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4章 制裁令

这是三楼朝南的大套间,两室两厅双卫。

这种现代化的公寓在上海滩很受欢迎,尤其是一些喝过洋墨水的人,他们非常倾心于公寓住宅,认为这是一种相当摩登的生活方式:

公寓没有石库门的喧嚣,不会被打扰。

房间里有柚木制作的嵌入式大壁橱,厨房和卫生间均有热水供应,有煤气、有电炉。

就连公寓里的全部卫生洁具都是从英吉利进口来的。

还有,公寓房的楼层也较高,可以欣赏现代都市景观。

这便是小程总金屋藏娇的一处公寓所在。

进了厅里,就看到一个个子很高的女子坐在沙发上,因为壁炉里生了火,屋子里反倒是比外面温暖多了,女子脱掉外套,只穿了旗袍,修长的小腿很随意,脚上是那种不算太高跟的鞋子。

女子在安静的看书,听得张萍引了男主人回来了,她抬起头,冲着程千帆微微一笑,“来了啊。”

程千帆忍俊不禁,他指着这齐耳短发的高挑女子,“老赵,哎呦,老赵,你这样子,简直是太来噻了。”

赵枢理便涨红了脸,争辩说道,“革命工作需要,工作需要。”

张萍忍着笑,‘郑重其事’介绍说道,“达令,这是我最近新交的朋友,匡小琴女士。”

“你好,匡女士。”程千帆正色说道,还伸出手。

赵枢理苦笑着摇摇头,和程千帆握了握手。

简单的谈笑后,几人很快便进入正题。

……

“陈明初这个人非常谨慎。”赵枢理说道,“尽管我和他结交有些时日了,这人嘴上说是朋友,实际上并不信信任任何人。”

“我们要的也并非是陈明初信你,只要能掌握此人的行踪即可。”程千帆说道。

戴春风令齐伍亲自来沪上,除了宣布特情组升格改组之外,还总揽下达制裁令,命令上海特情处与上海区合作铲除陈明初、王鉄沐、何兴建等军统叛徒。

肖勉的上海特情处负责提供情报,陈功书的上海区负责动手。

此锄奸计划最关键的便是掌握陈明初、王鉄沐等叛徒的确切行踪,届时便可以雷霆之势将此等数典忘祖之辈碾为齑粉。

程千帆便命令赵枢理设法掌握陈明初等人的行踪。

事实上,重庆局本部对特情处以及上海区早就下达过对陈明初等人的制裁令,上次盛叔玉来上海,其意就在联合‘肖勉’一起筹划制裁军统叛徒之事。

只不过,盛叔玉那边还没开始有所行动,就被七十六号盯上了,其本人也险些被特工总部所抓捕,若非程千帆出手搭救,盛叔玉就不止是重伤离沪那么简单了。

‘算盘’同志奉程千帆的命令打入七十六号,赵探长为人任狭,颇为义气,在七十六号内部的人缘颇为不错。

对于陈明初、王鉄沐、何兴建等军统叛徒,选择何人作为接近目标和突破口,程千帆曾经召开党支部会议进行过讨论。

首先讨论的是,要不要帮国党,帮军统,帮‘肖勉’一个忙。

结论很直接,这个忙要帮,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抗战乃当前最重要事情,于公于私,都要帮‘肖勉’这个忙。

然后才是讨论以何人为突破口。

程千帆认为何兴建可为突破口,此人虽然也是力行社特务处出身,不过,因为长期在军伍中,此人对于特务工作并不如王鉄沐等人那么熟稔,许是几人中较好接近的。

路大章比较认可程千帆的选择。

相比较王鉄沐等老资格力行社特务头目,何兴建这个昔日的忠义救国军副总指挥也许反而更好作为突破口。

不过,老黄有不同意见,他认为陈明初是一个较为合适的突破口,此人原来在军统这边的地位和资历便在王鉄沐、何兴建等人之下,而在投靠七十六号之后,陈明初实际上也并未如他所料那般更受重用,这种较为失意者实际上更容易接近。

张萍则支持老黄的意见,她的理由也非常直接:

