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现世报

祝余这会儿被夹在人群当中,身不由己地往卢家大宅里头挪动,好在陆卿挡在她身后,两条手臂不着痕迹护在两侧,没让她被一旁的人推搡着。

一进了那大门,扑面而来一股说不出的气味,不大好闻。

祝余皱起眉头,周围也有人抱怨这宅子里难不成死了猫狗,怎么会这么臭。

卢家的家丁、仆人们一脸慌乱地瑟缩在一旁,看着倒好像没有受到这股子臭气的困扰似的。

这么多人涌入卢宅,很快这里就乱作一团,有的人直接冲进去想要寻找金银,有的则干脆抱走花瓶玉石之类。

起初卢家的家丁还试图阻拦,后来实在拦不住,管事只能出来告饶,说主家让他告诉大伙儿,东西拿就拿了,切莫惊吓到后宅女眷,也不要伤人。

很快卢家就变得一团乱。

卢家人都躲进了一个偏院,所有的护院都在那里守着,生怕有人冲进去伤人,其余就再无人顾及。

眼见着原本阔气雅致的庭院很快就被人翻了个乱七八糟,摸不着古董花瓶那些之前摆件的人,搬了红木家具也要走,总之决不能空手而归。

这些人有的手里好歹还攥着个书契,有的就空着手进去搬东西,也都没有人过问。

祝余觉得在这种混乱下什么也做不了,示意陆卿往外走,两个人趁卢家宅子里乱成一团的时候回到前院,这会儿前院里头已经一个卢家的下人都看不见,估计都躲起来了。

门外还有人在陆陆续续跑进来,祝余眼尖地认出了方才被管事派出去的那个小厮,这会儿他缩在门口的柱子后头,连大门都不敢进。

祝余连忙过去,那小厮见有人冲自己来,吓得连连后退,生怕对方找自己的麻烦。

祝余哪能给他这种机会,几步追上前,一把拉住他,把他重新扯到一旁的大柱子后头。

“你不是去报官了吗?官府的人呢?”她低声问那小厮。

那个小厮也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本来吓得半死,一听祝余这话似乎又不像是来上门找麻烦的,再瞧她生得面善,这才稍微安心一点,委屈巴巴地说:“我去了,可是我连衙门口都进不去,他们谁都不理我!

我拍门拍得手都肿了,门里头的衙差说知县大人忙得很,没空管我家的破事儿,让我赶紧滚,再在外面聒噪,他们就要打我的板子了。

我没法子,只好回来,都不知道要怎么跟管事交代。”

祝余看那孩子战战兢兢的样子也是可怜,虽然说主子家里头之前在清水县作威作福,但瞧着这小厮面黄肌瘦,一身衣服又旧又短,不像是个平日里被主人家善待的样子,现在偏偏也要被牵连。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方才带出来的点心,塞到那孩子手里:“你找个僻静地方,把点心吃了,等这边人散得差不多再回来,就说一直在县衙外头苦苦哀求来着!”

小厮呆呆地接过点心闻了闻,眼泪都快从眼眶里冒出来:“谢谢善人!我都好几日没吃上一顿饱饭了!”

“这是为何?”本来想要放他走的祝余,一听这话,又把小厮拉了回来,“卢家不给你饭吃?”

“那倒不是,”小厮感激祝余帮着自己,这会儿也有问有答,“我虽然平时只是在后院儿干粗活儿的,但主人家也没短了我的饭食。

就是家里头最近那饭菜……实在是难以下咽,比猪食都不如……”

说着,他忽然瞄见又有人涌了过来,有些害怕,祝余索性也不问了,松开手,看那孩子两手抱着点心,一溜烟儿的跑了。

外头的人还在不停的往卢家大宅里面跑,这里面说不好真正与卢家有债的多,还是趁火打劫的多。

祝余看了看那两扇已经起不到任何作用的厚实大门,一时也不知道作何感想才好。

在卢家大宅一旁,还围着一些并不敢靠近的寻常百姓,他们不想进去卢家,却也不想离开,就那么围在外头看热闹。

祝余和陆卿兜了一圈,又重新绕回到那些只看热闹不抢东西的人群里头,听周围的人七嘴八舌议论。

“要我说,最惨的就是卢家的那些个下人!你看他们一个个儿穿得也不好,吃得也不好,平日里风光的都是卢记大爷他们,现在遭了难,这帮下人还要跟着一起受罪!”一个矮墩墩,生得像个圆冬瓜似的后生在一旁感叹。

