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比武(中)

当日定海军的铁浮图甲士顶着箭雨刀山冲锋陷阵,一口气打崩了李全上万人的大营,于忙儿是亲眼目睹的。他在个人的武艺上头很有自信,但想到定海军装备之精良,却不得不服。

后来他跟着郭仲元所部抵达益都府,当天又跟着管理降兵的军官唐九瘌出外,接应从莱州赶到的工匠队伍。

那一行队伍里,于忙儿认出了打造武器的铁匠、制造弓弩的弓匠,还有木匠、石匠、泥瓦匠、裁缝等等。人数既多,携带的工具装满了十几辆大车。本以为这么多匠户当是莱州郭节度的私属,问了唐九瘌才晓得,这些人居然是直属于郭仲元郭总管的部下,人人都有正军的身份,可以荫庇民户的。

郭节度下属的工匠队伍待遇也是这般,但数量更庞大许多,有个叫军械司的机构专门管着,日夜不休地生产种种甲杖。

因为军械司的匠营在迁移的同时,还得保证产出,大宗矿冶都是不能动的,其它产业也得配合着矿冶作调整,最终底定总得数月之后。眼下于忙儿等人只需帮着着郭仲元本部的匠户安顿。

这批匠人里头,地位最高的是个姓方的铁匠。

于忙儿替他干活的时候,总听他得意洋洋地吹嘘。他说,自己早在前年就跟着郭节度在河北馈军河营地落脚,替郭节度修过青茸甲的,若非他老人家淡泊名利,现在怎也混个军械司的提调当当。

就算没当上军械司的提调,他现在也有一座随军的铁匠作坊管着,日子过得很舒坦。

铁料是军府按月提供的,他只需要及时响应郭仲元所部将士的需求,维修、打造制式铠甲兵器,多余的铁料,正好拿来替将士们打造些护身的小件武器,比如铁锤、短刀、飞斧之类。

这些都得将士自家掏钱,所以方铁匠在这上头赚的不少。

既然听到了打铁的声音,于忙儿立时回忆起铁匠作坊的位置。他再看看两边的高墙,也一下子觉得熟悉了,原来自己绕了校场走了半圈,到了东阳城的西南角。

从这里折返校场不难,不过,反正那些刺枪的竞赛也没甚意思,不妨去看看方铁匠在忙什么。

他往前紧走几步,往右侧绕了个弯,眼前便灯火通明,果然已经是匠营地盘。

匠营里头的铁匠炉子是临时支起的,不算很大,但用木风扇鼓风,火力倒是充足,把整个工棚照得红彤彤一片。方铁匠正用铁钳夹出烧红的钢条,然后和他的大徒弟配合着,用大小锤反复敲打。

再走近些,于忙儿认得,他们正在打造长条形或者方形的札甲甲片。

在工棚里头,有用来支撑甲胄的木架,木架上挂着一幅铠甲。虽然不是特别加厚加重的铁浮图铠甲,甲身上缀披膊,下屈吊腿,首则兜黎护项,也很显精良。

看起来,方铁匠正在打造甲片,便是用在这套铠甲上的。不知是哪位军官要得如此紧急,以至于方铁匠连夜开炉打造。

活儿已经干得差不多了,方铁匠年纪最小的徒弟正把一整套的工具铺开在大木桌上,准备先给冷却下来的甲片打孔,然后再编绳装束进整套甲胄里。

方铁匠有四个徒弟,都是他收留的流民,从小教大的,也跟了他的姓。因为早年有徒弟死于兵灾或疾病,这四人的排行错落,分别叫方三、方四、方六和方七。

此刻汗流浃背鼓动木风扇的,便是方四和方六。

方六一边拉扯风箱拉杆,一边半开玩笑地问道:“四哥,你说,咱们这些干活儿的,手上力气比当兵的差到那里?郭节度擅长挥动铁锤砸人,咱们也擅长啊?你说,咱们如果上阵厮杀,能捞点战功么?”

“要战功做甚?我要好好练习打铁的本领,像师傅那般做到匠户首领,然后攒钱娶媳妇,生娃娃。”说着,方四舔了舔嘴角的口水。

方六翻了个白眼。

“做到匠户首领,也不过就这样了。还是战功来得快些,我前几日问过老鲁他们一拨,一场仗打下来……”

他用两根手指交叉,加重语气道:“一个什,每人赏了五亩地!都是水浇地!你说乐不乐?”