王鉄沐是被陈明初出卖的。

相比较王鉄沐,陈明初这种人更加自私,自私的人才更贪婪,更好接近。

赵枢理则根据自己和这些人的接触,给出了他的分析判断:

王鉄沐深居简出,此人似乎对于在七十六号攫取更高的地位也并不算太热衷,亦或是在等待机会,所以这人并不方便接触。

何兴建实际上并不经常在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出没,此人深知他最大的跟脚在军队,故而他大多数时间都与其部下在一起,出入则几乎卫兵不离左右。

相比较王鉄沐与何兴建,陈明初此人虽然也多疑且怕死,不过,陈明初对金钱权势更加热切,此人在投靠七十六号之后也是颇为活跃的,积极为七十六号搜捕镇压抗日力量献计献策。

故而,赵枢理认为陈明初更合适接近。

程千帆经过仔细考虑,认同了赵枢理的选择,毕竟赵枢理对此三人都更加了解,而且作为真正的执行人,赵枢理是最有发言权的。

……

“很难。”赵枢理摇摇头,“陈明初从不会主动赴约,即便是我与他已算是朋友了,陈明初在我面前依然是神出鬼没的。”

他对程千帆说道,“想要掌握这个人的行踪,太难了。”

“而且,如果是我约陈明初去某地,然后军统那边动手的话,我身上的嫌疑是洗不掉的。”赵枢理说道。

“这个自然。”程千帆点点头,“虽然是国红合作,但是,我们首先要做的事就是保护好我们自己。”

他点燃了一支烟卷,轻轻抽了一口,陷入思索之中。

赵枢理拿起程千帆放在桌上的烟盒,取出一支香烟,却是并没有抽,只是拿在鼻尖嗅了嗅。

他现在是男扮女装,这位匡女士只抽女士香烟。

“陈明初本人,我们暂时没办法。”张萍想了想说道,“那么,陈明初身边的人呢?”

她看着两人,“譬如说,陈明初身边是否有一个寸步不离的手下,我们若是能掌握这个人的行踪,岂不是等于掌握了陈明初的行踪。”

“‘口琴’同志这个思路来噻。”程千帆点头说道,他弹了弹烟灰,“也不必只拘泥于陈明初身上,王鉄沐、乃至是何兴建,他们两人我们不好太过急切接触,但是我们可以尝试从他们身边人找到突破口。”

赵枢理忽而神情微动。

张萍与程千帆都注意到了赵枢理的表情,皆是心中一喜,不过两人没有打搅在冥思苦想的赵枢理。

……

程千帆走到里间,他一屁股在张萍的床上坐下,然后还故意躺下去,甚至还‘不小心’有烟灰落在了床单上。

张萍便微笑着看着这一切,她明白‘火苗’同志为何要这般做。

“我前日上街,遇到了那位。”张萍说道。

“应怀珍?”程千帆眉毛一挑,问道。

张萍点点头,“我认出了她,就是不知道这位应小姐有没有认出我。”

程千帆笑了笑。

应怀珍自然也认出了张萍。

应怀珍奉肖勉的命令成为‘小程总’的身边人,自然对于程千帆的‘其他女人’也格外关注。

程千帆抢了赵枢理的女人,这直接导致法租界中央区巡捕房的‘小程总’和赵探长翻脸成仇,这也使得张萍这个当事女子很是引人注目,应怀珍自然也格外注意张萍。

“应怀珍不简单,你要小心。”程千帆说道。

对于这个从杭州雄镇楼毕业的校友,程千帆从不敢小觑。

“阿拉晓得。”张萍点点头。

她对应怀珍格外警惕,许是女人的直觉,她认为那个女人看似妩媚娇嫩,实际上远比外表所表现的更加危险。

……

程千帆与张萍回到客厅,便看到赵枢理的眼眸中的笑意。

“看来是有收获。”程千帆高兴说道。

“是的。”赵枢理点点头,“我想起了一个人。”

他看着程千帆和张萍,“或者说,是我想起陈明初曾经向我提起过的一个人。”

“谁?”

