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京城里的一场朝会(5k)

“所以,接下来要回京稳定局势么?”

院落内,风拂过晾衣绳上一大片被单,赵都安坐在石凳上,挑了挑眉。

徐贞观坐在他的对面,这会纤细的手指放下茶杯,点头道:“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赵都安并不意外,因为当下局势,一定程度在他的预料之中。

按原本计划,女帝顺利封禅,既可以安稳应对本该于“明年”发生的“比武”。

又可威慑八王,很大概率令其放弃抵抗,接受削藩,以柔和方式解决隐患。

但封禅失败,八王逐鹿,本该转入竞逐新皇的新篇章,神龙寺也布局成功。

偏偏,女帝不合常理地再登天人,从而导致一系列连锁反应。

如今玄印手下的高手折损大批,神龙寺总坛也将迎来覆灭,八王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造反,没了退路。

而于徐贞观而言,虽成功晋级,抬望眼,却烽烟四起,局势糜烂。

可以说,虞国这盘棋上,各方都没有达成目的,也没了退路,只能一条路走到黑,在孱弱的平衡下,争一个输赢。

“以陛下如今修为,回京后稳定局势不难,八王原本争先进京的谋划失败,极大可能,彼此连横,转为割据地方的新策略。”赵都安冷静分析道。

贞宝坐镇京城,八王谁攻入京,都是个死。

毕竟到了生死之际,所谓的约定自然不作数。

故而,八王最好的策略,就是“围而不攻”,彼此结盟,先吞掉虞国各个地盘,彼此割据。

等朝廷只剩下孤零零一块地盘,只须联手封锁物资进出,京城不攻自破。

届时,女帝名存实亡。

或许无须厮杀,朝廷内部就会人心涣散,上下失去抵抗意志,类似三国时代,东汉最后一个皇帝汉献帝。

那种情况下,贞宝扛不住群臣压力,主动退位让贤也好。

或彼此僵持,帝位名存实亡也罢,一定程度,已是八王胜了。

同理,赵都安怀疑,倘若在接下来的战争中,朝廷顺利打败各路叛军,彻底分出输赢的时候,玄印这老秃驴没准依旧会撕毁约定。

但起码当前,双方皆有胜算的时候,没人想直接掀棋盘……因为这纯粹是双输。

“是的,所以当务之急,是先返回京城,稳定局势,只有朕还在,地方才有抵抗的心思。当今各地望风而降,很大程度,是因为京中群龙无首。”

徐贞观点头,语气严肃,又转为担忧:

“而且,朕怀疑,这么久过去,京中可能已经发生变化了。”

变化?是了,很多时候,一座城池往往不是从外部攻破,而是从内部垮塌。

以京城的军事力量,短时间不可能被叛军攻入,但内部若出了问题,就说不准了。

“既如此,就没必要浪费时间了,该即刻启程。”赵都安起身,然后拍了下脑袋,道:

“这里还有点战利品,臣的画轴放不下了,陛下帮着存放一些。”

说着,他从附近拽出一个布口袋,里头是各种兵器、法器……都是他摸尸体得来。

这可是收获!

徐贞观扬了扬眉毛,笑了笑:“你喜欢这些?”

话落,她白皙的手在地上轻轻一拂,光芒闪过,地上又多出一堆各式各样的法器,武器,丹药,符纸……

嘶……这些都是刚缴获的?外头被天师府弟子挡住的敌人还有这么多?

说起来……等回京以后,得亲自找老张道谢,基本的人情往来不能丢……

以及,老张这么够意思?专门派人来捞我,总觉得有企图……赵都安又惊又喜,苍蝇搓手。

徐贞观瞥了没见过世面般的“皇夫”一眼,提醒道:

“这些想要都给你。但朕要提醒一句,小心贪多,你如今并不需要太多杂七杂八的法器,乃至武道功法、术法,正确的思路是惟精惟一。”

赵都安一下冷静下来,认真点了点头:

“陛下说的是。”

