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真正的雪中送炭(中)

在发新股还是发债券这一点上,十七人董事会的决策,实际上是符合“先上车”的股东的群体利益的。

谁要是当初先上了车,是那800万两白银原始股的一部分,谁也不想增发新股。

于是现在问题就出来了。

大顺下南洋了。

800万两的原始股,直接兑付,真不是兑付不起。

但是,12倍的债券呢?

这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这才是牵着王八吊着鳖的存在。

杠杆太大了。

这也是为什么刘钰说,就算是荷兰人提前知道大顺要下南洋的消息,也无计可施的原因。

非要发债券,不增新股,怎么能在南洋扩军备战?

反过来,要扩军备战,大顺虎视眈眈,就算发新股,有没有人愿意买?

明知道这钱可能打水漂,谁会为公司接盘?

有这钱,买法国国债、买英国国债、买俄国国债不香吗?

东印度公司要是一开始就发新股,增加资本,降低股息,损害原本股东的利益、为公司长远利益着想,也不至于在东南亚搞出诸多竭泽而渔、毫无远见的手段。

可反过来,这么搞,明显违背了资本的逐利性,需要的不是一个对全体股民负责的董事会。

而是一个绝对集权的、说一不二的、无限权力的无限责任制的董事长,或者叫东印度公司国王。

这又和金融规则相悖。

而先行一步的金融规矩,又是荷兰之前领先世界、当过超级大国的基石。

所以东印度公司面对南洋问题,根本无能为力。这是体制原因。

这些为了保护原始投资者利益而发行的东印度公司债券,才是让整个荷兰金融动荡的原因。

真要是只是区区那800万两白银的股本资产,荷兰最多疼一下。

可是12倍的债券,就让整个荷兰的金融市场,彻底崩了。

按照历史进程,走到这一步,标准流程是:政府出面,解散东印度公司,接管东印度公司的殖民地和所有资产,也承担东印度公司的所有债券、债务。

可是,现在的荷兰政府,哪有这个能力?

民众已经爆发了诸多的不满暴动,这时候再宣布东印度公司收归国有,全体荷兰民众为东印度公司的债务买单、擦屁股?

别说现在还是松散的七省邦联的荷兰,就算是封建集权到顶点的大顺,压在头上12倍的债券,大顺皇帝都不敢接、户政府尚书能当天就吓得病了告退回家养老。

大顺也还不起这几千万两的债务,就算是分几年还清,那也还不起。直观来看,够来一次废漕改海和黄淮地区的简单治理;够打三四次准噶尔。

所以现在荷兰的局面非常的诡异。

和当年刘钰在荷兰煽动、而威廉四世一点不主动的局面,极为相似。

一方面,议会派一直希望赶走奥兰治派,让奥兰治派下台,彻底滚蛋。

另一方面,这时候民众已经极度不满,对奥兰治家族彻底失望,但是议会派这时候也销声匿迹了,根本不站出来。

谁这时候站出来,谁就得承担一切:赶走法国人、偿还东印度公司的债券、稳定国内金融市场、稳定粮价、打击投机商、取消包税制。

干不好,就完蛋。

在这个威廉四世准备跑路、根本不想再当什么劳什子执政官的时候。

之前一直想要推翻奥兰治派的议会派们,此时却巴不得威廉四世这执政官一直当到死。

谁都不想在这个时候力挽狂澜,谁也没本事力挽狂澜。

当然威廉四世也不傻,东印度公司也向海牙申请过,破产,由政府接盘,全面接管东印度公司。

但是,海牙政府根本不接这个盘。

这种情况下,把东印度公司逼到绝境、把荷兰的金融市场彻底搞崩的大顺的使节团,反倒成为了荷兰大商人阶层的座上宾。

反正是有限责任制公司,破产清算,赔光拉倒,总不能让大股东和董事会,掏自己的腰包,来还公司的债务吧?

公司破产了、或者荷兰亡国了,日子还得过啊。资本还得逐利啊、还得找投资方向啊。

现在全世界都不消停,英法这几个大国,谁赢谁输还看不准,这时候买外国国债,万一将来不还呢?

别的投资方向都差的一批,没有什么特别爆的利润增长点。

买荷兰自己的国债,荷兰都这样了,眼看完犊子了,买自己国家的国债,那不是傻吗?

但是,这几年忽然闯入欧洲世界的大顺,让荷兰的许多金融家看到了新的希望。

大顺在欧洲金融资本的眼中,伴随着下南洋的举动,就像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星星,越发明亮、越发喜人。

大顺又没有香料癖,大皇帝估计也不是为了收一大堆的香料堆在屋子里看着爽,肯定要往外卖。

若是能够拿下香料的欧洲销售权,这不就是一个巨大利好的投资方向?

