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贾珩:留个门,只是想亡命天涯

第623章 贾珩:留个门,只是想……亡命天涯

神京城

漆黑夜色笼罩大地,如银明月悬于天空,如轻纱、似薄雾,披落在宫殿屋脊之上,大明宫内书房中依旧灯火通明,亮若白昼。

崇平帝从一摞奏疏中抬起头来,问着垂手侍立的戴权,问道:“京里舆论如何?”

自午后时分,随着内阁诸臣出了宫门,在河南发现金矿的消息也传至外间。

戴权低声道:“回禀陛下,奴婢已经着人在酒楼、茶肆传扬此事,京中百姓都说上苍庇佑,赐金以予陛下。”

崇平帝点了点头,道:“如今因为北地诸省兴修水利的事,闹得人心浮动,物议沸腾,先前将贾子钰的奏疏递传至通政司,由邸报登载,想来能平定一些浮议。”

戴权迟疑了下,建言道:“陛下,奴婢要不给永宁伯飞鸽传书……”

这位自天子在雍王潜邸时就跟随着的戴内相,显然并非表面这般简单。

崇平帝默然片刻,沉吟道:“子钰心头有数,不用提醒,原也瞒不住,不过可以飞鸽传书给子钰,待河南移栽番薯而罢,将番薯之种连同农夫,快马递送至京,朕要在后花园中移栽种植,以观亩产收成。”

自打进入崇平年间,大汉北方诸省经年大旱,再加上前不久皇陵在地震中坍塌。

尽管陈汉朝廷通过处置了忠顺王,并在官方层面始终淡化天人感应,抑制住表面的人心浮动,但暗地里百姓心里泛着嘀咕。

而后紧接着,河南民乱大起,开封府城沦陷贼手,更是将「烽烟四起,风雨飘摇」八个字明晃晃地摆在众人面前。

河南民乱席卷中原之地,贼寇攻陷一省府治,大汉是不是要气数将尽,改朝换代了?

但不想,贾珩率领京营大军,在第一时间平定叛乱,相当于一盆冷水将这种野心家心底的小火苗迅速浇灭。

而之后,高岳等贼首匪枭的伏法,更是在神京城中有力震慑了大江南北的人心,大抵是……快跑!朝廷有兵!

而今天,随着河南府下辖的嵩县等地发现储量百万两的金矿,新安县发现石炭矿的消息不胫而走,整个神京城都是议论纷纷起来。

黄金财帛动人心,尤其是地里挖出黄金的消息最是扰动人心。

一传十、十传百。

况且嵩县的特大金矿,哪怕是在后世都是储量丰富,在此时百万两的金矿,相当于大汉朝廷国库一年财税。

在这时候,矿藏之类,尤其是金矿一般是天赐之财,说明陈汉如数中天,至于近些年所谓的崇平失德,上苍示警的说法,也就站不住脚了。

否则,上苍为何赐这么一座金矿?完全说不过去。

此世,对金矿一类没有人认为这是某种化学元素,史前形成的科学论断,多是将其归为天赐。

崇平帝放下奏疏,看了一眼外间天色,说道:“今天就这般,摆驾坤宁宫。”

现在就是等入夏以后下雨了,如果下了雨,先前的一些事,也不能全怪着他。

魏王府,后院,书房中

这座新近落成的宅邸,占地园林重重,林木森森。

魏王陈然坐在梨花木制椅子上,年轻俊朗的面容上见着复杂之色,道:“舅舅可知今日京中传出,河南之地探明特大金矿,由内务府开掘?”

作为掌管五城兵马司的藩王,对京中陡然而起的流言自然有留意到。

宋璟道:“今日听工部提及过此事,秦大人依圣意要设置煤炭司,同时拣派一批工匠前往新安县,以设置煤炭司,开凿煤矿,不过此事,朝野最近舆论将起。”

金银之矿在前明由银官局,也就是中官(内监)前往各地挖掘,以为朝廷之利,为此颇受文臣指责,及至大汉则是归属内务府广储司统管挖掘、冶炼事宜。

但并不意味着文臣对此事没有非议。

“舆论将起,这是怎么一说?”魏王诧异问道。

宋璟道:“有人所言,矿工采矿,聚集一地,恐多滋事端,去年山西就酿成几起石炭矿工与官府对峙的事来,况且朝廷一直有请罢矿务之音,但兵部方面需兵器冶炼,忠顺王府当初也颇为反驳,故而,终究不成气候。”

在重农务本的小农经济社会,相当一部分官员要求朝廷禁绝开矿。

魏王点了点头,道:“先前,忠顺王府掌内务府事,倒是能压制下来,如今晋阳姑姑管事,这些人只怕又不安分起来了。”

忠顺王执掌内务府,以其天子亲兄的身份,颇是压制了一些朝廷的非议,再加上兵器冶炼也离不得煤炭,一些非议之音成不了气候。

朝廷也好,神京权贵也好,确实需要上好石炭取暖、日用所需,这件事儿也引不起什么骚动。

宋璟道:“不过内务府机构庞大,所领之事甚多,比之户部都不遑多让。”

当初差一点儿就可进入内务府会稽司,再过三五年,慢慢掌管内务府都不是没有可能,可惜功亏一篑。

宋璟转而看向魏王,说道:“现在五城兵马司那边儿,可还顺利?”

