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5章 太虚垂象,本育烝民

当时刻字是青简,因于岁月而泛黄。

活得久的人,很容易记住一些历史。但只有司马衡,会把所有的真相都放出来,没有自己的主观立场,不为任何人讳言。只有司马衡,他留下的每一个字,都可以信任。

真相有巨大的力量,和……巨大的代价。

姜望正身而坐,拿起这卷经历了五百年岁月的书简,那斑驳的岁月留痕,已经先于文字记载,令他感受故事。

出于朴素的个人情感,他万分不愿意看到,悬空寺的止恶禅师,曾在天京城为他发声的凶菩萨,是平等国的神侠。

但他却必须要来验证。

子先生就算再可靠,关于神侠的指证,他仍要亲见真相,才能作数。

“先生慢饮,姜某去去就来。”

他握住书简,眸光微陷,沉进了年轮。

……

……

青鸟绕书山数周,便是传名天下。

姜望魁胜书山之巅的消息,自是第一时间传到了观河台。

本届黄河之会创造了太多历史。选手也魁,裁判也魁!

人人欢喜——至少表面上都很欢喜。

黎皇抚掌而笑:“是故天下大势,必当革新易鼎,旧权陈势,随江河去矣!人间有新魁!”

魏皇不忘初心:“宋皇怎么样了?”

子先生和姜望在做魁决后的相谈,料其再无遮掩,真相很快能出现。但观河台这里,也只好静等结果。

被贴心地隔绝了外界影响、尚不知情的鲍玄镜,终于在鏖战久疲后,迎来了宫维章魁绝天下台的一刀——

这是追星赶月、乘舟破浪的一刀,其有引领时代的自信,誓要魁胜下一个十年。

非有无敌之姿态,非是在时代潮流弄舟的少年,不能斩出这样锋芒独具的一刀。

此刀饮风吞雪,势无其匹,杀得现场许多观众都屏住了呼吸。

鲍玄镜却心头一松!

终于结束了……

这一场内府魁决,他简直行在刀山火海,人在油锅里打滚。真是煎熬太久,才得解脱。

他感到由内而外的放松,真想立刻回到临淄的大宅里躺着……但却死死咬着牙,表现出不甘与痛楚!

神明镜的状态都被斩碎了!他不甘的情绪从碎眸中溢出来,嘴里喊着“朔方!”

人却向后仰倒。

谁也不能说他不尽力,不够强,他还只有十二岁,是神童中的神童,未来或许比魁首更长远。

最后只有欢呼声,环绕了十五岁的宫维章。

“内府魁首是……荆国宫维章。”暮扶摇作为代场裁判,宣布了最后的结果。

虽然祂不太有激情,却也点燃了会场。

荆国的诸天星辰旗高扬在空中,精锐的战卒唱起了战歌。

“好少年!好刀法!”

慕容龙且适时出来送梯子:“今日魁绝天下,内府第一。此刀应有其名,以为天下传唱!”

以他的性格,才不愿这样生硬地上来架桥。

但怎么说呢……带一个魁名回去,也是他作为领队的大功一件。扬大荆国威,正是他慕容将军的本分责任。

台上的宫维章倒是不见激动。

这一刻他垂下眸光,冷面如刀刻,谁也不知他的心声。

“此刀……”

他说:“就名‘魁’吧。”

黄河之会只是开始,上一个拿到内府魁名的人,现在已经魁于绝巅。仰而望之,岂不振奋!

看着台上的少年意气,天骄风采,钟玄胤不由得鼓起掌来:“这真是个不错的收尾。”

剧匮一丝不苟地补充:“单以这场黄河之会来说。”

虽然过程有波折,虽然意外频发,但黄河之会赛事组顶住了压力,守住了底线,终得圆满。

到这一刻,才可以说这场前所未有的盛会,大功告成。

所有人为之付出的努力,都没有白费。

这时有笑声。

在本有欢笑的场合,这笑声格外怪诞,如泣如诉,往人耳缝里钻——

“谁人……称魁!?”