当然利润肯定是没法和原来的东印度公司相比,但肯定也比买国债要强。

于是东印度公司的董事们,拿出了前所未有的热情,专门请了精通中国文化的公司职员,按照和大顺官员打交道的方式,写了拜帖请柬,希望大顺外交使团的团长齐国公赏光。

等齐国公一来,这些商人们看到跟在齐国公后面的康不怠,一个个心里都燃起了不少的希望。

当年刘钰去俄国搞政变的时候,康不怠留在了阿姆斯特丹,没少和这些人打交道。

按照东印度公司的判断,刘钰算是大顺的幕后外相。

此人既是刘钰的亲信,可见大顺这一次使节团的权力很大,完全可以谈出许多有意义的成果。

齐国公这一次赴宴,也没有摆出仪仗,因为宴请他的又不是荷兰官方,只是荷兰的议会派和商人阶层,他也只是以私人身份前来赴宴。

本身齐国公的使命之一,就是鼓动议会派赶走威廉四世,以新政府与法国达成和解,撕毁英荷共同防御条约。

这些人都是将来要合作的人。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能太早露出大顺的底线,反倒叫人掌握了先机。

一番寒暄之后,荷兰这边主动提出了问题。

询问一下大顺对中荷战争的看法如何?

大顺准备怎么解决中荷战争?

大顺对于欧洲的战局,是否有参与的可能?

大顺是否会资助法国,甚至在印度与英国开战?

大顺夺取东南亚之后,东南亚的香料怎么采取怎样的销售模式?

按照大顺那边的规矩,吃饭的时候,直接问这么直白的问题,其实挺不礼貌的。

不过齐国公今日来,就是来吓唬吓唬这些荷兰商人阶层的,他也不以为意。

待翻译将这些问题一一翻译出来后,齐国公笑呵呵地道:“老夫此番来,是为趁火打劫而来。”

好在通译的文化水平不低,搜肠刮肚地把趁火打劫,用荷兰人都能明白的典故翻译了出来,只道:“从前有个渔夫在河里张网捕鱼,他把鱼网横栏在河道里,然后拿了一条缚着石块的绳子,不停的拍击河水,使泥沙泛起,河水浑浊,鱼儿在慌乱中纷纷自投罗网,渔夫用这个方法捕得了好多鱼。但住在附近的人指责渔夫说:我们饮水全靠这条河,你把水搞得这么浑,叫我们到哪里去找清水饮用呢?渔夫回答说:可是,我若不把水搞浑,那就非饿死不可了。”

“天朝就是那个把水搅浑的渔夫,现在欧洲的水已经被搅浑了,天朝是希望捕鱼的。”

虽然距离趁火打劫的原意还差了不少,可这些荷兰人也听明白了,心道都说中国人儒雅谦和而又含蓄内敛,怎么一旦涉及到利益,就如此直白?

这个伊索寓言的典故,用在这里,确实还是挺合适的。

几年前大顺就在折腾自由贸易和勘合贸易,搞得荷兰民众激愤;如今早在四月份,就早早宣告了对东南亚的征服行动。

这确实就是把荷兰的水搅浑了,使得荷兰的商人阶层没得清水喝,大顺却借机捉鱼。

齐国公等着翻译将他的话翻译完,又道:“既要趁火打劫,那就不妨说明白些。”

“如今你们公司负债累累,正需要赔付。可现在,荷兰政府又不接管公司、天朝拿下了南洋也没人觉得东印度公司还有价值。钱,你们肯定是还不上了;你们的产业,想要卖,寻常人也不会买。”

“不过,天朝倒是对一些东西颇有兴趣。”

“譬如你们公司的商船。现在贸易停滞,各国都在打仗,海上许多私掠船。这商船,日后或许值钱,但现在肯定是不值钱。天朝准备买一批你们的商船。”

“此外,锡兰以东,包括印度的一些据点,那都是天朝的战利品,这是不用花钱买的。但是,开普那地方,颇有些远,天朝若出兵,还有些麻烦。朝中有人建议,直接拿点钱,把好望角买下来。”

“你看,这就叫趁火打劫。现在债主们急着催债、股东们希望公司资产尽快出售以兑付他们的股金;债主们虽说也可以接受资产抵债,但是,像开普殖民地之类的地方,他们也未必愿意买。至于商船,现在要卖,就你们海上到处劫船的架势,估么着也没人买。”

“正好低价。天朝如今正有钱。这些资产对你们来说,已不值钱;但对天朝而言,还是有投资价值的,正好一并买下。”

“趁火打劫,亦算是真正的雪中送炭,帮你们公司凑钱还账。你们觉得如何?”

