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0章 你们不要害怕

破碎的时光终究要恢复,逆流的长河最后仍要向前奔——如果说世界上真有永恒的真理,“时间向前”,定是其中一个。

神霄世界是一个生机勃勃的完整世界,它必须拥有它的时空秩序。

行念禅师在先前的谋局里,制造时间迷途,将神霄之地与妖界的时间推离。这本身即是利用了神霄之地的世界规则,换而言之,脱离妖界的时间、建立自己的时间秩序,正是神霄之地所求。

没有行念禅师,它也会向这个方向推进。

行念禅师之落子,正是顺应此“天时”。

而局势演进至现在,飞光的毁灭,将神霄之地的时空秩序破碎又重塑。这无疑是具备革命性意义的,这个世界因此向前飞跃了。

参与神霄局的一众年轻妖怪,正是在这时空秩序破碎的过程里,瞥见了当年神霄王留下的真言石碑。

至于现在,则是在时空秩序重塑的过程里,回归此岸。

这个过程本是无风无浪。

窥视历史真相的风险,因为真言石碑而抹去,回归已经恢复秩序的“现在”,更不应该有什么问题。

但在那无尽飞逝的流光中,有这样一个声音响起。

它虚弱、老迈、痛苦。

如此说道——

“后生,慢些行!”

无尽飞逝的流光在这一刻仿佛已经静止。

其中一缕流光跳出了时间的长河,叫观者看到它的本貌,那是染着金辉的白羽,飘落在神山上。

真言石碑前的对话已经被掐断,彼时的心情好像也留在了那里。

仍然是在神山上,在不老泉前。

鹿七郎以手按剑剑未出,羊愈合掌诵经未有声。

蛛兰若手上已无琴,只拉着断弦一根……

咕咕咕,咕咕咕。

不老泉在恒定而枯寂地鼓着泡泡。

“我们回来了吗?”柴阿四在心中问他最信任的古神。

古神没有说话,古神也需要观察。

但随着视线的挪动,这个问题已经不需要再问。

山顶不知尽处,山上是险道蜿蜒。山泉汩汩而流,山外是白云青天。

神山上的一切,好像都没有变化。

除了不老泉本身。

除了不老泉旁边,那先前被蛛兰若摔碎了弦琴的青石上……坐着的那个身影。

那是一个有着枯槁长发、披着灰白羽衣,衰弱得好像要被微风吹走的身影。

蛛兰若本来站在那旁边,此时脚步一动,并不回头看一眼,就已经远远离开,落在了猿梦极旁边。

众妖经行的深林,在神山的半山腰。

出得深林,不老泉停在山道蜿蜒的环弯里。

原本或有意或无意,众妖都是围绕着不老泉分散站开的。

蛛兰若从一开始就在不老泉边,离泉水最近。

猿梦极是无欲则刚,柴阿四是担心古神对付天妖太辛苦、为古神而低调,故二者很是默契地同不老泉保持了距离,反而靠近藏着小路的深林。

换做平时,蛛兰若这般走近来,猿梦极早高兴得满脸生褶。但在这一刻不仅自己往旁边挪,还拉了正挤出笑脸的柴阿四一把。

并不在意这些小妖间的暗涌,那独坐泉边青石的身影,慢慢地说道:“贫道鹤华亭,见过诸位小友了……体陋貌残,羞于显丑,便不与诸位见礼,还请见谅则个。”

半山腰的此处,一时都很安静。

那从流光中飞出一羽的景象,那从无尽飞逝的流光中响起的声音,的确带来了太多的震撼。

鹿七郎看向蛛兰若,传音问道:“你说的那个将不老泉搬来神霄之地,想借此世布局、要再续神话的存在……他叫什么名字?”

蛛兰若没有说话。

但答案已不言自喻。

鹤华亭,鹤华亭。

在远古时代末期,将不老泉从现世搬走的大妖,正是名为鹤庆嵩的强大存在。

很多年以后,鹤庆嵩身死,不老泉亦断流。

又辗转换了许多地方,经了许多手。

鹤庆嵩的后代血裔鹤华亭,夺回了已然死寂的不老泉,于神霄之地布局,但最终失败……按说已经死了不知多少年,怎会现在还在这里?又为何会与他们对话?

或许此刻大家仍未回归,还在时间的旅途里!

这个独坐青石、背对众妖的身影,如是道:“这位小友,你对我有什么好奇,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竟是听到了鹿七郎的传音,同时也承认了鹿七郎的猜测。

鹿七郎虽惊不乱,极有风度地一拱手:“若真是鹤华亭前辈当面,何妨转身一见?”

