清臣寒门出身,为官三十年今官拜翰林学士,依然衣食简朴如故。

李清臣笑了笑道:“不是不愿换个宅子,只是习惯了此处,甚是方便。”

韩忠彦肃然道:“我得了差事,往契丹递国书,告诉你一声。”

“什么?”

李清臣吃了一惊道:“宋辽有交战之势,你这时去送国书怕是……”

李清臣实在不懂,朝廷怎么让韩忠彦这纨绔子弟去办这差事。

韩忠彦自嘲地道:“估摸着是我爹爹在辽国有莫大的名声,料辽主不敢杀我吧!”

李清臣闻之色变,说得也是,听说契丹使者每次来朝都要存问韩琦近况如何?身子怎样?那是格外的敬重。神宗时韩琦曾坐镇北京(大名府),也是想借对方的威名,让辽国不要轻举妄动。

现在让韩琦的儿子韩忠彦出使辽国。

李清臣疑惑心想,据他所知这次出使辽国,不是应该找一个能言善辩,能够灵活应变的大臣吗?至少将辽国要宋朝退还凉州的蛮横要求给拖延住。

这样的差事,显然韩忠彦并不胜任啊。

李清臣道:“当初韩公镇大名府时,曾缓和四夷之事,将太宗仁宗田猎之诗句藏在班瑞殿内之衬壁内。”

“辽国知道此事故而敬重韩公吧。”

韩忠彦顿时衙内脾气发作道:“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丞相并非你说的这个意思啊!他……他亲口与我交待的。”

李清臣惊得手中茶汤都要撒了,惊道:“丞相真的要置两家八十年太平于不顾吗?”

韩忠彦道:“你不知道吗?朝廷已是仿汉三辅,在京畿设辅州,各屯数万兵马,要以兵为城与辽国决战畿内!”

“若不交兵,为此何用?”

李清臣气息不定,他虽反对章越与辽国开衅,但觉得章越也不过是在虚张声势,多争取一些谈判筹码。

再怎么样,大宋也不会罔顾党项于一边,和辽国交兵。

这可是两面受敌,兵家大忌啊!

李清臣道:“师朴,这可使不得啊,你我都是河北人士,身有切肤之痛啊!宋辽太平八十年,一旦兵火蔓延,你我家乡父老都要遭殃……直如当年的安史之乱一幕重演啊……”

“你我于心何忍啊!”

说到这里,李清臣内心如焚,言语都哽咽了。

韩忠彦道:“是啊,我何尝不知。”

李清臣问道:“你说是不是章相不愿两年后除相位?”

韩忠彦道:“章公一心为了天下,誓要将辽宋大事定下,好功成身退,立万世不朽之名!”

“我是担心兵祸一起,便是几年十几年之事,哪有功成身退的道理。”

李清臣道:“那也不能拿着大宋万万百姓与他章三成就一己功业之私来冒险。师朴你可要三思啊!”

韩忠彦骂骂咧咧地道:“我还能不知吗?三郎为相后,我越来越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了。元长元度野心勃勃,子瞻子由散漫无方,我和安中真替他担心。”

“但三郎与我几十年朋友,这事我唯有帮衬他到底,今日与你说话也是有个交待。此事你万万勿透露出去。两日后我便去辽国了!”

“若我出使有什么不测,以后我韩家就托你照看了,走了!”

说完韩忠彦立身而起,李清臣一咬牙也追了出去道:“师朴,你我多年交情。我也不是不仗义的人,此事上我是定支持你。”

韩忠彦闻言点点头,然后出了大门。此刻天寒地冻,外头的驾马正喷吐着白气,路上的行人们都笼着袖子。

“师朴保重!”

李清臣追到门前向韩忠彦长长一揖,然后目送韩忠彦远去消失在汴京的夜幕。

……

汴京的春寒仍未散去。

章越穿着厚衣在庭院里观鱼。

东亚国际政治与欧州不同。欧洲国际政治奉行是均势理论,东亚政治则是朝贡体系。

不过辽国崛起,取代了原先华夏的生态位。

原先朝贡体系,这位于四方之中的角色是中国的,但辽国取而代之。不过宋朝虽不称臣,但要向辽国纳币,之前高丽,女真,党项也从事宋改为事辽。

所以现在的格局是介于朝贡和均势之间。

不过均势不是刻意主导的,往往是被动出现的。

一国的势力增强了,就打破了原有的均势。

这时陈瓘入内向章越禀道:“丞相,边关收到党项牒文,除了要讨回凉州,又要我等退出兰州等地。”

章越道:“情理之中,辽国介入凉州之势已是明朗,党项亦是愈发强硬。”

陈瓘道:“之前辽国没有表态时,党项还打算自去国号,接受朝廷西平王的封号。而今倒是全部反悔,实为可恶。”

章越道:“明日告诉都亭西驿的党项使者,他既加一条我们也加一条,要他国主在国书以赵姓自称,不再用李姓。”

“而且大宋都已开国两百年,仍用李姓,此意何在?”