“孟克图。”赵枢理说道。

“这人我有印象。”程千帆点点头,“我没记错的话,他是王鉄沐的人。”

“是的,孟克图是王鉄沐的得力手下。”赵枢理点点头。

程千帆点点头,如此便对上号了。

这个孟克图是军统老牌特工了,民国二十一年,军统天津站成立,王鉄沐担任行动组长,当时行动组有八个人,孟克图是其中一员。

随后,王鉄沐成为天津站的负责人,而孟克图更是成为他的副官。

此人深得王鉄沐的信任。

“陈明初有一次骂了孟克图。”赵枢理说道。

“噢?”程千帆来了兴趣。

“确切的说,是孟克图有一次喝醉了,他说是陈明初害了王鉄沐。”赵枢理说道,“这话不知道怎么就传到了陈明初的耳中,陈明初就记恨上了。”

程千帆眼中一亮,“看来这个孟克图实际上对于王鉄沐投靠日本人是不太愿意的。”

“孟克图是东北人。”赵枢理说道。

程千帆微微颔首,如此,那就难怪了。

“陈明初这种小人,他没有报复孟克图?”张萍在一旁问道。

孟克图那番话若是传到日本人的耳中,这可就是吃不了兜着走了,以陈明初的小人行径,岂能不使出阴私技俩报仇?

“陈明初曾经对王鉄沐说起过这件事。”赵枢理说道,“他提醒王鉄沐,说孟克图心有不甘,有可能会转过头和重庆方面藕断丝连。”

“陈明初倒是聪明。”程千帆冷笑一声说道。

赵枢理和张萍皆是赞同的点点头。

孟克图乃是王鉄沐绝对亲信,陈明初若是‘无端’在王鉄沐面前说孟克图的不是,这反而会引起王鉄沐的反感和警觉。

但是,陈明初直接便当着王鉄沐的面将孟克图那番话如实告知,如此的话,反倒是不会令王鉄沐不快。

“王鉄沐怎么说?”程千帆又问。

“王鉄沐说他早知道孟克图并非真心要投靠日本人的。”赵枢理说道,“他对陈明初说,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加信任孟克图。”

他接过张萍递过来的女士香烟,自己拿了一支细细的烟卷,点燃了,轻启檀口呼出一道烟气。

程千帆微笑看着。

“王鉄沐说,谁都会背叛他,孟克图不会。”赵枢理继续说道。

程千帆缓缓点头,他明白王鉄沐为何这般说,为何这般信任孟克图:

孟克图这种汉子,对日本人必然非常仇恨,在这种情况下,孟克图宁愿忍此耻辱,也甘愿跟随王鉄沐投日,这足以说明孟克图对王鉄沐的忠心耿耿。

“这么说来,这个孟克图一定掌握王鉄沐的行踪。”张萍给两人的面前分别放了烟灰缸,说道。

“王鉄沐去任何地方,孟克图都会跟着。”赵枢理点点头,说道,“他最信任孟克图。”

想了想,赵枢理又补充了一句,“孟克图枪法精准不亚于王鉄沐,王鉄沐此前在天津时候曾遇险,孟克图的枪法大杀四方,助他杀出重围。”

“有没有可能策反孟克图?”程千帆思忖问道。

“很难。”赵枢理想了想,说道,“孟克图对王鉄沐非常忠心,要说服他背叛王鉄沐,这非常困难。”

“我需要孟克图的情报。”程千帆表情严肃说道,“所有相关情报。”

“好。”赵枢理点点头。

程千帆看了赵枢理一眼,他盯着赵枢理看。

“怎么了?”赵枢理不解问道。

“这个假发质量一般。”程千帆说道。

赵枢理闻言,脸色微变,他向张萍要了一面小镜子,仔细看了看,终于点点头,“确实是有瑕疵,是我不够谨慎。”

“是我眼尖。”程千帆说道,“不过,对于我们而言,还是尽量做到最好。”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赵枢理点点头,然后他问道,“你有意对王鉄沐动手?”

