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朝会

在一场大雪之中,嘉祐六年过去,汴京城迎来了嘉祐七年。

这是当今官家在位的第四十一年,官家虽身子近来不太好,但仍于正月这日在大庆殿受朝。

章越虽说奉旨成婚,还未去崇文阁报道,但身为朝廷官员还是要在正日去朝贺天子的。

不过他还不是朝参官,故而还见不到天颜,只是远远地在殿外站着罢了。

因制科三等所除的大理寺丞虽是初授官少有的恩典,但作为官员而言,还是太低了。

低至章越置身于前前后后密密麻麻的青袍绿袍官员之中时,他意识到自己还处于文官这个金字塔的底部。

至于章惇,章越也在朝会中看到了,他还站在比自己更远的位置,他是作为进京述职的官员。

不过官家也不是什么述职官员都见,韩绛回京述职天子还会接见,章惇这个级别的不过引到閣门外谢个恩便是。

至于更远处则是诸州解元,穿戴着士服立班。

这时候朝会开始,先是各州进贡使呈方物进献。

其后就是各国使人拜贺。使人中领头的则是辽国使人。但见辽国大使头顶金冠,金冠的后檐又尖又长,好似一张大莲叶,身上则穿着紫窄袍,副使则裹金带,穿着汉服。

但见辽国大使头仰得高高的,一副趾高气扬,盛气凌人之状,仿佛不是来参拜大宋天子的,而是来皇宫参观旅游的一般。

章越着实感受到,外交使臣的气势如何,真实地反应了两国国家实力的强弱。

辽国大使之后,则是高丽,回纥,于阗等国大使,其后才是西夏大使。

西夏大使面上似有些不满,口中似在骂骂咧咧。章越明白西夏立国不久,在朝会中位次不可能太前,但西夏国却以先后击败了宋辽的强国自居,故而不满居于高丽等国之后。

对方对于位次在后十分不悦,故而在登场时故意搞出些许幺蛾子来。一旁押班的宋朝官员不由对这使者怒目而视。年节

之后大使进殿行礼,这一幕就非殿外站立的章越所见了。

朝会散去后,即是年节赏赐。

宰臣亲王枢密使得赐,羊五口,米二硕,面五硕,米酒二斗。

章越也得赐羊一头,米五斗,面二石,米酒一瓶。

不得不说,官家对官员还是很大方的,国库收入不足,但对官员的年节赏赐都没有短过。

章越没上一天班,去年也支了一万四千钱月俸,年末还给了十匹绢,三十两棉。

俸禄收入都在这里。

这一万四千钱月俸高不高呢?

不算高也不算低。

司马光说过,十口之家,岁收百石,足供口食;月掠房钱十五贯,足供日用。

章越这俸禄养一个十口之家是够了,但养老婆怕是不够。

章越俸禄所给是依嘉祐禄令所定,到了元丰年间分为了俸钱,职钱,每个官员到手的钱几乎提升三倍,此外零碎收入也不少。

所以说宋朝官员俸禄高,应该是元丰之后吧,如今这俸禄也只能算是堪堪过日子吧。

幸好年末京官们还有天子年节赏赐贴补一下,这羊米面就算是年终奖了吧。

朝会之后,章越与几位相熟的官员聊天。他如今的身份走到哪里都有官员上来结识。

章越也很乐意结交一番,日后说不定大家都有用得上的地方。

不久章越见韩绛与另一名官员从台阶上走下。章越对身旁的官员道了句少陪,立即上前拜见。

韩绛看向章越满脸笑容道:“度之,我与你引荐,这位是舍弟。”

章越正色行礼。

对方笑道:“状元公不用客气,叫我韩五就好了。”

章越心道,原来是韩维,此人必须得结交,以后会有大用。

章越道:“久仰韩五丈大名,越不胜钦佩。”

韩维笑道:“度之勿客气,我与尊岳乃多年之至交。之前听闻吾兄提及你帮他解决一件心腹之患,故在我面前屡屡称赞你的过人之处,看来实在是人才难得。”

章越一愣。

韩维与韩绛对视一眼,都是抚须而笑。

原来韩绛知庆州时因蕃将劫掠地方,且有叛乱之意,进京就此事面呈天子。

韩绛本以为要遭一番训斥,但他在面圣时将章越教他的一番对策进奏于天子。

天子听闻后龙颜大悦,不仅不责怪他,还赞他有应变之才,处事老道。

天子当即让地方官员赏赐这名蕃将亡父官职,并加封其子,再遣使召之,同时让韩绛留京待命,等事情解决了再赴任。

因为这件事韩绛留在了京师,

虽结果如何未知,如今韩绛韩维见了章越当然极为高兴。

章越与他们二人说了一番话这才离去。

韩绛在章越走后问韩维:“冲卿这女婿如何?”

