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古怪的现场

“血图腾……黎人起义军首领符南蛇的象征……”

出了英略社,海玥脚步匆匆,朝驿馆现场而去。

从尧哥儿口中,他了解到“血图腾”的真正含义,也进一步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巡按御史本就是位卑权重的臣子,在天子那边都挂了号的,如果吴麟在黎族人手中有个三长两短,那海南岛上恐怕真要爆发一场大乱,生活在这里的百姓首当其冲,谁都逃不开。

“来者止步!咦?十三爷?”

到了驿馆门前,就见两个捕快守在外面,其中一位正是受过八哥恩惠,之前通风报信的熟人林小六。

海玥取出一物递了过去:“林捕快,这是府衙文书,请过目。”

“哎呀,这是哪的话,十三爷还会骗俺不成?”

话虽如此,林小六还是接过,认真看了看,这才转身唤道:“王驿丞!王驿丞!”

“来喽!”

不多时,驿馆内奔出一道身影,身形矮小,长相颇有几分猥琐,此时额头冒汗,点头哈腰地道:“不知是哪位官人到了?”

林小六介绍:“这位是海氏十三郎,之前破了安南使团案的神探,王驿丞听说过吧?”

“啊!听过!当然听过!本官王玉辉,见过海小相公!”

驿丞负责管理驿馆的日常事务,确保公文传递、官员接待等工作顺利进行,在各个朝代都是属于未入流的最低级官员,和县学的教谕、训导是一个级别,没有品阶,但自称本官还真没毛病。

只是这位的相貌,实在有些抱歉。

不过这副尊荣还能占着迎来送往的驿丞之位,恐怕颇有几分能耐,海玥正色见礼:“我此次前来,是为吴巡按失踪一事,劳烦王驿丞了。”

“哎呦!黎贼嚣张,害苦了我们啊!”

王玉辉一拍大腿,对凶手愤恨不已,又满脸堆笑:“外间皆传海小相公乃神探,由你出面真是太好了!一定要将那群黎贼统统拿了,打入大牢,看他们还敢不敢再放肆!请!快请!”

“请!”

三人一同进到驿馆,就见门厅宽敞,桌椅整齐,迎面是一道楼梯,通往二楼。

以巡按御史的地位,理所当然住在二楼最好的客房,海玥在王玉辉的引路下走了上去,更见窗明几净,分里外两间。

外间可以住下两到三位贴身小厮,里间地铺青砖,桌椅皆是黑漆乌木,四墙粉白,挂着十几幅笔墨丹青,似是文官留下的墨宝,颇有几分雅致。

只是此时西边的墙,显得格格不入。

几幅画作被随意扯落在地上,墙壁正中留下了一道双蛇缠绕的硕大印记。

“这就是‘血图腾’?”

“就是黎人的凶恶图腾,瞧着可吓人呢!”

“咦?”

从纹路上看,与邵靖画的几乎相同,是一个双蛇缠绕的图案,可相比起纸上描绘,在墙上的效果无疑更具备冲击力,只是海玥凑近了细看,眉头却又一皱。

他虽然不是什么书法大家,但为了应试,也练得一手漂亮的台阁体,明白笔走龙蛇之时,最重一气呵成,最忌迟疑不决。

而现在墙上的“血图腾”,行笔间却显生硬,笔迹至末尾甚至有些凌乱,显然是仓促之间草草而成,透出一股急迫之意。

海玥端详片刻,开口问道:“这个印记,和那日清晨出现在府衙门口的一模一样?”

“一样!一样!”

林小六也跟着一起上来了,闻言涩声道:“俺那日正好见到,那可吓人喽!据说是蘸着尸体滴下的血画的,一股刺鼻的味道,到现在似乎都还能闻到那股味!”

王玉辉也露出惊惧,又咬牙切齿:“黎人穷凶极恶,朝廷早该派重兵剿了他们!”

海玥不置可否,接着问出关键:“上次是抛尸,能够用尸体的血留下图腾,这次呢?”

林小六回答:“这次用的倒不是人血,是鸡血。”

海玥眉头一扬:“鸡血?怎么判断的?”

后世化验,人血鸡血一目了然,但古代的方法就比较粗陋了,纯靠经验。

比如人血的味道相对咸腥,动物血各有特点,羊血通常带有膻味,猪血发臭,鸡血则有一种特殊的骚味,常年跟这些打交道的屠夫或厨子可以分辨。

果不其然,林小六看向王玉辉,王玉辉解释道:“厨子老傅上来闻过,说是鸡血,我们去后厨,发现确实少了大半盆鸡血。”

“这么说来,贼人掳走吴巡按的同时,还去后厨取了盛放鸡血的盆子,带着盆上了二楼,在墙壁留下‘血图腾’?”