“看情况。”程千帆将烟蒂在烟灰缸摁灭,“如果可能的话,我倒是愿意看到王鉄沐、陈明初、何兴建,乃至是苏晨德、吴山岳等人被一锅端。”

“我会从陈明初那里侧面打听孟克图的情况的。”赵枢理说道。

“千万注意安全,陈明初这种人生性多疑。”程千帆叮嘱说道。

“放心。”赵枢理说道,“陈明初恨孟克图,不需要我多说什么,只要引个头,骂孟克图几句,陈明初便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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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315章 总部有令

客厅的座钟发出报时的叮咚声。

程千帆的表情严肃起来。

他来到窗边,撩起窗帘向外看了看。

楼下停了两辆小汽车,这是他的保镖车辆。

有人嘴巴里叼着烟卷,在楼下警惕的走动,这是他的手下。

李浩从一辆车里下来,手里拎着手电筒,带了两个手下开始巡逻,以排除可疑危险人士潜藏。

“安全。”程千帆冲着张萍点点头。

总部发出紧急联络信号,约定今晚八点一刻钟进行联络。

程千帆来此地与‘情妇张女士’幽会,他带来的保镖力量实际上也是为了确保此次电台联络的安全。

有浩子带了弟兄在周遭警戒,他是可以放心的。

……

“我在七十六号注意到一个人。”赵枢理说道,“我觉得有必要提一下。”

“说说。”程千帆看到赵枢理又抽了一支女士烟,老赵的烟瘾比较大,女士烟不过瘾。

“当时我同曹宇说话,就看到董正国带了一个人鬼鬼祟祟的进了李萃群的办公室。”

程千帆来了兴趣,“鬼鬼祟祟?”

“是的,我和曹宇在角落抽烟,走廊里当时并没有其他人,但是,董正国先出来,他看了看四周,然后才招呼那个人出来。”赵枢理说道。

“看到那个人的样子吗?”程千帆问。

“没看清。”赵枢理摇摇头,“身边有曹宇那个家伙在,我不可能表现出过多的关注,更不好盯着看,反而要躲着。”

……

“看不真切。”包仁贵摇摇头,他接过易军同志递过来的烟卷,又接过烟头,对上火,深深的抽了一口。

“二表哥当时正和赵枢理说话,这个人是老派巡捕出身,奸诈狡猾。”他继续说道,“二表哥同志不敢过多关注。”

“看来这个被董正国秘密带去见李萃群的人非常神秘啊。”易军说道。

包仁贵点点头,“这个人戴了帽子,从背后可以看到围巾包裹了脑袋,这显然是为了掩人耳目。”

就在此时,楼外传来了几声犬吠,两人皆是表情一肃,易军来到窗台边,撩起窗帘往外看,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很快,房门被轻轻敲响,负责警戒的兰小虎同志汇报说‘平安无事’。

这里是西爱咸斯路慎成里六十四号的一幢房子,此地是江苏省委秘密机关所在。

房子里的摆设完全可以用阔气来形容。

盖因国红二次合作前,省委曾经在金神父路租了一个房子,习惯了艰苦朴素作风,屋内摆设是怎么省钱怎么来,且因为经常有陌生男子出入,被邻居举报怀疑是红党集会。

若非组织上在巡捕房内部的同志及时发出示警信号,江苏省委当时就被一锅端了。

“我有一种直觉,这个神秘人很危险。”易军说道,“还请转告二表哥同志,小心查证,争取捉到这个神秘人的尾巴。”

停顿一下,他又补充说道,“当然,安全第一。”

“我会转告的。”包仁贵说道。

“彭与鸥同志请我代他向你问好。”易军说道,他刚从延州回上海没多久。

“彭与鸥同志现在怎么样?”包仁贵问道。

“还是老毛病,你是知道的,他有胃病,现在有些严重了。”易军说道。

彭与鸥同志实际上已经离开延州去了晋察冀军区,那位与彭与鸥同志同姓的老同志,向延州指名道姓要人,然后彭与鸥同志人还未离开延州,就又已经被晋察冀的老徐要过去了。

此调动属于军事机密,易军并未向雷之鸣同志透露这一点。

“老彭还说了什么没?”包仁贵问道。

“就是特别交代,一定要保护好二表哥同志。”易军说道,“他在我面前还感慨呢,说二表哥同志隐藏的太深了,险些把他都骗过了。”

包仁贵也乐了,他了解了曹宇同志那近乎曲折离奇(传奇)的经历后,都忍不住击节赞叹。

“有一件事。”包仁贵说道。

“你说。”

“岑旭同志的下线崔鹏同志失踪了。”包仁贵说道。

“方圆同志……”易军沉默了。

方圆是岑旭同志的化名,这个化名是易军同志亲自帮岑旭起的,意为既要方正原则,又要不失圆滑。

他离开上海去延州之前,在黄浦江边和岑旭漫步,两人畅谈革命理想,期待着红旗漫卷的那一天,他从延州回到上海,却得知岑旭已然牺牲!