方四嘿了一声:“十亩地怎么了?我又不会种。再说,还得和荫户打交道呢……师傅名下那几家荫户,一家家的都不好伺候,成天要这个要那个……想到他们,我就头痛!”

“伱说这有啥不好伺候的?到那时候,你是正军,是保长!他们伺候你还来不及呢!”

方六待要再讲,额头上咚地一声闷响。

他被方铁匠随手掷来的木碗砸中,仰天便倒。

方铁匠大声叱喝:“别做梦了!战功哪有这么好挣的?打胜仗要死人,打败仗更要死人!死的就是你这种没上过战场,全不着调的货色!”

骂了两句,他对方四道:“你且掩了火门。这几件甲片都好了!”

“好嘞!”方四手脚麻利地取了铁钎,把火门掩到只留细缝,然后取了湿泥封边。

而方六坐在地上,摸摸额头骤然凸起的大包,梗着脖子,不服气地嚷道:

“定海军扩充得甚快,没上过战场的人去签军的,不是一个两个!你说他们死不死,与我何干?他们全死了,我也不会死!老鲁和我说了,关键是有力气,还要有胆量!”

他转头看见于忙儿就在旁边,便叫道:“于忙儿,你说是不是?”

方六这也太外行了,于忙儿一时不知道怎么向他解释。

何况方六羡慕的那些人,军功正从屠戮于忙儿的旧日伙伴上来,于忙儿愈发懒得理会。

他觉得有些没趣,便转身离开。忽听工棚外头,有沉重脚步传入。

一人咚咚地踏步而来,沉声喝道:“没上过战场又怎地?将士们死不死的,也是你这厮能说的吗?”

坏了,这就叫祸从口出!

方铁匠连忙迎上前去,满脸堆笑:“余小郎莫怪,我这徒弟,素来满口胡柴的……小郎,你要的甲胄很快就好,耽搁不了明早的事……”

那个被唤作余小郎的,听声音年纪不大,十五六岁模样,着寻常武人服色,个子又高又胖。他来得急,满头大汗,喘气声呼呼的压过了火炉,乍看上去,像条被人撩拨暴跳的野猪:“明早不行,我今晚就要!老方你赶紧的!我额外给你钱财便是!”

他甩开方铁匠,继续往工棚里走,斜眼看见于忙儿,又是一声冷笑:“怪不得你的徒弟指望定海军死人呢?这是跟降兵打交道太多了吗?”

说着,他伸出粗壮手臂,猛地一推于忙儿的肩膀:“闪开!”

于忙儿真没拦着他的路,这余小郎君纯粹是在借题发挥。也不知他怎么回事,火气大到这种程度。

泥人也有几分土性子,于忙儿就算成了降兵,也不乐意被阿猫阿狗欺负到头上。

当下他脚下微微发力站定。

那余小郎一手推在于忙儿的肩膀,便如推动一根铁柱,纹丝不动。

“好小子!”

余小郞壮硕身躯一顿,手臂上的力气骤然加了几成。

于忙儿恰在此时错步一闪,余小郎踉跄往前几步。若非反应尚算快捷,几乎要抱住火炉,演出一场炮烙了。

“好小子!敢还手!”

余小郎横眉恶眼转身,不再多说,挥拳便打。

以他的体格,这一拳纵然不出全力,也显得猛恶。但这种用于战阵厮杀的直来直去手段,和于忙儿的草莽技击毕竟不是一路。而于忙儿年纪虽轻,却跟着李全征战多年,是一万多红袄军中有名号的好手!

于忙儿摊手抹开挥到面门的拳头,侧身提膝,跟着便是一记斜蹬。

这一下顺着余小郎的势头,猛蹬在他的大腿边上。余小郞嗷地叫了声,脚头一软,便摔倒在地。

(本章完)

第458章 比武(下)

余小郞坐在地上,愣了半晌。

于忙儿摇了摇头,只觉荒唐。他其实并不想与人冲突,便乘机转身就走。

没走两步,只听后头一迭连声大喊:“站住,站住!你别跑!”

