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李大官人与灵敏大仙

“咚咚……”

门外又传来了敲门声。

宋游开门一看,是方才那位尼姑。

“怎么了师父?”

“你吃晚饭了吗?”

“在下不饿,师父不必费心。”

“锅里还有点稀粥,不嫌弃就给你打一碗来,你凑合凑合。”

“承蒙师父收留避雨,已是感激不尽,怎敢再劳累师父。”宋游恭恭敬敬说道。

“别嫌差就好。”

尼姑瞄了眼他房间里面,看他取出了淋湿的衣服、毛毡和毛毯铺在地上,也没有再帮他什么的意思,转身便走入了黑暗中。

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来了,一手端了一个大斗碗,一手端了一个小粗碗。

“吃完放着就行。”

“多谢师父。”

宋游依然恭恭敬敬,双手接过。

大斗碗里边装的是稀粥,虽然大碗,但是很清,端起来都要晃荡。小粗碗里边装的是一碟腌菜,让他觉得新奇的是,居然是腌的菜花,就是揪下来的小朵小朵的油菜花,在黑暗中隐约看得见一点金黄。

想来确实是她们今晚的晚饭。

光线越来越暗,宋游摸着黑吃。

第一次吃菜花做的腌菜,没想到格外的酸香爽口,就连清粥也变得有滋有味起来。

“……”

宋游专心吃着,两耳不闻窗外事。

三花猫则竖着耳朵,往隔壁看。

宋游也只偶尔掰一下她的头。

这年头道家宫观也好,寺院庵舍也罢,都有不正经的。

至于多不正经算不正经,个人有个人的见解。

有些佛门寺院不专心修习佛法经义,跑去放高利贷,不遵守戒律,去找僧妻,去吃肉喝酒,美其名曰钻篱菜、水梭花、般若汤之类的,有些人就觉得这些寺院或僧人不正经了。有些道家宫观也不修习道教经义,跑去经商练武,与人争斗,有些人就觉得这些宫观或道人不正经了。

可还有更不正经的。

宫观寺庙本是世外清修之地,远离尘世,很多时候就变成了藏污纳垢之所,甚至成了法外之地。

常常有些通缉犯躲藏其中,或者是歹人打着出家人的旗号当掩饰,实则做一些别的事情。总体来说,佛门寺庙比道门宫观情况严重,不过主要原因是佛门寺庙的条例更利于他们行事,本质上这些人既不是僧人也不是道人。

比如有些尼姑庵,其实是为男子服务的。

只是这些与宋游却没有关系。

人家在大雨夜收留了他们,无论是不是尼姑,是不是别的人,仅就这件事而言,便是恩人。

何况人家还给了一顿饭吃。

“吸溜……”

宋游把最后一点酸腌菜花倒进稀粥里,搅拌搅拌一口喝掉,便把碗筷放在窗台上。这时隔壁的声音也停了,雨倒是依旧下得大,盘坐片刻用体温将衣服慢慢的烤干,便和衣躺下。

“隔壁的人不说话了。”

“三花娘娘别听这些。”

“为什么?”

“安心睡吧。”

“雨越落越大了。”

“是啊……”

可惜那满山的姜朴花了。

三月的夜雨,或许确实不该听。

……

清晨屋外有着清越的鸟叫声。

三花猫不时被叫声吸引,从被窝里钻出来,跑去窗口查看。等鸟叫声一停,就钻回来继续窝着。一早晨不知如此匍匐进出了好多次,反正她踩第一下的时候宋游就醒了,只是不愿起来,又在床上绵了一会儿。

直到外面传来声音,有些杂乱。

“记着记着……”

“已经记了很多次了官人!”

“哎呀这不是城西的债没有收回来嘛,手头不充裕,下次给伱一起带过来不也一样?”

“求求你了官人!”

“做什么?还能少你的不成?放开放开!”

“官人我们也不容易……”

“有什么不容易的?躺那又不用动?洒家找钱才是不容易呢,撒手撒手……你这税也不交,还有理了不成?”

“……”

宋游掀开被子,坐起身来。

穿上鞋子,推门就是院子。

外头倒是没有太阳,只是这小屋实在太暗,一时也不由得眯起眼睛,艰难往院中看去。

一个高大的男子,衣服松垮,布料不错。一个比昨晚那位尼姑年轻些的尼姑拉着他的衣服央求,身旁还站着几个尼姑,包括昨晚那位。只是面对着这位痞气十足的男子,她们多数都是满脸无奈。

“哦哟!”

