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2章 我试着追逐一种可能

姜望在天涯台熬杀季少卿一事,在当时就引来了近海群岛几乎所有权势人物的围观。

毕竟是齐国和钓海楼彼此斗争的缩影。

那起事件中的种种细节,也早已遍传近海。

陈治涛那句“我若晚生十五年,必要把姜道友留在这里。”在当时是金铁之声,挽救了钓海楼岌岌可危的声势,一度被广为传扬。

所以在场很多人都听得明白,姜望这一句“姜某并未早生十五年”,是跨越时光的回应,也是对钓海楼的声势,最有力的打击。

且这份回应跳出当年,非独剑指陈治涛,甚而一并囊括了钓海楼的三个强神临长老。

这是何等威风自信,何等意气张扬?

他嬉笑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可以跟他当朋友,什么话都敢说,什么玩笑都敢开。

他严肃的时候,人们才知晓,什么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王侯!

在姜望戟指四方的此刻,整个天涯台都陷入一刹那的死寂。

那些吵吵嚷嚷的嘈声,仿佛都被吞咽。

那永不止歇的海浪声,仿佛也变得很遥远。

饶是卓清如性子肃冷,向来很难为什么事情动容,一时也有些无言。

这就是你武安侯的低调?

开口就要打在场所有的钓海楼神临,顺带手地捎上一个内府境的真传?

你可真是太低调了!

“武安侯!”海京平被点了名字也不恼,主动走到前面来,双手抬起,表示自己不做任何防备,连声道:“不至于,不至于!”

他当然知道是至于的。

不是说方璞的话有多么过分。

方璞对竹碧琼的追逐,几是近海皆知。竹碧琼对方璞的不假辞色,也是明眼人都看得到的。

看着自己朝思暮想的姑娘,对自己冷若冰霜,却与别的男子谈笑风生,年少的脑子里热血一涌,说出什么话都不稀奇。

此地为怀岛,四周都是师长同门,方璞心里极有安全感,顺嘴阴阳怪气一句,真不是大问题。

再说得难听点,一个方璞算得了什么?说的话有什么分量?岂能代表钓海楼?

但之所以说这件事情“至于”!

乃是因为以近海群岛今日之格局、之形势,姜望身为大齐军功侯,是一定要找机会打压钓海楼的。

沉都真君一举创建镇海盟,大肆统合近海力量。又斩万瞳之角而归,将钓海楼于海外的声威,推到新的高度。

齐国对钓海楼的打压,也来到了远胜以往的激烈时期。

计昭南、重玄遵、重玄褚良……那是一波波的来。

没机会都要创造机会,又何况方璞今天主动送上门呢?

方璞的热血上头,不过是争风吃醋,但姜望直接将问题的性质无限拔高,上升到钓海楼侮辱大齐公侯的层面!还把他们这几个不相干的长老全卷进来……

一个方璞口无遮拦,关他师父什么事?又关陈治涛什么事?更与他海京平有什么相干?

前一刻还在这言笑晏晏,还设局作赌呢,下一刻就翻脸不认人,手指头都戳到咱老人家的鼻子上了。

河关散人说得没错,国家体制荼毒万年。这些个公啊侯啊的,真不是东西!

但各为己争,其实也没什么可说。

这一架不能打。

别说他们几个加起来,还真没把握跟闯下如此名声的姜望放对。

就算侥幸能赢,又怎么出去说?

钓海楼三大护宗长老,加钓海楼年轻一辈第一人,再带一个真传,联手围殴一个二十多岁的齐国年轻人?

万一赢了,不仅不好说,更不好办!

辱大齐公侯,而后殴大齐公侯。姓姜的届时再不要脸地给自己几下,小伤变重伤,轻伤变垂死……这不是给齐人借口?与方璞的行为又有何异?

“真的不至于!”海京平极是恳切:“一个口无遮拦的小孩子,武安侯打打手心、踹两下屁股,也便是教训了。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何至于也跟着动起手来?传出去叫人笑话!”

