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罚恶司

徐志穹上前摸了摸那犄角,质地很硬,也很光滑,有点像陶瓷,在他曾经生活的时代,能算得上一件精美的工艺品。

这就是罪业?

罪业从何而来?

是这个世界的客观规律,还是所有生物的自带属性,还是某位神灵的主观判断?

看着道长不耐烦的眼神,徐志穹没敢多问。

他用力扯了几下,犄角纹丝不动,道长吐了一块骨头,略显失望道:“我道虽不以气力见长,可既然入了品,十钧之力也是有的!我就不信你连个罪业都拔不下来。”

钧,是大宣的重量单位,也是力量单位,三十斤为一钧,十钧就是三百斤,大宣的斤比徐志穹熟悉的“斤”要重一些,换算到前世有四百斤上下。

这个力气算大么?

分跟谁比。

十钧之力是绝对力量,拥有十钧之力,可以把一个三百斤的大铁球举过头顶,跟普通人比,绝对算得上大力士。

但和白虎杀道的修者相比,就不值一提了,杀道九品修者有五十钧之力,能把一千五百斤的铁球举过头顶。

扯下一根犄角,十钧之力应该够了。

可徐志穹的力量天赋不好,比正常的九品判官差了不少,他抱住狗头,努筋拔力,满眼血丝,连扯带蹬,折腾了一盏茶的时间,终于把犄角拔了下来。

手里的犄角并不安分,里面有东西在跳动。

道长用手指戳了戳犄角:“放他出来吧。”

“放什么出来?”徐志穹看了看手里的犄角,浑然一体,似乎没有类似出口的地方。

“我道之技以意和象为根基,你想放他出来,表意即可。”

表意即可?

徐志穹盯着犄角看了片刻,脑袋里反复想着三个字:“出来吧,出来吧……”

犄角下房冒出一阵白烟,真有东西出来了,影绰绰的,好像是个亡魂。

徐志穹对这样的结果是有心理准备的,在前世的民间传说里,他也听过一些对判官的描述。

判官是给亡魂定罪的官员,能看到亡魂自然在情理之中。

在这个由超凡之力主宰的世界里,徐志穹觉得自己看到什么都在情理之中。

可等亡魂的形状渐渐完整,徐志穹不淡定了。

这亡魂不是狗的形状,是人的形状。

半透明的亡魂赤着身子,是个七尺多的男子,面容有些模糊,看着倒也端正。

他跪在地上不停的祈求:“判官老爷,您饶了我,我知错了,当真知错了!”

他还知道这位道长是判官?

这黑狗到底是什么来历?

道长啃着狗肉道:“这厮本魂是个人,前世惯于仗势欺人,死前罪业刚好到了两寸,被我亲自送去罚恶司定了罪责,在阴间受了多年苦楚,终于争得了轮回的机会,这辈子让他投胎成了狗,

念他此前几世为人,未曾犯过大错,阴间把他的人魂保留了下来,前世的记忆也给他留下了,让他记得受过的苦,希望他悔过自新,不想当了畜生,这厮竟然变本加厉的作孽,带他上路吧,去罚恶司!”

“罚恶司是什么地方?”

“罚恶司是什么地方,你去了自然知道,至于路该怎么走,我只说一次,你且记下,以左脚为轴,自右向左,转三周,以右脚为轴,自左向右转两周,仍以右脚为轴,自右向左转三周,具腾跃入云之象,即可至罚恶司。”

黑狗在旁低语道:“聪明人尚且记不得,这傻子怎么可能记得住!”

徐志穹还真就记住了,三个转圈的动作,每个动作都有三个要素,中枢脚,转向,圈数。

徐志穹将之记为左逆三,接下来是右顺二,再接下来是右逆三,徐志穹很快学会了转圈。

道长点点头:“好天赋,难怪和为师有缘!”

接下来该腾跃入云了。

具腾跃入云之象,就是让徐志穹想象自己飞到了云彩里,想象的越真实,成功率越高。

具腾跃入云之象的难度很大,在这个时代,正常人没法想象自己飞到云端的样子,因为大多数人根本没有近距离观察云彩的机会。

道长准备小睡一会,以聪明人的悟性,差不多十天能参悟,天赋异禀者,至少也得五天,天资平庸者,这一生也参悟不了。

可这次他低估徐志穹了,徐志穹只想象了一次,身边便腾起了一片云雾。

道长一惊,赞叹道:“这份天资,才是我徒儿!”

