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1.第1541章 心服口服

第1541章 心服口服

朱厚照只看报表,心里便已有数了。

他夸下海口,其实也不算是吹牛。

眼下的问题,不过是找销路而已。

弘治皇帝君臣们一个个默不作声。

显然……如此巨大的利润流失,哪怕是自己得不到,看着也可惜的很。

于是乎……

朱厚照抹了抹自己的鬓角。

戴上了墨镜。

紧接其后,朱厚照便走出了公房去。

这外头站着的账房先生一见到朱厚照,顿时眼睛一亮。

朱厚照抬手就给他一个耳光:“傻站在这里做什么,周文英那个狗东西还不在?”

“离……离职了。”这账房先生怯怯的道:“三日前走的,说是……说是……在这儿挣不到银子,要另谋高就,听说……听说找到了一个新作坊。”

朱厚照龇牙道:“去找他,让他一个时辰之内,站在本宫的面前。”

“是……是……”

这账房先生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

事实上……

这几日,作坊里的收益下降,许多人心里已经揣揣不安了。

账房先生,虽是不担心失业,可说实话,在这个作坊里,从前的薪俸比别的地方要多的多,虽然这些日子,裁减了不少的薪俸,可他心里,还是有些舍不得。

现在见到了朱厚照,顿时打起了精神,振奋起来。

“老方……老方……”

方继藩乐呵呵的出现在了方继藩的身边,这一次,又和朱厚照紧挨着。

“殿下有什么吩咐。”

朱厚照道:“告诉下头的这些匠人,这些日子,他们辛苦了,未来几日,让他们歇一歇,不必来当值了,再告诉他们,虽是回家休息几日,可这几日,双薪。”

方继藩点点头,他清楚朱厚照的套路,点点头:“噢。”

…………

紧接其后。

朱厚照回到了公房,弘治皇帝等人,依旧还在焦灼的等待。

那陈彤更是战战兢兢的,整个人丝毫没有底气,他其实想要说点什么,为自己辩解。

只是可惜……此时他没有胆子开口。

却见朱厚照自顾自的到了公房中的大镜子面前,抹了发油,使自己的头发,油光可鉴,而后,戴着墨镜的朱厚照对着镜子摆了几个造型。

朱厚照这才想起什么:“这喝的是什么鬼茶,统统都换掉,所有的都换掉,去采买最好的茶叶来。”

翘着腿,只稍等了半个时辰。

紧接着,那个叫周文英的家伙,便气喘吁吁的跑了来。

和他同来的有十几个人。

其他人都在公房外头,不敢进来。

只有周文英孑身一人,带着尴尬,见了朱厚照便拜:“小的,小的见过殿下。”

他对公房中的其他人都不放在眼里,只是极小心的看着朱厚照。

朱厚照抄起茶盏便摔在他的脚下。

哐当一声,周文英吓得脸色惨然。

朱厚照道:“三个时辰之内,给本宫召集各州的渠道商,告诉他们,这些日子,作坊里发生了一些事,不过从今日起,这里又是本宫做主了,现在作坊里还有一些货,让他们加紧下订,一切还是老样子,三个时辰之内,能不能办成?”

“能……能……”周文英信誓旦旦的道:“小人拼了命……”

“住口。”朱厚照道:“听说你还找了一个下家,现在在哪里做事?”

周文英道:“这……这……其实……是一个作坊,可跟着那作坊,哪里及的上跟着殿下呢,小人,也是没有办法啊,新来的东家,他们啥都不懂,还说要节衣缩食,这节衣缩食,小的的差事,怎么办?何况,小的还有一家老小……”

“滚吧。”

朱厚照一挥手。

周文英如蒙大赦,居然是美滋滋的去了。

这一切……都看着像是在做梦一般。

随即,朱厚照又领着人,跑去仓库,让人处理那些腌鱼。

这一通忙碌,已过去了大半天。

等他浑身大汗淋漓的回到了公房时,方继藩也早已回来了。

兄弟二人一合计,似乎事情办的差不多了。

弘治皇帝依旧留在公房里,他此时……一头雾水。

见了朱厚照和方继藩来,弘治皇帝终是开口:“如何?”