韩维略有所思地道:“初次见面不好下断语,不过以处置庆州蕃将的手段来看,实为后生辈里的翘楚。”

韩绛道:“我等同辈官员之中,介甫可为翘楚,如今后辈之中当推此人,不过以后如何还需再看看。”

韩维道:“何须再看,为何富相公不让自己的儿子作官,而栽培女婿冯学士?”

“是因自家儿子不成器,倒不如有三元之名的冯学士,看来吴冲卿也有此意。”

二人点点头。

这日之后,即从庆州传来消息。那蕃将闻赏赐后,惭愧不已又见宋军兵马调动,于是主动自缚前往州城请罪。

官家闻信后很是龙颜大悦,当即赏赐了韩绛,并让他出知成都。

韩绛闻此后放下心来,当夜让其子韩宗师至章越家中称谢。

章越见自己几句话解决了韩绛问题倒也是高兴。特别是韩宗师亲自上门的态度,也让章越觉得没白帮这个忙。

这份人情自是留到以后再用。

正日过后就到了上元节。

上年上元节,司马光,杨畋上疏请求罢去今年元夕观灯,原因是去年受了水灾。

官家却是不肯,这是与百姓同乐,非朕一人享乐。

故而这年仍有上元观灯,京城百姓出游如故。

章实章越也很忙,忙着采办婚礼之物。

章越章实于氏章丘一家人这几日出入汴京城各等铺子之中。

次月待吴充回京述职,就是章越与十七娘大婚之时。

(本章完)

第349章 学到了

上元夜,汴京城夜间,好似笼罩薄薄的霏雾,遥看灯火烛光远远近近摇动,犹如一位美人举烛动于薄纱之后。

街巷坊道上灯球高挂,望去如飞星般。

章越,章实,章丘,于氏游于街道上,看着都人争相往宣德门看灯。

路上行人接踵摩肩。

章实给于氏与章丘各给买了,一盏花灯提在手中,一并行去。

章实兴致很高,对章越言道:“我这几日常听人说,晏相公的儿子官皆平平,然而女婿富相公是宰相,富相公的儿子官也平平,然而女婿冯学士日后也定是宰执。”

章越听了不由想了想,在宋朝前相公的儿子,能不能出为宰相不好说,但是前相公的女婿旁支,倒是常出为宰相。

不过章越可不会这般与兄长说:“哥哥,想哪里去了,吴家虽出过宰执,但已是多年前的事,官场上讲得是人走茶凉,至于吴漕帅也久在地方,调不回京中,自也难替我说得上话。”

一路走着,章丘走到影棚旁看戏,于氏也跟过去。

章越与章实驻足影棚旁,却听影棚里有一声言道‘东京城有一员外,姓张名俊’

……本处有个李吉员外,所生一女,小字翠莲,年方二八。姿容出众。

章越听了心道,这不是快嘴李翠莲么?没料到这么早就有皮影戏话本了。

话本说得是李翠莲嫁至张家,结果嘴快有什么说什么,将公婆,丈夫,兄嫂通通都得罪了干净。

最后李翠莲被休回了家,又遭父母,自家兄嫂埋怨,怒而出家的事。

众人听得李翠莲顶撞公婆,丈夫的话,都是齐笑。

章实摇头道:“这女子骂媒人、触丈夫、毁公婆,若娶这样女子进门啊,如此可就难了。”

于氏听得对章实道:“你说什么呢?”