锋芒毕露的宫维章,按刀而抬眼。

但黄舍利一把就将他拽下高台,拽得像个人偶在空中飞,拽到了身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癫狂的笑声如野火荒草,瞬间就燎遍观河台。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翻,笑得满地打滚。

甚而长河两岸,百姓之家,一阵一阵的笑声传出来。

幸福啊。开心啊。

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世界,当庆以欢笑,当歌以拥抱。

此情此景,在观河台的压制下,犹有如此大范围的影响发生……谁还不知混元邪仙已经降临?

“黄河之会赛事已经全部结束!接下来是讨伐孽海之凶,超脱大战!我们无法确保现场观众的安全,请大家有序退场!”

剧匮站了出来,严肃而可靠,双手上抬——

一道道由规则之线所勾勒的门户,出现在现场每一个观众身前。

他们只要踏出此门,就会被送到天马原旁边的和国。

那里临时腾出了一片宫殿,可以容纳观河台上所有观众。

同原天神的沟通,是重玄遵去完成。

将人送过去,则是剧匮与秦至臻合力。前者提供规则,后者操纵空间。

景国选择在观河台上斩除孽海之凶,要扬威于天下,自然也会尽量保证现场观众的安全。

但黄河之会赛事组也有自己的责任和考量,并不全然寄望于景国。不是说有个子高的走过来了,他们就放手不管。

清场在三息时间里完成,留下的都是各方贵要。对局势有十足的信心,或也要在此出一份力。

当然无论是已经降临的混元邪仙,还是正在主导这一切的闾丘文月,都并不在意他们。

看台上萨师翰一步高起,已经跃上法坛,举法指鸣雷音:“上善妙者,逍遥天游,谓之南华!”

那一杆水德天师旗,呼啸烟波,卷过长空,竟似凤凰过天际。

衔去了烈日,衔走了白昼,衔来玄白色的太清之天。使得观河台上,昼光玄霜,一切焕然。等闲已叫天地变,竟似是为这超脱之战而开幕!

无论这场超脱之战结果如何,萨师翰凭祖上德荫,能参与其间,哪怕只是揭幕……必将大受其益。

其所得收获,并不比黄河夺魁少。中央帝国的底蕴,就体现在这些方面。

“南华!!”

混元邪仙似有所触动,也大叫起来。

台上这尊超脱者的虚影,已经完全凝实。须眉发眼,每一点细节,甚至一个眼神的变化,都是完全复刻的历史中许多片段里的许怀璋。

一共有四十九个许怀璋的主形,基本覆盖了不同时期的许怀璋,将祂的人生经历,都聚于此身变化……任由那位癫狂的超脱者选择。

变化停止的这一刻,意味着混元邪仙已经做出选择。

现在的样子就是祂的执,是祂在这个瞬间,想要落在观河台的样子。

在过往的时间里,这尊孽海邪仙,无数次地冲击红尘之门。每次黄河水位上涨的时候,都是祂尤其疯癫的时候……祂想要归来此地,但也无数次被阻隔。

恶昧如祂,晦心乱神。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不清楚为何门开半缝,窗留微隙——祂也不在意。

在绝大部分时间里,祂是个屈从于本能的怪物,超脱者里绝对的异类。

此刻祂立身高台,低着头以手捂面,哭而又笑,其肩耸动,其身颤抖。

在诸多形象的变化里,最后体现在人们面前的祂,也披住了天师之袍——曾经在某个时期,祂是德高望重的道门天师,天师后人里唯一一个捧回先祖荣耀的人。

这件独属于祂的天师袍,相较于其它天师袍的形制,要张扬华丽许多,显示在人生的那一个阶段,祂也意气风发,歌狂酒烈。

看台上有祂的同姓同宗。渊流上溯,许知意这一系,所谓主脉移枝的先祖,正是祂许怀璋的堂兄许君陶。

许怀璋为天师时,自是许家主脉嫡传。祂弃道从儒,做了礼师。许君陶才是天师主脉,许知意才代表许家。

“秉心持正,履霜饮冰。道玄法妙,执中守清。”