细剑在腰,玉冠束发,他的声音清朗:“您说您是过去的存在,却吝啬显露真颜。叫我等一众小妖之心,难免惶惶。”

“你等……”鹤华亭道:“真要看我?”

“前辈若肯赏面,自是要看。”熊三思暗哑地道:“想来见您一面,还不至于会少些什么。”

“南无光王如来!”羊愈合掌诵念佛号,表示认可。

“南无妖师如来!”鼠伽蓝赶紧以更大的声音,跟上补一句。

来此神霄局,虽是各有所求,且彼此竞争。但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极其诡异的鹤华亭,在场众妖多少有些危险的感受,不免同仇敌忾起来。

在这样的气氛里,谄笑着的柴阿四就有些突兀了。他巴巴地道:“能见先贤真面,晚辈幸何如之?”

无论如何,鹤华亭也担不起“先贤”二字。便是他的先祖鹤庆嵩,要够得上这样称谓,也是非常勉强。

但他却笑了起来。

笑声忽然顿住,取而代之的,是艰难的、拉风箱一样的声音。

只是轻轻地笑了两声,却像是费了很大的劲,他好像喘不上气,低头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

在场的妖怪虽然年轻,但都谨慎,没谁想趁机做点什么。

好一阵之后,鹤华亭才把气喘匀称了。

他羸弱地说道:“我努力那么久,就是想后生晚辈提及我,能有这样的称谓啊。”

对于身前身后名的追逐,古今概莫能外。

听者的确可以从这个声音里,读到他的渴求。他大概曾经真有这样的想象,有一个宏大的目标……但他最后成为了一个失败者。

然后他开始转身。

有伟大古神随身,柴阿四其实是现场最不紧张的一个,还有闲情套近乎,笑嘻嘻地道:“那您看看,这可不就叫心有灵……”

鹤华亭彻底转了过来。

柴阿四‘灵’不下去了。

这是如何一副模样?

他说自己“体陋貌残,羞于显丑”,实在还有些谦虚。

毫无光泽的头发,像枯草一样堆在头顶。

皱纹深深,简直能够夹死苍蝇。

眼睛好像陷到后脑勺去了,只有两点幽幽的光,还描述着这个活物。

他的身上、脸上好像全没有血肉了,只有皱皮贴着瘦骨。

那本该十分珍贵的羽衣,像是搭在一个竹架子上。

分明所有的生机都该消泯了,却还在那里做类似于‘用竹签刺指甲肉’的、瞧着就疼痛的挣扎。

他静默地看着在场的所有生灵,有一种无声的恐怖。

柴阿四骇然不已,赶紧向伟大古神寻求安全感:“这老小子什么底细?”

伟大古神只道:“不要轻举妄动。”

神霄世界的世界真义,是“无限可能”,它构成了这个世界的基础规则,也是这个世界之所以吸引这么多强者布局的重要原因。

就如山海境的世界真义,是“幻想成真”。

完全可以这么说,在这个神霄世界里,一定存在着这样一种可能——姜望能够带着知闻钟,安然回家。

但这种可能在哪里,不知道。这种可能如何实现,不知道。

无限可能,不等于心想事成。

一切都有可能,但可能伱什么都做不到。

正所谓,“便有天地同力,仍需英雄自求。”

可能性需要自己去寻找,更需要自己去把握。

姜望还没有想清楚,应该如何撬动回家的路。

就被混乱的时光带到真言石碑前。

还没有消化好那段“世上本无人”的历史,就又被鹤华亭截留在这里。

他哪知道这是个什么鬼东西,底细如何?

鹤华亭又开口了,用他如游丝般的声气道:“既见真颜,如何不拜我?”

气氛瞬间凝肃了。

羊愈、鼠伽蓝各敬如来,鹿七郎蛛兰若各有骄傲,蛇沽余自有其路,就连猪大力也心怀理想,犬熙华紧跟着羊愈,猿梦极只想回家……在场这些年轻妖族,谁会拜他?

这样一个枯皮瘦骨怪物!

唯是柴阿四哈哈一笑,毫无扭捏地拜了一拜:“后生小子,见过前辈老祖!”

鹤华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慢吞吞地道:“你很好。”

柴阿四很是老实地笑了:“达者为先,长者为尊嘛。您哪样都占了,我拜您……应当应分!”

鹤华亭慢吞吞地移动目光,那幽幽的眼神,似是将看到的一切都拆卸了,如此费力地说道:“我是在元熹三九二二年,停在这里,你们是从哪一年……过来?”