“放心,很快就可以妥当了,儿臣敢打保票,在过几个时辰,便可恢复如初。”

那陈彤站在角落,又张口想说什么。

可此时,没人搭理他。

听了朱厚照的保证,弘治皇帝却有些疑虑,不禁道:“朕思来想去,也没有想到问题出在哪里,朕在这作坊里……”

“父皇所办的事,无一不是自掘坟墓。”朱厚照道:“这管理一个作坊,哪里能靠节省开支的法子?父皇……作坊是做什么用的,是用来兴利的。投钱办作坊,是为了兴利,招募来的上上人等,既是兴利,也是奔着作坊能给自己的作坊带来好处才来的。”

“儿臣想问,这十全大补露,当真是灵丹妙药吗?”

朱厚照这般质问,让弘治皇帝心里不禁有些微怒。

可这个问题……

弘治皇帝打起精神,他认真起来,想了想:“功效是有的,可若说是灵丹妙药,却是过了。”

“那么儿臣再问,十全大补露,短时间之内,能够声名鹊起,价值不菲不说,还能牟取暴利?”

弘治皇帝:“……”

“当然,它治好了母后,因而……让为数不少人认为,这确实是良药。可是……这世上的补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凭什么,十全大补露,就能畅销天下呢?”

弘治皇帝陷入了沉思。

事实上,他一直没有去思考这个问题。

或许……哪怕是想,他也只是简单的认为,或许是因为救治好了张皇后的缘故。

根本无从思虑到,在这背后,还有更深沉的原因。

只是……他依旧没想明白。

哪怕是一旁的刘健和李东阳,尽头是大明最顶尖的人才,却也是一无所知的样子。

朱厚照笑了,道:“因为很简单,因为十全大补露的出现,能够无数人带来利润。作坊一开,许多的匠人得了好处。还有周文英这些人,他们隶属于市场部,有七八十人,父皇一定在想,怎么养着这么多的闲人,而且,父皇也一定查过,他们的薪俸,高的出奇,莫说是周文英,就算是最寻常的人,一月下来,也有数百两银子。”

弘治皇帝想起了陈彤,陈彤当初就建议,节约这笔银子,因为在陈彤看来,这些人一无用处。

朱厚照却道:“他们负责的是联络商贾,随时与商贾们打好交道,他们便是咱们作坊的脸面,吃穿花用,都是最好的。给了他们这么多的银子,这群京里最顶尖的人,才会想尽办法,在这两京十三省,罗织渠道,拉拢商户。”

“有了他们,这些药,统统都是交给渠道商去承销的,也就是我们给商户们药,他们给作坊银子,在父皇看来,作坊似乎是在挣商户们的银子,是吗?”

弘治皇帝咬着唇,没有作声,而是默认了。

朱厚照却是失笑,随即道:“错了,作坊从渠道商手里,拿到了订单,那么就需想尽一切的办法,让渠道商们挣到银子,作坊和渠道商之间,乃是互利共荣的,只有他们挣了银子,才能保证,咱们的十全大补露能有销路。”

“所以……父皇,你明白了这一层的关系,就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了。不惜一切代价的进行生产,而不是按照订单来控制生产,以为生产的越多越好,却不知,生产量大增,可能影响到渠道商的利益。你裁减了周文英这些人的薪俸,让他们被迫出走,那么,就再没有人随时和渠道商进行沟通,维护好关系。”

“父皇甚至……为了出货,居然还降价处置,这……简直就是要将作坊置之死地啊。父皇想想看,这么多的渠道商,下了订单,大家都是十两银子一瓶,可过了没几日,居然有人可以九两银子拿货,父皇想过,其他渠道商的感受吗?哪怕是能九两银子拿货的人,心里也会忍不住要打鼓,因为他们无法确定,几日之后,是否还会进行降价。”

“那么,还有谁敢来订货。当这成千上万的大大小小们商贾们,一旦发现出售十全大补露将要承受风险,甚至可能在未来无利可图的时候,他们为何还要卖十全大补露?一旦他们不卖十全大补露了,那么,这天下各州府,又有谁会到处宣扬十全大补露的功效,一旦无人四处鼓吹,不能让百姓们就近购买时,这作坊,也就彻底的完蛋了。”

“这个作坊,能迅速的声名鹊起,就是因为千千万万个渠道商鼓吹的结果。父皇这些日子所做的事,却是让这些本是有利可图的人变得无利可图,自然而然,作坊要衰败起来,也不过是转瞬之间的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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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542章 劳苦功高与吾皇圣明

弘治皇帝是个极聪明的人。

听到了这里,他才猛地明白了一点什么了。

这十全大补露,说穿了,不就是鱼肝炼油制出来的吗?