许知意身穿初代天师袍,端坐云台,彩霞栖肩,激发自己的血脉,无限追近先祖,口中诵曰:“慎终如始,持节不移。见微知著,莫问天机……”

却是许氏传家之言,许凤琰当年临终所遗。

两件天师袍台上台下遥相呼应,而光照彼此。

混元邪仙捂脸的手张开,脸上还挂着大颗的泪珠,在台上弓身回望,似是疑惑这人是谁,这袍子为什么这么眼熟。

而祂身上的天师袍,也正有变化发生——

密密麻麻的极微小的道字,在江河般的袍服纹理中,如群鱼溯游。

这字太小,凡目难及。但只要观者略略看到那些微小的点,即能获知其意。

细看其间内容,原是那篇传说中的《陈情章》——许怀璋当年陈情述弊的奉天之章,也是被扫为历史尘埃,无人在意的一纸废文!

能见的部分,字曰:

“太虚垂象,本育烝民;玄门立教,乃求渡厄。山河无话,谁凭白章;岁月有言,只借青简。金阙璎珞结蛛网,玉册丹砂饲蠹虫,天怜谁人,大道蒙尘——”

这段文字的诵声,也在闾丘文月早先抓来的那卷玉简里响起。

但声与字,都截停在此。只此一段,余者皆湮。

前一刻还在好奇疑惑的混元邪仙,这一刻捂住了脑袋,似乎十分痛苦,仰首高呼:“岁月失矣!怀璋已迷!”

蔓延整座观河台的道文,在这一时骤然光亮。

天下台上最后空缺的一角,也被阵纹铺满。

阵纹直接绞成了锁链!

分明一条条黑白之蛇,窜游在始青色的锁链上。

始青乃玉清之气的颜色。

此即玉清伏魔之链,攀爬在混元邪仙之身。

这些锁链如埋进血肉的筋络,又像毒虫,像钩刺,拼命地往里钻,钻进微小之中。填进了浮沉在天师袍的那些文字里,使之神完意足,使之道光璨然。

书于《陈情章》上的这些文字,仿佛作为刺青,嵌进了许怀璋的道躯!

这是许怀璋永远无法割舍的印记,也是今天将祂困杀的囚笼。

世上最了解许怀璋的人,是祂所出身的道门,是生祂养祂的许家。

混元邪仙愈发癫狂了,容纳了绝巅之战的整座天下台,被祂一脚踩成虚无!极致的空洞一直蔓延,仿佛要一路延伸到九幽深处——

但止于一团色作元黄的上清之气。

祂仰天嘶吼。

“谁复言之!谁复言之!”

玉清伏魔之链还在祂身上纠缠,可祂高举的双手仿佛探进了天穹,在那无上高处翻搅!将整个【太清天】都搅成了混沌,染上了重墨。

所谓“玄白”之贵色,顷刻半壁黝黑。

“吼!吼!吼!”

黄河河段本就水浊,这一时忽然泥沙翻滚!

泥沙之中怪叫连连,像是河沙翻蟹,竟然钻出一头头奇形怪状的东西,狰狞可怖,无识而啸。

“恶观!?”

看台之上,屈舜华惊声而起。

恶观无智无识,作为对手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本应游荡在祸水的恶观,竟然出现在长河!

“水清水浊,本是兴衰之变。黄河河段水位上涨,长河泛滥成灾,都是跟祸水息息相关的事情。”

熊静予平静地道:“澹台文殊合流诸教,意享万古,即便寄身被公孙宗师所斩,多多少少也留了一些其它手段。引些恶观到黄河,不足为奇。”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起身:“青雨,安安,把你们的人都叫上,咱们先回楚国。几位皇帝有于此诛孽凶的默契,自是万无一失,也难免余波荡漾。超脱余波,于我们也是狂澜。咱们不要立于危墙之下,免受其殃。”

超脱者不可想象,疯了的超脱者……更是无从想象。

此时观河台外,漫天都是飞光。

在恶观出现的这一刻,离场的不在少数。

虽只是黄河河段小小的变化,但涉及超脱者,谁都不敢轻忽。

一辆华丽的赤凤战车,就这样划过长空,带起长长的尾焰,似经天的虹桥。

叶青雨在战车上打眼扫过人间,娥眉微蹙:“这样一直笑下去,也很危险吧?”