拉扯之间,那男子倒是看见了宋游,不由眼睛一亮,咧嘴一笑,对其他尼姑说:“你们生意倒做得好啊,连道士都来了!”

尼姑们低头不说话。

这时宋游的眼睛已逐渐适应了光线,却也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看着这人。

世间有百态,也有百样人。

这男子还想和他交谈两句,笑嘻嘻说:“先生你倒是会找地方,这儿的尼姑比城内的姑娘们还好些。”

宋游还是没有回答他。

昨晚那位尼姑则将脸看向了别处。

这时男子才觉察到不对,表情渐渐僵硬下来:“我与先生说话,先生怎么不理我?是不是有些无礼?”

“……”

“先生不会说话不成?”

“……”

“你这道士!总看着洒家什么?”

“……”

这名男子的神情一变再变。

宋游倒觉得越发有趣了。

细看一个人的表情神态、举止细节,其实可以看出他的内心、本性。

人的性格是不定的。

性格有内外之分,也有真假之别,有时还因时间、环境而变化。

有人表面强硬,实则内心胆怯。

有人假装凶悍,其实内心懦弱。

有人在与身边人的长久相处中,养成了表现出某种性格的习惯,时间一长,身边人乃至自己都以为自己是这样的人,可其实本性并非如此。一旦脱离了自己熟悉的环境,就会原形毕露。

本性是很难改变的,可大多数人展现出来的都不是本性,反而因种种原因将本性藏得很深。

就如面前这位看似凶恶蛮横的官人——

起初在这里见到宋游,以为这道人和他是同类,心情一好便想开几句玩笑,想来对方多半会附和自己。

后来见这道人一直盯着自己看,哪怕对方一句话也没说,眼神表情里也毫无情绪,可因为心虚,便很快觉得对方不止是在无视自己,更是在轻蔑自己冒犯自己侮辱自己,好像从这道人的眼中听到了骂自己的话一样,还骂得很脏。

这倒省了宋游的功夫。

因为宋游即使真的出言骂他,肯定是没有他自己想象中骂得厉害的。

于是这位官人恼怒的扯着衣服,挣脱年轻尼姑的手,大踏步,气势汹汹,作势要过来为难宋游。不过宋游毕竟不是那些他所熟知的人,不是他十分确认自己可以拿捏的人,因此当他走近来几步,看见宋游依旧站在原地那般看着他,毫无惧意的时候,他便停了下来,并不敢与他交恶,隔着两步远口头威胁两句,便拂袖离开了这里。

尼姑们这次没敢拦他。

宋游淡淡看着。

想来这位官人平时也是跋扈惯了,但其实他的本性并不强硬,这种跋扈既是周边的人长久以来为他养成的习惯,也是他赖以生存的本领。

与小民打交道,这种跋扈能使他更轻松的完成自己的目标,慢慢的也就习惯了,习惯促使跋扈,跋扈加深习惯。

可是并没有改变他的内心。

而他其实是知晓对错的,知道自己的行为是为人所不齿的,因此别人不说话,他也觉得别人在骂他。

本质上心还是亏的。

宋游收回目光,又看见了几位尼姑的无奈,还有昨晚收留自己那位师父撇开目光的侧脸,而这时他的面色已变得恭恭敬敬,行礼道:

“多谢几位师父收留避雨,多谢几位师父的饭菜。”

“雨停了,你走吧。”

“只是不知刚才那位又是何人?”

“你问他做什么?”

“哦,没有冒犯师父们的意思。”宋游连忙低头行礼,“只是在下刚才看那位官人气运不佳,怕是近期有些灾祸,在下虽无化解之法,却也想趁此去找他说说,看能不能寻点钱财。”

“别想了,那是城中有名的李大官人,天不怕地不怕,又供养灵敏大仙,就算有灾祸,也轮不到你,你要真寻上去,怕是要吃些苦头。”

“灵敏大仙又是什么?”