功效固然是有,可其成本却是低廉得令人发指。

这么个东西,卖出这个价格,其实也不意外,毕竟……相比于许多价格更高昂的补品而言,算是不错了,何况十全大补露的功效,似乎更强。

可问题却在于,卖了这个价,却还能卖这么多。

他此时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十全大补露能够深入人心,绝不可能只靠一个谣言。

而是成千上万的商人们一道努力的结果。

这些商人能从十全大补露之中得到好处,自然会动用自己手头所有的资源,对这十全大补露进行推广和宣传。

成千上万的百姓,他们所迸发的力量,尚且可怕。何况是这些掌握了财富,手握着渠道的商贾了。

只见朱厚照又道:“除此之外,方才儿臣所看的账目里头,父皇的用度极少,父皇乃是作坊主,掌握着一个如此的作坊,理应财大气粗才是,可是呢,却是节俭至此,父皇当真以为那些商贾们喜好名马,豪车,喜欢丝绸的衣衫?又如儿臣一般,穿金戴银,用最新款的墨镜,只是因为儿臣喜爱这个?父皇,错了。这么多商贾,要将大量的真金白银送到作坊里,甚至有的银子是他们的身家性命,若是让他们看到父皇节俭如此,他们心里会怎么想?他们一定会想,是不是这个作坊出了什么问题,而一旦冒出这个念头,谁还敢大量的订货,甚至拿出大量的银子放入作坊,作为押金?因而,从商的人,少不得出门在外,要光鲜体面。儿臣知道,有些读书人哪怕是有银子,他们外面也显得朴实无华,譬如一块玉佩,名名是价值连城,可外表上看,却和寻常的玉佩没有太多的区别,只有懂行的行家才能看出端倪。”

“可是父皇……这个世上,并非是所有人都是懂行的行家,玉佩这样的东西,若是遇到不识货的人,在他们眼里,就显得廉价了。最好的办法,就是穿金戴银,如此才可让人知道自己的身家。”

弘治皇帝一愣,心里实是惊讶,原来……这些还有这样的讲究。

自己之所以失败,却是因为疯狂的生产,造成了价格的紊乱,从而极有可能破坏整个渠道商的定价体系;裁撤掉了周文英,使作坊和渠道商的关系无法进行维护。

再加上自己作死般的节俭,更是增加了渠道商的疑虑。

这些东西,慢慢的累积起来,商人们的嗅觉是最灵敏的,顿时感觉到了不妙,于是乎……

了解了这些,弘治皇帝带着几分诧异,深深的吸了口气。

他实是从没有想过,这背后,竟还有这样的学问。

弘治皇帝苦笑道:“朕明白了,想不到这其中有这么多的玄妙之处,幸好朕不是商贾,朕治理天下,也不需这些商场上的手段。”

弘治皇帝其实内心深处,哪怕是知道商贾的重要,可骨子里,终究还是受了儒学的影响,对于商贾,依旧存在几分轻贱。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更像是在为自己辩护,想要挽回自己一点面子。

毕竟……自己是天子嘛,堂堂天子,自然也就不必去学习商人的手段了,这些手段,毕竟不登大雅之堂。

朱厚照听到这里,眉毛在颤抖。

就是死鸭子嘴硬。

深吸一口气,朱厚照终究还是忍住了,他呵呵笑道:“此言又差了,父皇,在儿臣看来,能学习到这行商之术,对于这治理天下,有着莫大的好处。”

“噢?”弘治皇帝失笑道:“这行商之术,还能比得上帝王之术。”

朱厚照便道:“帝王之术,其实也不过是机关算尽而已,想尽办法让臣子们忠诚,如何驾驭自己的臣子,可在儿臣看来,这行商之术,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什么才是御下之术,并非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这天下的好处,都是自己的。而在于让每一个人,都能从你的身上得到好处,自你身上得到的好处的人越多,这皇帝之位也就更加稳固了。”

弘治皇帝第一次听说过这样的理论,不禁脸一沉。

朱厚照继续道:“做天子,就好像治理这个作坊一样的道理。为何那些渠道商对父皇望而却步,却对儿臣趋之若鹜呢?无非就是因为,父皇的种种举措,没有得到他们的心,他们在父皇身上无利可图。而儿臣不同,儿臣能确保他们的利益,能让他们从中获得回报,这……岂不就是恩泽?正因为如此,他们比谁都清楚,他们的利益,是和儿臣一体的,自然对儿臣忠心耿耿,哪怕儿臣的脾气怀一些,可儿臣想将周文英,将那些渠道商们赶走,他们都不肯走呢。”

