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章 807:小动作(上)【求月票】

听闻此言,坐直上身的秦礼又仰靠回去,慵懒道:“你自己找,我没兴致。”

正在低头找闺女的赵奉不爽了。

“什么叫做‘没兴致’?大伟平日里可是最尊敬你了,哪次见到没有喊你叔?咱们都还没见过大伟在战场上的英姿呢,难得有一次机会,你还不懂珍惜?哼!哼!”

秦礼:“……”

不想跟幼稚老男人计较这个。

沙盘上敌我双方共计两千多人,全部混战在一块儿,这谁分得清楚?这个文士之道反应的是真实世界,将山川全部等比缩小置于其上。在同样比例下,人比蚂蚁还小。

赵奉这会儿试图从两千多只蚂蚁中找出自家的闺女,这个要求真是强人所难。

他们能看到的就是一道道黑色小人影。

果不其然,赵奉看得眼睛都发酸了,还是没找到赵葳,无奈又只能求助同事。

“公肃,这毕竟是你的文士之道。”

秦礼半阖着眼睛,神情慵懒又放松:“文士之道也不是万能的,能让你在后方看到前线战况已是不易,要求不要有太多。”

再得寸进尺,他就收回文士之道。

赵奉气得拽下好几根胡子,狂怒瘪嘴。

因为找不到自家闺女,赵奉现在看哪个奇形怪状的小人都以为是赵葳,平等给他们每一个人暗中鼓劲儿。紧张激动时刻,还忍不住上指头拨弄,似乎这样就能替小人挡下敌人的攻击。小人负伤他紧张,小人躺倒他心紧绷,不知不觉看得额头紧张冒汗。

呼——

这比他自己上战场还累:“公肃,你这个文士之道为什么就不能外力干涉?”

秦礼闭着眼睛问:“什么外力干涉?”

赵奉伸出一根食指,作势往战场地面一点:“就这样,我在这里伸出一根手指,战场那边从天而降一根巨大的手指虚影。嘿,这样的话,我想弹飞谁就能弹飞谁。”

“……我是人,不是神。”秦礼没好气地说道,“这会儿天色还未黑,没到你可以做梦的时候。”那般神技,即便他能做到,来这么一下,最少要损三五年的命。

赵奉唉声叹气,直道“可惜”二字。

秦礼:“……”

没多会儿,他听到赵奉“咦”了一声。

秦礼睁开了眼:“有变故?”

赵奉指着另一团往战场靠近的黑色小人身影:“又来了一拨兵马,挂旗了。”

沙盘上的旗帜很小很小,但赵奉眯着眼,勉强能认出一团字的轮廓,脸色微变。

秦礼问:“谁的兵马?”

沈棠埋伏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

其中也包括秦礼这些人。

她没有瞒着盟友吴贤,但吴贤并未告知秦礼众人,只是说沈棠最近有出兵行动。若非秦礼的文士之道,赵奉还真不知道沈棠搞这一出。这第三支兵马亮出的旗帜——

赵奉看了一眼秦礼的脸色,支支吾吾。

秦礼叹气,用陈述口吻:“吴公的?”

赵奉嘟囔道:“主公这也太——”

他一时间想不出更适合的词汇。

吴贤出兵肯定是跟沈棠商量好的,一旦伏兵进入埋伏范围,双方开战,吴贤就派兵过来两面夹击,因为军功要跟盟友一块儿分享。只是,赵奉几人对此毫无知觉,在吴贤兵马出现之前都以为这是沈棠单方面的军事行动,这多少让人心里有些不舒服了。

赵奉点头:“确实是主公的兵马,但还不知统兵主将是谁,多半是天海那些人。公肃,这肯定又是他们故意隐瞒吾等。”

一有什么立功的好处都避开他们,这种幼稚事情像天海那拨人能干出来的……

他挠着发髻,绞尽脑汁想宽慰秦礼。

不管这次隐瞒是吴贤的意思还是天海派系的意思,对于秦礼而言滋味都不好受。赵奉对情绪不敏锐,又是底层爬上来的,坐冷板凳也不是一回两回,但秦礼不同。

从小娇生惯养的秦礼哪里受过这个?