徐志穹挺起胸膛:“师父,您可知灯灯等灯,灯等等灯!”

道长一愣:“什么灯?”

经典剧作片头曲,灯灯过后,美猴王腾跃入云,这个太熟悉了。

周遭云雾散去,徐志穹问道:“这就是罚恶司么?和我家的院子倒也差不多。”

道长摇头道:“这就是你家院子,你有腾云之象,却忘了用开门之匙。”

开门之匙,指的就是之前的转圈动作。

用这个动作,触发一条特殊的通道,再用腾跃入云之象,跳进那扇大门。

“可我之前已经转过了!”

“你若是去年转过了,难不成还能留到今年?此须在两吸之内一气呵成。”道长又给自己盛了一碗肉汤。

亡魂看着那碗肉汤,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两次呼吸之内,连转八圈,还得换脚,还得变向,还得腾跃入云,就是职业花样滑冰运动员,也没有这么高的水准!

徐志穹尝试了十几次,转圈的速度一直不够快。

那只黑狗的灵魂冲着道长说道:“这等手段,哪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你放我走吧,我自己上黄泉路。”

道长剑眉一竖,一晃手中拂尘:“再若聒噪,便叫你魂飞魄散。”

“黑狗”吓得一哆嗦,蹲在地上不敢作声。

道士转眼看着徐志穹,怒斥一声:“想我道门鼎盛之时,这等术法基础,我哪有心思教你?你给我转的再快些!今夜若是不去罚恶司,且让你随这畜生一并化作尘埃!”

徐志穹闻言,当即感受到了师父的良苦用心,左三圈,右两圈,转的越来越快。

徐志穹一直有个疑问,为什么自己的速度这么快?

“师父,咱们判官道的速度有多快?”徐志穹边转边问。

道长思索片刻道:“九品修为,当在十一粒上下。”

徐志穹一惊,这个速度超出了他的预料。

难怪邹顺达追不上他,邹顺达是七品杀道,他的速度只有九粒,比徐志穹差了整整两粒。

宦门的速度九品速度是十二粒,判官道竟然只比宦门逊色了一点点。

又试了几次,徐志穹越发熟练。转过八圈,闭目想象,腾跃入云,徐志穹这次真的飞了起来。

等再睁开眼睛,周围的景色变了,不是自家院子,而是处在一片空旷的原野之中。

手里还攥着犄角,证明不是灵魂出窍,是自己的实体来到了另一个空间。

那只黑狗的灵魂也被迫跟了上来,看到这片原野,那魂魄当时抖作了一团。

“却还不如魂飞魄散了,”黑狗魂魄缩在地上,连哭带嚎道,“你且给我个痛快,我也不求什么来世了。”

徐志穹没心情理会黑狗,他现在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东张西望找了半天,道长没有跟上来。

罚恶司到底在哪?

耳边传来了道长的声音:“是我道门中人,自然认得道路,先看看你手里的东西。”

徐志穹一低头,发现手里多了一副面具,面具的款式和那一高一矮两个判官一模一样。

这面具从哪来的?

道长给的?

莫非趁我腾跃入云的时候塞到我手里的?

那他的速度得快到什么地步?

道长提示道:“带上面具,只管朝前走!如果有人问你姓名,你不准告诉他,有人问是谁领你入品,你不能回答,若是敢提起我,我当即让你灰飞烟灭!”

这老道,脾气这么暴躁!

“我来罚恶司到底要做什么?”

道长没回答。

他吃狗肉去了。

徐志穹带着面具在无际的荒野上前行,他手里一直攥着犄角,灵魂必须跟着罪业走,黑狗的灵魂也只能跟着徐志穹走。

走了不知多久,看到了一片高大的院墙。

有墙就好办了,徐志穹贴着墙走,很快找到了大门。

两扇朱红大门有两丈多高,看着大门的形状和款式很像衙门,但建筑规模比刑部的衙门还要大出几倍。

大门敞开着,门前没有衙役也没有看门人。

“黑狗”在旁道:“你可别再往里走,这里吃人的地方,专吃你这种人,去了可就出不来了!”

一听这话,徐志穹大步走了进去。

这“黑狗”的话反过来听就对了。

大门之后是一条甬道,甬道两边雾气缭绕,隐约能看见些房屋和楼阁。

徐志穹在等道长的提示,可一直听不到道长的声音。

信号断了?