章实恍然领悟,连连道:“是啊,吴家女子是大家闺秀,自是识得大体,不会如此。”

章越听了笑而不语。

看了会皮影戏,一家人又朝大相国寺行去,寺庙两廊都挂着诗牌灯,读书人挥毫落纸,又在争看谁是元宵词第一。

出了大相国寺,直往宣德楼去。

上元夜这日官家会在门楼上看灯。

路边几名提着花灯的孩童拍着手念起了:“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

章越听到这里心底猛地触动了一下。

“三叔,你看鳌山!”

一家人走到了州桥上,远远望去汴京景物如故,宣德门附近摆着十几万盏花灯所作的鳌山,华灯宝炬下一轮圆月仿佛添了一圈光华。

脚下汴河水流淌,河畔博雅楼挂满了灯盏,无数男女正相会于此,把臂同游。

走到御街两廊,有演百戏的,吞铁剑,吐五色水的等等……看得人目不暇接。

自也少不了有人猜灯谜。

章越一旁摊前,正有两位青年男女在此猜灯谜,女子长得有两分似十七娘,很想要那盏花灯,男子使尽浑身解数也猜不出灯谜来,急得女子直埋怨。

章越看得好笑,不由觉得心底有些惆怅。

因婚前男女绝不可见面,章越已有很久没见到十七娘,今年元宵是见不到佳人了,不能一并同游赏灯了。

但转念又想起这位美丽聪明的女子马上要嫁给自己,章越又多了几分憧憬。

章越见男子一脸苦恼于是在他耳旁低声道了谜底,对方大喜当下赢得了花灯赠给了佳人。

而这边章丘到了一旁摊前却猜对了三个灯谜,赢了一盏花灯。

一家人看了鳌山,又到摊边吃了馉饳儿,方才兴尽游归。

章越回到家中将心头的思绪放下,在房里拿出《大学》读了起来。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

‘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读至这里,章越略有所思。

他记得一位互联网大佬曾说,没有人能平衡好家庭和工作的关系,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故而鼓励员工们二者取一,九九六的鸡汤拼命地熬。

放弃家庭,至少还有事业,没有事业,家庭也无从谈及。

但大学教我们齐家而后治国。

其实两句话各有道理,业立而家成是也。

但放弃家庭,全力放在事业也不太可取,这是用战术上勤奋,来弥补战略上不足,有些不讲方法论。

如何才能家庭与事业兼顾呢?

章越不由想到了王安石的女婿蔡卞。

史书上说,蔡卞每有国事,先谋于床笫,然后宣读于庙堂。执政们吐槽道:“吾辈每日奉行者,皆他们夫妻二人咳唾之余也。”

蔡卞当了宰相,伶人当着蔡卞的面讥讽道,右丞今日大拜,都是夫人裙带。蔡卞闻言一笑置之。裙带关系之词由此而来。

而蔡卞如何评价岳父呢?奋乎百世之下,追尧舜三代。

章越想到这里,不由对这位素未蒙面的蔡卞由衷道一句‘学到了!’

王安石家中。

王安石正抱着次女在膝头读礼记。

王安石此人平日虽不近人情,不过却事母至孝,对于儿女也是极为疼爱。长女嫁给吴安持后,现在留次女在家,他自更为疼爱。

王安石身为通儒,对于礼记尤有独到的见解。

他认为郑玄,孔颖达注经时,墨守古人成规,以至于注不破经,疏不破注。而王安石对于礼记常有自己的阐发,故而在教导次女礼记时,以己见来推测圣人的微言大义。

次女听王安石讲解后,可谓闻一知三知五,王安石更是非常高兴。

教导之后,王安石的夫人看不下去了道:“女儿家又不能考科举进士,你教她背诵即是,又何必将她却当男儿来教。”

王安石道:“我也不指她如何,但盼她懂得这些,日后可用在相夫教子上。”

“汴京官宦人家的女子不过读些女则女诫罢了,读那么深的书,懂那么多,日后与丈夫公婆辩起,怕反而在夫家不谐。”

王安石听了脸沉了下来,他想起了长女嫁入吴家的婆媳不和:“我日后就不择这般强势的人家结亲。”

“那要如何人家?”

王安石想了想道:“冲卿的小女不就嫁给了章度之么?章度之虽难堪造就,但冲卿挑他作女婿还是有眼光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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