在左一个小孩子,右一个打手心里,方璞羞愤得脸颊都充血。

一个二十四岁的小孩子?

但他除了紧紧攥着他的拳头,把指甲都攥进肉里,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刘禹作为方璞的师父,见得徒弟如此憋屈,也只是沉默。因为只有方璞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钓海楼才能不丢这个脸。

毕竟谁会跟一个小傻子计较呢?

姜望从来不怕人耍横,就怕海京平这等老于世故的人精,对方双手摊开不设防,他实在不好拔剑。

心中想着再找个什么理由发作一下,也好给祁帅一个见面礼。

要不就怪海京平声音太大,震着耳朵了,疑似偷袭?

陈治涛已经大步走上前来,口中道:“武安侯羞煞我也!”

姜望看着他,并不说话。

陈治涛坦荡地道:“一九年的时候,你比现在更年轻,我也比现在更幼稚。那时候我放下豪言,说我若晚生十五年,必能压伱一头,将你留在天涯台。”

“不需十五年,你只用三年的时间,就证明了那时候的我,是多么自以为是,多么不知天高地厚!”

他叹了一口气:“又何用三年呢?那一年的黄河之会,你就已经让我知道了我和你之间的天资差距。我内府时,难进八强。你内府时,天下第一。”

“今天这场决斗,我不想继续了,不是对武安侯有什么意见。”

“只是当世天骄在侧,赧颜以天骄自诩!”

“今日我站在你面前,徒长岁月,空握风霜。实在对你很是佩服。”

“我不如你。我现在不如你,以后也很难赶得上你。”

“但道途漫长,陈治涛自当勉力。”

“但高天何远,大海何阔,江山代有才人出。山不辞路,海不绝流,踏破铁鞋也千里。希望我的师弟师妹里,又或我的徒子徒孙中,有人能及得上今日的你……我当勉力!”

要让一个久受盛誉的天骄,在大庭广众之下自陈不如,实在需要勇气。

要让一个掌握权柄已久,几乎已经确定把握大宗未来的宗门领军人物,吞下自己曾经的话语,实在需要信仰。

但陈治涛不如姜青羊,难道是什么丢脸的事情吗?

此人于观河台上,早败尽天下英雄。说不如,都不如。

他直面差距,而努力未来。

是为第一等心性。

打不起来了……卓清如在心中轻叹。

关于近海第一天骄的决斗,她算是有点兴趣。看热闹这种事,不看白不看。况且陈治涛也非弱者。

而大齐武安侯剑挑钓海楼,她简直迫不及待。

姜侯爷低调是真不低调,但戏好看也是真好看啊。

不过这钓海楼一老一小,配合得实在天衣无缝。一个解新仇,一个弥旧怨,全都态度诚恳,压根也不给发作的机会。

除非姜望现在胡搅蛮缠,拿起剑就砍——如此一来,近海群岛人心难挽。

钓海楼毕竟是个荣耀久远的天下大宗,毕竟对人族颇有贡献。不分青红皂白地就要给钓海楼一个耳光……天下人可都有眼睛看。

现在就看,姜侯爷要如何收尾。

“陈兄我向来是佩服的。”姜望拱手为礼:“我亦诚愿兄台多多勉力,整肃山门,规以律,束以礼,刑以法,不要给我这等外人,越俎代庖的机会。兄台所言,至谦而诚,使我受益匪浅,唯独是一件……”

“我说我未早生十五年,非是记恨陈兄。只是想起三年前的那个身影,有些感慨……如今也尽释怀啦!”

“陈兄。”姜望认真地道:“在当年我没有觉得我不如你,在今天,你也不必觉得你不如我。未有真正交手,何能轻言胜负?”