“你是外来的道士,别多问了。”

“那便多谢提醒了。”

“收拾好就走吧。”

“多谢各位师父。”

“不要谢,你不嫌我们这里脏了你的修行就好。”昨晚那位尼姑说道,她看了宋游一眼,“你要真有点本事,又真想谢我们的话,也不要把主意往那李大官人身上打,他不好惹,只消在平时烧香敬神的时候,给我们清清业障,让我们不入地狱就好。”

“师父说笑了。”宋游再度低头,“这世上哪来的地狱?就算有地狱,师父一不偷来二不抢,反而心地善良,假如这样也要入地狱的话,那地狱怕是要比人间还要大些才装得下世间之人。”

这话一出,尼姑不由一愣。

似是心中有所触动,不由转头看向这道人的神情,在他脸上理所当然却又稀奇的见不到丝毫轻视,她张口欲言,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沉默。

世道吃人,世事哪能尽如人意。

尼姑摆了摆手,连连催促:

“我们这也没什么好吃的,就不留你吃早饭了,走吧走吧。”

“留宿一夜已是感激不尽,昨夜饭菜也是可口至极,哪敢再奢求多的。”宋游又行一礼,恭声说,“在下这就去收拾。”

说完转身就回了小屋。

先前他出来的时候,那三花猫便跟着他出来,他站在那里,那三花猫就坐在他脚边,他看李大官人,三花猫便也盯着李大官人看,如今那三花猫又一扭身跟着他回了屋子,看起来真是灵性至极。

一边收拾,一边念道:

“灵敏大仙……”

宋游一时觉得有些新奇。

看来这平州地界不光是多仙神妖鬼的传说,仙神妖鬼与人间的关联也真当要更多一些。只是不知是这些所谓的仙神妖鬼常与凡人打交道,造就了这格外浓郁的仙神氛围,还是这格外浓郁的仙神氛围促使了更多人去与仙神妖鬼接触,也吸引到了更多仙神妖鬼来与凡人邂逅。

“道士,你说什么?”

“没什么。”

宋游继续收拾着东西。

片刻之后。

猫儿站在道人脚边,小脚踩着仍然积水的地面,弄得脏兮兮的。道人则将仍旧湿润的被袋搭在马儿背上,便向各位师父道别,下山而去。

雨后道路泥泞,下山湿滑。

道人一步一个脚印,猫儿一步一朵梅花。

好在这条路不长。

下边大路上已经有早行人了,看见他从这小山坡上下来,又穿着道袍,都不由得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宋游却不管,只下山往前。

走出一段,回头一看,一夜大雨,坡顶的尼姑庵已被洗得干干净净。

门口仿佛还能看见一道身影。

世俗目光有时也是伤人的剑,这些尼姑虽然善良,内心却也卑微而敏感。虽然实实在在的帮助了他,却也很怕他轻视她们。

其实怎么会呢?

菩萨也不曾帮过宋游分毫,而她们却实实在在的收留了他一夜啊。

对了,还有一顿晚饭。

可惜没有吃成早饭。

那菜花做的酸菜当真是好吃。

(本章完)

第84章 还是银子可爱

道路泥泞,赤足前行。

三花猫也是跟在宋游身边,迈着滴溜溜的小碎步,每一脚戳在泥里,都是一个小洞,洞中梅花似的小脚印。泥巴给她的脚穿了一双鞋子。

“呀!”

三花猫眨了下眼睛,是宋游抬足落步将泥水溅到了她脸上,于是她迈着小碎步斜着跑,离宋游远了一点,继续一同前行。

前边有了人户。

雨后晨雾中也渐渐看到了城池。

宋游却忽的停下了脚步。

三花猫跟着他停下来,仰头看他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疑惑的看向远处人家。

几座草房,前田后土,旁边樱桃树。

几个小孩儿正在偷樱桃。

樱桃素有“百果第一枝”之称,才刚三月,却早已经成熟了,绿叶之间一串一串的红珍珠,挂满了枝头。有两个小孩儿爬到了树上,另外两个小孩儿扯着衣服在树下兜着,还有一个小孩儿负责望风。

道人停下看他们,他们便也看道人。

也就是这一下疏忽了,身后草屋中钻出一道人影,而望风的小孩儿并未察觉。

“哪家娃儿!”