海玥走回外间,看向靠墙的一张床铺:“吴巡按失踪的当晚,此处睡人么?”

林小六道:“吴巡按的书童孙彬,当晚就睡在这里,幕宾闵子雍和力士项昂睡在隔壁。”

‘这就奇了……’

海玥目露疑惑。

他来现场前,已经初步勾勒出凶手的特征。

黎族人,起义军首领符南蛇的传人或隔代传人,安南王子替身那英的亲人或挚友,消息灵通,耳目众多,心狠手辣,胆大包天。

拥有这些特性的人,才能先将逃跑的郑五三人截住,杀死后抛尸府衙,第一次留下“血图腾”示威,又把初到海南的巡按御史吴麟掳走,第二次留下“血图腾”威胁,传来血手印,逼迫衙门杀死关押在牢房内的其他安南犯人。

如此行径,不仅是为那英报仇,更透出一股对朝廷的仇视与挑衅。

‘这样的人,会舍近求远,宁可去后厨取鸡血,也不用人血么?如果要留吴麟一命,是因为这位身份尊贵,可以用来要挟官府,外间的书童也可以打晕后放血,甚至凶横之辈,用自己的血在墙上涂抹,那才叫煞气腾腾!’

‘现在用了鸡血,血图腾画得也是急不可耐,好似一个担惊受怕的小贼……’

‘胆小的模仿犯么?可敢绑走一省巡按御史的,又岂会胆小?’

海玥觉得十分古怪,沉吟片刻,看向林小六:“昨晚案发以来,现场就被衙门接管,旁人不得靠近?”

林小六拍了拍胸脯:“之前快班都在这呢,不少人围着瞧热闹,俺们一个都没让接近。”

海玥继续问道:“现在驿馆就剩下你们了?”

王玉辉苦声道:“厨子、小厮被吓得不轻,都被放回去了,本官责无旁贷,留在这里看守。”

“黎人嚣张,怪不得王驿丞。”

林小六安慰一句,又指了指后门:“大伙儿都散去找黎贼了,驿馆留下了四个捕快,后门也有两个兄弟看守的。”

海玥看着外面,天色已是暗了,开口道:“王驿丞回家去吧,你在这里于事无补,倒是现场越少人出入越好。”

王玉辉显然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担心地道:“那府衙……”

海玥道:“邵推官授我文书,这点主还是能做的。”

王玉辉如蒙大赦,拱手行礼:“多谢多谢,还望海小相公早早拿了黎贼,还我琼山一片太平!”

驿丞离开后,海玥与林小六下到一楼,再度问道:“你们今晚都不准备离开?”

林小六叹了口气:“邵推官下令,让俺们轮班职守,墙上画着的血图腾是罪证,来日按察司衙门有人来,也好交代。”

“我有一个想法……”

海玥低声说了一番话。

林小六听完,有些茫然:“为何要这么做?”

海玥没有解释,而是反问:“林捕快,你我都是琼山人,父辈都经历过当年席卷海南的符南蛇之乱,你也不想黎乱再起吧?”

林小六悚然一惊,点头如捣蒜:“当然!当然!”

“那就听我的,且试它一试!”

“好……好吧!”

当地的快班捕手,其实并不在乎破案立功,立下再大的功劳,明朝的吏也不可能为官,改变不了社会地位,他们追求的,是当地的安稳。

地方安定,衙门的实际权力才能掌握在这些代代相传的小吏中,而一旦发生暴动乃至叛乱,起义军往往第一批杀的,就是贪官污吏。

所以对黎人造反的担忧,林小六比起海玥更甚,那是关系到身家性命的,马上被说动。

除此之外,海玥告辞时,还特意道:“此番县试,我侥幸中了案首,原本正要去庆贺,此番大案重要,待得案情结束,也请林捕快赏脸一叙。”

“哎呦!恭喜十三爷!恭喜啊!”

林小六动容,案首可是直接能获得秀才功名的,相比起高到天边去的进士,地方衙门的小吏更在乎这等够得着的士人老爷:“请十三爷放心,俺一定照办!”

