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7.第1229章 多方博弈

第1229章 多方博弈

不久天子召见章越。

官家问道:“沈括奏道辽主再度屯兵云中,并迫党项国主杀梁氏,娶契丹公主结盟,此事可是真的?”

章越道:“陛下,臣揣测此事十有七八是真的。”

官家道:“朕要数年之内平党项何其难也,没料到党项竟然如此而事辽国。”

“难道就算朕取了凉州,也只是镜花水月不成,兵马屯驻凉州,以后所消耗人力物力亦是不小.”

“若是以辽国的性子,要朕放弃凉州并偿还党项旧地,朕如之奈何?”

章越听着官家这么说也是好笑。

官家对事物的认知分三个步骤。

第一个步骤就是心底有一个目标,但怎么也够不到。一个寒门子弟望着有钱人家里车水马龙,挥金如土,产生了徘徊心底不去的羡慕,渴望自己也能过上这样的生活。

第二个步骤后就是费尽心力得到了,但发觉付出太多代价,最后不是自己想要的。

这个步骤常见于电视剧里的反派,自己费尽心机得到了荣华富贵,结果爱情没了,亲情没了,自己落了个众叛亲离,孤家寡人一个。

努力了半天,落了一个白忙的结果。

这是官家终于认识到想要得到什么,就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任何好处背后都有一个坏处。

当然这也是躺平哲学的道理,告诉你一切都是空。

第三个步骤,经过一二两个步骤啥也不干,行将就木的时候,开始悔恨为何自己当初没按照自己心意去过活。

章越道:“陛下,天下事莫不过于一正一反也。当初陛下,以为取凉州看起来有利,但如今辽国介入后,则变成有害。”

“陛下,担心辽国以此威胁本朝放弃凉州,否则攻伐本国,此事也是有道理的。”

官家道:“朕确实有此顾虑,故有此问,若辽要朕放弃凉州,是否为之?”

章越道:“陛下谋虑深远。臣以为如今国家对党项,对契丹都有一个手段,既有征有和,要既征又和。”

“天下事最忌讳的,就是持于一端,只有征没有和,或只有和没有征。朝廷对党项要有征,也要有和。而对契丹也是一般,该打的时候一定要敢打,打之后也要有妥协。”

“对辽打是为了妥协,对党项妥协是为了以后再打!目的和手段不能弄错了。”

官家听了章越的话,容色稍定道:“卿才是谋略深远啊。”

章越道:“臣不敢当。契丹之国策便是一直通过给盟国和属国提要求,来测试对方的忠诚度。”

“譬如之前澶渊之盟,再到庆历增贡,还有熙宁间的两国划界,而对党项的逼李秉常杀梁皇后,娶辽国公主,对真和五国部贡其鹰路。”

“辽国的外交,臣言之是极限施压。时刻保持与你的接触,并一步一步打压你的底线。你一旦反悔,前面的付出就成了泡影,同时激化矛盾,就可以处理矛盾,将一切隐患都铲除于初萌之中。”

“但天下事有一利必有一弊。”

“只要有一个挑战者出现,那么辽国为了使其他属国不敢有怨言,必全力镇压。一旦镇压不下,则其他各国亦会跟着反叛。”

“而辽国周边诸国之中,唯独本朝兵马最强。辽国之上策便是不与大宋为敌,一旦为敌不能胜,则其他部族便压不住了。”

这就和清末的道理一样,朝廷权威维护不住了,东南互保的局面就出现了。

官家听章越之言,神色再安,从一旁红泥火炉上里取了茶汤呷了一口。

“卿的意思,朕明白了,辽国不会对我大宋大举用兵。”

章越道:“陛下错了,辽国会用兵的,一旦他觉得本朝真有反复之意,便会联合党项来攻。切不可寄托于辽国不会对本国用兵之上。”

辽国这一套逻辑的核心就是忠诚度测试,这个是不变的。所以当年富弼增岁币二十万是正确,否则辽国就打过来了。正是收了钱,辽国之后才放心大胆地对党项用兵。

对辽国而言,国与国之间唯一区别就是,谈判空间不同。辽国对周围头号强国宋朝一般是先狮子大开口,基本不还价,甚至还给你一种占便宜的感觉。

其次是高丽,党项,也是有商有量的。只要你服我下面可以慢慢商量。不服我就打到你服。

对于女真,阻卜,五国部那等就是往梁山上去逼,服我就要给我跪着,敢不服我就干死你。天祚帝在头鱼宴上最后没有杀不肯跳舞的完颜阿骨打时,就知道辽国已是外强中干了。

官家忍不住将到要唇边的茶汤放下言道:“如此不是一般吗?”