她的眼睛清澈如水,金元宝像是小船儿行在水中。

作为现世最重要的商路水道,长河两岸的民居中,基本家家户户有财神像,或者至少也挂了财神符。

此刻尽皆透光,忽如金塑,代表着富贵的金光彼此呼应,绽开千束万束,纵横交错,点在千千万万前仰后合者的眉心,使之骤然一静,宁神醒心,笑声终于停了下来……

心里只有赚钱的愿望。

“干活儿去干活儿……”

“今儿个还没开张,看什么黄河之会,去做生意!”

姬景禄本来已经捏拳,见得财神金光已经荡漾长河两岸,便将拳头转回来,一拳轰在了仰天嘶吼的混元邪仙面门。

甚而开出九龙盘武身,力开万钧无极,要将这尊邪仙推倒!

“谁复……”混元邪仙愣愣地低头,姬景禄嵌在祂脸上的拳头,也跟着下沉。

“言之……”

祂呢喃着,似是不太理解,这人在干嘛,这拳头也没感觉。

呼~

祂吹了一口气,像是要吹走一只苍蝇。

姬景禄的手臂直接就消失了!

与之一起消失的,还有元力,还有空间……

大片大片的混沌,因为这一口气而诞生,几无限制地向这尊武夫蔓延!

第2716章 天都锁龙

姬景禄已登现世极限高处,与任何真君都只有广度的差距,没有高度的差别,不免也顾盼自雄。

虽说超脱是永恒难及的下一步,等他练成武卒,重铸斗厄,得封一字王,于神霄战场立大功,受中央国势温养数千载,得以圆满离枝,一别不欠……或者才有眺寻此路的希望。

但想着有天都锁龙阵压制,自己只是轰这邪仙一拳,试试拳头硬否,当无大碍……大不了收回来嘛!

没想到混元邪仙这么不讲道理,当场把拳头没收。

大片大片的混沌,向他的武躯蔓延,几无限制,不受阻碍。什么中央秘法,武道极躯,都如秋絮逢刀,不堪一横。

他纵身欲退,却感受到一股无所不在的引力,将他的身魂都慑住,贴在这团混沌上。

他鼓力挣扎,却感觉自己像是脱水的鱼儿,被摁在砧板上宰!

无上武躯,无力可用。玄铁之扇,离不得腰。

眼前混沌一片,俄而……天地初分。

一种绝不动摇的力量,熔铸在锐不可当的剑锋中,划开了混沌,将姬景禄的断臂,斩至连肩处,光秃秃的只剩一块不带皮肉的肩骨。

姬景禄也骤觉一松,纵身飞退!

这时他才看清那柄剑——

中正堂皇,锐而莫御……【君虽问】!

单臂提锋的公孙不害,如山而峙,一剑横来。

他作为对手让人感到压力,作为战友则尤为可靠。

不仅一剑救下了姬景禄,更放出黑白两色、混淆雷火的刑链,穿空凿势,将肆无忌惮蔓延的混沌之风,框为一团。

曾经的“豪意”孙孟,不仅是天下豪侠,更是铸器高手。

在三刑宫里,更独造“法炉”。

这条刑链以他的绝巅手臂为原材,以人道洪流为炉,灌注了“自伐其罪”的事实意义,贯彻了他对法的理解,通过他独创的【天下鸣】之术,在世所瞩目的天下台熔铸而成。

使得法家传世的锁链法术里,这排名第四的【无晦青冥】……自此有了主体。

天下法家修士,在运用此法时,都能自这条主体刑链借力,当然也可以反过来滋养它。

当时他若能问责中央帝国成功,这条刑链才能算作圆满功成,功著天下。可惜被姬凤洲扫荡孽海的大手笔,横冲直碾,撞得如尘埃一般,根本未有风浪。

法家宗师所付出的巨大代价,使得它保留了演化为类洞天之宝的可能。只是缺了问责中央这一步,实现这“可能”的过程,就要更为复杂一些……

说未来,尚长远。说现在,它已然威著。

此刻在公孙不害的操控下,这条刑链更如神龙混世,翻江搅海。竟在混沌之前,建立起秩序之墙!