“黑狗”又提醒一句:“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回去是不可能回去的。

徐志穹根本不知道回去的方法,既然来了,必须把事情做完。

走到一处路口,忽听马蹄声传来,徐志穹躲闪不及,被一匹白马撞翻在地。

徐志穹挣扎了半天,艰难的爬了起来。

这一下感觉把五脏六腑都撞得移了位。

白马上坐着一名男子,脸上也带着面具,面具的款式和徐志穹的一样,看来这属于制式装备。

男子用马鞭指着徐志穹道:“你是何人?”

徐志穹记得道长的叮嘱,含混回答一句:“我是判官。”

“是何品秩?”

“九品,凡尘员吏!”

“区区九品,走路却不长眼?”白衣人一脸厌恶,一带缰绳,马蹄起落,溅了徐志穹一脸污泥。

徐志穹擦了擦脸,没有作声。

这人好跋扈!

可惜徐志穹修为太低,而且初来乍到,也只能忍了。

又听那人道:“你来罚恶司作甚?”

徐志穹没有回答,指了指身边的“黑狗”。

那人道:“既然是来押解罪囚,为何不去判事阁去找推官定罪,却来这里闲逛?”

徐志穹实话实说:“第一次来罚恶司,不认识道路。”

白衣人闻言,拿起马鞭,貌似要抽徐志穹一鞭子。

看这白衣人举鞭的架势,徐志穹勃然大怒,他要敢抽,徐志穹铁定和他拼了。

白衣人把马鞭聚在手里,没有抽下去。

不是他心软,是他感觉到一股森寒的杀气扑到了脸上。

这可不是九品的杀气,此人背后另有高人。

两人对视半响,那人用马鞭指着远处:“滚!再让我看见你,留心你的狗命!”

徐志穹一语不发,带着“黑狗”走向了浓雾深处。

一腔怒火烧到了心口,可徐志穹知道自己的斤两,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穿白衣服的,这仇我记下了。

等我报仇的时候,你可别哭。

别劝我大度,也别跟我说什么规矩。

只要让你记住疼,那就够了。

又穿过两道大门,徐志穹看到了一间平房,比他住的房子大了些,门梁上房悬着一块匾额,写着三个字——判事阁。

还真就找到了。

徐志穹一笑,扫去了心中阴霾,刚想进门,又觉得不对。

他发现周围有很多一模一样的平房,每个平房上面都有一块匾,写的字都一样。

这么多平房都是判事阁!

这么多判事阁,到底该去哪一个?

徐志穹想了想,还是选择了最先见到的那座平房。

不知为何,他觉得这间平房更亲切。

推门进去,是一件厅堂,厅堂里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案,书案旁边摆着一架九尺高,四尺宽的铜镜。

书案后面坐着一个人,身上不知穿着哪朝哪代的官服,脸上也带着面具,盯着徐志穹上下打量一番。

这个人,想必就是判事阁里的推官,他既然能给鬼魂定罪,证明级别应该不低。

对视许久,对方也不说话,徐志穹索性率先开口:“我是判官!”

“这话说的好新鲜,不是判官你还能来这?”对面冷笑一声,听声音竟然是个女子!

“你是新入品的凡尘员吏?”女子问道。

徐志穹点了点头。

“罪囚在何处?”

徐志穹指了指“黑狗”。

“罪业呢?”

徐志穹把犄角递给了那女子。

女子拿出一把尺子,量了量长短,指着黑狗道:“去孽镜台上照一照!”

(本章完)

第22章 女推官

一面九尺高的铜镜,就是传说中的孽镜台。

这么大的尺寸的铜镜,肯定价值不菲,但徐志穹站在镜子前面照了半响,没有看到什么特别之处。

在这个时代,铜镜算是奢侈品,徐志穹家里没镜子,书院里有镜子,但徐志穹在书院除了打架就是考试,还没有照镜子的机会。

来到这个世界有一个月了,徐志穹还没有好好欣赏一下自己的脸。

徐志穹的相貌还是不错的,一米八出头的个子,一头略带凌乱但更显不羁的长发,配上这张略显沧桑的铜面具。

如果鬓角再能加上两缕如霜的白发,这不就成了平平无奇的过儿么?

徐志穹正欣赏自己的美貌,忽听那女推官喊了一声:“看够没?不怕看丢了你的魂么?我让你照他,你照自己作甚?”