之前,他与天海厮杀,潇洒地将其击败,看似轻松,实则短时间,同时支撑自己与裴念奴的消耗,内力耗损极大。

换言之,他如今强在术武双修,且短时间内爆发出的杀伤力惊人,超出同阶。

缺陷在于不长久,打不了持久战。

“有裴念奴存在,我只要收集镇物给她使用,自己专心武道即可,但每一次用裴念奴,身体都会被抽空……”

赵都安沉思:

“所以,我追求的该是短时间的爆发,而非掌握更多的手段,贞宝提醒我避免贪多分心,惟精惟一,就是这个道理。”

徐贞观见他沉思,继续道:

“等回京稳住局势后,朕再带你去看武神图的下一幅图景。”

继《武神图》、《六章经》之后的第三幅图卷?赵都安好奇道:“那是什么?”

徐贞观笑了笑,没有解释:

“三言两语难以描述,等你看过了,自然知晓。”

赵都安一愣,心下对老徐留下的第三幅图卷,愈发好奇了。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火速回京,赵都安起身收拾行囊,抬眼望着这座每一处角落,都留下二人交战痕迹的宅邸,一时竟有些不舍。

徐贞观手指转着茶杯,冷不防问了句:

“对了,张衍一和你什么关系?这么帮你,你不会背着朕和天师府暗通款曲吧?”

赵都安额头冷汗沁出,转身迎着女帝笑吟吟的眼神,挤出僵硬笑容:

“陛下,你听我解释……”

……

……

淮水道。

一座码头附近,披坚执锐的“建成军”乌泱泱一片,极具压迫力。

靖王徐闻从码头的一座屋舍内走出来,脸色阴沉。

他没有穿盔甲,而是一身颇具贵气的紫色华服,门外站着一名手下的将军,后者拱手道:

“启禀王爷,封禅残余上次出现,就是在这里。可惜人已转移,未能擒拿住。”

靖王点了点头,并不意外。

所谓的“封禅残余”,指的自然是莫愁、孙莲英一行人。

“这群人身旁有高手护卫,沿途还可调集当地的影卫策应,的确难以咬住。”靖王轻声感慨,眼神中带着些许后悔:

“可惜,早知这群丧家之犬能折腾出这些事,一开始,就该付出代价,将其留在建成道。”

不久前,靖王乘坐的船只因运河狭窄河道被一堆沉船搁浅阻拦,被迫提前停泊,登船上岸。

因此,导致大军北上的进度受阻,而究其缘由,乃是漕运总督宁则臣的手笔。

“凿船拦截河道,倒是个狠角色,可惜,这等人不能为本王所用。”靖王略感遗憾。

一旁,世子徐景隆殷勤道:

“父王不必自责,彼时伪帝在逃,您将高手悉数派去追杀她还嫌不够,无暇去搭理这群杂鱼,亦是明智之举。些许阻碍,相较于大业,不值一提。”

靖王神色稍缓,唇角上扬:

“如今五路反王奔京师,都以为,先攻入京城者可占据先机,实则不然。京城有薛神策坐镇,统辖京营大军,任谁前往,若强攻,都难以拿下,唯有里应外合,方可破城。”

顿了顿,他道:“这时候,李家人应已进京了吧。”

徐景隆笑道:“算着该是这几日。”

靖王微微颔首:

“只要功成,京城便不会落于旁人之手,我等只要稳扎稳打,自可问鼎。”

徐景隆道:“只可惜,云浮慕王使手段制衡,拖慢了咱们的行军速度,此番走陆路,要更缓慢艰难许多。”

慕王……徐闻冷哼一声,诸王中,淮安王、岭南王不足为虑,陈王胸无大志,青州恒王空有野心,实为草包,燕山、河间二王皆被边军制衡。

唯有云浮慕王对他存在威胁,除此之外,就只能下落不明的女帝仍为心腹大患。

“如今联手起兵,朝廷未陷落前,慕王仍为同盟。当下要紧的,还是女皇帝。”徐闻说道。

话音方落。

码头外,密集的军士后头,传来号角声,以及急促的马蹄声。

那是军中十万火急情报的号角。

靖王父子精神一震,扭头回望,只见黑压压的军士扛着建成军旗分开一条小路,如墨色海水,左右劈开。

一骑策马扬鞭,翻身下马,奔至近前,骑兵单膝跪地,双手将一封军情急报举过头顶:“禀王爷,密谍急报!”