(本章完)

第770章 真正的雪中送炭(下)

有种善良,是天下雪的时候,给别人送去木炭。

还有一种善良,是天气明明晴好,做法让天下起了大雪,然后急人所难地高价售卖木炭。

前一种,荷兰人基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后一种,荷兰作为一个老牌商业国家,此时世界的金融中心,简直是理解的不能再理解了。卖空、买空的玩法,早在一百年前就在阿姆斯特丹玩过无数次了。

齐国公只是吓唬吓唬这群人,开玩笑似的一番话,让这些荷兰的商人阶层的代表都沉默了。

刘钰是很想要好望角开普殖民地,现在真要想买也能买下来,而且绝对低价。

这地方此时还未发现金矿和钻石矿,真的就是类似于爬泰山半途卖水的小商店。

但他又不傻。

眼瞅着就要和英国对抗,在没拿下印度之前买下好望角,这与荷兰没拿下印度就先去大顺家门口的东南亚嘚瑟没任何区别。

至于荷兰的商船,刘钰也不想买。

大顺的造船业还指望着下南洋之后起飞一波,这时候买荷兰的商船,才是真正的买办行为,打压国内刚起步的造船业。

这是工业资本的思维方式。

与荷兰这种商业资本的思维方式,格格不入。

所以齐国公只是开个玩笑,但荷兰人却深信不疑。

荷兰没啥值得趁火打劫的实体的工业。真正值钱的,还是荷兰的商业网络,以及荷兰不禁止金银出境、本国极低的投资回报率和国债利息的商业环境。

齐国公这番冷飕飕的笑话讲完,半天也没人吭声,宴会有些冷场。

在荷兰人看来,大顺是不缺金银的。

在整个欧洲都在急剧提高关税的时候,大顺依靠着本国两千年的手工业底子,以相对于欧洲而言极低的关税,依旧保持着光吃不吐的态势,而且已经保持了二百余年。

既然不缺金银,那么搞金融收购、搞趁火打劫,也真的是有足够的底气。

如齐国公与他们说的这般,东印度公司现在的大量不动产,在大顺下南洋之后,都成为了劣质资产。

战争和劫船,让荷兰商船暂时没法卖出价格,也不可能有人一下子吃得下这么多条商船。

波斯等地的货栈、开普殖民地这些。前者没有了东西方贸易,波斯货栈就是个破房子;后者没有了东西方贸易,开普殖民地根本就是一片不错的玉米地和牧羊场。

如果大顺不与荷兰东印度公司合作,东印度公司现有的不动产资产,并不值钱。

如果大顺与荷兰东印度公司合作,东印度公司现有的不动产资产,就会迅速升值。

大顺肯定不想接现有东印度公司的盘,肯定是要等现有的东印度公司解散、完成资产清算之后,再重组。

在场的荷兰高等商人阶层,对公司也没什么信心,也认为公司破产清算是必然的。

只是,他们被齐国公的玩笑话惊住了,实在没想到大顺这边胃口这么大。

“公爵大人,贵国的东西伯利亚侯爵上一次来欧罗巴,推销他的自由贸易理念。理念是美好的,但现实是残酷的。我们荷兰国在欧洲,也喜欢自由贸易,但事实是各国都有超高的关税用于保护本国的手工业、各国的商船都有私掠证、各国的军舰也一直在捕捉走私贩子。”

“贵国就算有足够的商船、充足的货源……这是贵国实行自由贸易的前提,但有了前提,并不代表贵国真的可以实行自由贸易。”

“欧洲的许多家东印度公司,都有东印度和中国商品的独家垄断权。你们想要自由贸易,想要把货物直接卖到欧洲,也就意味着损害了各国东印度公司的利益。”

“公爵大人应该了解,各国东印度公司的参股人,按照贵国的阶层划分,至少都是秀才。”

“贵国既然不能够做到均田免粮,为什么觉得欧洲可以搞自由贸易呢?”

“我认为,贵国虽然赢得了战争。但现在要考虑的,是怎样将战争的结果转化为红利。而不是构想一种理想化的商业模式,认为拿下了东南亚,就完全掌握了贸易的主动权。”

公司的一名比较了解中国的董事,以非常不准确的类比,讲清楚了在欧洲搞自由贸易的难处。

虽然类比非常的不准确,可大致的思路基本是对的。大顺搞不了土改,英国搞不了东方贸易品自由,原因还真差不多:严重损害统治阶级的利益。

甚至来说,这个荷兰公司董事的比喻,还说小了、说的谦虚了。东印度公司的董事,怎么能对比大顺的秀才呢?

分明是六政府侍郎级别以上、基本快摸到尚书级别了,大顺的秀才哪有资格和东印度公司的董事在国内的地位一样?