原来说的是黑狗。

孽镜台,照的是恶灵的罪孽。

徐志穹把黑狗牵了过来,在孽镜台面前,“黑狗”吓得站不起身子,可徐志穹只看到了一个颤抖的灵魂,其他什么都没看到。

女推官有些不耐烦了:“你第一次来罚恶司吗?”

徐志穹坦言道:“还,还真是第一次。”

“拿上罪业一起照,你只照个魂魄,能照出什么东西?”

徐志穹暗自吞了一口气,从推官手里拿回了犄角。

仗着官大一级,却来欺负我这新人。

话不能一次说全了吗?

徐志穹猜对了,这女推官确实故意不把话说全,她想探一探徐志穹的底细。

从种种表现来看,徐志穹不仅对罚恶司一无所知,而且对判官道门一无所知。

当然,也不排除徐志穹故意藏拙的可能。

徐志穹拿着犄角,牵着黑狗,站在了镜子前,原本清澈的镜面突然模糊起来,好像蒙上了一层水雾。

等水雾散去,一幅幅画面呈现在徐志穹眼前。

第一幅画面,这条黑狗正在撕咬一个喂狗的童仆,看着画面中的黑狗还不大,应该是早些年犯下的罪过,童仆只是受了轻伤。

第二幅画面,这条黑狗咬死了一只鸡,吃了。

这也算罪过?

第三幅画面,这条黑狗咬死了一只小狗,吃了,骨头都吃的干干净净……

接下来的画面一一闪现,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情,直到这黑狗长到了壮年时期,终于有一幅画面吸引了徐志穹注意力。

他咬死了一个人,看衣着应该是个婢女。

撕咬间,婢女一直在挣扎,可至始至终没有人来救她。

等把婢女活活咬死,黑狗开始啃食婢女的尸体。

徐志穹知道了罪业的主要来源,这黑狗吃过人!

画面到此结束,又一幅画面出现,黑狗正在吞噬一名老人的尸体,看衣着是个乞丐,看乞丐身上的伤痕,也是被黑狗咬死的。

它伤了不止一条人命。

接下来的画面大同小异,这条黑狗先后吃了四个人。

最后三幅画面非常特别,第一幅画面,黑狗正在撕咬一对乞丐,被一个男人踹了几脚,这个男人正是徐志穹。

第二幅画面,黑狗上前撕咬一名男子,被男子一拳打翻在地,这名男子徐志穹认识,是“张夫人”的家仆吕三,吕三有九品修为,对付一条狗不在话下。

第三幅画面,这条狗又去撕咬那对乞丐,被徐志穹打死了。

呈现完了最后一幕,铜镜恢复了正常。

“黑狗”跪在地上,拼了命的给女推官磕头:“推官大人,且容我一言!”

女推官一愣:“你怎么知道我是推官?”

“黑狗”道:“阴司知道我不是大恶之徒,投胎之前容我留下了前生的记忆,我来过罚恶司,推官也是见过的,大人,我真是冤枉,我此生是个畜生,所犯下的种种罪业,一来是受天性驱使,二来是受了主人家的指使!”

徐志穹冷笑道:“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女推官道:“还是有些用处的,嗜血是猛兽的天性,就像深山里的老虎,无论吃了其他野兽,还是吃了人,都不算罪过。”

徐志穹指着黑狗道:“他和老虎不一样,他不缺吃喝,他杀人不是为了果腹,而是有意为之。”

女推官道:“不是你说有意便是有意,这事情得等我审过再说,判官裁决,遵循的是天理。”

生杀裁决,全凭善恶天理。

这是道长说过的话,也是判官的工作准则。

准则必须要熟练掌握,徐志穹诚心向推官请教:“有没有天理的条文,可否借卑职一阅。”

“条文?”推官愕然,反问道:“谁领你入的品?”

徐志穹不敢提起道长,推官见徐志穹不愿回答,也没有追问:“如果连天理都分辨不出来,却还当什么判官?”

分辨?

难道说天理并没有条文,全凭判官自行判断?

判断的依据是什么?

罪业!

黑狗的罪业三寸多长,就在手里攥着。

罪业,遵循某种客观规律在头上生长,是客观存在的事物,也是判官裁决的重要依据。

判官的判决不是主观的,是客观的。

可还是那个问题,罪业到底从何而来?