于忙儿哪里会听,赶紧加快脚步。

这东阳城里的道路本就蜿蜒,郭仲元率部入驻以后,在这里凿开通道,在那里兴修哨卡,使道路走向愈发复杂。

于忙儿在这里待了三五天,晚上随便走走还会迷路,料这余小郞没多聪明,只消自己往黯处一钻,他哪里找得到人?

没曾想就在这时,脑后劲风大作。

于忙儿猛蜷身,头顶上一根杆棒打着转,呜呜飞旋过去。随即头皮微微刺痛,被杆棒带去几缕发丝。

竟然动了器械?这就未免不依不挠了吧?

于忙儿猛地探手,三指拈住杆棒尾端,将之拽了回来。

拿在手里便知,这也不是什么正经杆棒,而是前几日于忙儿带着一部降兵,从尧山砍伐来的木料。替方铁匠搭建工棚以后,木料剩下些没用,于忙儿便随手扔下,结果被这余小郞拿了,当作投掷武器。

他转回身,见那余小郎君手中也持了根棍棒,大吼道:“来,来,看我枪法!我们认真比试比试!”

定海军中的大将、猛将倒也罢了,那些十荡十决的人物,于忙儿自知不如。但这胖子也敢在我面前说枪法?

于忙儿简直要笑出声。

他也不回话,双手轻托棍棒,摆了个旗鼓。

余小郞吼声如雷,舞棍而前。

于忙儿持棍于中平,两脚前后挪移,徐徐后退,接连磕开、闪过四五下戳刺。

四五下看过,他便知道,这余小郎的枪术,也是实实在在的战场厮杀之术。招法全无花哨,而步步向前,纯用拦、拿、扎三法迎敌。

若在战场上千百人列阵对峙,余小郞身披铁甲,手持铁枪,那便仿佛此前定海军的陷阵甲士,难以抵挡。

可放在平时,或此刻单对单的比试场合,有的是腾挪纵跃空间,于忙儿要应付他,真不为难!

再往后闪了几步,于忙儿忽然持棍戳刺,余小郞待要格挡,自家脚步一时却跟不上。瞬间手上姿势对了,人还在往前撞。

于忙儿将棍棒一掣,便避开了余小郞的防御,棍棒顶端在他面门一扫。

这下,他用力不大。真正起作用的,乃是余小郞自家肥壮身躯的冲力,

余小郞可就凄惨,那一刹那,仿佛颧骨都要碎了,脑海里更是嗡嗡作响。当下他嗷地又一声喊,下意识地丢了杆棒,仰天便倒。

于忙儿虽然得胜,无意多事。

他把杆棒一扔,向方铁匠的所在摆了摆手,沿着道路一溜烟去了。

余小郞躺在地上,挣扎了好几下,都没能起来,只觉得天旋地转,胸腹间还有点犯恶心,好像要吐。

他闭上眼,慢慢平复呼吸。

再睁开眼,发现方铁匠带着他的四个徒弟,个个弯腰俯身,看着自己。五张面孔凑在眼前,叫人说不出的害怕。

“闪开,闪开!我没事!不要看我!”

余小郎连忙起身,勉强站直以后,脚下又软,亏得方四方六两个左右扶住。

方铁匠站在前头,看看余小郞逐渐凸起的面庞,叹了口气。

原来这两人其实是熟识的,怪不得他的言语如此无礼,而方六胡言乱语被余小郞揪住以后,方铁匠也并不特别慌张。

这上头,实在是于忙儿误会了。

“咳咳,这个,余小郞,所谓胜败乃兵家常事……”

余小郞的性子倒也光棍,他瞪着两眼,看了方铁匠半晌,叹气道:“这有什么好计较的!输就输了,我认!我明日去找出他来,再好好比试!”

这句话开头的时候,吐字还清晰;待到结尾的“比试”二字出口,他半边脸完全肿了,说出的话,旁人都听不清楚。

方铁匠忍着笑,低声道:“我去打一盆凉水,给你敷一敷?”

余小郞点头如啄米,瓮声瓮气道:“还有我的甲胄!马上就要!”

“好,好!”