陈治涛还以同样认真的表情:“武安侯于妖界立下不世之功,是当之无愧的人族英雄。我这些年虽然也于迷界熬杀,但惭愧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战绩,濒死的经历倒是有一十三次。姜兄所在,我当避一席之地……洞真之前,不敢讨教!”

说罢一拱手,径往后退,飞为水珠,落入海中。

姜望原本接下来准备说,“你和符彦青的决斗泡汤了,不如我们来表演一场,以飨观众。”

但陈治涛显然早有预判,根本不肯给他这个在大庭广众之下碾压钓海楼真传首席的机会。

他只能看向在场的其他潜在拳靶。

然而除了一脸诚恳的海京平,竟无一人与他对视。

找茬的工作也不是那么好干的……罢了。

姜望颇觉无趣,正要告辞离开,目光恰落在竹碧琼身上。

竹碧琼忽然道:“陈师兄和符彦青的决斗泡汤了,这么多人空等一场,颇是遗憾。不如姜道友稍稍压制修为,同我来表演一场,以飨观众。姜道友以为如何?”

“……今日天色不早,我急着赶去决明岛,还是改日再与道友切磋吧。”姜望拱了拱手,当场与众人道别。

虽未有拳脚碰撞,但姜武安与钓海楼两届真传如此交锋,也算得趣。卓清如这样想着,回礼道:“期待与姜兄迷界再会。”

天刑崖威则威矣,有时候未免无趣,她欲游学万里,以窥洞真,期待迷界有更精彩的篇章。

姜望深深地看了卓清如一眼:“我是个运气不好的,最好卓师姐运气好点。”

话音犹未散尽,青云已接天梯,遂远矣!

时人或曰,绝世天骄竹碧琼,一言惊退姜武安。

……

……

从头到尾,姜望没有接方璞是个孩子的话茬,也没有真个去打方璞的手心。他甚至没有多看方璞一眼。

但方璞的师父,刘禹的言不能尽,刘禹的缄默忍受,已经是足够的回应。

一句没过脑子的话,累及师长受辱。

想必他从此以后都会记住。

钓海楼自会惩治方璞的冒失和无礼。

就像姜望祝愿陈治涛的那般……

“规以律,束以礼,刑以法。”

今时之钓海楼,正是影响力极速扩张的时候,也是稍不注意,就要被“越俎代庖”的时候。

卧于强邻之侧,实难安枕。

卓清如自去沟通入迷界事宜,刘禹把丢人现眼的弟子带走,海京平努力去抚平事件余波……

天涯台人群散去,各回各家,很快就只剩空空荡荡的高台。

像是一只反向高高托举的手掌,好似托着高穹的旭日。

某些人却说,天色不早。

晚的是时间,还是人?

或许都晚了!

竹碧琼回了独院,又坐在梳妆镜前。

倒也不必再梳妆。

今天的事情她不打算跟辜怀信讲,当然,事件里的任何一点细节,辜怀信都不会错过。但她不讲,就代表不需要师父出头。

虽则说她绝对是近两年钓海楼最耀眼的天骄,说是一日千里并不为过,但因为季少卿之死,她在钓海楼内部的情况,其实有些微妙。

虽然辜怀信本人都不介怀,给了她很大的支持。虽然在官面排序上,她作为靖海真传,以飞速拔升的战力碾压同辈,位置仅在陈治涛之下。

但同门看她的目光,仍然很多都带着审视、带着异样。

哪怕从头到尾,她都不是那个犯错的人!

今日方璞如此放肆,虽有情绪失控的原因,又何尝不是内心对她并不尊重的体现呢?

她经历过人们的俯视,也经历过人们的仰望,她得到过同情,也被唾弃、崇敬、憎厌、爱慕。她早已不在意。

如水镜映虚月,任凭波澜起。

在那些众生百态、形形色色里,唯有一人始终如一。

她爱极了这始终如一。

也怨极了这始终如一。

“我也要去迷界。”她平静地说道。

镜中映照的依然是另外一张脸,一张本来更显温柔、如今却愈发刻毒的脸。这会的声音倒是没有那么尖利:“你可以去迷界,你也常去迷界,但不应该是为了别人而去。尤其不该为了一个男人。”

竹碧琼于是说:“我要去迷界。”

镜中的声音阴恻恻:“自欺欺人,能到几时?”