海玥微笑以待,大步离去。

林小六回到驿馆门前,稍作酝酿,就看向另一位守门的捕快:“大壮!去打四壶山岚来!”

“四壶?六子你的酒量,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诶!你真是榆木脑袋!给后门的老吕头和陈叔也送两壶去啊,那两位是快班的长辈,守在这里都累了,该孝敬他们的!”

“六哥大气!俺这就去!”

夜色降临,海口浦越发热闹起来,尤其是不远处的赌坊和妓馆,喧闹震天。

喝得醉醺醺的捕快大壮和林小六靠在一起,大声调笑着哪个小娘子最润,后门也是类似的动静。

他们没有注意,一个高瘦的商贩挑着担子,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路过驿馆门口。

而当商贩第三次经过,酒气飘来,再冷眼观察片刻,确定了看守的四个捕快都在饮酒说笑后,悄然翻入院内。

二楼屋内的烛火亮了亮,很快熄灭。

那道身影翻了出来,挑起担子,匆匆离开。

‘果然最关心案件的细节,除了查案之人,就是被冤枉的对象了……’

捕快们说说笑笑,一无所知,而街对面的阴影处,海玥走出,默默跟了上去。

(本章完)

第29章 小方腊

“少族长!”

帘布掀开,黎人商贩走入屋中,对着正在把玩武器的少年郎道:“我进了驿馆,看到图腾了!”

少年恍若未闻,摩挲着一根根造型奇特的箭矢。

明军所用的弓箭,长以小尺算,约二尺三寸,箭头为扁平锐三角形,顶角细小,箭杆以木或竹制。

而少年手中的箭矢,长仅一尺有余,前头为月牙状,有朝前突出的两尖刃,隐隐流转着异样的光泽。

黎人商贩沉声道:“那群恶吏都在传,一个从广州来的大官,被我们的人掳走了!那些土司也乱了,说我们用符帅的图腾挑衅官府,要出大乱子!可这根本不是我们做的啊!”

少年摩挲着手中的箭矢不语。

黎人商贩急了:“少族长,这是有人要害我们,现在怎么办啊?”

少年终于开口:“你怕官府?”

黎人商贩一怔,赶忙摇头:“不怕!”

“那不就成了?”

少年冷冷地道:“朝廷压迫我黎部,不是一时,我十万众黎民反抗朝廷,也不是第一次!有什么恶事,栽在我们头上,不是早就能预料到的事情么?与其为此担忧,倒不如好好习练武艺,效仿符帅当年,大败官兵,杀出一场威风来,才能让那些狗官不敢对我们横加盘剥,敲骨吸髓!”

黎人商贩听得颇为信服:“少族长说得好,大伙儿都服你!”

“这是小时候,哥哥教我的……”

少年激昂的声调低沉下去:“哥哥有才,若无他的教导,我也只有一股子蛮力气而已,哪能让族人听我服我?可他看多了汉人的书,信多了汉人的道理,便要去参加朝廷的科举,却不料那考官视他为‘土人’,刻意刁难,连场县试都过不了……若非如此,以他的才华,又岂会听信那群安南贼人的诓骗,去假扮什么王子?”

说到最后,少年眼眶通红,咬牙切齿:“那个狗官我必杀之……不好!有人跟着你回来!”

说时迟那时快,他信手一抛,箭矢瞬间消失不见,刺破窗户,飞射出去。

“走!”

少年的身形随之掠出,鹰隼般的双目瞬间锁定了敌人——枪头一旋,将飞箭拨开的海玥。

“嗖嗖嗖嗖嗖!”

不见他作何动作,五道厉芒已然电射星驰,破空而至。

看似同时射至,实则彼此间快慢错落,每一根箭矢都在预判上一根躲避的空间,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将人笼罩其中。

海玥的枪尖则划出一道半圆,仿佛生出一股奇异的牵引之力,将五根箭矢一一拨开,整个动作清晰分明,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内家劲力?’

‘黎族箭法?’

两人遥遥对视,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郑重。

海玥拦下飞箭,枪身一横,借着力道飘然后退,率先开口:“我叫海玥,一个人来此,阁下是那英的至亲么?”

“真是一个人?”

黎人少年目光扫视,在左右街巷里转了转,最终又回到海玥身上。

他冲出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外面有官兵包围的准备,且对此并不畏惧。

琼州卫所里的官兵素质,他早就做过了解,如今又是黑夜,以他的武功,有信心突出重围,甚至还能为族人争取到撤退的时间。

但对方只有一人,让他颇为诧异,再听得介绍,眼神也有了异样:“原来你就是海玥!我黎人不是忘恩负义之辈,看在你为我兄长设灵堂,请人超度的份上,你走吧!”