莫非……是围猎女帝的行动有结果了?

靖王眸子一亮,大手抓过信封,急促撕开,一封密密麻麻,写满字迹的急报映入眼帘。

徐景隆好奇观察,心中咯噔一下。

只见靖王的脸色,骤然苍白,继而转为阴沉,高大的身躯竟微微踉跄了下,如被一记雷霆命中。

“父王!”

“王爷!”

周围一群叛军亲信大惊,纷纷上前搀扶。

靖王死死咬着嘴唇,竟是深吸口气,神态恢复如常,好似只是没站稳般,冷眼环视众人。

确认自己的失态,并未引起附近更多军士的关注后,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随我回营!”

身为主帅,绝不能公开失态,动摇军心。

……

一行人折返回到附近扎下的一座大营,徐闻踏入营帐瞬间,突然一个踉跄,手捂胸口,“噗”地喷出一口鲜血来!

“父王!”徐景隆懵了,其余靖王府核心官员也都心头一颤。

什么消息,能令胜券在握的王爷气的生生吐血?!

“莫要声张,本王无事。”

徐闻吐出一口淤血,反而心头松快许多,在世子搀扶下端坐营中,将手中的军情密报递了出去,供众人传阅。

很快的,营内建成道官员、将领悉数面色大变!

前方急报:

围猎女帝的三方人马悉数惨死,无一生还,女帝疑似跨入天人之境。

天人!

“怎么可能?!”

“必是有误,伪帝封禅落败,重伤在身,这情报必有蹊跷!”

“此等大事,密谍岂会无的放矢?”

一片喧哗。

“肃静!”靖王猛地拍案,压下躁动,他脸色异常平静道:

“传令,第一,速派人联络法神派核查真伪。若为真,便说本王要见‘法神’。”

“第二,将这份情报抄送慕王,以及其他诸王,若真有此事,邀慕王在淮水会面。”

“第三,封锁消息,严禁泄露,凡军中有流传,立即扼杀。”

“第四……”

随着一条条命令颁布,营帐内官员将领心神镇定下来,纷纷应声去办,脚步匆匆。

不多时,帐内只余徐景隆一人,他声音颤抖,面色再无得意:“父王,她真入天人了?那我们岂不是……”

“废物!纵为天人,亦有何惧?”靖王眼神凶狠如猛虎,如每逢绝境反生孤勇的枭雄,露出森白牙齿:

“若为天人,便可定鼎天下,王朝帝位,岂非早不在我徐氏?徐贞观……好,很好,这局棋,叔叔们大可陪你继续下,谁人胜负,犹未可知!”

他脸上浮现些许癫狂,望向京城方向:

“你最好回京速度够快,否则,呵呵……”

大帐外,王妃陆燕儿从隔壁帐篷走出,望向脚步匆匆,如丧考妣的大群建成道官员奔出营帐,若有所思。

……

……

京城。

又是一个阴天,京城最近持续天色阴沉,城中百姓的心情也如头顶云层一般,沉甸甸的,似酝酿着狂风暴雨。

近日来,关于女帝失踪,各地藩王起兵进京的消息,在城中疯传,起初朝廷还竭力压制。

但伴随越来越多的消息,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近乎无孔不入地侵入京中上层圈子,相关流言终归不可遏制地,自上而下,传入街头巷尾。

清晨,太师府内。

董大一身素雅青衫,恭敬地站在祖父后宅垂花门外等待。

等看到身穿大学士官袍,已是耄耋年纪的董玄走出,忙道:

“祖父,车已备好,孙儿送您进宫。”

董太师外表依旧如往昔,威严肃穆,极具帝师风范。

然而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位老人眼珠爬满血丝,面上虽涂抹粉饰,却依旧难掩疲惫。

董太师这些日子的身体有些不好,故而董大这个长房孙儿才肩负照顾祖父出行的职责。

“恩,走吧。”