竹碧琼并不回答,只是道:“他是个运气不好的。我也是。在迷界或许并没有机会遇到。”

不远处的水盆里,也跳出一个熟悉的声音,与那人极像,但与那人不同——“你说在迷界遇不到他,对你来说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坏?”

这个声音不无恶毒地补充道:“对他来说呢?”

竹碧琼的情绪已经越来越不容易被影响,感受着窗外吹来的海风,甚至是有一些娴静:“能不能遇到他,我都是在修行。”

水中的男声问道:“如果遇不到,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竹碧琼道:“但也不是全然遇不到。我试着追逐一种可能。乐在其中,妙不可言。”

“呵呵呵呵呵……乐在其中,妙不可言……”水中的声音笑了起来:“你很久没有笑过了竹碧琼!你以为他今天是为你出头?你忘了你的立场,忘了他的身份!”

“就算他今天是出于齐国的政治目的。”竹碧琼平静地道:“也至少有一点愤怒……是因为我吧?”

“好妹妹,你清醒一点。”镜中的女子道:“今天他看你的眼神……可干净清白得很。”

竹碧琼略略垂眸:“很好。那是我最初喜欢他的样子。”

于是水中镜中都寂然。

窗外有振翅声,蓝嘴鸥衔来了一朵白眉杜鹃。

这嘴硬的鸟儿,好像借花在说不难过。

(本章完)

第1873章 祁笑不笑

决明岛,大名久仰!

