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有事相求

“我爹那是不知道她做了什么,要是知道,非得让老爷把她逐出家门不可!”

兴儿难得面露愁容,无奈叹道:“当初,还以为她死了,心里挺替她难受的,现在想想,她当年还不如真的死了呢。”

我默默思量着。

眼看着天黑了下来,什么都看不见了,吹来的风开始有点儿凉。

我对兴儿说:“她做出这样的事,一点儿都不奇怪,我纳闷的是廖辰,他性情孤傲冷漠,寡言少语,为了诱我一步步来边疆,他竟能变成一个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一个人,堪比戏子。”

“我想着,以他真正的性子,做出比你还活跃的样子,定是比杀了他还难受。所以总觉得奇怪,就算他是为了主子,断然做不到这种地步,直到我发现他喜爱穿的一件外衫,袖口有一小块儿缝补,我才明白他是为了什么?”

“廖辰那小子,天天一身黑衣,您怎么看出他喜爱穿哪一件啊?”

“虽都是黑衫,那件却有不同。他不缺银子花,人又清高,衣裳都是好料子,也都不会穿太久,稍有磨损必不会再穿,偏偏有一件旧衣他常穿。要知道黑色意料,洗涤久了会泛白,他那件就是。若非见他穿这样一件旧衣,我也不会留意他那袖口纹绣。”

“绣了什么?”兴儿惊讶道。

“补的绣样倒是寻常,但针脚手法我却认识,那是瑟瑟的绣的。她为了进宫,学了蒙古人的样子做绣活儿,但给廖辰缝补袖口却还是用以前的针法儿。”

兴儿道:“你是说,廖辰喜欢林瑟?”

“据蒋褚杰说,瑟瑟是被廖辰所救,一路从江南带到这里,路途遥远,她缠绵病榻,全赖廖辰照护。到了边疆那些年,两人同在蒋褚杰身边,我猜他们难免时常见面。瑟瑟这样一个才貌双全的姑娘,天下男人哪个不喜欢?廖辰应该也是喜欢瑟瑟的。后来看见他的袖口,我更加确信了,而且他连一件她缝补过的旧衣都这样珍惜,那他对瑟瑟的情意必是极深。”

兴儿似是察觉到了什么,连忙道:“大小姐,您想做什么?就算廖辰喜欢那林瑟,这回皇上北巡,她可是没跟来啊。”

“就是趁她没跟来,才有机可乘呢。”

天彻底黑下了下来,一颗颗的星星出现在天空,远处的帐篷亮起了灯,闪闪烁烁,就像是萤火虫一样。

我说:“明儿一早,咱们去一趟野狐岭吧。”

眼前的村落,果然如范黎所言,幽静秀美。

小村子在山谷之中,群山环绕着,另有一条大河蜿蜒经过,只有十几户人家,宛如世外桃源。

还有一栋淳朴雅致的房子,透过篱笆,能看见院内有许多花卉。

推开木门进去,采了一小束花,放在鼻端一闻,幽香扑鼻,我心中忽然一动,想象着范黎一点点置办下这栋房子的情形。

“你怎么来了?”熟悉的声音陡然响起,我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来。

范黎站在木门旁,一张脸热得泛红,额头也是亮晶晶的汗,目光炯炯地望着我,神情甚是诧异。

木门外头,能听见兴儿低叱马儿的声音。

范黎像是突然回过神来,大步走进院子,道:“屋内有茶具,烧了水便可喝。”

说着走到房门前,取出钥匙开了门,邀我进去。

待落座后,他又连忙站起身,冲外面喊道:“风见,烧水沏茶!”

风见煮好茶出去了,我和范黎面对着饮茶。

我说:“这地方真不错,是个清净地,什么时候我想找范大哥饮茶了,便来这里坐坐。”

范黎已连喝了两盏茶,脸色恢复正常,听我说完,抬眸看了看我,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声音沉缓:“你来,不止喝茶这么简单吧?”

窗棂半支,阳光照进来,照在他麦色粗糙的脸上,坚毅冷硬,仿佛是山脊饱经风霜的磐石。

我道:“什么都瞒不过范大哥,我确有一事想求范大哥。”

他轻哼一声,神色颇无奈:“我就说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是什么?”

“皇上北巡,带了孙才人一道。”

范黎一听,眉头即蹙起:“事关北巡一事,你还是不要掺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等此事过去,再做其他打算。”

“范大哥,我并无什么打算,我只是想见孙才人一面。”

“御驾护卫森严,孙才人与皇上一处,你如何去见?又怎敢冒险?”