董太师轻轻颔首,在董大公子搀扶下,走出太师府,乘上规格不俗的马车。

朝皇宫赶去。

女帝不在的这段日子,朝堂要务,由以董玄为首的修文馆主持,而今日,宫中则将召开一场皇帝缺席的“朝会”。

类似的朝会,这些天几乎每日至少一场,不过大多时,皆为皇党内部小朝会。

今日,规模却大了些。

马车辘辘,行驶在京城的街道上,董太师用满是皱纹的手,掀开抖动的车帘,望向外头。

清晨时分,街上却远不如以往繁华热闹,滋生着不安。

路上行人皆脚步匆匆,似有心事,酒楼戏院,门庭冷落,米粮铺子外,则大排长龙。

“城内的粮价还在涨么?”董太师皱起眉头问。

同乘一车的董大公子恭敬回禀:

“这几日,近乎一日一个价,不只米粮,其余紧俏之物,皆在飞涨。”

容貌平庸的董大公子能力并不差,对于这些问题,对答如流。

“官府不是出面,平抑粮价,并严查囤积居奇?”太师继续问。

“……回禀祖父,若非官府有动作,眼下的物价只怕还不只涨这些。”董大沉默了下,说道。

董太师轻轻叹息,闭上了眼睛。

城中百姓已嗅到了战争的血腥气,而抢先一步有动作的,则为京中消息更为灵通的权贵。

他相信,眼下只是一个开始,若局势持续不被遏制,恐慌酝酿,最先瘫痪的,便将是民间的经济。

“那些人在做什么?”马车拐过弯。

董太师注意到,茶楼中传出嘈杂争论声,只是楼舍关窗闭门,听不大清,附近还有读书人身影进出。

董大迟疑了下,道:“应是读书人探讨局势。孙儿在国子监中,这些日子,几乎人人谈论。”

“胡闹!”

董太师恼火,神色蕴怒:

“书生聚集茶楼大肆议论朝局,岂非酿造恐慌?官府呢?为何没有官差阻拦?”

董大苦涩道:

“祖父,且不说这里头许多读书人,皆是家中有背景的公子,底下胥吏不敢招惹,便是敢,眼下也人手不足。

这些天,城内以红花会为首的帮派作乱,衙门案件激增,捕快衙役处置这些都嫌不够,实在分不出人管这种事。”

董太师语塞,闷哼一声,也没有去下车阻挠,低声说:

“这该也由诏衙负责。”

董大公子不语。

马车一路行驶,终于抵达皇宫。

并在午门外停下。

当董太师迈步,推开朱红大门,踏入今日用来开朝会的偏殿内时,就听大殿内,朝堂官员们议论纷纷,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不安。

“哼!”

董太师重重咳嗽了一声,吸引所有人看过来,嘈杂声浪也停歇下来。

殿内。

袁立、李彦辅、马阎……各部尚书等重臣,悉数在场,侧目望来。

以韩粥为首的修文馆学士们,也站在殿中。

“太师来了!”

“见过太师!”

“都安静些……”

在朝臣百官瞩目中,应女帝口谕,暂管京中诸事的翰林院大学士,当代帝师董玄一步步穿过人群,来到了给他预留的座椅旁,轻轻坐下。

袁立、李彦辅等人带头,也纷纷各自落座

——因并非正式朝会,故而殿内摆了不少座椅。

待群臣就坐,董太师方淡淡开口:

“说说情况吧。”

(本章完)

第484章 被查房的君臣二人(5k)

说说情况……偏殿内,一时安静下来,无人选择先开口。

坐在上首的帝师环视众人,平淡道:

“既无人说话,便由老夫牵头。今日召集诸位齐聚宫中,所谓何事,想必你等都已心知肚明。

自陛下在洛山失踪,各地陆续传递来消息,如今,除却临封、岭南、淮水三地外,五路藩王异动,时局动荡,京中亦流言四起……”

董太师略一停顿,继续说道:

“然则,局势亦非传言所述般凶险。北方,燕山王被罗克敌率边军遏制于拒北城,西方,镇国公亦压制住蠢蠢欲动的河间王,滨海一道,陈王封锁边境,大有闭门不出,割据一方之意……

仔细算来,犯上作乱,威胁京师的,无非建成、云浮、青州三地叛军。而前两者虽势大,却尚未渡过淮水,何况有临封一地阻隔,也非眼前危难。”