秦礼只是笑笑,抽烟不言,云雾后的神情捉摸不透:“吴公喜欢,由着吧。”

赵奉在心中替吴贤捏了一把冷汗:【主公啊主公,你这回真的伤到公肃了。】

还是哄不好的那种。

遥想数年以前,倘若公肃受了不公和委屈,吴贤还会星夜登门解释安抚,矛盾从来不留着过夜。时过境迁,人心易变,怎么就不同了?主公是变了,还是始终如此?

赵奉一时不查将心里话说出来。

他吓得忙用余光观察秦礼的脸色。

秦礼吐出一口烟,慢条斯理给烟枪添了烟叶:“大概一直如此吧。人会变,但又没有那么容易变,不然哪里来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变化意味着改变原有的一切,塑造另一个不同的自己。而懒惰是人无法斩除的劣根,有大毅力改变自己的,不多。”

不管这种改变是好还是坏。

赵奉:“……但主公他……”

秦礼睫羽细颤:“伪装吧。”

为达目的伪装自己。

典型例子,好比当年的祈元良。

二者的不同在于,祈元良为了对付自己,那真是下足了功夫,硬生生凹出一个完全长在秦礼偏好上的“人”,顺利骗吃骗喝还愚弄他;吴公的伪装却是面向大众的。

看到他伪装的人不止是自己一人。

从这点来说,祈元良居然还算个人?

秦礼心中泛起冷笑。

迟早会有那么一天——

他抽的不是烟,而是祈元良那张脸!看这厮浑身上下有什么真的,什么假的!

赵奉听到这个回答,感觉自己最近一段时间将一年份的气都叹完了,主公糊涂!

不管以前是伪装还是真心,若能一直保持,以公肃的文士之道,只要双方不是兵力上的绝对差距,打谁不能打呢?再怎么聪明的调兵遣将,都抵不过他的文士之道。

“你说主公怎么想的……”

赵奉看着沙盘上被包了饺子的敌方奇兵,感觉自己脑袋抓秃了都想不出答案。

仅仅是因为不想伪装,暴露本性?

秦礼道:“因为无利可图了。”

赵奉竖起耳朵:“无利可图?”

秦礼皮笑肉不笑:“大义,你没发现?天海和我们政见完全不同,他们排斥我们不仅仅是因为出身。论出身,我是王室公子,未来宗正,哪里比他们弱了?当然,也不仅是因为外来,天海世家又有多少是祖上避祸逃难至此的?他们的排斥是因为我们的追求完全不一样。我们漂泊多年,无根浮萍,四海为家,他们更安于现状……”

选择倚重秦礼,还是选择器重天海世家?背地里是两种不同的战略选择。

选择前者,激进、扩张。

选择后者,守成、稳重。

“天海世家的根基就在天海,他们混不好了还能守着一亩三分地,而我们不一样,我们没有选择,只能向外扩张才能拥有自己的根基,自己的土地,生存之本……”

赵奉有些迷糊。

他感觉自己听懂了,又感觉没听懂。

秦礼冷静抽着烟:“吴公帐下耕田就那么多,世家豪绅拿一部分,庶民拿一部分,剩下的荒地又不易开垦,开垦出来也多是劣田,没什么价值。入了他们口袋的田到不了我们手中,我们也不能去为难庶民,只能想办法帮主公征伐他处才有收益……”

他下了结论。

“主公选择倚重天海那帮人是必然的,因为在沈君羽翼渐丰的现在,他日后再动兵就是跟沈君争锋,他没有把握,也担心输得一塌糊涂,天海那帮人比他更害怕。”

所以,选择就趋于保守。

秦礼冷笑道:“即便没有你副官的死,主公偏帮他们,疏远我们,依旧会发生。只是不会来得这么快又闹得这么难看而已。”

毕竟,吴贤也是很好面子的人。

他想冷藏秦礼也会弄个说得过去的借口,让秦礼生不出太多怨言,咽下委屈。

赵奉听完,惊得微张着嘴:“可……”

他看着身侧的沙盘。

秦礼的文士之道,不是不能打啊。

即便打不赢也能争取足够的谈判筹码,至少争取的利益比吴贤保守选择多些。

秦礼吐烟:“主公这不是不知道么?”

现在不知道,日后也不会知道了。

他会将底牌告诉赵奉等人,因为他们是过命交情,完全可以为对方付出性命那种,吴贤有可能吗?秦礼在祈善身上学到的最大财富——不要相信花言巧语的男人!