“崔鹏同志失踪多久了?”易军问道。

“有四天了。”包仁贵说道,“崔鹏同志工作的洋行正好有公干,所以他的失踪并未第一时间引起组织上的注意。”

“我会安排同志跟进这件事。”易军说道。

包仁贵点点头,易军同志作为江南局情报部副部长,他的手里有很多隐蔽战线的同志,情报来源和情报渠道很多,可以说三教九流都有顺风耳。

……

程千帆从张萍的手中接过电文,看了张萍一眼。

张萍则自觉的离开,她去了卧室。

程千帆很快将电文译出。

他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样之色,然后随手将电文递给了赵枢理。

“我服从组织决定。”赵枢理没有丝毫的犹豫,说道。

总部有令,‘算盘’同志启用第二代号‘蝉蛹’,其组织关系转入江苏省委,由江苏省委的易军同志直接领导。

电报中特别提及,‘算盘’同志虽然转入江苏省委,不过他的组织关系并不会完全与法租界特别党支部隔断。

‘蝉蛹’同志将成为江苏省委与法租界特别党支部之间进行联系的特别交通员。

“不愧是‘农夫’同志。”程千帆略一思索,赞叹说道。

‘算盘’这个代号并未冻结亦或是取缔。

在法租界特别党支部,依然有‘算盘’这位同志。

而在江苏省委那边,则是只有‘蝉蛹’同志。

这实际上也是对法租界特别党支部的一重保护。

“这位易军同志,程书记可了解?”赵枢理问道。

“不了解。”程千帆摇摇头,“只知道是一位忠于革命的经验丰富的领导同志。”

他的脑海中则是浮现出一个画面,那还是同文学院的时候,易军同志是学院的老师,温文尔雅,很有人格魅力,颇受学生的喜欢,便是一些日本学生也对易军同志非常尊敬和喜欢。

赵枢理便知道自己唐突了,事实上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这个问题不该问。

他苦笑一声,“是我失言。”

程千帆也笑了笑,他是了解赵探长的,能够在巡捕房潜伏这么多年,并且瞒过他的耳目,赵探长岂是易与之辈,之所以会言语失当,主要还是因为他们之间的革命友谊深厚,这会令‘算盘同志’下意识放松。

“总部和‘农夫’同志的这个安排,从上海的地下工作和抗战大局来讲,是有益的。”程千帆说道。

“我同意。”赵枢理点点头,“‘蒲公英’同志撤离上海后,我们同江苏省委和上海市委之间的联系,就仅仅只能通过死信箱,实际上这种沟通是不畅通的。”

“紧急情况下,无论是我们联系江苏省委,还是江苏省委乃至是江南局来联系我们,都无法做到及时有效。”程千帆点点头,说道。

他看着赵枢理,“不过,有一点也要格外注意。”

“我们的法租界特别党支部,有一点是做得不错的,那就是安全。”程千帆表情严肃说道,“到了江苏省委那边,一切多加小心。”

无论是他还是老黄,亦或是路大章同志,或者是赵探长、张萍同志,大家都是经验丰富,能够在敌人内部、敌人眼皮子底下潜伏多年的‘老同志’,无论是国党反动派白色恐怖最严重的时候,还是现在日寇铁蹄下,大家都安然无恙,这足以说明法租界特别党支部的优秀。