公司董事的意思,还是希望齐国公这边好好考虑一下,不要想着吃独食。想吃独食的结果,就是啥也吃不着。

大顺真要是买了一大堆的商船,决定直接把东南亚的货运到欧洲来。按照这荷兰公司董事的意思,过了好望角就要被劫船、好容易到了欧洲也没法入港卸货、入港卸货了也会给你安上高关税叫你卖不出去。

如果要是大顺能够与这些董事们、荷兰的金融资本家合作,东印度公司破产这件事,就另有操作了。

即便公司发行了一大堆的债券,这也不是不能操作。

比如将公司的全部资产,折算成资产券。包括商馆、货栈、货船、仓库等等。

这些资产券,按照债券比例、股份比例,按比例分给每个股东和债权人。

不单卖。

是有限责任公司,债权人也没办法。当初也没人逼着你买公司的债券,你自己买的,当然就要承担风险。

按照宗教理论,放高利贷是基督教所不允许的。

但是,帮助别人、在别人需要的时候借钱给别人,并且承担借钱后的风险、获取合适的报酬……这就不叫利息了,这是允许的。

这样一来,若是能够和大顺私下里达成某些内幕交易,这里面的可操作空间就大了。

若是私下里和大顺达成了交易,这些人有了内幕消息,确定大顺会和他们合作卖货。

那么,就可以封锁消息,让公司不动产的资产券,很快变成一张张废纸。

等到最不值钱的时候,再反手一波收购,以极低的价格,收回了公司原本的不动产。

一旦与大顺合作,这些原本一文不值的公司不动产,可就瞬间值钱了。用极低的价格,收购了一笔高额的不动产,日后躺着数钱即可。

而这里面最关键的一点,就是公司不动产,不能分开拍卖。而是要全部折算成资产券。

要是分开拍卖,那就完了。今天卖艘船,按照债券比例还钱;明天把大楼卖了,按照债券比例还钱。最后啥也剩不下。

可要是能借着“不患寡而患不均”的心态,借着各个债权人之间的矛盾,把分开拍卖卖一点还一点,改成全部资产折算资产券。把实体变成纸券,那金融资本就有很大的操作空间了。

是以齐国公说到要买商船的时候,这些在场的人大为震惊。

一来这么买,就不好操作成折算资产券了。

二来大顺这意思,不想合作,而是要吃独食。

二者少了哪一个,这些人都不能在东印度公司的尸体上大发一笔横财,如何能不震惊?

震惊之余,刚才对齐国公说的那番话,不免就露出了他们的一些想法。

在齐国公一旁的康不怠,心下暗喜,心道你们既说买商船吃独食有诸多困难,那显然是有了合作的心思。

看来公子的推断还真没错,常人以为抢了南洋,荷兰必要不死不休;可实际上,不抢南洋,与荷兰人根本无法合作,这抢了南洋,却有了合作的基础了。

既是荷兰人已经露出了想要合作的想法,康不怠心道如此主动权便在我们手里了,只要等下去就是。上赶着不是买卖,如今谈也谈不出什么结果,还是先坐看VOC这个庞然大物倒下再说。

齐国公虽然不是很懂商业的逻辑,也不懂经济学的基本原理。但是人情世故还是懂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那是在大顺当高级官僚的基本素养。

听话听音,荷兰人这么一说,配上刘钰这一次希望达成的目的,荷兰人语气中的焦急和渴望合作的心态,昭然若揭,自也不用康不怠再去提醒什么。

齐国公捋了捋胡子,慢斯条理地问道:“依你们之见,天朝这买卖是做不成的?”

荷兰人连忙回道:“做不成。”

“做不成?那我就不明白了,如今天朝下了南洋,怎么还做不成?”

荷兰人沉默片刻,便实话实说。

“在你们眼里,你们拿下了东南亚。在我们眼里,你们就是一群炒茶叶的、捏瓷器的、种香料的。做工的。说实话,欧洲也不怕你们的垄断。”

“瓷器,如今配方已经流传过来,很多瓷器产业已经开始兴起。虽不比你们,但一般的替代还是可以的。”

“茶叶,我们虽然不会种,但是咖啡可以取代。”

“丝绸,不只是中国人有丝绸。波斯、奥斯曼、印度、北意大利,都有丝绸,也都有蚕丝,甚至于法国都有自己的丝绸行业。”

“香料,你们可以垄断东南亚的香料。但是世界上和东南亚气候相近的地方很多。巴西和加勒比地区,早已经开始尝试种植丁香和肉桂。葡萄牙人也早已经将种子偷运了过去。”

“这贸易的利润,你们便是有了航海术、有了商船,你们也拿不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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