再感动也要保留三分余地。

赵奉又是叹气。

二人说话的功夫,沙盘上的一两千敌人已经被歼灭,原先适合埋伏的地势在武胆武者大军摧残下完全变了样,一侧峭壁也被削去大半,滚下来的巨石将山路掩埋。

旧的山路消失,新的“山路”出现。

看着忙碌的小人,赵奉心疼。

“公肃啊,咱大伟有没有受伤?”

秦礼:“……”

赵奉眼睛梭巡每个小人儿,嘟嘟囔囔。

——

“啊欠——啊欠——”

战场上,赵葳的简易吉利服在冲杀中掉光树叶草皮,只剩最底层用树叶汁水浸染过的素布。因为没什么固色加工手段,这些汁液干涸后,混合着汗水和血液,一边褪色一边酝酿出另一种令人窒息的气味。

此刻,赵葳正提着武器在清扫战场,挨个儿在敌人身上戳两下,以免还有活口。

不知何时开始,喷嚏不断。

“徐文释,你是不是在骂我?”

徐诠凑巧经过被她抓住辫子挨了骂。

“你谁啊?”

徐诠正准备发怒。

他现在的辫子可是请教偶像公西仇后,由偶像亲自传授公西族独特的编辫子手法编成的。公西仇同款,相似度十成十。达到让颅顶更高,脑袋更饱满的视觉效果。

徐诠现在最讨厌别人抓他辫子!

“大伟?”

赵葳将武器往脚下尸体一扎。

“是我。”

“你的脸……”

全是树汁和血浆,这谁认得出来。

赵葳道:“主公说这是伪装,啊欠——又开始打喷嚏了,是不是你在骂我?”

徐诠:“……”

这种锅也要他背着?

本以为问题不大,但她打喷嚏却怎么也止不住,脸部还有种说不出的痒意。当她找到水洗掉脸上污渍,惊恐发现自己脸上满是红色的小斑点,脖子上也开始发痒。

军医一看,道:“应该是癣。”

其实就是过敏。

但赵葳是武胆武者,问题不大。行军途中什么乱七八糟的病都能碰上,军医也算经验丰富:“只是不知道是什么引起的,稳妥起见,建议百夫长日后不要再参加。”

因为时间紧迫,只能就地取材。

吉利服的材料都是有什么上什么。赵葳身上披着的,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品种。

赵葳:“……”

军医提笔开了药方。

赵葳从伤兵营出来还是恍惚的。

这次行动成功,敌人数量虽是己方四倍,但他们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又有主公带队冲杀,两军交锋没多久,吴贤兵马从后侧方包抄支援。这支伏兵总共才阵亡七人,伤员五十一人,多是轻伤,而赵葳过敏给伤员名单加了一人。简直是奇耻大辱!

“噗——你的脸?”

徐诠百无聊赖地手指绕着小辫子。看到赵葳的模样,笑得化身母鸡咯咯不停。

赵葳没好气:“你笑什么笑?”

面对赵葳掏出来的大斧头,徐诠选择识时务者为俊杰:“咳咳咳,我不笑了。”

赵葳这才满意。

“你请我喝酒赔罪。”

徐诠一听就知道对方又要敲诈自己,撇嘴抱怨:“你自己就没有薪俸吗?”

赵葳理直气壮:“酒多贵啊!”

她那点儿薪俸能喝几回?

徐诠是她认识最有钱的武将了。

“你要不要将脸遮一遮?”女儿家都宝贝这张脸,现在满面红疹,看着挺吓人。

“遮个屁!你们男人脸上留疤的多了去了,也没见哪个就躲在内宅不敢出来了,我有什么见不得人了?”赵葳对容貌完全不在意,她甚至遗憾自己脸上没有一道能拿来炫耀战功的疤痕。这时候,徐诠偷偷摸摸从战甲里面掏出一物件,塞到她手中。

赵葳不解:“你给我什么?”

神神秘秘的,莫非是——

“嘿,写给我的倾慕书简?”

