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为什么那么熟练

校场上的风波尚未兴起,便在王导的退让下平息了。

糜晃亲自找来了邵勋,仔细打量一番后,笑道:“还算有点英武模样。如此,也不枉我与王参军力争了。”

“督护厚爱,勋铭记心中。”邵勋不知道糜晃、王导方才的对话,但他不笨,很快就咂摸出了味道。

“不是我,是王妃的大恩大德。”糜晃严肃地说道。

“王妃有知遇之恩,督护有简拔之德,仆皆铭记于心。”邵勋回道。

糜晃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多余的话就不说了,这两队募兵交给你,好好整饬,勿令王妃失望。至于那些少年、老者,你可有想法?”

“或可安置在庄内,做些力所能及之事。”邵勋回道:“兵贵精不贵多,上阵之时,这些孩童老者若一哄而散,反而会影响士气。”

“你说得有道理。”糜晃沉吟片刻,道:“那便将他们悉数委于你统带,你看着安排吧。”

“诺。”邵勋应道。

他对糜晃的印象有所改观。

在此之前,觉得这就是个典型的不接地气的士大夫。这一番接触下来,发现人家身上的闪光特质还是不少的。

首先是为人实诚。

提拔自己为督伯,这是一桩恩德,但他没揽在自己身上,而是实话实说。

其次是人比较聪明。

在知道自己教习孩童读书识字后,没有把他与这些人分割开,而是继续让他统带,充分考虑了他的个人意愿。

有些士大夫们只是喜欢摆烂,但人并不傻啊。

“走,我带你去见见新募之兵。”糜晃招了招手,道:“这是真正的精壮,身强体壮,熟习诸般器械,有的人甚至是被打散的中军士卒。还有一些亡命之徒……”

说到这里,糜晃看了眼邵勋。

嗯,确实身材高大,但毕竟只有十六岁,身子尚未完全长开,不知道能不能降住这些兵了。

邵勋默默跟在身后。

铁铠的甲叶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左弓右刀之下,龙行虎步,意气昂扬,双眼之中充满自信,似乎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两人很快到了阵前。

整整一百人持矛而立,整齐肃然。

邵勋用专业的目光打量了一下。

这一百人,来源挺杂啊。

有些人看起来魁梧高大,孔武有力,但面相老实,眼神畏缩,一看就没上过战场,也没“欺负”过别人,就是个老实孩子啊。

后世曾有个广为流传的谣言:老实巴交的人是最优秀的兵员。但在西晋这会,时人在实践过后,早已否定了这种兵员,认为其“愚钝”、“暗弱”,不堪战。

邵勋也不认为这些人有多好,充其量是合格的兵员,而且还得加以改造,远非优秀的兵员。

还有些兵面色沉毅,一脸漠然,好像在乱世沉浮中早就消耗掉了最后一丝热情,磨灭了所有理想,而今不过是個行尸走肉般的杀人机器,活一天算一天,死了算球。

他们一般是洛阳中军士卒,应该是司马伦之乱时溃散的,也不打算归队了,就在乱世中四处瞎混,随波逐流。

第三批人则凶相毕露,多为匪贼之流,可能杀过人,还不止一个。

如今这个世道,匪贼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啊。但凡还能抢劫商旅、掠杀百姓,混口吃食,他们又如何愿意来当兵受管束?

“这些兵……”糜晃似乎清楚这些人的底细,说了半截后,觉得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道:“好好带一带,别闹出乱子。”

“诺。”邵勋的目光在他们的脸上扫来扫去。

有人下意识低头,有人平静地与他对视,还有人似乎不忿他的年纪,用略带挑衅的目光看着他。

哈哈!有意思,老子就喜欢收拾你们这些刺头。

“邵督伯可以说两句。”糜晃咳嗽了一下,道。

“诺。”邵勋行了个礼。

只见他径直走入队列中,看着一位面相老实之辈,问道:“汝何名?”

“章古。”

“为何来当兵?”

章古犹豫了一下,道:“房子让齐王拆了,没处去。父母健在时,为我说了门亲事,本想去当上门女婿混口饭吃,奈何郑屠户已看不上我,退婚了。”

军中传来一阵哄笑,章古面红耳赤,不知所措。

“你口齿还算伶俐,郑屠户却是走眼了。”邵勋亦笑道:“有什么本事?”

“杀过猪羊,也杀过牛,手脚麻利,一刀毙命。”章古挺了挺胸,道:“剥皮也很快,还干净。”

“杀过人吗?”邵勋问道。

“没。”章古脸色一白。

“杀人和杀猪没什么区别。”邵勋说道:“一刀下去,都会痛,都会死。区别就是猪被杀时,尖声嚎叫,屎尿齐流。人被杀时,他会反抗,会求饶。伱现在当兵了,需要练杀人的本事。杀到别人害怕,杀到别人绕着你走,届时你到郑屠户面前,他就再也不敢轻视你了,明白吗?”