一声大喊,惊得小孩们魂飞魄散。

树下的三个扭头就跑,树上的两个也慌忙从树上跳下来,还好没有鞋穿,不然肯定要把鞋子跑掉。

老人则持着拐杖当棍子在后面追。

宋游微笑着看着这一幕。

突然想起前世的农村,小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到瓜果成熟时,便是孩童们大显身手的时候。在这里并不深究这种行为的对错后果,只是到后来就好像换了一个世界,树上结满的果子再没有孩童来偷了,就连来啄果的鸟儿都少了许多,只剩下老人空坐果树下,感叹时间和年华。

有小孩跑上了大路,从他面前跑过。

老人没有追太远,只停下呵斥。

小孩们缩着头,于心有愧,不敢应答,远远避开老人的目光,也避开这道人的目光,只悄悄瞄几眼道人身边的三花猫。

没想到道人却笑着向他们讨樱桃吃。

有个小孩儿胆大,兜着樱桃走过来,伸出黢黑的脏兮兮的手,先抓了一大把,想了想,手指又一松,漏下去一些,这才放到道人手里。

“多谢几位。”

“这是你喂的猫?”

“是和我一起的猫。”

“它不跑吗?”

“她和我一起。”

“你去哪?”

“南画县。”

“前面就是。”

“谢过。”

“哈哈哈……”

小孩儿们蜂拥着,走上了一条小路,在泥地上脚步异常轻快,边走边蹦。

宋游则低头看向手上樱桃。

刚下过雨,还是湿的。

不管是雨是露,都不必除,不管脏与不脏,都不必洗,只向口中传。

完全熟透的樱桃,连捏在指尖都得小心翼翼,放在掌心里都感觉它们在颤抖,放入嘴中,自也不必用力,轻轻一抿它就破掉了。毫无酸涩,也不是很甜,是充满汁水的樱桃清香,差点感觉不到果肉的存在,清爽极了。

宋游自然没有忘了三花娘娘:

“三花娘娘要吃吗?”

“猫不吃果子。”

“这叫樱桃。”

“樱桃~”

“要吃吗?”

三花猫又想说猫不吃果子,可突然想起自己是吃过果子的,于是想了想,才问:

“好吃吗?”

“好吃的。”

“和山楂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

“有什么特别的吗?”

“特别的地方就是它是樱桃。”

“是偷来的樱桃。”

“是我讨来的。”

“是他们偷来的。”

“是啊。”

“这样不对!”

“当然,三花娘娘不要做这样的事。”

宋游抿着樱桃,只剩一颗籽了,才吐到路边去,继续对三花猫说道:“不过三花娘娘为猫正直,对错分明,想来也无需在下提醒。”

“对的!”

“那要吃吗?”

“不吃!”

“很好吃的。”

“那尝一颗。”

“好吃吗?”

“没有耗子好吃。”

“那算了。”

“你好像很厉害……”

一人一猫慢慢走向南画县,依旧是踩着泥泞而来,只是一人一猫都不在意。

心静则不烦,心净则不脏。

……

南画县城建在一片平地上,街道铺着石板,除了刚进城的一小段路有些泥土,其余地方都很好走,加上本身不大,绕一圈也费不了多久。

宋游问了两家客栈,找了一家比较满意的,先定了五天的房。

店家找来了水,给他们冲脚。

宋游先自己冲洗,并对旁边的店家问道:“在下初来南画,人生地不熟,不知这边可有什么好吃、有趣的东西?或者需要注意的忌讳?”

“先生从哪里来?”

“栩州来。”

“咱们这和栩州挨着,其实差得不多,要说特别的,咱们这的汤饼挺不错,不过小店就有,也做得很好。此外我们南画盛产布匹,咱们南画的布在整个平州甚至大晏都是顶好的,先生要是愿意可以买些。”店家思索着,“要说有趣的东西,倒一时想不起来。”

“那可有什么忌讳?我怕初来乍到,冒犯到什么。”

“嘿哪有什么多的忌讳!天下的人都是人,差得不多,不管在哪,多多小心,财不外露,夜不出门,遇到浑人绕着走,也就行了。”

“店家所言甚是有理。”

“可要来碗汤饼?”

“多少钱?”

“十二文,骨头熬的汤。”

“来一碗。”

“好嘞!”

宋游洗干净自己的脚,刚将手伸向三花猫,三花猫就自己乖乖的把脚抬了起来,伸到他手里。

“呵……”

宋游摇摇头,细心为它洗着,肉垫缝里也不错过:“早叫三花娘娘在马背上,也不用踩得腿上全是泥,伱看,身上都有。”

“只是泥巴而已。”

三花猫一边说着,一边任由他洗。

虽然毫不抗拒,但她却必须目不转睛的盯着,哪怕洗后脚的时候,她也要把头扭过去亲眼盯着,不看着不行。

“先生,给您擦擦。”

店家还为他们拿来了擦脚布。

“多谢。”

擦干净之后,穿上鞋袜,把东西放回楼上房间,下来后便出门割了三两生肉来喂猫,刚一回来,店家便把汤饼端上来了。

汤饼就是面条,多种多样,宽细厚薄,大多都叫汤饼。

这里的汤饼是薄且宽的扯面,像是铺盖面或裤带面,没有多少别的调料,就是一碗高汤,汤饼铺在里头,撒点葱花在上边。

“先生慢用。”

“请问一下。”

“啊?”