真来此间,倒还是第一回。

北去南来海风阔,武安侯在怀岛的威风还未吹到决明岛来,武安侯已经先到了。

倒也没有什么列队欢迎,举旗高呼。

决明岛自有自己的戍守任务,将士们没有那么得闲。

不过姜望所到之处,迎来的都是崇敬的眼神。

食邑三千户的大齐武安侯,代表的是一个毫无背景的年轻人,靠自己的努力拼搏,在这个东域霸国所能走到的高度。

且这还远远不是终点。

他今年才二十二岁,离政事堂或者兵事堂,已经只差一个迈步。

很多人心里都清楚,天子把他丢到海外来,就是为了补完这最后的一步。

若说在以往的时候,姜望或能成为下一个姜梦熊,尚还只是存在于少数人心中的期许。

在他自妖界归来后,这几乎已经成为一种共识。

在整个近海群岛的范畴里,决明岛在南,怀岛在中,旸谷在北。

它们像是三叉戟锋利的三个尖头,直面沧海怒涛。

也似三面镇海伏龙的旗帜,在漫长的岁月里,团结海民,稳固海疆。

但与怀岛、旸谷都不同的是,决明岛是一座人工岛屿。

它极宽极阔,可以容纳数十万人在岛上生活。

却是齐人引地脉、退海潮,垒土积石,一点一点筑成的。

它并没有什么先天的优势环境,但是在筑成以后,却成为海疆最坚固的堡垒。

在实际上承受了最大的迷界压力。

那刻在登岛之处镇海石上的“决明”二字,乃是大齐军神姜梦熊亲手镌刻。

所谓“付尽生死,以决明暗”,东国紫旗于此迎风飘扬。

此时的决明岛,除了祁笑之外,并无一人能在身份上与姜望对等。

但他仍然秉持了一个晚辈的本分,老老实实地守在外岛,规规矩矩地送上名帖,请人通传。

对于祁笑,他是非常尊敬的。

且不说他们之间既有早先天涯台撑场的情谊,又有如今天子调来学习兵法的缘分。

祁笑本人极富传奇性的经历,也让她成为天下无数女子崇敬的对象,令多少须眉赧颜。

越是走到高处,越能明白那些名门世家的根深蒂固。

他姜某人崛起不过数年,已经在齐国建立起巨大的关系网络。

那些积年的世家,不衰的名门,背后底蕴更是难以想象的恐怖。

而祁笑斩断所有关系,投身军旅,最后硬生生在东莱祁氏手里夺走了夏尸,成为九卒统帅,跻身兵事堂。

此事之难,不亚于重玄信执掌秋杀。

与祁笑的第二次见面,时间已经黄昏,夜幕将垂未垂。地点是在她位于决明岛最东处的帅帐中——

是的,整个决明岛,没有一处土木建筑,全是行军帐篷。

这里也没有一个普通百姓,驻扎的全部是战士。

军械为篱,刀枪为林,铁砂为路。

这是一个巨大的军事营地,且有一种独举炬火,置身荒野的危险感受。

你在这样一个齐国屯驻了重兵的军事营地里,最大的感受,竟然是“不安全”。

你无法放松,甚至于呼吸困难。

偶然路过那些巡逻的士卒,个个眼神警惕,杀气内敛,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观其卒而见其将,祁笑的治军风格,由此得以略窥。

“武安侯这一路走来,所见不少,可有见教?”决明岛上的帅帐并不豪华,甚至可以说过于简单,问话的时候,祁笑没有抬头。

她披着甲胄,立在条案前,左手扶剑,右手并剑指,在铺在木案的舆图上轻轻移动,似在寻找什么。

从姜望的角度,只能看得到她的鼻峰,和仿佛永远冷漠的嘴唇。

他知道这个问题算是考验。

虽则请夏尸军统帅传授武安侯兵法,乃是天子圣意。但作为站在齐国权力顶层的人物,祁笑有足够的自由。再者说,教归教,教什么,教多少,总要因材而施。

姜望苦笑道:“以我的兵事才能,充其量只是祁帅帐下一小兵,哪能有什么见教?”

祁笑仍然没有抬头:“谦虚是美德,但在军中不是。”

姜望没有辩解说自己并非谦虚,只是有自知之明。

以前与祁笑毕竟没有真正接触过,在登上决明岛后,祁笑的风格无处不在。她大约是不会喜欢辩解的。

姜望认真地道:“没有建议,只有感受。纪律,危险,还有警惕。”

“如果一定要你提点什么建议呢?”祁笑的声音道。

“这算是军令吗?”姜望问。

但话音还未落尽,他便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

祁笑在舆图上移动的剑指顿了顿,第一次抬起头来,看向了姜望:“伱以为你现在站在什么地方?”

帐外本来就很安静,但此时旌旗猎响,似雷霆横笞,恶狩人间。

这就是弟妹屈舜华最佩服的女子……实在危险!

认识错误,直面错误。

姜望姿态端正地道:“若一定要属下给出什么建议,属下以为,决明岛或许可以广筑高墙,多架劲弩,巩固岛防。”

军案前的夏尸统帅淡声道:“这里本来是有高墙的。我来之后,就全拆了。”

姜望道:“属下不太能理解,但一定执行。”

“高墙会让人生出安全感,安全感会让人放松。”祁笑说道:“这里不是一个可以放松的地方,我们要面对的,也不是一个可以放松的对手。”

姜望道:“如祁帅这样的人物,自然无惧压力,只怕手下士卒……不易承受。”

“我手底下的兵,通常半年一轮换,最长不超过一年。因为在这里的精神压力,的确不同于别处。”祁笑有些漫不经心地道:“你要跟我学兵法,想清楚了么?”

姜望只道:“在对抗压力这个方面,我也还可以。”

祁笑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他加入自己的军中,于是又问道:“你自己来的?”