魏王点了点头道:“还好,只是毕竟时日尚浅,威信未立,人心不附。”

“贾子钰现在差事颇多,在五城兵马司也待不了太久,以殿下多半就提点五城兵马司的事务。”宋璟宽慰了一句,说道。

忽而顿了下,道:“京兆府尹空缺几月,最近要廷推人选,如是殿下能为京兆府尹就好了。”

按着隆治年间的惯例,东宫统管京兆府,而如果一位藩王掌管京兆府,那政治信号就十分强烈,几是确立国本。

陈汉对皇子的培养,是陈汉太祖汲取了前明藩王养猪,神器易手他姓的教训,虽然仍以防范为主,但也给予一定政务锻炼机会,起码肉烂在锅里。

成年后开府,看情况到六部观政,协助天子理政,至于东宫则主管京兆府事,常常代天子巡抚地方。

等太子立为新皇,一般会留亲厚的在京,其余的前往诸地就藩,如崇平帝的堂兄弟,卫郑两藩,其父也就是隆治帝的兄弟,当年也有贤王之称。

太宗、隆治都是这般平稳的过程,虽出现了一些政治风波,但整体上还算平稳,出现了不少贤王,而且也对文官集团产生了压制。

但到了隆治年间就出现了夺嫡之事,有能力的藩王都觊觎大位,太子、周王、赵王,雍王,几乎乱成一锅粥。

魏王叹了一口气,说道:“只怕此事有些难,上次的朝政风波,已见父皇并未有早定国本之意。”

“因为隆治年间的惨烈事,朝臣才没有怎么提东宫的事儿,但也只是引而不发而已,等时机一至,殿下总有机会。”宋璟宽慰说道。

魏王点了点头,道:“母后也是这般说,父皇近些年反思隆治年间事,似不愿早定国本,对藩王主管一衙司务也有所疑虑,舅舅,我以后最多掌握五城兵马司。”

事实上,齐王在户部常年督问钱粮,也只是得以在户部十三清吏司以及诸省一些府县聚集了中层官僚。

而楚王则常常在兵部武库清吏司和车驾清吏司,负责崇平帝交办的差事,因此接触了不少军将,得以在京营、边镇拉拢了一些中层军将。

这是在崇平帝的压制下,有意不让两藩主持全局事务。

而且崇平帝继位十几年,不像隆治帝在位时间多达几十年,皇子长期在六部问政,随着时间流逝,早期拉拢的党羽渐渐升上更高的位置,甚至成为平衡朝局的力量之一。

宋璟沉吟说道:“现在说这些,还言之过早,你父皇心气正高,还想倚重永宁伯之力平定东虏,谋万世之太平,纵然永宁伯最终不能根除虏患,如北元之于前明,大概是五到十年,那时,满朝文武同样不会坐视东宫无主,而你为嫡长子,五城兵马司绝不是终点,待朝局有变,掌管一部之事也不是没有可能,对了,先前你四舅舅来信,有望知开封府事,说是永宁伯有意举荐。”

提及最后,宋璟语气也有几分复杂。

相比他家四弟,两榜进士出身,他举人出身仕途就不顺利。

魏王点了点头,道:“咸宁呢,最近可有消息?”

宋璟道:“书信上倒未提及,咸宁没有单独给宫里去信?”

“这几天没有听母后还有容妃娘娘提及过。”魏王摇了摇头,说道。

他有些想知道,咸宁与那贾子钰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但这种事儿又不好打探,听母后的意思是,要许给贾子钰。

宋璟又道:“殿下关键还是在这五年,殿下可安心任事,尽展宏才,让圣上知伱有王者之风,至于楚王,如今卫郑两藩亲眷在宫外求情,闹得宫里颜面不好看,楚王这次差事就办的不好,自己有了仁厚贤名,却诿过于上。”

魏王目光闪了闪,问道:“舅舅的意思,父皇会不会因此对楚王兄生出嫌恶之意?”