倒退中的姬景禄,看着这一切,眼神十分复杂。

中央以黄河之会为布局基础,倾国落子,势要荡平孽海。这场讨伐混元邪仙之战,可以说是景国的战争,所有的荣耀都归于景国,责任当然也是。

即便范围再大一些,责任也该归属于在场的各大霸国。

但是公孙不害……

刚刚杀徒断臂与景国对峙,却闹得灰头土脸,回去还要放开刑权、闭门思过的公孙不害……

却还是第一时间站了出来。

他本可以作壁上观!

即便基于法家的责任,他也可以等在这里,等到景国损失惨重后,再站出来做最后的弥补。这也是不亏大节,兼得责任和恩怨,无人可以指摘的事情。

但在本可以旁观,无人要求他的时候站出来,才显出当年行走江湖时,“豪意”的姿态,见其义,也更见法的担当。

唯因如此,这一剑才如此锐利。这一条【无晦青冥】,才可以缚住混沌。

“刑人宫主不计前嫌,剑横混元,真乃宗师气度!”洪君琰抚掌大赞!

公孙不害并不回头,【君虽问】悬在他身前,而他单手握住了刑链,将混沌之风缚紧而解分,重归于元力和时空,建立稳定的秩序。

天下台已经没了,【无晦青冥】围成新的斗场。

“我之道也,德法并举。法为德之限,义为德之行!”

“为顾师义而恨是我的义,看着他死是我的法。杀吴预是我的法,因他恨人恨己,是我的私心!”

“公孙不害有私心,法家不缺大义。”

“世上有很多事,高于个人恩怨。”

“我只是送出了本该在此的一剑。”

不同于高冠博带的吴病已,公孙不害布衣单薄,由此可见青筋浮起的手臂,如游龙一般!

他说道:“黎皇建国,说为天下黎民,黎国摆驾,必言煌煌人间。今何故也,在此作壁上观?”

三刑宫这些人好像没什么结党的心思。

对任何人都是一视同仁地监督和鞭笞。

洪君琰似是没有想到,随口捧公孙不害一句,帮他贬一嘴景国,竟反被公孙不害拿住话柄,抵在墙头,表情有一瞬间的愕然。

但下一刻他就长身而起。

“万方无恙,天下公心。扫荡孽海,岂容朕辞!?”

毕竟是曾与唐誉相争的豪杰,他一步踩碎了台阶,拳头便与邪仙迎面!

这不是姬景禄那一只让混元邪仙毫无反应、以至真的砸到脸上的拳头……混元邪仙毕竟看来了一眼!

那并不经意的目光,似乎有灼穿时空的恐怖高温,在移来的过程里散着隐隐青烟。

视线最后聚集的位置,一团空洞遽显于彼,将洪君琰的拳头托举。

那是一个足以容纳所有的空洞,瞧来并不真实,但内里无限广阔,就像是孽海中的一个已然湮灭的气泡世界。

洪君琰的拳头陷下去,近乎无限地下陷——却见霜色在空洞中极速蔓延,似无数纵横交错的冰雕桥梁,撑住了这个空洞,使之变成了一个冰结的空洞世界,一时霜色无边!

喀嚓!

雪原皇帝的拳头,从冰裂的空洞中探出来,迎着混元邪仙的目光,轰碎这目光!再次靠近混元邪仙的脸!

“朕于天下有所付,黎国卫人族有责!”