他这话无疑明确了,在场这些妖族,都是被他带到了过去的某一段时光片段里。准确地说,现在就是在元熹三九二二年的神霄世界。

年轻的妖族们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鹿七郎道:“元熹大帝已经故去很久,妖族早不用此年号。”

“元熹”是当初那位新界第三代妖皇的年号,他故去之后,历史也以“元熹大帝”、“元熹妖皇”来记录他。

镜中世界的姜望皱起眉头。

因为今年,正好是道历三九二二年。虽则说元熹三九二二和道历完全不相干,但两个时间如此巧合……

他现在对神霄世界里的一切巧合,都存有深深的怀疑。

不老泉边的鹤华亭,咧嘴笑了。

这一笑比不笑的时候更恐怖。他嘴里的牙全掉了,只有坑坑洼洼如疮的牙床!

他这样艰难说道:“你们不用害怕。现在没有任何存在,能够影响到我们。”

怎么能不害怕!?

这话分明是说,神霄世界之外的支援,根本无法抵达此地!

在经历了神霄世界的遁出时空、行念禅师的天外无邪,以及这一刻,时光混乱后,鹤华亭将他们截留在元熹三九二二年的神霄世界。

他大概的确可以说,摩云城外的执棋者,那些注视此地良久的强者,再不能干涉这一局了!

现在,对这群年轻的妖族来说,他们最需要了解的问题是……

鹤华亭将他们截留在这个时间片段里,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在元熹妖皇执掌太古皇城的年代,就能够夺回不老泉、并且布局神霄之地的存在,当年至少也是天妖层次。

那么就还有一个关键的问题。在经历了当年的失败后,在此刻的这种状态下,鹤华亭他究竟可以发挥多少实力?

“后生。”鹤华亭看向柴阿四,轻轻地笑了:“你最乖了,过来……来老祖跟前。我与你说说话。”

柴阿四愣在那里,脚下像是钉了钉子,一动不动。

咽下口水的声音,是那么清楚。

“怎么办?”他在心中问伟大古神。

伟大古神也很想问怎么办。

让你耍嘴皮子,让你去阿谀奉承!

这下好了,奉回老家了!

就不能像猪大力一样,老实本分一点,让那几个妖王去试试水,给我多一点观察这个鹤华亭的时间吗?

“不去。”伟大古神最后如是指点,言简意赅。

不管怎样,拖得一会是一会。

“要不然……还是算了吧?”柴阿四看着那阴森森的鹤华亭,商量式地道:“我上有老,下有小,摩云城还有个媳妇在等我。”

“有个媳妇?”鹤华亭呵呵地笑了笑:“有个媳妇在等你,那是了不起。不想陪我这个糟老头子,也是情有可原。让我想想……”

他似乎真的经过了思考,目光略转了转,这回落在熊三思身上,衰弱地说道:“你刚才说,见我一面,还不至于会少些什么。”

“我的确这样说过。”熊三思道。

这像是两个濒死病患的对话,因为声音都是如此痛苦。

鹤华亭缓慢地、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道:“那我现在告诉你,看到我,要少些什么。”

“少虚情,少矫饰……少妄言。”

柴阿四缩了缩脖子,虚情、矫饰、妄言,他全占了。

但见鹤华亭侧对不老泉水,伸出枯瘦的手指,遥指水面,轻轻一划:“此地,不许言假。言假者当捞水中月……溺水而死。”

不老泉咕咕咕、咕咕咕,似乎沸腾起来。

一道竖直的水纹,从不老泉这头,延伸到那头,剖开水面,均分了这眼泉。将其分为东西两半,若言真,东边起波澜,若言假,西边起波澜。

这道水纹,仿佛也分割了这元熹三九二二年的神霄世界。

冥冥中有一种法则生成了。

在场所有神霄世界的参与者,都感受到了规束。

束于言论,规于本心。

鹤华亭幽幽地瞧着熊三思:“我现在问你问题,你需以真言应。”

这句话仿佛金言玉律,钢刀架颈,出口之后,不容质疑。

镜中世界的姜望,这时候隐约有几分明悟了。

对于面前这些多年以后的妖族晚辈,鹤华亭毫无疑问是不怀好意的。

但现在的鹤华亭太过虚弱。

无论是想要杀戮,还是要做别的什么,只能凭借他曾经立于绝巅的眼界,以及对“元熹三九二二年的神霄世界”的经营……以复杂的“游戏规则”来撬动他的布置,从而完成目的。

如此只用一分力,可以撬动百分力。

但“言以真言”,算是什么恐怖手段?