这一番话术,颇显见地。

先对局势恶劣予以正面承认,并不隐瞒,旋即逐一分析,瓦解流言恐怖。

“按太师所言,如今迫在眉睫的,还是青州军。”刑部尚书缓缓开口:

“青州在京城以东,因东方临海,并无边军重镇,自陛下失踪后,青州恒王率先打出‘勤王’大旗,策反了青州军府,近乎畅通无阻地逼近城外。”

兵部尚书淡淡道:

“青州兵不强,马不壮,能畅通无阻,实乃占据地利尔,如今薛枢密使赴临封执掌大局,留下京营出动,将青州兵阻隔在青州边境,寸步难进。

可见青州兵不足为虑。

依我看,眼下迫在眉睫的,并非恒王兵马,而在于陛下失踪,群龙无首。如今城内动荡,可见一斑。”

与赵都安、女帝、靖王等人猜测的一般无二,五路叛军中。

恒王率领的青州叛军,是第一支逼近京城的。

然而,恒王兴冲冲而来,却被京营大军逼退在京城以东数十里外,无法寸进。

无力以武力攻破京营的恒王屡次以“王爷”身份,命令朝廷开门迎接,皆遭惨拒。

然而城内大多数人并不知青州虚实,只听到叛军打到几十里外,就已人心惶惶。

“我也以为,当务之急,非在叛军之上,而在寻觅陛下回归。”袁立平静开口。

身为清流党魁,他一说话,便吸引了群臣望来。

鬓角霜白,儒雅清俊的御史大夫端坐椅中,目光森然,望向马阎:

“督公,诏衙与影卫有联络法子,如今可觅得陛下踪迹?”

有“阎王”绰号之称的大太监官衔三品,座次稍后,见袁立望来,板着脸道:

“京外最新一次消息,还停留在陛下与赵少保现身淮水,再往后的,尚未收到。”

略一停顿,他补充道:

“此外,影卫汇报,莫昭容一行暂且安全,已回返临封,其与白马司监,礼部尚书,漕运总督等官员,一路阻碍叛军步伐,初见成效。”

群臣骚乱起来。

他们对于莫愁等人的死活并不太关注,在意的只有女帝生死。

当初,女帝失踪后,莫愁一行大臣意识到,必须令京中知晓女帝未死,否则必然大乱。

故而,那时海公公就联络影卫,将赵都安护驾女帝,尚未被捕的消息传递了回来。

这也是朝局大体依旧稳定的关键:若女帝真死了,群臣哪里还会坐下来商讨?早城门大开,迎王爷入京了。

“陛下吉人天相,如今已入淮水,回返京城亦不远了。”有皇党官员大喜。

“先声明一句,我是衷心企盼陛下安然无恙的,但眼下局势,净说好听的没意义。

陛下远在淮水,何时能回返?又是否能回返?皆是未知数,哪怕回来,也未必……”有人阴阳怪气。

“你这话是何居心?!莫非是投靠了反王?”一名年轻臣子大怒,起身斥责。

后者反唇相讥:

“我一心唯有社稷,不像你,在这等时候还不敢面对局势。”

“你想死么?陛下可还在呢!等回来,我定要参你一本!”有御史加入战场。

“呵呵,陈御史,你要参大可不必等陛下回归,向太师上书也是一样。”一名给事中冷笑,参与口水战。

一时间,仿佛点燃了火药桶,双方争吵起来,整个偏殿喧闹如菜市场。

“肃静!”

董太师听了一阵,面色阴郁,须发抖动地怒喝:

“要吵滚出去,今日召集你等,只为听你等聒噪么?”

众臣噤声,气氛一阵沉闷。

袁立轻咳一声,打圆场道:

“眼下不是争吵这些的时候,陛下虽身在险境,然则有赵少保护持,必能逢凶化吉,迟早能回归。

何况临封还在朝廷手中,只要陛下能入临封,自然安全。而我等食君之禄,在此之前,唯有替陛下守好京城,青州兵暂时不足为虑,倒是城内谣言四起,人心浮动……

今日太师召集诸位前来,想必也是要诸位回去,各自出力,稳定局势,起码在陛下回归前,城内秩序不能乱。”

群臣纷纷附议,认同这个道理。

袁立又忽地看向坐在对面,一副垂垂老矣,行将就木的老对头:

“李相,你没什么要说的么?”