“皇上与妃嫔不会时时在一起,有何不可?且范大哥已领旨,届时调一支精锐兵丁临时充实护卫,只要让我混迹其中,乔装一番,再身披铠甲盔帽,只消一时半刻的功夫,我就离去,还有范大哥的协助,断不会出岔子。”我期盼地望着他。

他拧着眉,片刻后眨了眨眼睛,叹了声:“孙才人背叛你,你还见她做什么?可有什么要紧事么?不如告诉我,我寻机转告于她。”

我摇头:“只能我去见她。范大哥可愿意帮我?”

“你……当真只为见孙才人?”范黎迟疑道。

“那是自然。”我马上道。

他沉默了会儿,说:“此行御驾住在从前的王府,随扈京营军五千,调取野狐岭驻军一千,我与程将军轮值。那王府地方极大,若是单独行动,久了必招人耳目,只可扮作巡逻士兵,到了孙才人住所附近后,再找机会进去,半刻钟一交班,你务要在这之前离开。”

“多谢范大哥,范大哥放心,其间厉害我心中明白。”

范黎将碗中茶一饮而尽,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一愣,道:“范大哥这是在逐客么?”

他讶然:“我以为你办了事,就要回了,那既如此,”他垂眸想了想,说:“我领你去河对岸林中打猎吧。”

御驾抵达第三日,设宴款待边疆官员、草原友好部落大汗及周边邻国使臣。

掌灯时分,夜宴早已开始了好一会儿,范将军离席,亲领兵士巡视。

我混迹其中。

经过孙才人所居附近时,范将军忽驻足,警惕地朝深长回廊望了望,转身随意指了指我,肃声道:

“你,随本将军去前面看看,其他人照原路巡视!”

“是!”一列巡逻兵士领命而去。

我随范黎走到回廊拐角处的盆景树后面,他随即转过身来。

我飞快脱掉盔甲盔帽,撕掉胡子,对范黎低声说了句:“我去去就来。”

(本章完)

第231章 双面人

我在盔甲内穿了宫女的衣裳,又对王府地形熟悉,所以很顺畅就到了文锦住的院子。

小院檐下悬着宫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引得几只蛾子不停围着转。

草原上八月的天,到了夜里,已经很凉了。

院门口站着两个小太监,将手缩进袖中,边聊天边在原地踱着步。

不知是不是因为被重新修葺打理过,故地充满陌生的气息,且府上太监、宫女随处可见,莫名的唏嘘伤感涌上心头。

不过如此一来,却也驱散了我的紧张。

在离院门口几步之遥的地方,我停了下来,坦然自若地说道:

“娘娘先前吩咐我们整理府里旧物,劳烦两位公公向娘娘讨个主意,整理出来的东西如何归置?”

“旧物?你是在哪儿当差的?”一个身形偏胖的小太监问。

不等我回话,另一个瘦小太监道:“你忘了?这府上从前都是谁住的呀?”

那胖太监立刻恍然大悟似的,连声应着:“明白明白。”

说着对我笑道:“姑娘等着,我这就进去问娘娘。”

那胖太监进去,瘦太监有一搭没一搭跟我说话儿。

我说是自己库房上的,又随便编了个名字,便不再开口了。

瘦太监见我爱答不理,也自觉无趣,跟着从远处传来的管弦之乐哼起曲儿来。

很快,那胖太监就出来了。

接着,文锦也走了出来,她穿着月白直领大襟短袄,袄外罩一件浅青色织金对襟比甲,墨青百褶裙,清雅大方,唯头上各式簪钗在莹亮生辉,鬓发高耸,贵气十足。

她在夜色里深看我一眼,眼里满是震惊,但只是一瞬。

她由那胖太监扶着,不动声色迈出门槛,接着脚步也不停,道:“本宫去瞧瞧,你们不用跟着。”

说着,经过我身旁时,微侧了侧脸,淡淡道:“走吧,陪本宫过去。”

我提灯在前面领着路。

走到了僻静处,她低声道:“去从前住的地方吧。”

“娘娘与我心有灵犀呀。”我回头朝她微笑道。

她已是妃嫔,不论去哪儿身边都离不了人,就算是在她自己寝殿里,亦不是安全的。

而且要与我一个“面生的宫女”独处,难免让人生疑。

但若是去她的故居,那就什么都说得过去。

她一脸紧张,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因是在外面,随时有人出现,她终是按捺住了,率先一步走在了前面。