姜望正思忖着,便听得鹤华亭慢吞吞地问道——

“你从哪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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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821章 三恶劫君,问恶之局

神霄局是如此宏大的一局。

因它有无限的可能,因而也承载无限的寄托。

竞争者不止于诸天万界。

更在于古往今来!

有几位天妖于摩云城争局,有猕知本和行念禅师五百年对弈。

更有鹤华亭穿透时光落子!

他显然从来没有终止再续神话的念头,当年失败了,但设局于时光,等至今朝再接续!

现在他宣布了“游戏规则”,死寂的不老泉,在等待验证真伪、审判生死。

然而这场莫名其妙的问答游戏,只要实话实说就可以了吗?

在场这些个天之骄子,谁没有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隐秘。有些实话,真的可以宣之于口?

问题落在了熊三思身上。

不可不答,不可言假。

所有妖怪都投来了目光。

没有谁会不对熊三思好奇,虽然他名登天榜、已算得上天下知名,于紫芜丘陵更可以说家喻户晓。但外界对他所知,其实仍不算多。

他隐在面具下的真容,他藏在黑袍下的心事,他绝口不提的过去……还是会常常存在于街谈巷议中,只是没谁说得清。

同为天骄,同在此局中。他们既是竞争者,又是同行者。

既好奇熊三思的真面目,也好奇他若是违逆规则,会引起什么样的反应。

在场没哪个是瞎子,没谁看不出来鹤华亭的虚弱,也没谁看不到鹤华亭的不怀好意。

但毕竟是曾经作为神霄局执棋者且现在也仍在执棋的存在,谁也不舍得贸然用自己的性命,去试探鹤华亭的底牌。

现在大家都在等熊三思的答案。

他也并没有沉默太久,

他说:“我出来的地方,叫做千劫窟。”

“从未听说妖界有此地……”鹤华亭慢悠悠地看向蛛兰若:“这位小姑娘好像博古通今,对此可有听闻?”

不可言假。

蛛兰若摇头道:“不知。”

熊三思继续道:“主宰那里的存在,名为三恶劫君。”

“沧海桑田,代有强者出。老夫不知晓,不算奇怪。”鹤华亭又看向羊愈:“小和尚可知此君?”

羊愈道:“不知。”

“怪也。”鹤华亭评价了一句,又问道:“千劫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又盯着熊三思,追问道:“你……是什么?”

熊三思这次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主动往前走一步,反问道:“世间无恒久之恶法,鹤前辈,您以此律规我,一共能问几个问题?”

这显然是一个关键的问题。

而鹤华亭深深地看着他,竟然给出了回答:“如果我不能问了,你自会知道。”

蛛兰若的眸光如虹彩飞逝,鹿七郎单指按在自己的眉心。没有哪位天骄,会愿意接受被一个个点名的结果。更不愿意像熊三思一样,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成为检验游戏危险性的答案。他们都试图用自己的方式,洞悉这场游戏的全部规则。

但作为当局者,熊三思必须要给出答案。

他于是说道:“我也不是生来就在千劫窟。我以前的故事,在场很多朋友都知晓。”

鹤华亭幽幽的目光扫过,鼠伽蓝微微点头。

熊三思以前家破人亡,自己被仇家打落高崖,修行有成之后回来复仇……这事情的确在场妖怪都有听闻。

毕竟是一段很有传奇意味的故事,很适合讲述。

“当年我跌落那里,意识全失。等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出现在千劫窟里。”熊三思道:“我说不清楚那里有多大,因为我从未探索过全貌。

那是一个巨大的迷宫,里间是一间间的囚室。

三步见方,只有一扇紧闭着的铁门的囚室。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我生活的地方。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我该如何描述呢?”

熊三思的声音常常是在折磨听者的耳朵,但这时候你若认真听他讲话,伱会察觉,他也在折磨自己。

太痛苦了。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有如此痛苦的声音?

“我无法给千劫窟一个准确的定义,我只能描述我所知晓的。”

熊三思道:“我不是那里唯一的囚徒。被关押在那里的,有妖族,有人族,甚至还有魔族。”

鹤华亭的两颗眼睛像两点幽火,静静地听他讲述。

其他妖怪也被他的讲述吸引。

“你道三恶劫君为什么会将我们聚集在一起?”

熊三思那粗粝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较为激烈的情绪。

他自己给出了答案:“他要像嫁接花木一样,培育我们!”