徐文释有眼光,懂审美。

“赵大伟,你想得美!”徐诠翻白眼,揽着赵葳肩膀,凑近她耳朵低语,“是我堂兄用了人脉,偷偷传过来的,让我务必亲手交到你手中。你找个机会给你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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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08章 808:小动作(中)【求月票】

赵葳懵了一下。

莫名觉得手中这封密信沉得压手。

心间更是弥漫一层说不出的慌。

“徐文释,你告诉我是不是发生了大事情?”赵葳也不是傻的,如果这封书简的内容不重要不敏感,徐解完全不用倒腾这么多手,借着徐诠给她再转交她父亲。徐解和她父亲赵奉才是同僚,双方若要通信,有专门的传递渠道。如此费劲,想避开谁?

避开自家主公?

还是避开阿父的主公吴贤?

如果是前者,一旦这封书简涉及主公利益,徐文注这么做就是坑害他自己的堂弟。在天海徐家日渐被排挤的当下,徐解脑子除非被驴爆踹,否则不可能再得罪沈君。

一番排查,答案就很明显了。

这封密信的内容不能被吴公知道。

电光石火间,赵葳心中布满了阴霾,连大胜的喜悦也被覆盖下去,凝重神情中透着几分凌厉。徐诠好似没看到,单手推着她将书简塞好,压低嗓音:“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堂兄的家书里面没有写,只是叮嘱一定要将书简交给你……”

他的手触碰到赵葳的手背。

手背温度冰凉,隐约还带着点细颤。

“大伟,事情还未明了,不要多想。”徐诠看了一眼左右,见无人关注他们,小小舒了口气,“即便真有什么事情,以我堂兄的为人,他一定不会坐视不管的……”

他堂兄这几年跟赵将军关系好,两家四时八节都有来往不说,每次给他邮寄家书特产还不忘赵葳那一份。若非如此,赵葳这个寅吃卯粮的月光族,不得三天饿九顿?

徐诠内心的酸意咕嘟咕嘟往外冒泡。

“这些年,我堂兄多稀罕你?跟你一比,我这个堂弟倒像是他在路边捡的。”

起初徐诠还有些嫉妒,赵葳一到月底就打劫他薪俸,自家堂兄胳膊肘往外拐啊!

次数一多,他琢磨过来了。

他的堂兄想乱点鸳鸯谱,上了年纪的老男人就喜欢这口,徐诠表示一万个抗拒。

两家亲上加亲也不用牺牲他的婚姻吧?

赵大伟那个小魔星,下手没个轻重,真怕哪天生了矛盾,她还不让自己当鸡立断?但堂兄没明确戳破,他只当不知。要是堂兄不是这意思,他上赶着嚷嚷多尴尬?

殊不知,徐解还真没撮合的意思。

他对赵葳好,纯粹是向赵奉委婉示好,同时也有赔礼道歉的意思——谁叫自家堂弟嘴上没把门,乱给人取“大伟”的诨名,害得赵葳这辈子都不想佩戴武胆虎符。

也就赵奉脾气好了。

若换个脾气炸一些的老父亲,徐诠不在床榻挺尸个十天半月,这事儿想揭过?

听着徐诠没什么用的宽慰,赵葳嘴角扯扯——若天海家中真出了事情,徐文注帮忙传信已经仁至义尽,不可能再冒险做其他的。因为他是徐家家主,行事不可妄为。

“我去找主公帮忙。”

徐诠挠头:“这样不会麻烦主公?”

赵葳没好气道:“不麻烦能怎么办?”

说着,眼眶有些许的泛红。

吴贤那边防得紧,她作为女儿想见一眼赵奉都不容易,若是强行见面反而会给父亲带去不必要的麻烦。赵葳怀着忐忑心情去找沈棠,沈棠猝不及防被她的脸吓一跳。

“大伟,你的脸怎么了?”

“军医说是藓,开了药外敷一阵就好。”赵葳咬着下唇,鼓起勇气道出此番来意,“标下实在是想不到其他办法,斗胆麻烦主公相助。这就是那封书简密信……”

赵葳将信函取出来。

“昭德兄那边确实是个麻烦,他性情多疑,对大义跟我的关系就有芥蒂。若大义再跟我这边频繁接触,他心中更不爽快,对大义在昭德兄帐下处境也不利……”沈棠皱着眉头,抬手将那封信推回去,思忖片刻就有了法子,“不过,办法倒是有一个。”

赵葳大喜:“标下全听主公吩咐。”

沈棠看了一眼赵葳。

“你可能要吃点苦头。”

赵葳一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标下不怕疼的!”

哪有武胆武者不受伤的?