旁边他竹竿儿一样瘦高的朋友倒是显得有些疑惑:“可是我姨丈过去曾经被卢家叫去家里头给量体,要裁做新衣。

他说卢家上下都节俭的厉害,不光是家里的下人穿得一般,就是主人家也不舍得买贵一点的衣料,倒不像是只苛待下人的样子。”

“那还不简单么,把赚来的黑心钱财都藏起来的吝啬鬼!”矮冬瓜对卢家颇为不齿,一脸鄙夷地啐道。

“你们有所不知,”一个中年汉子把脑袋凑到俩人中间,低声说,“那卢家不是吝啬,是把钱都用到别处去了!

你们只知道卢家大爷在外面赚钱,却不知道他们家还有一个填不平的无底洞卢二爷吧?”

“怎么个意思?”一听这话,那俩人都来了精神,赶紧问,“难不成是那卢二爷沉迷丹药?

听闻有人就是因为这个,最后搞得家财散尽,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哦——!怪不得从来不见那个卢二爷露面……”

“那倒不是,”中年汉子赶紧摆手,“你们可不要瞎说!

那卢家二爷可不是什么沉迷丹药的人!

他啊,是个读书人,都快读成书痴了,一心一意想要考取功名,但是偏偏屡试不中。

本来都已经想要放弃不考了,估摸着是他兄长发了财,惦记着要给他捐个功名,这两年听说是上上下下各方打点,也不知道打没打点出什么眉目,但是钱肯定是花出去了许多。

结果谁能想到,这打点的钱花出去了,功名还没捐出来,那卢家大爷生死未卜,卢家酒坊也出了事!

这卢二爷啊,也真的是不走运,这辈子估计都没有什么翻身的指望了!”

“这些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那还不是因为书院一直从我那里买炭,我时常去那边送炭,久而久之,就听到了许多。”

矮冬瓜和竹竿听完,脸上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所以说那亏心的银钱不能赚,老天有眼都看着呢!这不就叫现世报么!该!”

(本章完)

第21章 私藏

祝余听那几个人议论了一会儿,又朝外围挪了挪,看到一个胡子花白的老翁也在一旁看热闹,便凑了过去,恭恭敬敬朝老翁拱了拱手。

那老翁一看是个陌生的郎君,看起来斯斯文文,又恭敬有礼,忙不迭也拱手还礼。

“老丈,请问这里是卢记么?”祝余端出一脸茫然,就好像方才被人挤进去转了一圈的人根本不是她一样,“我想找卢记买酒。”

“买酒?!”老翁一愣,赶紧冲她摆摆手,一指那边卢家大宅,“你没瞧见这开酒坊的卢家都已经乱成一团了!

他们家酒坊出事了,酒都臭了,根本没有酒可以卖给你了!”

“那我要到哪里才能买到酒呢?老丈可知道这县城里还有哪里有酒坊能卖酒的?”祝余又问。

“没啦没啦!就卢记一家!”老翁叹气,“别说是县城里,就是这方圆几十里地界,除了卢记你都找不到第二家能酿酒贩酒的地方!”

“哎呀呀,这可如何是好!”祝余一听这话,顿时垮下一张脸,“我本是途经清水县,不料家人旧疾复发,煎药需用酒做药引。

我带着随从出来买酒,人人都让我寻卢记,我好不容易寻到了卢记,怎么竟然闹成这样!

老丈,您行行好,帮我指点迷津,告诉告诉我,哪里能够买到酒,我家人的药可是等不得了!”

老翁有些同情地看了看祝余,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黑脸随从,叹了一口气:“这我也帮不了你,我们这清水县地界里,哪有人还敢私自酿酒啊!

不如你赶紧找辆马车,带着你家里人尽快赶路,出了清水县地界或许就买得到了!”

祝余一脸不甘,还想再和老翁攀谈几句,忽然感觉到有人在一旁扯了一下她的衣袖。

她扭头看过去,见身后人群里有一个瘦脸汉子,神色略显慌张,冲自己使了个眼色,便转身挤出人群,走了。

祝余赶忙看了陆卿一眼。

她脑子好使胆子大,这事儿祝余自己清楚,但她也很清楚,若是遇到个还喘着气儿的歹人,那她多半是小命白送。

以陆卿的性子,这会儿敢把符箓留在客栈,单独和自己出来,估计是心里有底的。

果然,陆卿神色平静地帮她拨开人群,两人朝着方才那瘦脸汉子离开的方向不紧不慢走过去。

走了一段距离,来到一处窄巷,这里几乎没有了什么路人,十分僻静。

方才那个瘦脸汉子这会儿正在巷子里等着,见祝余真的来了,赶忙凑过来,低声问:“公子,可是你要买酒?”