自入殿后,不发一语的李彦辅眯缝的眼皮撑开,笑了笑:

“袁公与太师所言,我亦赞同,就这么办吧。”

三位顶级大臣开口,接下来事情顺利许多。

无非是针对城内各个不安分的地方,分派任务,以稳定大局。

不久后,朝会结束,群臣退去。

袁立和董太师是最后离开的,前者望着空荡的偏殿,起身道:

“群臣嘴上虽认同,但许多人心中已是慌了神。”

董太师叹息一声,疲惫尽显:“我又何尝不知?”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这个道理,放眼古今,概莫能外。

他们所能做的,也只有尽力维持罢了。

“李彦辅最近,安分的过分。”

袁立忽然开口,阳光从殿外照进来,他瘦长的影子斜斜落在光洁的地砖上。

须发皆白的董太师看了他一眼:

“今日朝会上,一些唱衰的人,应是他暗中安排。”

袁立目光深邃,望向殿外:“我指的,不是这些朝堂上的小手段。”

董太师心头咯噔一下:“你是说,他可能……”

袁立摇了摇头,笑了笑:

“或许是我想太多了,以李彦辅的性格,眼下想的大概还是如何押宝,才能利益最大化,若帝位当真换人来坐,他又如何谋求安稳渡劫。

不,或许淮水李家,早已同时押宝不同藩王也不一定。”

董太师眯起眼睛,盯着他:

“那你呢?你袁立又是否相信,陛下能回来,稳住大局?”

袁立淡淡一笑,迈步往外走,没有予以回答。

董太师望着他离去,殿内空荡的只剩他一人,这位当朝帝师沉默良久,闭上了眼睛。

袁立提醒自己,要提防李彦辅。

可……袁立此人,以及其背后的清流党,就真的可以相信吗?

……

……

李彦辅走出皇宫,在下人搀扶下,钻入马车,返回相国府。

一路上,他都闭目假寐,节省体力。

从今年开春起,李彦辅的身体便不好,以往一些身体上的老毛病频频发作,分明年岁比董玄小了不少,但精气神,却一年不如一年。

起码他在外人眼前,是这样的。

回到府邸后,李彦辅在下人服侍下宽衣解带,脱下朝服,换上了宽松的他最喜欢的那件红色的袍子,旋即前往书房,翻看公文。

“老爷,该喝参汤了。”

书房门被推开,一名三十余岁的妇人眉眼恭顺,端着参汤走进来。

将其放在书房的桌上。

李彦辅放下书册,抬眼看了她下,点了点头,拿起勺子一口口喝着。

这名妇人乃是当朝相国的一房妾室,李彦辅正妻死去多年,亦鲜少纳妾,这名第三房妾室,乃是他曾经的一名“学生”。

其人从不争宠,低调温顺,虽没什么名分,却深受年迈的李彦辅喜爱,连小阁老在这位不争不抢的妾室前,都不敢造次。

“还有事么?”李彦辅一边喝参汤,一边询问。

小名”小玥”的妾室轻声道:“应龙来了。”

“叫他进来吧。”

“好。”

小玥走出去,俄顷,书房门开。

年近四十,容貌阴气颇盛的小阁老李应龙领着一名随从仆人,跨进门槛:

“父亲,家里来人了。”

话落,他身后那名扮做仆从,实则为淮水道李氏宗族家仆的中年男人噗通跪下:

“小人奉族中之命,来给相爷递话。”

淮水李氏,乃李彦辅背后的世家大族。

“说。”

“是,家里带话说,靖王、慕王皆已入淮水,不日将抵京,恳请相爷为家族荣辱安危考虑……若能把控朝堂,控制京师,待诸王抵京,方可待价而沽,为李氏再,谋百年存续……”

书房中,相国父子安静听完了这名家仆的口信。

“知道了,出去吧。”李彦辅没有表情地摆了摆手。

家仆又磕了个头,起身走出房间。

“父亲,动手吧,如今局势危机,若等诸王大军攻入京师,一切就晚了。”

李应龙显得有些激动,“且不说家里,单单是底下的人,这些日子也躁动不安,若您再不点头,只怕……”

李彦辅冷眼看他:“是你在躁动吧?”