章古唯唯诺诺。

“瞧你那点出息!”邵勋嗤笑一声,道:“以后跟着我,我教你杀人的本事。异日功成名就,让郑屠户好好看看当初有多么走眼。”

“诺。”章古应了一声。

邵勋锤了他一拳,道:“不要低头说话。我的兵,个顶个都是勇士,勇士岂能如此畏缩?昂首挺胸,不要害怕,杀猪是杀,杀人也是杀。你若再这般低三下四,一辈子让人瞧不起,懂?”

“懂!”章古大声应道。

邵勋点了点头,走到另一名军士面前,直接拽起他的胳膊,摊开手掌。

“使弓几年了?”他问道。

“七八年了吧。”

“以前在哪当兵?”

“由基营。”

“哪位将军辖下?”

“右卫将军。”

洛阳中军驻扎在城内的部队被称为“宿卫七军”,分别由左卫将军、右卫将军、前军将军、后军将军、左军将军、右军将军、骁骑将军七人统率。

具体到方才提到的“右卫将军”,其辖下部队又可大致分为三部分:

三部司马统率的前驱营(重甲步兵,主官虎贲将军)、由基营(弓兵部队,主官积射将军)、强弩营(弩兵部队,主官积弩将军);

五部督统率的骑兵部队,分别是命中虎贲督、虎贲督、羽林督、上骑督、异力督;

殿中将军统率的部队,人数众多,大部分是步兵,只配有少量弓弩、骑兵部队。

这位玩弓七八年的禁军士卒出身右卫将军辖下的由基营,水平应是不错了——如果这支以大名鼎鼎的养由基命名的弓兵部队还没堕落的话。

“为何来当兵?”邵勋问道。

军士有些茫然,似乎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片刻后方答道:“家破人亡,无处可去。”

“大丈夫何患无妻。”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瞧你年岁也不大,战阵之上奋勇杀敌,立下功勋之后,成家立业寻常事也,万不可自暴自弃。”

他知道,这些散落各处的禁军士卒,他不收拢的话,也会被别人收拢。

刘曜、刘聪、石勒之辈若来洛阳,大旗一挥,这些积年老卒投靠过去很正常。

给谁当兵不是当?还真讲民族大义呢?石勒帐下汉兵才是主力好不,羯人部落才多少人口?能出几个兵?

“督伯这话,我记着了。”军士叹息一声,回道。

邵勋又来到一人面前,上下看了看,笑道:“匪里匪气,杀过不少人吧?”

这是一名脸上有刀疤的大汉,闻言硬邦邦地回了句:“十几个总是有的,还尝过官家小娘的滋味。”

江洋大盗就是不一样,看到邵勋年岁尚轻,心中就有点不服气,说话也不过脑子,压根没想过会不会被衙门逮回去拷打,交代犯罪事实。

邵勋脸色一落,直接上手扭住此人胳膊。

刀疤匪还待反抗,稀里糊涂就被反身压跪在地。

邵勋揪着他的发髻,从靴中抽出把小插子,抵在此人喉间,道:“督伯者,整肃军纪,练兵简卒。你忤逆上官,该受鞭笞之刑——服不服?”

“服了,我服了。”刀疤匪菊花一紧,眼角余光瞄着寒光闪闪的匕首,大声道。

“自领鞭笞十下。”邵勋放开了他,道。

刀疤匪灰溜溜出列。黄彪带着两个少年上前,将其拖到一边。

少年们大概没见过这等凶人,手有些发抖,不过刀疤男也没反抗,顺从地被拉到旁边,扒了衣裤,噼里啪啦打了起来。

邵勋抽出腰间的弓梢,眼花缭乱地上好弦,然后看也不看,直接回身一射。

箭矢破空而去,正中数十步外的草人。

“尔等尊奉号令,日后自有富贵。若敢违命,休怪我辣手无情。”邵勋收起步弓,说道。

众军士先是傻呆呆地看着,待听到邵勋的声音后,立刻齐声大呼:“诺!”

被打完屁股的刀疤男趴在地上,看着远处微微颤动的草人,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督伯有此本事,我陈有根保你又如何?”他麻溜地爬了起来,光着屁股就在他大喊。

“有根可有种?”邵勋瞄了一下陈有根的胯下,问道。

“督伯恁地小瞧人。”陈有根大叫道:“若没种杀敌,我直接割了这卵子。”

众人哈哈大笑。

糜晃也不禁莞尔。

恶人就得恶人来磨。这位新官上任的邵督伯,看样子确实有几分本事,有希望带好这支部队。

只是——他为什么那么熟练?