“昨天赶路,遇到了雨,行李都被淋湿了,不知店家这里是否方便洗晒衣服?”

“先生是想自己洗还是叫浣衣娘帮忙洗?”

“自己洗。”

“到后院就可以洗,晾晒也在那里,牵着很多根麻绳,先生只要见到得闲的,尽管搭上去就是。只是先生多多注意,虽不易被偷,不过要是丢了小店可也是无力赔偿的。”店家笑呵呵的,“只是小老儿一直坐在这里,进出来往的人也都看得见,会帮你注意着的。”

“多谢。”

宋游已拿起筷子,吃汤饼了。

高汤加薄面块,滋味反正都那样,没有多少说头。这面扯得很有韧劲,又薄又宽,口感极佳,当得起特色二字。

见店家就坐在店门口,离这儿也不远,宋游随口问道:

“店家可知城中有位李大官人?”

“哪位李大官人?”

“很威风的那位。”

“小老儿哪里知道……”

店家明显把声音放低了一些。

倒不见得是那人有多可怕,更可能是店家为人处世的习惯,就是说普通的邻居,只要不是好话,也会下意识放低音量。

宋游一边吃一边说:“昨天赶路遇到那位李大官人,见我独身一人,从我这儿拿了些钱财,说是赌钱应急,叫我今日来城中找他拿。我知道这笔钱恐怕不是从我这里借走的,只是确实快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所以想问问能不能找那位李大官人讨回这笔钱,会不会吃苦头。”

“那先生你可别想了。”店家说道,“若有别的人证,报官还有可能。”

“那位李大官人很凶恶?”

“……”

店家端着板凳坐进来了一些,小声说道:“先生说的该是长得高高大大、眼角有颗肉痣的那位?”

“正是。”

“那位可不好惹。”

“怎么说?”

“不好说不好说……”

“那位李大官人已经得了我的财,总不可能再害我的命吧?”

“那倒不至于!轻易害人性命,那还有王法吗?”店家说道,“不过那是恶霸,有钱有势,人高马大,狐朋狗友也多的是,又有别的本事,你要是把他惹恼了也少不得吃些苦头,挨顿打算轻的了。”

“仔细讲讲。”

“哪有什么讲的……”

“我这儿有三钱银子。”

“……”

店家端着板凳坐到了宋游面前:

“那李大官人家住城西,原是破落户出身,后来巴结官府,起了点势,现在是城里有名的恶霸,最擅欺软怕硬,很多人不是怕他就是烦他。你要是有权有势,或有别的什么本事,他还真不见得敢把你怎么样。可是先生初来乍到,若是有别的什么本事当小老儿没说,若是没有,丢的这笔钱不多就当做是被偷走了吧,否则的话,李大官人和他手底下那些泼户确实不敢把你打死,可为难起你来,怕也受罪不轻。”

“害过人命吗?”

“我倒没听说过,不过欺行霸市这种事情做久了,比害了人命又好得到哪去?”

“我听说有个什么灵敏大仙。”

“他们都这样说。”

“那就是传闻。”

“是,是传闻。”

“在下最爱听传闻。”

“我们南画也好,或者旁边的县都这样,总有人悄悄供些偏门神仙,说是比庙里那些还灵。”店家本身声音就小了,突然又小了些,“咱们城中这些恶霸泼户基本都供着一位叫灵敏大仙的,也不知他们供在哪里,总之有这大仙在,很多贵人都不想轻易得罪他们。”

“细说。”

“我就知道这些了。”

“笃笃……”

银子在桌上敲出响声。

店家立马露出难受的表情:“先生不是去讨钱的吧?”

“我欲请他向善。”

“那恐怕不好劝。”

“并不是劝。”

“那是……”

“笃笃……”

店家又露出了难受的表情,斜着眼睛瞄着这一小块银子。

讲人闲话真的不好。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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