徐志穹思忖片刻,问道:“畜生杀人不是罪业,为何人杀人就是罪业?”

推官道:“人有灵智,自与畜生不同,而且要看为何杀人,滥杀无辜自然是重罪,替天行道,杀贼除害,非但不是罪业,还是功绩,要去赏善司领赏!”

赏善司又是什么地方?

趁着徐志穹还在懵逼中,那“黑狗”抓紧机会为自己申辩,指着徐志穹道:“推官大人,我托生于畜生,被天性所困,又受了主人家的胁迫,犯下的罪业都不是我本意!”

女推官看着黑狗:“你本魂是个人,而且还留着记忆,就算投胎成了畜生,灵智也是有的,一共吃了四个人,都是受人胁迫?”

“黑狗”道:“我没有灵智了,我变了狗之后,虽然还有人的记忆,但只能按着狗的天性活着,狗爱吃肉,我也克制不住,况且我要是不吃人,主人往死里打我,蝼蚁尚且偷生,我所作所为都是迫于无奈!”

什么情况,这黑狗要翻案?单凭几句话就想翻案?

他狡辩的依据只有两个:

一是他变成了狗,失去了人的天性,行为不受控制。

二是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受了主人的胁迫。

总之他犯下的罪过,都不是出于本意。

这件事好像不难验证。

徐志穹看了看孽镜台:“是不是出自他本意,拿镜子一照就知道。”

女推官摇头道:“孽镜台只能照出罪业,照不出前因后果。”

“黑狗”赶紧喊冤:“大人,我委实冤枉,我固然有错,但绝非罪不可恕,来世愿意再做畜生赎罪,但不能再去阴司受苦了!推官大人明鉴!”

推官的职责就是给有罪的亡魂定罪的。

如果确系这条黑狗无罪,徐志穹这趟就算白跑,半点功勋也拿不到。

女推官道:“我且问你,你吃了那婢女却为何故?”

“那婢女生的俊美,勾引了我家老爷,我家夫人命令我杀了她。”

“吃了乞丐又作何解释?”

“那乞丐拦路乞讨,弄脏了我家夫人的衣服,是夫人命我咬死他的!”

“你偷袭家仆又为何故?”她指的是家仆吕三。

黑狗解释道:“那家仆垂涎我家夫人美色,屡有轻薄之举,我家夫人怀恨在心,因此命我杀了他,可惜他有修为,我不是他对手!”

徐志穹笑道:“好个忠犬,你到底是狗,还是刺客?你家夫人要杀人,怎么总是命令你动手?”

女推官点点头:“你很机敏,却说中了要害。”

黑狗一脸诚恳道:“我家夫人确实信得过我!”

女推官轻敲桌面道:“你既是不肯说实话,我便从严判了,有罪业在此,我相信我判不错,纵使判错了,也只是少了五颗功勋!”

五颗功勋?

她也有功勋?

徐志穹正在思考判官体系的运作机制,却被“黑狗”的喊声打断了:

“冤枉啊,大人,我说的句句属实……”

话没说完,女推官手指一挥,黑狗的两片嘴唇像粘了胶一样,立刻合住,再也发不出声音。

女推官研好了墨,提笔写下判词,封在信筒之内,上好了封漆,交给了徐志穹。

徐志穹一愣,这就判了?

当场就判了?

推官的效率好高啊!

女推官看着徐志穹道:“你还等什么?”

徐志穹拿着信筒道:“那我可就去领赏了!”

“领什么赏?罪囚送去了吗?”

“送哪去?”

“送阴司啊!这还用我教你?”

徐志穹舔舔嘴唇道:“我不认识去阴司的路。”

“你想让我帮你送去?”女推官笑道,“好说,把罪业和亡魂都交给我,功勋也让给我,我就帮你送。”

把功勋给你?

那我跑这一路岂不白忙活?

不去阴司拿不到功勋,没有功勋就无法晋升,徐志穹可不想当一辈子九品。

“去了阴司就能领赏吗?”

“去了阴司,等阴差核验,核验无误,拿了凭票,再回罚恶司,去赏勋楼领赏。”

这手续还真是复杂,还得再回来一次。

“去阴司的路该怎么走?”