他的拳头猛地一顿,那瞬间爆发的恐怖的压力,将拳前三寸方圆的空间,都碾得塌陷,一时光折雪溃。

而塌陷的这一小块空间,像是变成了一只甲手,容纳了他的拳头,又像是一座法坛,释放了他的力量。

轰轰隆隆的这只拳头,在这方急剧变化的空间里,骤停而骤张,五指大开——

譬如五指冰峰出雪原,其上有冰鸟飞。

凛冬仙术·千山飞绝!

仙术笼罩了整个天下台范围,在元力,在空间,在无晦青冥之锁链,甚至在混沌,都有大大小小的冰鸟往外飞离。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冰鸟飞离的过程里,带走了一切,包括寿数。

对于永恒的存在来说,寿数的增减当然是毫无意义的。

但混元邪仙的寿数若是真能化为冰鸟飞走,那么永恒与否,或许要变成疑问。

洪君琰达不到超脱的层次,黎国未能升格,也不足以推举他以超脱的战力,他一直在苦思面对超脱的办法!

“千山飞绝”这门全新的仙术,就是他的尝试之一。以此探寻瓦解永恒的路径,化无穷为有穷。

混元邪仙的确也有几根头发丝飞起来,化成冰鸟,各自翔空,令台下的黎国人都露出喜色——

黎皇在这时候出手,若是取得决定性的战果,完全可以宣传成挽狂澜于既倒,收拾了景国的烂摊子!

至于这摊子是不是真的烂了……且有得吵。

分担景国的责任,自然也该分润景国的荣光。

洪君琰遇事果决,把逼迫视作邀请,把危险当做机会,这一记仙术实在漂亮!

但混元邪仙只是哼哼一声,露出了厌倦的表情。

放任寿飞是因为好奇,飞了几只就觉乏味。

祂的痛楚没有淡去,也还困惑惘然。灵智全然迷失,一切都是本欲。

本欲好奇……本欲厌倦。

所以祂抬手——长河摇动!

太清之天无法压下祂的凶威,玉清伏魔之链不能阻止祂的行动。

闾丘文月瞥了一眼楚国那辆远去的战车,翩然踏足高空,抓住这卷玉简,似投壶一般丢去——玉简卷成一卷,萦光而涨,好似撑天玉柱!又即倾斜下来,横世而动,要扫尽万里尘埃,就这样向混元邪仙轰去。

却被祂一个眼神就瞪碎!

散为天上地下,飘飘洒洒的光点。

混元邪仙嘴巴一合,那些放飞的冰鸟竟然消失一空,都被吞咽。祂抬起的那只手往前一抓,洪君琰竟成一寸之小,被祂捏在指间!

祂嘴巴一张,呼呼的风吹,而竟有漫天风雪,过齿隙而出。祂所吞咽的凛冬仙力,被祂吹出来,冻结了小小的洪君琰。

然后捏着这尊袖珍的雪原皇帝,像扔一颗豆子,扔进嘴里。

“啊~呜!”

祂的牙齿未能立即合拢,在上下两排整洁的白牙之间,有一岿然山影。

极致霜冷,孤高永寒……永世圣冬峰的虚形!

咔咔咔咔——

一寸之小的洪君琰,瞬间裂冰而出。

永世圣冬峰的虚形,傅欢主持下的黎国国势的遥远支持……也在这声音里被砸碎。

当混元邪仙的牙齿砸合,那里只剩下一座冰棺,被祂咬碎了,嘎巴嘎巴咽下肚中。

而洪君琰已经履光而行,闪出幽幽的混沌外。

白色龙袍犹猎猎,但平天冠的旒珠,却摇晃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惊险。

一杆青铜长戈,这时才削来天顶,压混元邪仙一头,势如青天倾!

“黎皇莫惊,朕来救你!”

魏皇喊得是声若雷霆,万里滚滚,这杆【龟虽寿】也威势凌人,强压超脱。

但大家心里都明白,洪君琰刚刚若是未能自己脱身,魏玄彻的青铜戈,绝不会推前半分。

洪君琰却表现得非常感动:“天下豪迈,朕见魏皇也!”