原来这余小郞,大名唤作余醒,乃是郭宁所设军校里的学员。他的堂兄,便是曾经和郭宁并肩杀入中都东华门,后来壮烈战死于海仓镇的余孝武。

如他这等战死将士的子弟,郭宁一向都带在身边照顾,而且亲炙武艺和学问,很是尽心。但余醒的性子有些粗疏,行事也莽撞,好几次犯错都被郭宁逮个正着,立即罚出去跑步。

待到此番定海军扩张,军校里头但凡年龄过十六、足岁成丁的,都被派入军中,充实基层。

那些机敏能干的伙伴,起家就是中尉或者牌子头,唯独余醒不太被看好,他到郭仲元麾下,只得一个队正。

余醒素来很以兄长的壮举自豪,也很希望自己能够像兄长那样建功于沙场,被人称颂。所以,虽然得的军职不高,他却认真准备了,赴任之前,还特意找出了兄长留下的铁甲,想穿着铁甲面见上司,给上司留个好印象。

倒霉的是,兄长的身材瘦削,所以铁甲也不宽大,而余醒过去一年在军校顿顿吃得饱饭,整个人如充气一般肥壮起来,如今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

急匆匆赶到了东阳城军营,他才发现兄长那具甲胄,自己竟然穿不下!

正作没奈何处,余醒遇见了方铁匠。这位老匠人是他在馈军河的旧相识了,于是余醒拿了钱财,拜托方铁匠连夜再打几片甲叶,重编上皮绦,好让自己穿得上甲胄。

按照军府的命令,他应该明天上午拜见上司,所以下午把甲胄交给方铁匠,约定明天清晨来取。却不料郭仲元召集比武聚会的时候,忽然决定趁着众将士齐集,直接就在聚会上任命新来的军官。

郭仲元的亲兵把话传到,余醒可就急坏了,甲胄没好呢,自家的威风何存?他狂奔到铁匠工坊求援的时候,满心都是焦急暴躁,看谁都不顺眼,自然就不会有好声好气。

撞见了同样有些郁闷的于忙儿,结果就是现在这般。

余醒拿过一支松明火把,藉着盆里水面映照,看看自家的面庞。

这一棍打得也太重了,敷凉水没用,还是疼,还是肿。好在他本来就胖,额外再胖三分,也不算特别显眼。

几个学徒动作倒是真快,已经把甲胄拼接好了,举到余醒面前。

“甲胄在此,余小郎,你得赶紧。”几人都劝。

余醒披挂了甲胄,结束停当,拔足就走。离了工坊几步,他又回头道:“打我的人是谁?”

方铁匠连连咳嗽,挥手不语。

余醒气咻咻去了,决定明天再来查问。

折返校场的时候,驰突的竞赛已近尾声,郭仲元依旧在人群间谈笑,好几个新得拔擢的军官也簇拥周围凑趣。余醒大声自报己名,双手捧着军府调令,趋前拜倒。

郭仲元见过余醒的,隐约觉得,这厮是不是又胖了。但余醒垂首行礼如仪,郭仲元没细细端详面庞,便不在意。

他哈哈笑道:“小子来得很好,我几日招募降人,扩充兵力很多,郭阿邻等都将又去了各州都司,正是缺人的时候。这样,军府既然任伱做为队正,你就跟着唐九瘌吧!”

说到这里,他随手点一亲兵:“把唐九瘌等人叫来,见一见新同僚!”

郭阿邻走后,唐九瘌又升官一级,成了中尉。他原本的那个二十人队,正好缺个队正,交给余醒,最是合适不过。

须臾之后,唐九瘌便带着部下的几个队正赶来,两厢在郭仲元面前见过。

唐九瘌知道余醒军校出身,当有一定的背景,故而待他甚是亲切。

余醒的性子不好,却不至于没有轻重,当下也顶着一张肿脸,恭恭敬敬拜过顶头上司,又客客气气地向几个平级的队正致意。

待最后一名队正站到余醒面前,两人都是一愣。

“怎么,你们两位,以前认识吗?”唐九瘌随口问道。

余醒摸了摸脸,还是疼,娘的,愈发疼了!

于忙儿正色道:“方才比试过一场,余队正好身手,我很佩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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