陈瓘沉默片刻后道:“丞相,此话一出连与党项也没有转圜了。”

章越看向陈瓘问道:“你也这般认为?”

陈瓘道:“学生以为老师布局一贯稳当,用谋极是谨慎,为何这一次要冒此天大之险呢?”

“一旦与辽国交兵,不论胜负如何?朝野上下必责怪老师。”

章越拿了一把饵食喂鱼对陈瓘道:“莹中,天下事哪有都那么顺风顺水的。”

“对于党项契丹之事,我们要走远路,进窄门,耕瘦田。而不是非近路不走,非大门不入,非肥田不耕!”

“我既要作容易的事,也要作难的事,作容易的事去改变事,作难的事来改变自己。”

陈瓘恍然道:“学生似明白了。”

章越道:“我们常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便是此理。就拿眼前两件事而言,在京畿附近设立辅州,还有辅州部队里,每一指挥都要以太学生为督军与武将一起双指挥使之事。”

“你说没有辽国重压之下,这些事若没有十年功夫哪能办得成的。”

陈瓘心道确实,朝廷打算在京畿设三辅州已是在两府通过了,朝廷升开封府襄邑县为辅州名为东辅,以郑州为西辅,以澶州为北辅,每辅州屯兵两万。这都是从天下各州各路及禁军中抽调来的精兵。

其中熙河路抽了一万人,其余陕西各经略使路也抽了一万人。

每个部队指挥五百人,设指挥使一人,督指挥使一人。指挥使从武将中选拔,督指挥使从太学生或武学生中选拔。

指挥使和督指挥使平级,指挥使主作战,有最后军事决定权;督指挥使则监督。督指挥使虽是太学生出任,却走武臣资序,若立下战功则可武资换文资。

换了以往需再三商议,但现在都是‘仓促’而决,大臣们议定极速。

章越道:“日后无论灭党项,还是北伐幽燕都要有一支强军,怎能全赖西军为之?”

“这三辅兵马便是以后西征北伐的主力。”

说到这里章越拍了拍陈瓘肩膀道:“我铺好路,以后便看汝等为之了!”

寒风之中,陈瓘满脸惭愧红着脸道:“学生错会老师的意思了。”

(本章完)

1252.第1243章 巡视太学

第1243章 巡视太学

太学旁的汤饼铺子。

幌子上‘冷槐汤饼’数字赫然醒目。

这时放了课的太学生们纷纷出了大门,然后往这老店来。

徐三掌柜仍在门前候着,招呼着太学生们。不久一楼大堂上便坐满了人。

饿了半日,太学生们都急不可待地用筷子挑起汤饼。太学里的食堂虽说不错,但扩招之后实在太拥挤了,另外也禁不住有些太学生们想打打牙祭。

现在太学里已有两千四百名太学生,这样一个聚落,让围绕着太学四周百业发达。

至于徐家汤饼铺子生意更是红火。

在店中一张方桌上,数名太学生一面咀嚼着炊饼汤面,一面议论。

“契丹的铁林,党项铁鹞子,那都是具装甲骑。”

“还有党项步跋子,便是北魏排城一般的重卒。”

“朝廷要在三辅编练新军,按照邸报上所言,就每辅州两万兵,除去余兵,也不过三万正兵,这里一共是一百二十个指挥。”

“若咱们太学生为之,也就是一百二十个督指挥!一百二十个人,咱们有些僧多粥少不够分。”

“难也,难也。听说朝廷新军要效仿契丹和党项打造重步,重骑兵马。咱们大宋兵马想来五代遗风,重野战少后勤,故这次安排了三万余兵配三万正兵。可我听说党项一个正兵都是配两个负担。”

“说要具装铁骑重兵,但兵械从何而来,再说了入秋后契丹骑兵就要南下,朝廷要咱们以兵为城,那到时候咱们这三辅的兵马要真刀真枪地上阵与契丹交兵。刀枪无眼,没在阵前可是不好说。”