李应龙额头冷汗沁出,糯糯不能言语,偏生这会,他突然一咬牙,鼓起胆气:

“父亲!这一年来,女皇帝屡次敲打我们,底下当真是人心涣散,咱们一忍再忍,女皇帝势力也不断做大,如今她也失踪了,估摸着是回不来了。

哪怕真回来,没了天人修为,她还有几分胜算?

这虞国的天,定是要换了,有诸王在,咱们李家当不成皇帝,但谋个从龙之臣,总归是大有可为……

您若不做,旁人也会做,如今城里那些位高权重的几个,谁敢担保他们不存着一样的心思?我们得尽快下手啊,若晚了,一切就完了!”

李彦辅面无表情拂袖:“出去。”

李应龙咬牙苦劝:

“父亲,您还在犹豫什么?之前薛神策在城内,胜算还不大,可如今他也出城去了。

只要您点头,禁军里金吾卫,千牛卫两位统领都会策应,再加上咱们在京内这些年豢养的死士,控制如今的朝堂轻而易举……”

“出去!”

李应龙叹息一声,跺脚离开。

书房内,只剩下一身红袍,系白色腰玉的李彦辅端坐,眼睛盯着书桌上,一只装饰用的巴掌大的小刀,出神许久。

……

……

就在城内人心惶惶,暗流汹涌,所有人都还以为女帝仍在逃难的时候。

京城南门外,宽阔的官道上,一辆马车逆着人流,朝城门进发。

赵都安借助易容面具,再次更改了容貌,这会扮做车夫,一边挥鞭,一边望着路上的车马,道:

“陛下,真的要低调进城吗?”

车厢内,恢复修为后,服用了易容丹暂时改变了面貌的徐贞观盘膝打坐,闻言淡淡道:

“朕既已回来,便也不急于一时露面。先悄然入城,了解情况,再回宫才好。你当初从滨海道抓捕庄孝成回京,不也一样?”

不是,你和我比干啥……赵都安无奈。

女帝晋级后,赶路奇快,虽说这个世界的天人做不到“朝游沧海暮苍梧”,无法做到千里瞬息即至。

但御剑飞行,可无视地理阻碍,仍旧大大缩短了回京时间。

君臣一路疾驰,没有在临封停留,于天亮前抵达京城附近,女帝却要求低调入京,先摸清楚情况再说。

“可问题在于,我觉得咱们这样一点都不低调。”

赵都安轻轻叹息,用马鞭指着官道上大批迎面而来的出城队伍。

若是以往,进城出城的人相差不多。

但如今却迥然不同,一眼望去,大多是出城的,进城的寥寥无多。

“看来叛军谋反的消息,已在城内传开了,这个时候,该封锁城门,禁止进出才对。”徐贞观眉间结着忧愁,望着车窗外的一幕:

“眼下这般,只能说明,朝廷的命令并未被严格执行。”

不,你这话委婉了,应该说是执法系统失灵……也是,群龙无首,朝堂上肯定乱成一锅粥,何况,城内一块砖头丢下去,都能砸到七八个权贵……

这种情况下,权贵们想要逃离京城,总有方法……赵都安轻轻叹了口气,苦笑道:

“不过,往好了想,起码说明京城没出大乱子,否则不会还维持基本的秩序。”

说话间,君臣二人抵达城门外,赵都安身上存了好几份便于通关的假身份路引,得以平安进城。

“陛下,咱们接下来去哪?”

赵都安驾车,行驶在京城的街道上。

欣慰地发现城内的秩序,比预想中好。

看来逃跑出城的人,只是一小部分。

徐贞观也一时没有头绪,她常年住在宫中,在外头哪里有什么落脚点?