章越道:“陛下,这不一般,辽宋之争,不可以看作两国之博弈。辽主不愿与大宋翻脸,而是介入党项,就是将两国博弈,变成三方博弈。这是辽主英明远断的地方。”

“三方博弈之中,哪一方为仲裁者,就可以拉拢一派打一派。如今本朝与党项之争,辽国便要为仲裁者。但我们也要打破思维,不捆在党项辽国与宋之间,譬如大宋高丽和辽,或大宋女真和辽何尝又不是一个三国呢?”

“要使两方博弈变为三方四方博弈,甚至多方博弈,如此可转嫁和分摊风险,也可将水搅浑!”

官家听章越之言暗暗有等过瘾之感,好似高手下棋,你下一步妙棋,我亦还之一招妙棋般。既是辽与党项达成了盟约,如此大宋便在三方博弈中处于下风,那我们不能顶着硬来,咱们开辟新的战场。总之不能让你辽国集中全力来对付我,我要分散你的精力。

官家问道:“卿是劝朕与高丽联盟?”

章越正色道:“陛下,其实联合高丽以制辽,并非臣的主张。”

“早在仁宗时富弼提出河北十二策之中,就主张重新恢复与高丽关系以遏制辽国。”

“到了熙宁元年,商人黄慎秘奉陛下之意渡海拜见了高丽国主,转达了与高丽修好之意。”

“当时高丽回复是在奉辽国为正朔,并继续对辽称臣纳贡下与宋交往,陛下圣明,当时同意了此议,所以本朝也不赐予高丽国主封号。可是高丽给宋朝的国书中也善意地隐去辽国的年号。”

“到了熙宁九年,因辽国大军压境商谈划境之事,官家派安焘和陈睦出海使高丽,以为迂回之意。”

官家听了心底隐隐高兴,没错,这正是朕本来的国策。

“但是安焘告诉朕高丽毕竟疏远本朝已久,而且国君上下也很谨慎,事大而为,恐怕不肯与辽翻脸。”

章越道:“陛下,天下事就是远香近臭的。据臣所知高丽虽事辽国恭敬,四时朝贡问候不断。”

“但辽朝一直试图在鸭绿江设置辽丽两国互易的榷场,但高丽国主表明只要辽朝不退出保州,定州二地,就不开设榷场。”

“高丽此国国虽不大,但野心不小,其先操鸡后缚鸭之野心昭然若揭,若不得保州定州,则鸭绿江之险则为虚设。同时高丽视女真之地为当年高句丽所有,也有吞并之心。但辽国视女真为其属国,必然不肯。据臣所知,在辽与高丽之间的曷懒甸之地,这里有大量未编入辽籍的生女真,可结好高丽,以通女真。”

官家听了章越主张徐徐点点头,联络高丽,女真对付辽国,正合他的意思。

章越道:“臣请陛下以为高丽国主治病的名义出海,并让苏轼为使臣。”

官家听了苏轼名字眉头一皱问道:“使臣非苏轼不可吗?”

章越道:“苏轼文名远播,高丽又最崇中国文化,若苏轼到了高丽,其国主看在中国诚意上,或会让我们联络女真。”

官家沉默片刻,看得出他对苏轼内心仍有余怒未息,甚至从内心里还不愿原谅苏轼。

但作为皇帝政治上的理智还是战胜了情感。最后官家道:“恐怕苏轼即便官复原职,心底仍有怨言。”

章越道:“陛下,臣担保苏轼定会改过,以后断然不会再有轻狂之言了。”

官家听了章越这么说才道:“看在卿的面上,朕就再用苏轼一次,让他官复原职出使高丽!”