“若是儿臣将来做了天子,对待臣民,就好像今日对待周文英和渠道商们去对待他们,儿臣还会担心会有人心怀怨愤,甚至……会有人想要谋反吗?不,他们不但不会谋反,反而会感激涕零,成日念诵儿臣的恩泽都来不及。”

“自皇帝身上得到的恩惠越多,江山就越是稳固,难道……这不就是一个天子最紧要的道理?若是天子非但不能让臣民们得到好处,反而这天子不能给臣民们恩惠,甚至还使他们深受其害,那么……就算是再有帝王之术,再懂得权制之术,那又如何?最终……也不过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别而已,历代亡国之君,尽是如此,无一例外,父皇,这商道,不也是帝王之道吗?”

朱厚照一口气说完这许多的话,弘治皇帝听到此处,不禁心头一震。

这个道理,太浅显了,虽然还是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这一套,可是……用这商人的角度去解读,似乎……让人更加耳目一新。

此时,朱厚照又乐呵呵的道:“你看,皇帝颁布旨意,可有的旨意三令五申,下头还是阳奉阴违,甚至从中作梗,形同虚设。可有的旨意,一经颁处,言出法随,立即贯彻天下,这又是为什么呢?无非……还是这利害的关系在暗中作梗而已。因为这个旨意,而得到恩惠的人,自会想尽办法去推广这个政策,得到恩惠的人越多,政令自然就越是顺畅了。反之,哪怕天子再如何大权在握,可若是颁布的旨意违背了大多数人的利益,那么想要贯彻,却是难上加难。即便是贯彻了下去,最终也会走样。”

“儿臣能治这作坊,虽不能说一定能治理天下,可至少对于这治理天下有莫大好处,却是板上钉钉的。”

弘治皇帝听到这里,脸色一正,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为政数十年,自然晓得朱厚照所言,确实如此。

虽然这个道理自朱厚照口里说出来很是直白,可是能够做到的人却不多。

太子在此管理作坊,不就是按着这个道理去做的吗?

现在看来,他的所作所为,确实给一个作坊带来了兴旺。

若是用这样的道理去治理天下,想来也未必是坏事吧。

从利的角度出发,去看待事物,反而会更容易接近真相。

弘治皇帝突的有种深深的欣慰感,一个小作坊能够让太子懂得这么多,这难道不是幸事?

弘治皇帝下意识的看向了方继藩。

此时,他才想到方继藩当初口称要让太子来治理这个作坊,磨砺太子是什么意思了。

事实证明,方继藩是对的。

方继藩不但是对的,而且还煞费苦心的安排。

他从前还认为继藩或许只是想和太子独吞了这笔巨大的利润,方才故意如此,可现在看来……继藩这是为了太子操碎了心啊。

为了让太子能够迅速的成长,能够使其成为一个合格的储君,继藩在暗中不知付出了多少的心血。

弘治皇帝念及此,本是脸色惨然,可现在,这脸色渐渐的恢复了血色。

他激动的道:“不错,不错,正是如此,方卿家是对的,方卿家所言甚是啊……”

朱厚照:“……”

朱厚照懵了。

这又什么状况?如果他没有记错,理应是自己一直都在和父皇讲这商道的道理啊。

怎么转过头……父皇竟莫名其妙的说老方是对的,说老方所言甚是?

父皇是疯了吗?他们话题里有一句有老方的掺合吗?

弘治皇帝面上带着红光,没有理朱厚照怪异的神色,却是上前拍了拍方继藩的肩,亲昵的道:“方卿家这是劳苦功高,哈哈……朕有此婿,足慰平生了。”

方继藩露出含蓄的笑容,道:“陛下万万不可这样说,儿臣未有尺寸之功,哪里当得起陛下这般的夸赞,其实儿臣懂什么啊,还不是平日在陛下面前耳濡目染,这才开了一些窍吗?儿臣左思右想,哪怕是想破了脑袋,也不曾想到,儿臣有什么自傲的,若真要说起来,无非就是吾皇圣明,吾皇万岁而已。”

朱厚照:“……”

本宫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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