要说宫外较为熟悉,住过的地方,倒也有一处……

“去你家?”她看了眼赵都安,下意识说。

这刚过门,就急不可耐上门可还行……赵都安老怀大慰,嘴角上扬。

女帝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赵都安迅速收敛笑容,正色道:

“臣没有笑,只是觉得不妥。难保臣的家宅已被人盯上。”

离开京城这么久,他第一个念头,也是回家看看姨娘和妹子。

但理智告诉他不妥。

徐贞观也明白这点,略一思忖,道:“找个客栈先落脚吧,然后再打探城中情况。”

“好。”

赵都安辨认方向,寻了个自己下榻过的客栈入住。

……

不多时。

君臣二人已经出现在客栈楼上的房间内,将身上的包袱丢在桌上,二人并肩站在窗边,推开窗子,望着外头熟悉又陌生的街景。

时隔数月。

离京时还是春天,归来时都快夏末了。

“陛下且在客栈中休憩一二,臣出去找人问下情况。”赵都安说道。

他没有模仿影视剧,花钱向客栈小二询问情况,因为他需要知道的,是涉及更多朝堂上的讯息。

而民间的留言往往夸大失真,伴随着阴谋论,无法采纳。

“一起去吧。”徐贞观哪里坐得住?若非存了观察下自己离开后,朝堂变化的心思,她早御剑飞入皇城了。

“那也……行吧。”赵都安点头,心中思量,该找谁去打探才好。

就在这时候,突然,他注意到街道上一大队官差大摇大摆走了过来,杀气腾腾,直奔客栈而来。

为首的一人,穿着宽松不大合身的绸缎衣衫,眼睛小,身材瘦削,颈后斜插一柄折扇,趾高气扬,气焰嚣张。

“是他?”赵都安愣了下,表情古怪起来。

“你认识?”徐贞观对这小人物毫无印象。

“恩。是臣以前的一个狗腿子。”赵都安叹息,又奇道:

“这家伙怎么出现在这?”

……

客栈一楼。

秦俅率领一队“官差”杀入大堂,立即有掌柜堆笑迎上来:

“哎呦,各位差爷,不知有何贵干?”

曾谄媚堆笑,死乞白赖抱赵都安大腿,跻身“京圈”的纨绔秦俅冷笑一声,嚣张跋扈,一言不合,一脚先踹过去:

“不认识本公子了?还问有何贵干?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掌柜的被踹倒,却不敢发怒,客栈背后虽也有官员背景,但他依旧不敢得罪这帮差役:

“秦公子,原来是秦公子,您看我这眼神不好,竟没认出来。”

在赵都安面前奴颜婢膝,在外张扬跋扈,小人嘴脸浓郁的秦俅哼了一声,随手丢出一块牌子:

“懒得与你废话,本公子如今替诏衙当差,近日城中不安生,你这客栈中,可有新入住的来历不明之人?”

原来是查房的……掌柜的心头暗骂,笑道:

“秦公子请坐,咱这里都是登记了身份的,哪里有来历不明之人……”

“哼,你说了可不算,来人呀,跟本公子上去查房!”秦俅一朝得权,走路人都在发飘。

一挥手,带人就上楼开始一间间房门去生硬踹开。

迅速引得一片惊呼声,闹得鸡飞狗跳,每进入一间房,就逮住房客一阵盘问,勒索“孝敬”才肯离去。

不多时,秦俅带人来到了赵都安入住的房间外头。

“砰砰!官府查房,里头的人乖乖开门!”秦俅一脚踹门失败,发现被反锁了,不禁怒道。

房间内,似有脚步声徘徊,却无人回答。

“秦爷,这人讨打。”一名胥吏拎起哨棒,作势要强闯。

秦俅却一挥手,撸起袖子,冷笑道:

“我亲自来!好一个敬酒不吃吃罚酒。等我进入,叫你们跪下求饶。”

他向后退了几步蓄力,继而猛地前冲,用力朝们一撞,却不料原本反锁的房门竟打开了。

秦俅哎呦一声,收不住力,翻滚着撞进房间,噗通一声摔倒,口中怒骂着,正要起身,头颅却突然被一只靴子踩住,按在了地上。

“不愧是京城的官差,好生霸道,不过,我却怎么不知,诏衙还有你这号人?”赵都安幽幽问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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