海玥打量着这个皮肤偏黑,精瘦矫健的少年:“原来你是那英的弟弟,你确实想为你的兄长报仇,但在驿馆掳走巡按御史吴麟的,不是你吧?”

黎人少年哼了一声,懒得分辨。

海玥接着道:“就在今日,一封威胁书信递到了府衙,上面威胁衙门,要杀死十六个关在狱里的安南囚犯,才能换回吴巡按的命,是你们做的吗?”

黎人少年面色沉下,立刻反驳:“我们才不会做这样的事!”

海玥点了点头:“换成你们,真要不顾一切,就该直截了当,冲入府衙牢狱杀人!现在的威胁,看似符合黎人胆大妄为,敢于和朝廷对抗的风格,但府衙一旦不同意,防范的官兵增多,岂不是弄巧成拙,反倒报不了仇了?”

“不错!”

黎人少年脸色缓和下来,但语气依旧冷硬:“你既然知道,那个大官不在我们手里,跟着我的族人到这里做甚?难道想让我们去衙门跪下,向那些狗官述说冤屈?”

海玥淡淡地道:“你不会这么做的,真正的凶手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敢将这件足以造成琼海动荡的罪责,扣在你们黎人头上!”

“少族长!”

此时黎人商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个叫海玥的很有名,这些日子街上都在谈论他,既然他愿意信我们,就请他去和衙门说清楚吧……”

“你让我去求他?”

少年恶狠狠地瞪了族人一眼,一字一句地道:“我那燕绝不向汉人摇尾乞怜!”

‘那燕?小方腊?’

海玥目光一动。

历史上,嘉靖十八年至二十七年,整整十年期间,黎民起义陆续爆发,起义军领袖那红、那黄、那牵、符门钦等人屡次与官兵交锋,不落下风。

而最震动一时,逼得整个广东束手无策,不得不从外省调集重兵平叛的,莫过于那燕起义。

那燕率领各个黎人部族,兵锋席卷大半个海南岛,险些连琼山都攻陷,引得南方震动,若不是海南局限于一岛,难以北上,他的影响力不亚于北宋的方腊起义。

起义要到二十年后了,而现在的那燕,只是个尚未成年的少年。

还是那英的弟弟……

海玥心头有些感慨,语气沉重:“关于令兄的悲剧,我深感痛惜,安南王子一案中,事发突然,难以防备,待真相大白时,已为时过晚,而此案的凶手虽绑走御史,留下血图腾,企图嫁祸于人,但事情尚有转机,我愿意出一份力。”

那燕握紧拳头,冷冷地道:“我不要你的同情和帮助!”

海玥脸色也沉了下来:“不要自作多情!你可知道,岛上汉黎再乱,血流成河,没有人能置身事外?那燕,你若是真要率领族人反抗朝廷,我扭头就走,不会多说一句,但你要为了一己之私将黎人部落拖入血雨腥风之中,那我瞧不起你,你哥哥在天之灵,更不得安息!”

黎人商贩听得心惊肉跳,那燕更是咬牙切齿,却又无言以对。

他对于当地朝廷很是敌视,但若说直接起义,确实还没有那个决心。

环境也不允许。

符南蛇之乱后,官府对黎民的剥削减轻不少,不敢逼迫过甚,直到好了伤疤忘了疼,才又具备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契机。

现在反了,除了自己的部落,没人会追随,那真就将族人带入绝境了。

“我再说最后一句,查明案情不是为了你,而是有太多的无辜,会受此牵连!”

海玥看出了对方的性格,好言好语是没用的,转为激将:“我原本是要你的人手为耳目,打探真正凶手的下落,还想让你跟我走,一起参与到查案中,但现在看来,你不愿意,也不敢跟我一起走……”

“有什么不敢的?”

那燕头一昂,衣衫摆动,露出腰间斜挂的箭囊:“我也不怕你诱我入伏,那群无能的官兵,困不住我的‘天弓逐影’!”

这回换成他的族人变色了:“少族长!不可啊!”

“你去将街头小巷里的人都召集起来,问清楚谁看到那个大官了!”

那燕下定了决心,先吩咐了族人后,又看向海玥:“我跟你走,把大官救出来,到时候你去衙门领赏,我保我族人平安,你我两不相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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