章越道:“臣谢过陛下!也替苏轼谢过!”

官家道:“不要谢朕,非卿之深谋远虑,朕不会轻易赦免苏轼。”

“朕担心我们与高丽,女真如此联络,不会触怒辽国吗?”

章越道:“会的,所以还要做好一战的准备,之后再与契丹议和。”

官家闻言心上悬了问道:“依卿之见,此战胜算如何?”

章越道:“陛下,既是要打,肯定是要赢的,否则战之何用?不能战又如何能和?”

见官家听与辽国开战的踌躇之色,最后下决心道:“此事可以为之,就算败了,再与契丹议和不迟。若不走这一步,朕一辈子不会心甘。”

章越反驳道:“陛下此言差矣,兵争之事没什么道理可讲,有句话是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

“打得赢能成就自己,赢的那个自己,一定要胜过之前的自己。而输的那个自己,一定不如之前那个自己。”

“不怕失败那是强者之事,我们要以弱者自居。弱者办事就是要积小胜为大胜,用一个赢的自己来取代之前的自己,来变得更强。而那个失败的自己则会摧毁自己。”

“如果国内一谈与辽国军争,即畏敌如虎,想到太宗时两次北伐的失利,这是永远不成。”

“所以臣以为先打一战,敢打这一战,克服此难!”

官家听此言断然道:“卿所言乃至理,朕都准了!”

PS:本章部分观点来自头条作者虎妞儿读书。

1238.第1230章 东坡

第1230章 东坡

北风劲吹,白雪落地。

苏轼被贬至黄州已是一年多光景了。

他现在已是在此安居乐业。

当时苏轼贬官为检校水部员外郎,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宋朝对犯错的官员一般四种惩罚羁管,编管,安置,居住。

羁管,编管是要除名勒停,安置比羁管和编管好一些,团练副使为从八品散官,朝廷会给一定俸给,因不得签书公事所以没有全俸。

不过苏轼还有些积蓄,此番出京章越给了他一点钱,苏辙也从自己俸禄中接济苏轼一些。不过苏轼日子还是过得很艰苦,毕竟跟随他到黄州的是一大家子人。他每个月拿四千五百钱(四贯半)分作三十份,悬在房梁上,每天取一份来用。

每天用不完的钱,苏轼就拿来全部款待宾客。

不过仅仅靠接济和微薄俸禄是过不了日子,苏轼还问太守讨了一个生计,那就是种田。

宋朝官员贬谪生活是这般,你就住在黄州哪都不能去,但在本地活动也不限制你的自由。一般官场对于苏轼这样官员,都是好生供着,谁知道他会不会有东山再起之日。

再说苏轼是当朝宰相章越的好友,这谁人不知道。所以对苏轼,本地官员的态度既不能得罪,又要好生看管着。

因此黄州知州对苏轼的要求也是有求必定。

苏轼先问太守要了一处闲地,供自己居住和耕种,作为长久之计。

太守说黄州行将兵法后,城东一营兵调走,于是营盘还空着,这里有四五十亩地就拨给苏轼。因此苏轼在此住下,他将此地称为‘东坡’,是出自他偶像白居易的一首诗。

‘东坡’本是茨棘瓦砾之所,但在苏轼亲手改造下,不仅开辟了十几亩农田,还亲手建了居住的房舍。

此房舍墙是苏轼自己动手油漆,四壁上画得是雪景。恰好当时建好时忽然又天降大雪,于是苏轼将此名为雪堂。于是苏轼便在雪堂待客宴饮,没有客人时,苏轼便收拾居处。

雪堂外有小桥,附近有苏轼移栽来的柳树和茶树,还有一口水井也是苏轼亲手所挖,不远还有稻田麦田和桑林菜圃。

再走远一点是邻里竹林园,对苏轼而言宁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所以夏天时他在这里避暑。