十六岁的少年,怎么跟个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武夫一样?搞不懂了。

(本章完)

第14章 不快

糜晃、邵勋在整训部伍,王导则直接回了家。

待及家门口,他发现这里停了一辆华贵的马车,顿时笑了起来。

他把心中的些许不快扔到了九霄云外,整了整衣袍,大笑着进门,道:“景文来矣!”

正在府中做客的琅琊王司马睿听到王导的声音,亦笑着出门,道:“等你多时了。”

二人相会于庭院之中,把臂言欢,大笑不已。

“夫君。”王导之妻曹淑行礼道。

司马睿前来拜访之时,王导不在,曹氏出面招待,这是通家之好了。

“速去置备酒席,我要与景文一醉方休。”王导拉着司马睿,坐到院中的石桌旁,吩咐道。

曹氏应了一声,离开了。

只要夫君不外出找女人,她还是很乖巧,很给面子的。

司马睿一点不注意形象,直接拿袍袖擦了擦石凳,坐了下来。

“这几日酒喝得委实有点多。”他苦笑道。

“就不能少喝点?”王导摇了摇头。

“不喝酒又能作甚?”司马睿轻叹一声。

“景文……”王导说道:“我知你内心苦闷,但时局若此,万不可灰心丧气,还是得振作啊。那些清谈,少去点吧。”

“茂弘以前不是很喜欢清谈么?”司马睿诧异道。

“现在不喜欢了。”王导胖乎乎的手指在石桌上点来点去。

他知道司马睿内心忧惧、苦闷、彷徨。但说实话,如今像他这样的人很多,大家都很迷茫啊。

他突然想起了玄学的历史。

自前汉末年出现萌芽后,后汉有所发展。到了后汉末年,朝政日益腐败,儒学日趋僵化,士人苦闷不已,信仰动摇,偏偏家里又有着庞大的财富,于是只能追求个人的觉醒与享乐了。说穿了,就是一种逃避,逃避令人失望的现实。

玄学由此大发展。

如今的大晋天下,与后汉末年又有多少不同呢?诸王在洛阳周边打来打去,士人苦不堪言,家破人亡者不在少数,你说苦闷不苦闷?

既然苦闷,那当然要逃避现实了。

如果有朝一日,乱子出现在我身边,连逃避现实都做不到,那我…我…我就渡江南下,找个江南好风景的地方,继续我挚爱的游乐、清谈、服石、弹琴、书画……

总有地方可以逃避的。

当然了,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王导就想着振作一番,觉得不能像往常那样胡闹下去了。

逃避现实是需要物质基础的,更需要政治上的庇护。不然的话,万贯家财、阡陌纵横、仆婢成群的庄园,早晚被别人夺去。

所以,他对那些到这会还在清谈游乐、醉生梦死的人多少有点恨其不争的感觉,遇到了就想点醒他们,尤其当这个人是他知交好友的时候。

“茂弘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司马睿仔细打量了一下王导,问道。

老友这几个月奔波多了,满脸疲惫之色,眉宇间更是有股化不开的郁气。

曾经明亮的双眼,也浑浊了不少。

司马睿其实很喜欢观察别人的眼睛,总觉得能从中读出很多不一样的东西。王导与人清谈之时,眼神很纯粹,很执着,甚至能看到一股认真的劲头。但现在么,似乎多了很多委屈无奈,又多了不少阴谋算计,还有几丝恼怒不忿。

他纵身跳进了名利场的大染缸,自然不可能再像以前那般纯粹潇洒了,可以理解。

“先别急着问我。”王导摆了摆手,沉吟一番后,突然问道:“景文你为何还留在洛阳?”

司马睿一怔,下意识答道:“不在洛阳,又能在何处?”

“琅琊国呢?不打算回封地?”王导问道。

司马睿有些沉默。

其实,他又何尝不想回去?但回去有用吗?