“沿着门前这条路,一路向北走到院墙,有三道大门,左边第一道大门通往赏善司,这是奖赏鬼魂,消除罪业的地方,不要轻易去,中间一道大门通往冢宰府,这里更不敢去,右边一道大门就是去阴司的,

出了大门一路直走,遇到任何事情都别转弯,也别和路上搭话,走不多远就能看到阴司,阴司里的差人都很和善,绝不会为难你,放心去吧,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若记得这份情谊,下次再有罪囚,还送到我这来!”

女推官端茶送客,徐志穹还有一个问题要问:“北在哪边?”

女推官忍着咳嗽,咽下茶水,指了指身后:“这就是北!”

徐志穹连连道谢,带着鬼魂离开了判事阁。

一路向北,一直走到院墙,果真看见了三道大门,鬼魂指着最左边的大门,提醒一句道:“走这,走这就对了。”

走这是去赏善司,给他消罪的,真以为徐志穹记性不好?

右边的大门才是去阴司的。

出了大门,一条小路向远方延伸,小路两旁被雾气笼罩,能见度几乎为零。

鬼魂坐在地上,连哭带喊不肯动。

徐志穹攥着犄角只管往前走,鬼魂在身后跌跌撞撞跟着爬。

灵魂不能摆脱罪业,只要攥住了犄角,这鬼魂就得跟着。

走不多时,徐志穹耳边传来了一名男子的声音:“朋友,给指条路,我在这困了几十年,我想去阴司。”

声音从左边传来,“黑狗”也听见了:“帮他一把吧,都是孤魂野鬼,你帮他一把也算积德。”

徐志穹没作理会。

又走没多远,一个女子的声音来到了耳畔:“爷,求您扶我一把,我腿摔断了,动弹不得,误了时辰,却要在阴司受罚。”

“黑狗”道:“你就帮她一把吧,当真误了时辰,她恐怕就没法投胎了。”

徐志穹还是不理会,又走了许久,路边隐约出现了一对大红灯笼,灯下站着一名女子,雾蒙蒙,看不清脸庞。

那女子对徐志穹笑道:“判官大人,一路辛苦了,且来我茶坊喝口茶。”

徐志穹看了看黑狗:“这地方能去么?”

“黑狗”看了看徐志穹:“这是花茶坊。”

花茶坊,不是泡花茶的地方,是喝花茶的地方。

所谓的喝花茶,与喝花酒有些相似。

大宣的茶艺精致到了无与伦比的地步,各色茶坊不胜枚举,像检阅茶坊是适合吟诗作对的地方,蹴球茶坊适合探讨蹴鞠赛事,清乐茶坊适合文艺青年学习乐器、搞搞音乐创作,花茶坊,是给落寞男子圆梦的地方。

千金易得,知己难求,不是每个男子都有那么好的运气,找到一位志趣相投的红颜知己。

但在花茶坊,这个梦想可以实现。

茶炉上的水刚刚沸腾,娇美的佳人为你将团茶(茶饼)捣成小块,用茶碾研成粉末,再用罗合筛过,便可以冲茶了。

先加少量开水把茶沫调成膏状,再加大量开水与茶膏交融,冲茶的过程中,甚至能在茶杯里形成花鸟鱼虫的图案,这就是大宣高超的点茶和分茶技艺。

一杯香浓的茶汤,佳人与你一口一口对饮,浓郁的茶香徘徊你和佳人的唇齿之间。

吟一首诗,作一首赋,诗文或许未必工整,词句可能也粗糙了些,但佳人不会介意,她懂你的情怀。

她懂你。

温文尔雅的浪漫之后,还有疾风骤雨的交融,疾风骤雨的部分,大家都懂。

有谁不想圆这个梦呢?

在望安河畔,七郎茶坊就是最著名的花茶坊,潘水寒就是七郎茶坊的第一姝丽。

花茶坊是个好地方啊!

眼前也有一座花茶坊,这让徐志穹回想起了潘水寒身上独有的香气。

“黑狗”在旁问道:“你想进去喝茶么?要不少银子的,你要是没银子,我可以帮你想办法……”

我没银子?

看不起我么?

我的确没有。

徐志穹低着头,扯着“黑狗”接着赶路。

就算有银子,我也不会去那种地方。

我不是那样的人!

大约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徐志穹擦了擦汗水,看见了一座城门。

前方是一座城,雾气笼罩之下,徐志穹不知道这座城有多大,可看这城门的尺寸,却比京城的城门还要大出不少。

城门之上刻着两个字:酆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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