祝余点点头,苦着脸:“正是,我家长辈需要酒做药引,无奈这清水县一带都买不到酒,我正在为此事发愁呢!”

“我家中倒是还有一点酒,”那人略微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只是价钱要贵一点,要你可愿意?”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竖起一根手指。

“一两?”祝余问。

那汉子好像被祝余的猜测吓了一跳,忙不迭摆手:“不是一两,是一串。”

“没问题!酒在哪里?”祝余见陆卿在一旁没有阻拦的意思,便一口答应下来。

瘦脸汉子一听祝余答应了,脸上的紧张化去些许,眉眼也舒展开来,忙不迭示意祝余他们跟着自己走。

他一路带着“主仆”二人,在小巷子里七拐八拐,饶是祝余这样一个对清水县不熟悉且多少沾点路痴的人都能够感觉得到,这人分明是带着他们绕着走的。

她有些不踏实,偷偷扭头看了看陆卿,见陆卿依旧淡定,也只好把心放回肚子里,继续走。

终于,在一番兜兜转转之后,他们来到了县城西边的一处小院。

这小院子位置偏僻,围墙很高,两扇木门上面的漆已经斑斑驳驳,似乎过去也曾经光鲜过。

只是那光鲜的时光很显然已经过去了很久,那两扇门的木板都已经破了洞,从里面能够透出光来。

瘦脸汉子走在前头,到了自家门口也没立刻进去,而是左右张望一下才推开门,示意祝余和陆卿快些跟进来,然后又把门掩上,一手拉着一个人的袖子就把两个人往后院方向带过去。

祝余没想到这人一关上门忽然急吼吼地拉着人就往后头走,把两个人带到了后院。

后院看起来也是一派萧条,一间柴房,门外堆着几个破草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你这是做什么?酒呢?”祝余做不解状。

“我这就去给你们拿!莫急!”瘦脸汉子示意了他们一下,自己快步过去移开那一堆破草筐,掀开从下面露出来的地窖门板,小心翼翼钻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从地窖里爬出来,怀里捧着一只小酒坛。

陆卿伸手去接,瘦脸汉子没有给他,而是撩起衣服把那小坛子挡住,径直拐进了一旁的厨房。

厨房里灶上冒着热气,锅里煮着热水,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瘦脸汉子估摸着也没有想到自己在外面忙活了半天,家里竟然没人出来接应,一时也有些错愕。

“屋里头的,出来!有客!”他压着嗓子喊了一句。

打从厨房另一头的屋子里,一掀门帘走出来一个妇人,两眼红肿,似乎刚刚哭过。

“孩儿他爹,狗娃早上还好好的,方才忽然两眼一翻就昏死过去,怎么叫都不应声,这可怎么办呐!”她一见自家男人回来,眼泪便簌簌落下。

瘦脸汉子脸色一变,也顾不上祝余他们,急忙跟着自家娘子进屋去查看孩子的情况,祝余赶忙跟在后头,来到另外一间破破烂烂的屋子门口。

屋子不大,里头有一张没了床幔的架子床,只见一个身材十分瘦小的孩子虚弱无力地躺在床上,脸色惨白,额头上挂着细细密密的汗珠,任由爹娘呼唤也毫无知觉,四肢好像被人抽了骨头似的垂在身侧。

祝余见状,也顾不得许多,迈步进屋,径直来到床边,蹲下身,一只手握住那孩子垂在一旁的小手,只觉得冰凉,再把两指搭在孩子腕上,孩子脉象也是十分微弱。

“这位小公子……”瘦脸汉子的娘子不知道祝余是什么来头,但看对查看的架势倒是颇有几分医馆里郎中的意思,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祝余翻开孩子的眼皮,发现那孩子下眼睑泛白,再看看他瘦弱到几乎只剩一把骨头的身形,心里大体有了数。

“你这孩子是脾胃虚弱导致气血生化不足,所以才会突然昏厥过去,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毛病,不必慌张。

你快拿些石蜜来,调成蜜水给他灌下去,就能暂时把人救回来,若是再继续耽搁下去,可就不好说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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