“如今还难说,楚王之前还是有些功劳的,这次也不是什么大过失。”宋璟想了想,解释说道。

而且他隐隐猜测,这是宫里让几位藩王下面争斗着,或许就不会威胁到皇权。

就在这时,外间进来一个女官,先朝着魏王行了礼,开口道:“殿下,王妃打发人过来,说天色不早,该用着晚饭了。”

“舅舅留下用些?”魏王连忙说道。

宋璟见此,起得身来,笑了笑说道:“不了,你舅妈还在家等着用饭。”

“那我送送舅舅。”因为时常过来串门儿,魏王也没有强留,起身相送。

……

……

洛阳城,五月五,端午节

贾珩今天也休沐,领着一众莺莺燕燕上了老君山游玩,回返位于德立坊的贾府。

后院花厅中,贾珩与晋阳长公主隔着一方棋坪,相对而坐,正在闲聊着。

晋阳长公主问道:“听咸宁说,那傅试昨天将妹妹托付给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说得昨天,傅试离开洛阳,前往信阳州上任,在告别之时,将其妹傅秋芳托付给了贾珩。

贾珩皱了皱眉,说道:“傅试说那其妹水土不服,路途赶路不便,就在我这儿休息几天,我见着确有几分病容,倒也不好拒绝,请了个太医正在瞧着。”

所谓做戏做全套,傅秋芳装病自然要做的像一些,在脸上做了一些化妆修饰,首先是脸上就有水土不服,上吐下泻的苍白之色,神情也有几分恹恹之状。

晋阳长公主端起茶盅,抿了一口,道:“本宫倒是觉得其中似有蹊跷。”

说着,似笑非笑的看向对面的少年,有些话也不用说透,以对面少年心智,一点儿就透。

贾珩沉吟片刻,开口说道:“那等过几天,她稍好一些,着人送到信阳州就是了,这个傅试心思太重。”

傅秋芳也就见过几面,没有什么交集,家里本身已经够乱的,这个傅试又送妹子过来,无非是攀附。

晋阳长公主嫣然一笑道:“倒也别急着送回去,等好了,本宫这边儿正缺人手帮衬着内务府的事儿,眼下就缺这种年岁长、有心计的。”

贾珩:“……”

那改天要不把宝钗介绍给你?

也继续说此事,端起茶盅,品着茶,说道:“这几天内务府的事多不多?京里那边儿没有催着罢?”

“现在有了金矿的事儿,倒是可以多盘桓几天,现在本宫虽说管着内务府的事儿,但也不是事事都由我做主,因为忠顺王府贪墨的事儿,现在会稽司的那边儿账簿,都是皇兄派人在管度支,说来,户部年年入不敷出,全靠着一个内务府撑着。”晋阳长公主轻声说道。

贾珩点了点头,面上若有若思道:“原来如此。”

崇平帝任何时候都不可能撒手不管,这是从潜邸时候杀出来的藩王,锦衣府的几个千户所也是天子的人,京营十二团营,天子原本就控制了一些将领。

他甚至怀疑忠顺王在内务府的贪腐,崇平帝都是心知肚明,至于皇陵上贪墨,大抵是不知道的,估计也没想到忠顺王这般胆大包天。

“在本宫跟前儿唤皇兄,在咸宁跟前儿你唤什么?”晋阳长公主笑了笑,将思绪中的少年拉了回去。

贾珩看了一眼天色,道:“晌午了,该用午饭了吧?”

晋阳长公主眸光笑意潋滟,轻哼一声,静静看着贾珩的顾左右而言他。

贾珩眸光顿了顿,转移了个话题,问道:“我在想最近是不是趁着身在河南,写一封奏疏,递送至京,辞去五城兵马司差遣?”

经过河南一战后,晋爵永宁伯,他已在京营成功站稳跟脚,五城兵马司的差遣也没有再兼领的必要,有时候太过揽权,可能不是什么好事儿,而且也不适合在与魏王同衙共事。

“这个要看皇兄的意思,本宫倒是觉得你可以兼领,倒也不必辞去。”晋阳长公主轻笑了笑,柔声说道。

贾珩诧异地看向晋阳长公主,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寻常。

“你所虑者,无非是权柄过重,引得朝臣攻讦,皇兄疑忌。”晋阳长公主轻笑说道:“但你辞去,朝臣就不攻讦了?他们依然会非议、揣测,这段时日,本宫闲来无事看邸报,提及了北方诸省兴修水利一事,虽明面未曾弹劾,但暗中却有项庄舞剑之意,至于皇兄,本宫觉得,他倒不会见疑。”

以后这个差遣,比什么锦衣都督的位置还紧要,说不得,关键时候能救命。

贾珩权衡着利弊,问道:“此事我也知晓,非议之言,永远不会停止,只是想着,的确抽不得空暇去理事。”

“你督问军器监,倒也不常去军器监?”晋阳长公主笑了笑,道:“再说现在是身在河南,等到了京里,京营的事务原也不会劳烦你事必躬亲,平时具体事务,也就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府的事儿。”

贾珩面色默然,思索了下,道:“你说的是,只是五城兵马司还有魏王在观政。”

“回京以后,如先前一般,不怎么理会五城兵马司日常之事,将日常事务仍交由魏王署理就是了。”晋阳长公主轻声说道。

不进则退,把什么都让出去,那真到那天,就只能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贾珩低声道:“如是有人说我支持魏王,只怕……”

在夺嫡之事上,他对崇平帝的性情还有些陌生,还需听听晋阳的意思。

晋阳长公主道:“你与咸宁已成这般,还怕别人说吗?”