首先,卫将军、平东将军、都督徐州诸军事、徐州刺史、东平王司马楙把持着这里的大权,充其量他只能管管琅琊的封地,且颇多限制。

其次,徐州附近的局势可不太稳,民变多发,乱成一团,琅琊国文恬武嬉,国兵连流民军都不一定打得过,太危险了。

第三,正如司马越留在洛阳寻找机会一样,他心底深处就没点想法吗?不可能的。

“行了,我知道你的想法了。”王导瞟了他一眼,道:“不过我还是得劝一句,洛阳并非久留之地,没有机会的,早点走吧。”

“去哪里?”司马睿问道。

王导的脸上露出几丝高深莫测的神情,半晌后,轻声说道:“东平王是走了司马冏的路子才当上徐州都督的,其人又恶了东海王,想想办法,把他顶掉,你去下邳。”

“哦?可有把握?”司马睿有些兴奋。

大晋的军队构成,分为中军和外军两部分。

中军又称禁卫军,驻扎在城内的为宿卫七军,宿于城外的被统称为牙门军,原本有十万余众,现在还有五六万人。

外军主要是八個都督区的世兵,如徐州、冀州、关中、荆州等,总兵力当在三十万人上下,基本都是世兵军户,如今还剩多少人,很难说得清楚,可能一半都不到了。

战斗力也非常差劲,比如新野王统领的外军就刚刚被南方流民击败——武备废弛到这种程度,也是没谁了,真不是敌人多厉害,是自己太烂了。

可以说,如今整个天下的最强武力,就是洛阳中军还剩下的那五六万禁卫军了,器械好,编制满,经验丰富,兵种更是齐全,步骑皆有,具装甲骑都有千余。他们若是没了,大晋威压天下的武力也就不存在了。

王导建议司马睿去下邳,其实就是让他出任平东将军、徐州都督,而下邳则是徐州都督的理所。

“现在还没有把握。”王导粲然一笑,道:“慢慢等吧,会有机会的。”

“茂弘为何如此笃定?”司马睿奇道。

王导摇了摇头,笑而不语。

司马睿若有所悟,但觉得有些问题还没想清楚,想要开口询问,又有点不好意思,只能按捺住,装作明白的样子。

“说起来,下邳是个好地方,可进可退。”司马睿笑道:“只是,东面就是东海国,司空能答应么?听闻他在长沙王面前挺能说得上话的。”

“等。”王导笑了笑,惜字如金。

司马睿暗恼。

王茂弘什么都好,就是太自负,说话云遮雾罩,在老朋友面前也不说开了,让他微微有些不痛快。

不过,他面上仍然维持着温暖、和煦的笑容,只听他说道:“其实,东海是小郡,关系不大。司空愈发得长沙王信任,想必能找到更好的封国,未必对东海多感兴趣。说起来,琅琊国与东海国还是接壤的,若我能出镇下邳,将徐州掌握在手中,那就太好了。”

王导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不过,在听到“东海”二字时,眉间又笼罩了一层阴翳。

司马睿一直悄悄关注着他的表情,见状问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对?如果——”

“其实没什么。”王导伸手截住了他下面的话,抬头看了会天,半晌后才说道:“东海有些小姓、寒素门第,如糜氏,还得小心对待。今日……”

王导顺势把今天在潘园的事情讲了一通。

司马睿听后颇不以为然:“我当是什么呢!糜晃怕是在培养班底吧?他的野心倒是不小,难道想捞个太守、刺史当当?至于那个叫邵勋的武夫,哈哈,整治他还不简单?找个由头杀了便是,谅也没人替他说话。实在不行的话,书信一封,让徐州官府逮了他的家人。”

王导闻言失笑。

他还不至于自降身份,专门请司空下令杀了邵勋。

一个小小的督伯罢了,卑贱的人儿,一辈子也别想对他琅琊王氏怎么样。他只是没达到目的,有些不快罢了。

若邵勋愿意跪在他面前,磕头道歉,这事也就过去了。

若他不这么做,一门心思跟着糜晃往前走,以后若犯到他这边,随手捏死,轻轻松松。

说白了,两人身份差距太大,不值得特意针对,掉价。

司马睿见好友不说话,心中了然,随口道:“若觉得不值当大动干戈,那就请裴妃动手好了,责罚、褫职,再送回东海老家,届时不过一种地的田舍夫罢了,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王导脸上的笑意突然就有些凝固。

他想起了某些事情。这个邵勋,真是糜晃的人吗?

裴妃,她到底想做什么?

京中有小道消息,裴妃兄长裴盾四处活动,想当徐州刺史。问题是,徐州刺史是由都督兼任的,难不成裴盾也瞄准了这个职位?

从名望、资历上来说,裴盾其实可以出任徐州刺史,但他不是司马氏的子孙,注定当不了徐州都督。

从门第上来讲,闻喜裴氏是北地一等门阀,三年前被杀的裴頠(wěi)更是士林领袖之一,影响力极大——裴頠之妻便出身琅琊王氏,其子裴该尚公主。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裴氏子孙的竞争力都很强啊。

王导突然就觉得里面的水很深,联想到堂兄王衍的谋划,心中愈发不快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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