后来蔡承禧特地来看望苏轼,见他居处狭隘,于是又为他造了三间新屋。

就在东坡的山顶上命名南堂。这三间屋子,面对大江,最宜消夏。

南堂是五月时建好,苏轼有此自嘲说自己是穷人暴富如曰:“故作明窗书小字,更开幽室养丹砂。”

苏轼拿着这南堂作了书斋、丹室、客室和卧房,而将山下雪堂作为待客之所,两堂间隔一里多地,苏轼每天往返于两堂之间,中间是他耕田的东坡,可谓不亦忙碌。

这一年多以来,苏轼不仅自己动手修屋,种田,挖井,甚至还煮饭煮菜。

虽过着清贫至极的生活,但苏轼却让日子过得十分充实。

这日雪堂又逢大雪,墙内雪景,墙外亦是雪景,苏轼呼朋引伴在雪堂之中酣然饮酒,座下有他的邻居,也有追随他二十多年的好友马梦得,还有一位从江宁来看望苏轼的小友,此人名叫米芾。

此人书法极为了得,对苏轼的书法非常崇拜,同时与王安石交情也很好,

雪堂里有苏轼写的一副字。

出舆入辇,蹶痿之机;

洞房清官,寒热之媒;

皓齿蛾眉,伐性之斧;

甘脆肥脓,腐肠之药。

米芾笑着对苏轼道:“渔樵耕读乃读书人四大乐事,如今学士皆占。不知学士要为散人呢?还是要作拘人呢?为散人不免天机浅,为拘人则不免嗜欲深。如今学士似系而止,有所得还是有所失呢?”

苏轼仔细想了想,好似米芾这话正好戳中了他心底,但一时又难以言语。

苏轼停筷道:“人世最痛苦的,莫过于徘徊在入世和出世之间。”

“我也是如此,欲为散人但是又达不到散人的境界,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散人之道,这就好比是大禹行水,庖丁操刀,都是避众碍而散其智也。”

“这正如庖丁看不见完整的牛一般,若我有散人心境,天下没有任何束缚我,正是没有,固然在心底久久不能释怀。”

说到这里,苏轼道:“前不久我写一首诗句尾有句‘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因为雪堂不远正好有长江,本地官员看了诗以为我苏轼连夜跑路了,遁入江海了,故而连忙带人来追苏轼。结果看见我在家里呼呼大睡。”

听到苏轼之言,众人都是大笑。

苏轼道:“我欲避世而居,但求不得。这黄州,这天下何尝不似一个藩篱。不过天下最大的藩篱不是别处,而正是我们智慧。”

“我欲散智而为,但智便是你的利欲,老子劝我绝圣弃智,倒不如适意而为,顺其自然便是了。”

米芾等人笑道:“学士躬耕东坡,却作得好一番道理,活成了陶渊明。”

苏轼自嘲地笑道:“我或许上一世便是陶渊明,过去为官不过是为五斗米折腰,而耕于东坡如此方知五谷之香,如今什么志向抱负都不提了。”

米芾正色道:“学士这般才学,朝廷是不会忘记你的。我此来听王荆公说朝廷里已有人为你在陛下面前说话了。”

苏轼道:“陛下。”

苏轼心道,天子讨厌自己至极,又怎么会启用自己呢?都是无用功了。

苏轼道:“我哪舍得此处好地方呢?再说我现在已是惊弓之鸟,生怕又说什么错话,令人捉住错处。”

这时候听得屋外踏雪声传来。

苏轼从窗中看见十余人穿着蓑衣,正踏雪而来。

苏轼吃了一惊道:“原来是本地郡守冒雪而来!”

众人一惊连忙一起出迎,但见对方已是赶来。

黄州知州是徐大受,他对苏轼颇为照拂,历史上他的子孙的徐霞客,徐悲鸿。

“不知郡守驾到,有失远迎!进来喝一杯暖酒。”

徐大受满脸喜色道:“喝什么酒,子瞻你的苦日子到头了。”

“陛下允你官复原职了,此后不必在黄州编管了。”

苏轼闻言一时茫然,几位朋友都为苏轼欢喜,徐大受看着苏轼道:“我听说此番是章丞相在陛下面前再三美言,才保你重新出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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