抬手捉冰映雪,提出一杆寒冰所浇铸的大戟,不退反进,压上前去,与魏玄彻并肩而战!

寒冰戟,青铜戈,雪原主,大魏君,一时寒霜遍地,又血煞冲天。这联手的威势实在惊人,终叫混元邪仙……感到不耐。

祂不开心地皱住了眉头。便以这次皱眉为起始,以其道身为中心,空间开始大片大片地塌陷!

就像结冰的湖面,一旦开始塌陷,冰裂就迅速蔓延,再也无法挽回,直至变成流动的水面。

而空间一旦流动,整座观河台只怕要成为历史。

“好一个黎魏兄弟之国,古今情义之君,生死并肩,其利断金也!”

闾丘文月高声赞美黎君魏皇的勇气:“然我堂堂中央帝国,雄魁天下,履极八方,岂能诿责于彼,付险于他!”

不管怎么说,洪君琰和魏玄彻这两尊以身当国的帝王,都是冒着身陨国衰的危险,来参与这场针对超脱强者的讨伐。

说投机也好,蹭势也罢。

做出事情来,大家就得认。

所以她作为中央帝国的丞相,只有赞颂,没有抨击。

但景国组起来的局,万没有让旁人收场的道理。

她说着便探手,从太清天中提来一管狼毫,以虚空为宣纸,就此泼墨一笔,书曰——“景”。

其上一团烈日,其下一座宫城。

永恒大日,悬于天京。是之谓中央景国。

先前那卷被混元邪仙眼神所轰碎的玉简……那玉简所化成的细密光点,一霎化为漫天的字符。

或曰“敕天伏武”,或曰“皇极镇世”,或曰“万法归道”,或曰“乾坤独尊”。

此玉简以许怀璋所书的《陈情章》为起笔,写的却是中央帝国的国颂!

此时此刻,玳山王姬景禄亦只独臂,却擎起一杆猎猎的大景游龙旗,高高举起,如举大日——今日若能得一景魁,整个黄河之会的声势都能被借来,才是更圆满的姿态。

但现在也足够。

恍恍惚有一座巍峨之城,压破了太清天。

其光照万古,是永恒天京。

就此垂下三条气龙,分别是始青、元黄、玄白之色,绞缠一处,将混元邪仙绞成了撑天的玉柱,就此定在天下台原址。

许许多多的景国文字——这号称最接近道文、最为玄秘,相传是仓颉所造的第一种文字,印在这玉清、上清、太清龙鳞上,刻作龙鳞本身。

这些字有许氏家训,有许怀璋的《陈情章》残篇,有许怀璋在道门所研读过的道经、所修行过的道法、所留下的著述。

它们勾连许怀璋这个名字,勾连混元邪仙的血脉,勾连其从天师到仙师的传奇一生……也因此将祂钩住!

虽超脱不能脱,虽永恒不能恒。

这才是“天都锁龙阵”的全貌。

多少春秋岁月改,仙师许怀璋变成了混元邪仙,景国的天都锁龙阵也做出许多调整……真把“天都”搬来了!

中央帝都,遥镇于此。古今故事,都压仙身。

此刻宛国四大天师之家,飞起四条光索,交汇在空中,形成一座光塔。

这座塔,锁的是血脉。

而在景国无涯石壁,这“道都胜地”前,师子瞻立身于此,手持玉旨,投光于壁。石壁上万古石刻,一时放光。光华纠缠成一座光的碑刻,竖砸下来!仿佛压住一伏龙,使大地颤颤。

这座碑,镇的是道学。

万万里长河之底,在这刻响起一个幽声,此声慈悲又恶孽,温缓地响在生者之心——

“看到了吗?”

“锁死祂的是祂的出身。”

“制约祂的是祂的所学。”

“这就是这个无可救药的世界……杀人的办法。”

现世最广阔的河面,无尽平波之上,骤于此刻,显现巨大的怪诞的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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