“培育”这两个字,本是十分正面的词语。

但放在此刻的语境下,放在那个神秘的千劫窟里,便阴森非常。

无拘人或妖,都是有慧之灵,有自己情感和文化的存在,焉能被以嫁接花木的方式对待?

“您问我是什么……”

熊三思以食指为匕,在左肩处划下来,显现出一块骨质臂甲,其上纹路玄异。

他便指着这处妖征道:“我是妖。”

鹤华亭瞥了一眼不老泉,以那条水纹为线,始终是东边泛起涟漪。

熊三思又点了点自己的心口,手指砸在胸膛上,砰砰有声:“我是人。”

他一把扯下自己的黑袍,也掀开了黑袍之下的皮甲,于是在场的都可以看到——

在他腹部的位置,有一大团血肉,忽然变成了厚重的黑雾。过得一会,又从黑雾转回血肉。

如此诡异!

“我也是魔。”

“我是三恶劫君培育出来的品种,我是人魔妖?妖魔人?人妖魔?”他最后如此收尾,回答了鹤华亭的问题。漆黑的面具之下,仍是一双没什么波澜的眼睛。

全场寂然。

很难想象,那个三恶劫君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竟如此悖逆伦常,将同族肆意改造,嫁魔接人……把一个个有情感有思想的智慧生灵,当木材一样雕刻!

太平鬼差握紧长刀,咬牙道:“此等恶徒,我太平道必杀之!”

众妖心有戚戚,唯独鹤华亭的眼睛忽明忽灭。

大约一时也没能想明白,这本该可以解决熊三思的提问,为何最后无功而返。

或许是三恶劫君太过残忍,或许是千劫窟太过邪恶。即便是鹤华亭这样的古老者,也陷在震撼的情绪里,未能找到那飘渺不可知的灵感,没有完成他的那一种“可能”。

“你是怎么逃出——”

他张了张嘴,但这个问题问了一半,就不再继续。

“好像你暂时不能问我了。”熊三思看着他说。

鹤华亭道:“可以这么理解。”

柴阿四呆愣愣地看着这一切,完全看不懂这一番对话背后的暗涌。只隐隐有一种感觉,好像熊三思摆脱了某种危险。

摆脱了什么危险呢?

诚然熊三思的经历非常凄惨,听着就痛苦。但在刚才这一番应对里,他也只是回答实话而已,应该算不上多难才对。

但为什么蛛兰若好像松了一口气,鹿七郎也如释重负?

他将心中的这些疑问,付之于伟大古神。

然后得到了回答——

“鹤华亭在近古时代就已经失败,还能苟延残喘到现在,一定付出了相当沉重的代价。他现在非常虚弱,我猜他的力量可能只够支持他在那块青石上逞凶,所以他才会叫你过去。

蛛兰若神通不凡,先前第一时间离开那里,或许就是感应到了什么。

意识到不可能有谁被他骗到后,鹤华亭才启用他在这个世界里的布置。

他利用神霄之地的力量,设定了这一场游戏,当然作为游戏的设计者,他具有一定的特权,但在这个游戏撬动神霄世界的同时,游戏的规则他自己也必须要遵守。

一个无法达成相对公平的游戏,无法成立。

正如无限可能的真义,对应的是倾尽所有的努力。

这是这个世界的根本规则,所有的布局都要由此延伸。

在虚弱到极点的情况下,如何才能撬动神霄世界的力量,完成既有目的?鹤华亭在无限的可能中,捕捉到了这样一种可能,并将它实现。

他所设计这个游戏,有言明的规则,和未言明的规则。

言明的规则,是‘有问必答,有答言真’。

未言明的规则,其间可能藏着致死的因素,却需要进一步摸索、解读。

熊三思是在摸着石头过河,他暂时没有被淹死,蹚出了一条小路,当然值得旁观者庆幸。因为他们每一个,稍后都有可能需要过这条河。”

柴阿四听得似懂非懂。

这个时候,熊三思已经慢慢穿好自己的皮甲,盖好自己的黑袍,而后竟往前又走一步,几乎与鹤华亭面对面了!

漆黑面具下的眼睛,注视着鹤华亭,以令旁观者赞叹的冷静和勇气说道:“有问必答,言假者当捞水中月,溺水而死……规则既然如此,是不是我也可以问你问题?”