从这一刻开始,他正式成为祁笑的下属,要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随祁笑征战,跟祁笑学习兵法。

现在已经算是教学时间。

姜望大约能明白这个问题的重点所在,如实答道:“去天刑崖办了点私事,我的卫队还在路上。”

神临的速度和非神临修士不可同日而语,尤其他还身法不俗。

他都去天刑崖走了一趟,把三刑宫真传都拐到了怀岛,白玉瑕和进行了补额的侯府卫队,还不知在哪艘龙骨船上飘荡。

到了姜望如今的实力,护卫很难起到护卫的作用。但学习兵法,手底下总得有兵。

侯府卫队平时是他的仪仗,战场上就是他的传令兵,是他在军阵里的肢体延伸、意志外展。

任何一位叫得出名号的将军,手底下都有这样一支近卫。平时荣养,战时卖命。

统帅千军万马,皆以此亲卫为骨架,方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如臂使指。

姜望去妖界来迷界,都带上这支两百人的近卫,不是他没有更多的军额——老山那边还有一支缇骑呢。

而是他对自己有清醒的认知,明白自己目前并没有指挥大兵团作战的能力。万卒以下的军队,两百近卫做核心足矣。

“什么时候能到?”祁笑问。

“估计快了。”姜望答道。

“快了?”祁笑的声音扬起来。

姜望情知不妙,硬着头皮道:“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太阳落山之前能到决明岛。”

祁笑静静地看着他,看得他极不自在,才道:“我必须要提醒你,这是在行军。你应该给我一个具体到某一刻的时间点,误差不能超过三刻钟。而不是给我一个如此笼统的时间范围,更不是跟我说,‘快了’。”

姜望感觉自己额上开始冒冷汗了,有那么一两个瞬间,仿佛置身于东华阁,面前是堆积如山的《史刀凿海》……这该死的压迫感!

“末将知错。这种情况不会再发生。”他认真地道。

祁笑并不穷追猛打,只淡声道:“你对你的近卫缺乏了解,更谈不上掌控,或者说,懒得去做。平时都是把近卫丢开,自己做自己的事情?”

“差不多……是这样。”姜望勉强答道。

祁笑的声音始终是不高的:“平时可以,战时可乎?”

姜望回答得很果断:“不可!”

祁笑又问:“你的近卫里有一个优秀的人才,可以妥善地帮你处理好所有的事情,包括练兵……完全不需要你操心,对么?”

如果是面对修远,姜望大概会顺手拍一记马屁,说大帅果然料事如神。

但面对的是祁笑,他只诚实地回道:“白玉瑕白兄,如今屈就我府中。他的确是天骄人物,文韬武略样样精通。以治兵而论,我远不如他。”

祁笑‘噢’了一声,道:“不准他上岛。”

说完又低头去看舆图,表示这次谈话已经结束。

姜望行了军礼,悄无声息地退出帅帐。

真是……印象深刻的一课。

他虽然很是参加了几场大战,且以军功得侯,但绝不敢说自己懂得兵家的这个“兵”字。

他也近距离地接触过许多名将。

笃侯曹皆用兵极稳,往往只是按部就班地进军,对手就波澜不惊地被碾死,根本没有任何机会。

定远侯重玄褚良兵锋极锐,杀性极重,常常杀敌破胆,也总能打出让人惊艳的名局。

而祁笑给他的感觉,是危险。

极度的危险。

好像独身一人处于无尽荒野,其时夜幕低垂,四周影影绰绰。

你根本看不清黑暗之中藏着什么,但你知道危险就在四周。你也不知道那些危险是什么,但你知道恐惧,你知道你如果走错一步……就会死。

……

……

姜望说白玉瑕文韬武略皆通,并非诳言诈语。

人言大齐武安侯风头无两,以为东国第一等勋贵,但其实没什么根基。仅拿亲卫来说,他的亲卫都是随他征战夏地的精兵,已是优中选优。

但在那些真正将门里,根本就入不得流。

像李龙川的亲卫,那都是世代养在石门李氏的家生子,个个忠心耿耿。且都从小训练,精熟战阵,足够驾驭齐国军中的绝大部分军阵,是真正可以在战场上帮到主将的。

重玄胜之所以能够在齐夏战场上肆意纵横,他父亲重玄浮图假托重玄褚良留给他的影卫,在其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而姜望的亲卫,正式组建都没有多久,许多战阵都需要重新操练,对于真正高规格的战争,也未见得有什么体验。