沈棠带着一身血去见吴贤帐下大将,那将领跟沈棠没打过交道,这回好不容易有机会,不敢怠慢。一听是沈棠帐下看重的小将受重伤,他疑惑:“可是缺医师?”

沈棠摇摇头,神情带着几分怜悯和心痛,柔声道:“不是,她想见见亲人。”

“亲人?”

想见亲人为何来找他?

沈棠很快给出答案:“是大义之女。”

将领变了脸色:“赵奉之女?”

沈棠撒谎,眼睛不眨一下,郑重道:“大伟伤势很重,军医已经过去。她虽是武胆武者,但修行时间尚浅,经验不如老将老练。此番被伤及心脉,武气受阻,还不知能不能撑过来……我想着若大义过来,或许能让她多点求生欲,还请将军帮忙传信。”

话里话外还暗示她帐下女性武胆武者很重要,少一个都心疼。若大义也不能让大伟撑过来,那好歹让他们父女见最后一面。作为一个仁慈主公,她非常有善心的。

那名将领听闻不敢耽误。

急忙派人传信主公。

吴贤收到消息也没有横加阻拦。

虽然赵奉最近给他带来麻烦,他也对赵奉生出意见,主臣二人疏远了不少,但他们也有过两不疑的美好时光。若让赵奉因为自己,错过跟女儿最后一面,那真完了。

吴贤不疑有他,传信给赵奉。

当帐外传来急促脚步,赵奉正无聊抠脚,听到动静也以为不是冲自己来的。

“赵将军,主公传信!”

帐篷布帘被掀开,他还懵着。

“主公有事?”

来人是主公身边的亲卫,他很熟悉。

对方来,表明是吴贤在找他。

赵奉心中正嘀咕,便听那亲卫说了个让他如遭雷劈,瞬间腿软到滑下马扎的消息:“赵将军,前线传来战报,您女儿赵葳重伤昏迷,性命危在旦夕,请速速过去!”

赵奉的耳边全是响雷。

耳朵听不到外界其他声音,当他回过神来,他已经在赶往前线的路上。胯下战马的速度提升到极限,迎面而来的劲风刮得他的脸生疼,脸上还有好几道干涸泪痕。

他感觉这具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

全凭本能控制缰绳。

几次还险些被战马颠下马背。

这种失误搁在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将身上,几乎是不能想象的,不知过了多久,他看到了临时搭建的简易营寨。赵奉几乎是连滚带爬跳下马背,看得徐诠心惊胆战。

“赵将军!”

徐诠急忙迎了上去。

正好接住赵奉软下来的身体,后者的脸白得吓人,比战场上那些尸体还惨几分。

“赵将军!”

徐诠又喊了一声。

这一声将赵奉的心神唤回来一点儿。

“文释,带我去见大伟。”声音虚弱又仓皇,大半体重压在徐诠身上,连迈动步伐的力气都没了,随着热泪再度滚下,他连字都咬不清楚了,“大伟……大伟……”

徐诠:“……”

哦,这回玩大了。

不过他不敢在这里将真相告知赵奉,将人连拖带拽拉到了一顶小帐篷,将人往帐篷内一推,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呵呵,他怕赵奉反应过来,将气撒自己身上。

“大伟啊——”

赵奉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凄厉的哭嚎吓得赵葳手一抖。

赵奉:“……”

赵葳:“……”

沈棠:“……”

此刻的赵葳正坐在床榻上,绷带从头顶一直打到上半身,只露出一双眼,左手端着黑乎乎药汁,右手拿木勺,沈棠坐在一张小马扎上面。二人齐刷刷看着赵奉一人。

就在赵奉想开口的时候,沈棠先发制人,笑容温和道:“大义这么快就来了?”

赵奉好一会儿才找回说话能力。

愣愣道:“嗯,末将来了。”

沈棠内心火急火燎,但屁股却是慢悠悠离开马扎:“既然你来了,我也不打扰你们父女团聚。昭德兄够义气啊,办事快。”

剩下的话不用多讲。

让赵奉自己脑补去吧。

赵奉愣愣抱拳,恭送沈棠离开。

他看着被撩起又重新放下的布帘,瞬间脑补【赵葳受伤】→【赵葳重伤】→【赵葳重伤不治,性命垂危】的谣言进阶过程。万幸留着胡子,外人看不到他的脸色。

赵葳也是鬼精的,眨了眨无辜明眸。

“阿父刚才是——”

赵奉挺直胸膛:“没什么!”