而江苏省委那边则不然,从‘黎明’背叛革命那个时候开始,江苏省委就一直处于遭遇重创、重建、被摧毁、再重建的周而复始的残酷斗争之中。

赵枢理的组织关系转入江苏省委,此乃革命斗争需要,却也使得赵枢理暴露的风险几何倍的增加。

“江苏省委的同志听了这话可不高兴。”赵枢理笑着说道。

“对了,到了江苏省委那边,记得在同志们面前多提一提要对反动的‘小程总’动手的事情。”程千帆说道。

“一定,一定。”赵枢理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他忽而沉默下来。

程千帆则是笑了笑,意思是无妨。

……

程府一大早就鸡飞狗跳。

“疯了,疯了。”程千帆跳着脚,一边披上外套,一边狼狈的离开家门。

“看什么看,开车!”程千帆瞪了李浩一眼。

捂嘴偷笑的浩子赶紧上车,载着帆哥逃一般的离开。

很快,辣斐德路的邻居们就都听到八卦消息,程太太在小程总的后背上看到了草莓印子,衣领上还有其他女人的头发,然后程府便爆发了争吵,小程总几乎是被打出家门的。

“笑什么笑?”程千帆没好气的瞪了李浩一眼。

浩子看了一眼后视镜,“帆哥,嫂子这次可能真的生气了。”

他是颇为为难的。

他自然要对帆哥忠心耿耿,但是,帆哥总是在外面沾花惹草,他眼睁睁看着,甚至很多时候都是他来安排、警卫,这会令他面对若兰嫂子的时候心有愧疚。

“我管她呢。”程千帆冷哼一声。

“嫂子上次不是说了么,帆哥你喜欢的话可以讨回做姨太太。”李浩说道,“这样不就……”

“咛晓得个屁。”程千帆骂道。

“帆哥,是坂本。”李浩忽而说道,他看到前面路边停了一辆车子,有人站在车头边向着他们挥手,这人正是坂本良野。

“停车吧。”程千帆的嘴角扬起了一抹弧度,他躲了今村老师好几天了,火候差不多了。

……

黄浦路。

今村公馆。

程千帆本以为坂本良野会载着他去总领事馆,却是没想到坂本良野直接开车带他来今村公馆。

“老师今天没上班吗?”程千帆问坂本良野。

“叔叔今天特别抽出上午的时间见你。”坂本良野看了一眼中后视镜,笑着问道,“宫崎君,你现在有时间了?”

“我怕再不过来,老师就要将我逐出师门了。”程千帆苦笑一声说道。

“对你不信任,试探你的是三本次郎课长,宫崎君为何却似乎是对今村叔叔耍脾气。”坂本良野问道。

“那不叫耍脾气。”程千帆争辩说道。

“那叫什么?”坂本良野追问。

“说了你也不懂。”程千帆挠了挠头,有些无奈说道。

……

“说说吧。”今村兵太郎看了宫崎健太郎一眼,冷哼一声说道,“良野愚钝,我也愚钝,你来帮我解惑。”

“老师。”程千帆听了此言,即刻便露出惶恐不安的表情。

“说吧。”今村兵太郎接过坂本良野递过来的茶水,他没有喝,而是放在了桌子上。

“就是心有怨念。”程千帆有些忐忑,忐忑中又有些落寞之色,“心里想不通,然后又有些害怕,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有怨念?”今村兵太郎瞥了宫崎健太郎一眼,然后点点头,“算你老实。”

倘若宫崎健太郎对他说‘毫无怨言’,他反而会失望。

兢兢业业为帝国工作,却三番五次被怀疑,被调查和试探,有怨念才对,没有怨念反而才有问题呢。

“没有人会不受委屈。”今村兵太郎说道,说着,他喝了口茶水,然后却又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就那么的看着宫崎健太郎。

“有什么想不通?”今村兵太郎好一会后才开口问道,“你又在害怕什么?”

“老师。”程千帆的面色上流露出一抹苦笑,这笑容中还多了几分愤懑之色,“在特高课那边,我虽然不敢谈工作多么优秀,却是兢兢业业,尤其是对三本课长更是忠心耿耿,一片赤诚……”

“一片赤诚?”今村兵太郎扫了宫崎健太郎一眼,哼了一声说道,“是黄金的赤城吗?”

程千帆便傻眼了,然后他幽怨的目光看向今村兵太郎。

老师,您有什么资格讥笑三本课长,讥笑学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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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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