他们都是普通人出身,当兵吃粮罢了。

但是在白玉瑕的统御下,这支满额两百的亲卫队,在妖界战场砥砺锋芒,成长得飞快。

到了现在,任是谁也瞧不出来,这支具备铁血气质的卫队,统共组建也没有多久。

如白玉瑕曾说的那样,他不怕带不好,只觉得兵不够多!

武安侯先行一步,转道天刑崖。

收到手信的白玉瑕,紧急停止训练,聚队出海。

那信是匆匆写就,信上什么其它内容都没有,只有决明岛三个字。

这当然难不倒白玉瑕,但多少有些草率。

白玉瑕姑且把它理解为……侯爷对自己能力的放心。

于是整骑出海,为了不耽误侯爷的时间,是边走边沟通,边行船边开路——侯爷连个路引都不留,连个过路的招呼也没打。

他要一遍遍地解释,咱们是武安侯近卫,随武安侯出海。

人问武安侯何在?

答曰兵分两路!

在这种情形下,他仍然在保持卫队战力的情况下,以最快的速度到达了决明岛,最后被决明岛的卫兵拦下。

好不容易等到武安侯出来,却只是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让自己去怀岛玩耍一段时间……

不是。

我刚端上你姜武安的饭碗,你就在妖界给我玩失踪,玩大厦崩塌。

我白玉瑕一句怨言都没有,忠于职守,埋头练兵。

好不容易等你回来了,我也练兵千日,只待你重整旗鼓,我随你横扫八方,同时砥砺自我,探索外楼极限,冲破天人之隔……

结果我才来决明岛,你就给我开除了?

你是不是怕我妨你啊?!

堂堂武安侯,信那些虚无缥缈的运势,不相信自己的实力?

白玉瑕摊开双手,满脑门的疑问。

“咳!”武安侯毕竟考虑到自己的威严,压低了声音解释道:“祁帅觉得,在治军上,我对你过于依赖。你跟着我,我没有发挥兵法的余地。”

白玉瑕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大概是想问,侯爷你有什么兵法可以发挥呢?

但毕竟吃人家的饭,须得委婉一些,便道:“但我如果走了的话……今年训练的八个兵阵,您都熟悉么?”

武安侯挠了挠头,悄声道:“回头你写个册子给我。”

白玉瑕又问:“还有为此次出海准备的《海兽纪要》、《沧海六方典》,以及收录剖析历代以来最经典海战的《廿六海战集》……您都掌握了么?”

武安侯确实给问住了,想了想,咬牙道:“你都给我,回头我背一下。”

白玉瑕于是知道,这回真是祁笑祁大帅下了死命令,侯爷也无法违抗。

他甚至宁愿背书!

罢了!白某也非强求之人!

“好。”白玉瑕看了一眼他亲手训练出来的卫队,将他为此次出海准备的一匣书,全都递给了武安侯,而后转身独自踏上一条小破船:“你们且去建功立业,我一个人去人生地不熟的怀岛呆着等侯爷,我没有关系的。反正我的生活,每天都很无聊。”

“哎等等!”身后传来武安侯的声音。

白玉瑕没有回头,按剑直脊,非常孤傲:“有何吩咐?”

“也没什么……就是提醒你一下,在怀岛别提我的名字。”

白玉瑕只觉得海风很冷,吹得心凉,剑柄很冷,寒意都透进了指骨。漠声道:“侯爷放心。”

于是一叶扁舟径远了,孤独游进大海中。

我白某人就算被人打死、骂死、从海里跳下去,也绝不会提你姜武安的名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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