我们从前住的地方,离得并不远。

因无人住,只在院口亮着两盏宫灯,里面黝黑一片。

院口亦守着两个太监,远远看见了我们,就忙跪下道:“娘娘金安。”

文锦走到门口,淡淡道:“本宫去查点旧物,不想被人打搅。”

“奴才明白。”两个太监躬身恭恭敬敬道。

文锦虽只是才人位份,可后宫妃嫔少,只有她与林瑟,而且皇上北巡,带了她过来,所以宫中奴才待她甚是恭顺,不敢有半分违逆。

踏进院子,我转身闩上了大门。

还未转过身,手臂就被紧紧握住。

文锦眼睛晶亮,粉白一张脸上挂着两道湿湿泪痕。

我静静望着她。

片刻后,她微垂了垂眼,缓缓握向我的手,牵着我,轻声说:“我们进屋说。”

院子里石榴花挂满累累红果,也无人采摘,早熟透了,露出宝石般的红籽,院内布置依旧,就连盛着莲叶和金鱼的大缸都水清叶绿,几尾金鱼在灯影经过时,尾巴轻划游开了。

跟着文锦走近她从前住的房间。

隔壁就是我的,黑着灯,外面落着锁。

文锦站在她屋门口,温声道:“请进来吧。”

我一时恍惚,就像是回到了从前一样。

我与她忙碌一日归来,有时来她屋里坐坐,她推开门,笑着说:“请进来吧。”

我素喜她为人客气和周到,虽然不如与菱花在一起时亲昵,但文锦的端庄大方却令人敬服。

每回我都说:“姐姐先请。”然后我们笑着一道进房间。

她点亮烛台,屋里一下子亮了起来。

八仙桌上摆着青花瓷茶具,四张椅子,我们并不在桌前歇息,每回都到靠窗的软榻旁。八仙桌是待客的地方。

她点亮烛台,邀我在椅子上坐下。

而她走到我面前,裣裙就要下跪,我起身扶住她的双臂,用力拉她起身,道:“你这是做什么?你如今是娘娘,我一介草民……”

“姑娘不要再说了,别人不知,我还不知道您是谁么?”

我道:“你我不说这些虚言了,我且问你,去送信的人可靠谱?”

文锦点点头,遂正色道:“是御膳房上的一个小太监,他曾受过安公公恩惠,人又老实忠厚,在宫里人缘极好,由他去做,旁人只会觉得他是心善被人利用。”

我心里的石头顿时轻松不少,说:“我就知道,宫里有你和安公公,我什么都不用担心。”

文锦神情有些不自在,说:“姑娘这里也一样。不过,我方才还在想,若是那个男人不上套呢,比如他不跟过去?或是跟过去了,被人发现了也不慌,只咬定与自己无关呢?那必定会让人疑心是我在栽赃嫁祸。”

我道:“他会的。”

文锦叹了声:“这半年来,我与宁嫔私下多有较量,虽面上和和睦睦,以皇上的性子,怎会察觉不到?只是他心思不在后宫,只要表面上过得去,他从来不管不问。那宁嫔姿色好,又识字,所以皇上但凡到后宫,必去她那里坐坐,听我安插在她宫里的人说,她只捧着一本安静看着,皇上都会看上半晌,她如今又有了身孕,日后宠冠后宫是难免的。你叫我和她争,和她斗,以皇上对她的宠爱,一时半会儿是难以绊倒她,偏偏她的身份,又不能慢慢熬着,而且她有了皇上头一个皇子,又该招惹来多少人的目光啊?所以就算那男人不会方寸大乱,形迹不可疑,就算让皇上对我生出疑心,也要一试,反正成与不成,总要在皇上心上投个影儿呢。”

我冷眼望着文锦。

从前我就知道她甚是圆滑,说话办事滴水不漏,却从来没像这一刻觉得她厉害……也难怪,从前,在知道她背叛我之前,我又怎么会去猜忌她呢?

她明明自己心里又愧疚又着急,偏偏字字句句像是在为我忧虑,又三言两语向我说清楚皇上是如何宠爱林瑟的,好叫我一心只顾着忌惮林瑟,好叫我心里难过甚至乱了心神,以此衬出她的好处来。

我心里明镜儿似的,可我还是心中沉闷难受,说不出什么滋味来。

这种滋味让我很烦躁不安,于是我脱口道:“是。涉及男女私情、宫闱丑事,只要粘上了,就再解释不清了,他们以前对我的招数,不就是如此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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