“但是你也听说正兵皆如禁军般给五十贯一年。至于将校皆不止如此。虽说一进去是武资,但立了功受了赏便可换文资,到时候至地方一任仍是文臣。”

“可是咱们宋军一个指挥是五百人,若是骑兵指挥只有四百人,而听说契丹一个队骑兵是五百人至七百人。咱们朝廷这些年行将兵法后与党项人还能打一打,若对上契丹怕是没戏。”

“诶,说不定不会真打呢?至少也是一个捞资历的地方,你看这些年那些往熙河路博军功的师兄们,不少都升了官,甚至已经入了横班。朝廷这些年重军功,只要今年契丹不南下,咱们至少有了个官身。”

“我等都是下舍生,不说进上舍了,入中舍都是千难万难,更别说解试省试了。眼前这倒是一条不错的路子。万一不打仗呢?就算打仗,到时候也未必轮到咱们上。”

“我看到时候请托,要通融的同窗们不知多少,咱们若是晚了怕是没机会。不说了,不说了,一会还有经义课。”

“程直讲那可是杀人不眨眼,一点关节都不肯通融的,咱们速速去了,免得被他收拾。”

这数人说说聊聊便吃了汤饼会了钞纷纷离去。

倒是坐在一旁的两名太学生在旁吃面,听到这数人言语,有些觉得好笑,有些觉得不屑。

等这几人都走后,一人方道:“你也听到了,若是三辅新军里都是这般人物,朝廷这兵也就白练了。”

另一人则显得英气勃勃,一双长眉锐利如刀道:“还能怎办?辽国就要南下,京中禁军不堪用,河北兵马又八十年没战。”

对方大笑道:“我看天下乌鸦一般黑,只要盘根错节不除,人情世故不除。新军也要走上新军和河北兵马的老路。”

长眉男子道:“不错,朝廷就是白费功夫罢了,什么契丹铁林,党项步跋子,哪一支兵马不是打出来的。我看若契丹打到了这汴京城下,除了调西军回援,没别的法子。”

“那你去不去?”

对方道:“不去,我宁可去西北。”

另一人道:“你我都是中舍生,以后可以走正式官途,实不必走从武的路子。”

二人说了几句,也是会钞走人。

……

两日后天子巡视太学。

天子观风视学,自是一件大事。

太学上下皆是严阵以待。

作为曾经的太学生,后来的太学祭酒,章越陪同天子巡视太学也是故地重游,触景生情。

太学是他的根据,韩忠彦和黄履,蔡确都是他太学的同窗,当初他的左右也都是从太学中出来的。

眼下编练三辅新军,他自也想到了太学。

为何要编练新军?

因为旧制部队不能用。

现在无论是大宋号称八十万的禁军,还是明朝的三大营,在王朝末路时一点都派不上用场。

清朝到了后期太平天国时,已经拉跨了。那八旗绿营战斗力也是一目了然,其组成江南,江北大营,那是一个什么水平?

那简直彻底烂透了,没救了。从将领到士兵公然在大营里招嫖抽大烟。

最后还是靠新募湘军才打赢的太平天国。

另起炉灶一定比改革效率要高,成果要强。

这些年朝廷待士之恩可谓不薄,他有什么好处第一个便是想到太学。如今天下有事,自也要由太学担起来。”

太学也是作为新法变法的一块重要阵地,这里是士风代表及舆论阵地。

宋徽宗时官场上政治败坏,士风也是堕落,士人奔竞之风不止。旁人言‘天下百物皆贵,唯独士大夫一物最贱。’

这一次视学仍是以往的流程。

不过到了后面,官家特意接见太学中的武学生。

眼下天下到了危亡之时,官家接见武学生也是表示朝廷的崇武之意,日后也指望这些太学生们在三辅新军之中能成为中流砥柱,承担起抵抗契丹骑兵或日后北伐幽燕之用。

‘重文轻武’是后世清朝人的说法,在大宋当时从没有这么说。宋朝只有有‘右文’之说。

三百余名武学齐聚至善堂,官家又是赏钱又是赐物,士子自是山呼天子圣明。

官家面对太学生们很高兴,他们脸上都有等勃勃生气,不似官场中人一个个谨言慎行的样子。

官家今日心情很好,突然道:“尔等有什么肺腑之言,不妨与朕说一说。”

官家兴之所至,这时候一旁陪同的太学直讲们和随臣们可是脸色不佳,生怕太学生们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

太学直讲程颐倒是开明言道:“陛下有问,尔等大可知无不言!”

果真下面就有几名太学生跃跃欲试。

官家点点头已是一副虚心纳谏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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