鹤华亭略略沉默了片刻,道:“是的。”

“你的目的是什么?”熊三思言简意赅。

如果说有未言明的、足以致死的规则,隐藏在回答的过程里。那么他要想方设法,让鹤华亭触及。

熊三思显然已经清楚了鹤华亭所设定的游戏规则。成功摆脱危险,并且异位攻守。

反击开始了!

鹤华亭轻轻地眨了眨眼睛,似是表示欣赏。

然后说道:“这局游戏是根据我在时光长河里窥见的、关于你们的某种共性,所设计的极具针对性的游戏。理当不能被你回避。但你非常聪明。你刚才隐藏了非常重要的信息。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只要暴露了那个隐秘,就会触发这个问答游戏的危险?”

这话里藏着试探。

但熊三思并不说话,眼神也毫无波动。他“有问必答,有答言真”的时间已经过去了,现在不需要回答什么。

规则的压力还是会降临。

鹤华亭笑道:“那么现在我给你我的回答。”

“我现阶段的目的,是掠夺你们当中任何一个的生命力,作为我身体的活源,让我可以真正发挥一点力量……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这么辛苦。”

“之后的目的是,积蓄足够的力量,去到你们所在的那个时间点,完成复活。”

“最后的目的是,复苏不老泉,再续神话。”

不老泉的东面,涟漪阵阵,似因风而皱。

鹤华亭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开玩笑,游戏规则的限制下,他的每一句都真实可信。

也由此可怖。

因为那个所谓三恶劫君的折磨,熊三思现在是妖是魔又是人,体态怪异,但毫无疑问他站在那里,有一种非常可靠的气质。

就像对于鹤华亭的回答,他依然平静:“请问这个问答游戏的所有规则是……”

鹤华亭笑着打断了他:“你只能问一个问题,这是长者的特权。”

熊三思很平静地就接受了这个结果,只道:“那么至少我知道了这条新规则。”

“又到我提问的时候了。”鹤华亭危险地看着他。

熊三思只是毫无波澜地与之对视。

既要考虑这些年轻的天妖种子身上存留的手段,又要迁就自己虚弱的身体状态……这个针对性的问答游戏,并不是多么巧妙的设计。

就比如眼前这个人魔妖一体的家伙,已经快要聪明地触摸真相。

鹤华亭必须要考虑到,自己安然发问的回合还有几次……一次都不能够被浪费掉。

他已经等待太久了!

等得身体都已经枯竭,那种极度煎熬的干涸的感受,已经折磨了他不知多少年月。因为时间在这停滞的元熹三九二二年的神霄世界里已经不存在意义,所以这段折磨,几可说是永恒。

熬了这么久才熬到的第一个机会,或许也是最后一个机会。

只需要成功一次,只要一点生命力量来点燃身体,这些年轻的小妖,自是吹息可灭。

但针对熊三思的再次提问,可以确保触发自己所设立的回答规则吗?

他当年还在巅峰状态的时候,就是一个擅长玩弄“敌意”的修行者。现在也把这份本事,放进了问答游戏里。只要答题者的回答,引起在场大多数参与者的敌意,就会立刻被驱逐到不老泉中——那自然就是砧板上的肉。天底下没有谁比他更懂得利用不老泉。

所以他会挖掘答题者内心深处最阴暗、最见不得光的隐秘。当然他并不能洞彻每一个参与者的内心,无法准确了解那些隐秘是什么。只是通过他曾经作为顶级执棋者的眼界,进行大概的判断。

这过程就像赌石,不同的是他的确能看到玉色,只看这一刀下去,是不是刚好切到那里。

他自己刚才的那个回答,其实已经触发了隐藏的回答规则,他是用自己作为游戏创造者仅有一次的豁免权柄,豁免了惩罚。然后故意摆出不受影响的姿态,以此误导面前的这群小妖。让他们距离真相更远。

这当然不是一场公平的游戏,他为自己争取了非常大的优势。这也是长久忍受煎熬的馈赠。

长时间地困在这个时间片段里,以不老泉为镜,注视着本就苟延残喘的自己,一点一点地枯竭。

他曾经有无数种精彩设局,但宥于实力的消亡,只能一再地主动削减……一再地重构。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却要用空气饱腹。

但这些优势,就一定能够帮他赢得对局吗?

在短暂的对视之后,鹤华亭终于移开了目光。

羊愈、鼠伽蓝、蛛兰若……个个自危。

但他都掠过。

目光梭巡一阵,最后停在柴阿四身上:“后生,想来想去,还是你最乖。现在我问你一个问题。”

柴阿四呆住了。

伟大古神所说的稍后有可能需要过这条河的小妖,竟是他柴阿四自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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