他将马扎拉过来坐下:“阿父听说你在前线受伤,特地过来看看,伤哪了?”

仿佛刚才来奔丧的不是他。

赵葳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赵奉又脑补——估计是伤到不能言说的位置,但老父亲的提及,确实让女儿尴尬。他努力找补:“伤势不重就好,好好养伤,别留疤。”

赵葳点了点头:“嗯,记下了。”

这时,赵奉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巴,努力压下声音上的哽咽:“没事儿就好……”

祖宗的,吓死他了!

赵葳看着赵奉刻意捂着额头,挡着眼睛,心下知道玩大了,愧疚得坐立难安。

不过她没忘记此行的目的,从枕下抽出徐诠给的书简密信:“阿父,其实我伤势不重的,养几天就能好。专程喊您过来是为了这件事情,这是徐文注郡守送来的。”

赵奉并未察觉女儿的异样。

只是好奇接过来:“徐文注送来的?”

赵葳点头:“嗯。”

赵奉问:“什么事儿?”

一边问一边将没有拆过的封泥打开。

简书一甩,在手中摊开。

赵葳一边摇头一边努力伸长脖子,凑过去一起看:“这个就不知道了……”

说着,父女俩一块儿沉默下来。

虽然是徐解送来的,但笔迹却是赵奉夫人的,是由她亲手所书!赵葳敏锐注意到自家父亲握着书简的手在细微颤抖,脸色也阴沉得可怕,空气压抑得让赵葳心惊。

“阿父——”

赵奉道:“放心,没事。”

将书简合上,一道掌风拍成齑粉。

赵葳惊得坐直身体。

“为何要毁掉?”

“不毁掉,难道拿去跟吴公对峙?”

“但是阿娘他们——”

赵葳抓紧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发白。

“为父有主意,你放心。”

确认赵葳无性命之忧,赵奉这才放下心。掀开布帘看到还未离开的沈棠,他脚步一顿,轻声问:“沈君这会儿可有空闲?”

沈棠先是有些迟疑,跟着又点头。

“大义,随我来。”

有顾池在,身边有问题的眼线早被清理出去了。赵奉在她的地盘跟她私下对话,这事儿不会传到吴贤耳朵。不知何故,赵奉此刻心不在焉,沈棠喊了好几声才回神。

“走神这般厉害,可是遇见难处?”

沈棠嗓音温柔又充满关怀。

赵奉想起那封泥封没开的密信,清楚沈棠并未看过,自然不知发生何事。他叹息着吐出一口浊气,手还在抖:“方才收到一封家书……膝下长子被人重伤……”

女儿重伤是假的,儿子是真的。

沈棠心中一连咯噔了好几下。

她被祈善弄得PTSD了,听到这些破事儿就担心是他在背后搞鬼,表面上却没有任何异样:“令郎?令郎现在可还有碍?”

赵奉道:“命倒是捡回来了,只是……这件事情跟吴……主公有些干系……”

沈棠:“……”

天,不会真是祈元良搞的吧?

她硬着头皮追问。

“怎么又扯上昭德兄了?”

赵奉吐出口浊气:“犬子没什么天赋,此番就没带他来战场,只让他留后方看护家中老小。有人窥视家宅致使小儿受惊,他便跟人起了冲突,混乱间被打伤……”

说是监视其实都是好的。

实际上是赵奉的老宅被人带兵包围。

全家老小,只许进,不许出。

赵奉有个儿子,出生时难产,自小身体就不太好,一受惊吓就容易呼吸不上来,时常要请医师登门诊治。这次老宅被包围就将他吓得犯病,长子为请医师与守兵起了冲突。最后还是守兵怕闹出人命不好收场,这才派人去请医师,二子度过危机。

若非徐解出力,消息到不了赵奉耳中。

沈棠看着神情疲惫的赵奉,不知该如何宽慰,只是内心庆幸,这事儿应该不是祈元良干的。不然照他这个作死频率,阎王爷都要常驻他家门口:“大义的意思是?”

“恳请沈君一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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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妹现在就怕元良又搞事情了。

PS:不是吴贤干的,他还没那么蠢啦。赵奉之前为副官报仇杀的人,背景麻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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