贾珩道:“说着说着,怎么又提这茬儿?”

这几天他有些忙着案牍,然后就没有怎么宿在长公主府上,在眼前这位丽人眼中,就有些吃味。

“好,那就不提了。”晋阳长公主说着,离了椅子,来到贾珩身旁,压低了声音,说道:“你现在还没到让皇兄疑忌的时候,等到你在北边儿取得大胜,威望隆重,京营中都是你的部将,那时才想别的法子释疑不迟,况且魏王与南安王府成了姻亲,你与南安家的不对付,又与西宁郡王世子也不对付,还有其他几位国公,这些都被皇兄看在眼里,现在反而不会疑你,你信不信,你上了疏,皇兄多半不允?”

贾珩思量着晋阳的话,心思莫名。

南安郡王和他的矛盾不可调和,因为他是后起之秀,而与柳芳等老勋贵的矛盾,关系到兵事的话语权,但他目前仍没有彻底压制开国勋贵,更不必说,天子随时就能平衡朝局。

“那就再看看罢,倒也不急,等到了京城也论此事不迟。”贾珩沉吟片刻,轻声说道:“三者共兼一身,终究是有些险了。”

起码不能明面上兼着三项差事,太扎眼。

他纵然放弃了五城兵马司,也会让表兄在五城兵马司留下,而且还有其他亲朋故旧留在五城兵马司,不能人人都是后周的韩通,生死存亡之时,大抵给他留一个门就行。

当然,这个是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一丝想法,谁都不能说,况且都不至于走到那一步,嗯,留个门,只是想……亡命天涯。

晋阳长公主弯弯秀眉下,莹润如水的眸光深处藏着一丝忧色,低声说道:“也行,咱们去用午饭,本宫这会儿有些饿了。”

锦衣都督、京营节帅、五城兵马司,正因为有些险要,将来才有一丝保全的机会,眼下一些事儿不好与他说。

就在两人离了,不远处,一个嬷嬷进得厅中叙话说道:“外间一个自称是,翰林侍讲学士徐开在府外递上拜帖。”

贾珩面色顿了顿,看向晋阳长公主,轻声说道:“你先去用饭,我等会儿去见见这位徐翰林。”

徐开是先前的翰林院侍讲学士,得了韩癀的举荐来到河南,如无意外,他大概会被派他前往汝宁府为知府,不过尚需看看才干。

(本章完)

第624章 崇平帝:朕和贾子钰早就有言,入夏

第624章 崇平帝:朕和贾子钰早就有言,入夏以后,久旱必雨……

花厅之中

翰林侍讲学士徐开已坐在楠木靠背椅上恭候了一会儿,其人一袭五品青袍官服,面如冠玉,细眉颀面,颌下留着短须,正襟危坐。

忽而听到脚步声从外间传来,放下茶盅,离座起身,只见一个蟒服玉带的少年进入花厅。

徐开整容敛色,拱手道:“下官见过永宁伯。”

贾珩点了点头道:“徐侍讲免礼,快快请坐。”

说话间,两人分宾主落座,倒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之前在京中就有相见。

贾珩打量着徐开,声音温和问道:“徐侍讲是什么时候到的洛阳?”

“下官昨日方到。”徐开说道。

贾珩点了点头,寒暄道:“韩阁老先前应已说过,如今河南汝宁、开封两府历经民变,两地多缺官员主事,有徐侍讲这样的经世贤才来河南牧守地方,是两府百姓之幸。”

韩癀举荐徐开来河南履任地方,贾珩当时欣然应允,也有还掉韩癀昔日帮助贾政升迁通政司的人情用意。

徐开微微垂眸,以示谦虚说道:“下官来河南,只求安治一方,为朝廷分忧,永宁伯总督河南军政,但有差遣,还望指派。”

纵然是翰林清流,到了地方,面对封疆大吏,也要暂且隐忍。

贾珩也不在意,道:“汝宁府方历民乱,百废待兴,徐侍讲如知汝宁府事,当从何处入手?”

眼前这位翰林侍讲,相貌仪表堂堂,温和儒雅,并无骄横之气,不过此人是陆理好友,当然,也不能先入为主。

徐开原为翰林侍讲,出来显然是要知一府之事,否则外派一个知县,清流势必一片哗然。

徐开面色如常,思忖了下,说道:“如永宁伯陈河事疏所言,治豫首在重农,重农首在水利,下官如治汝宁,当会从农田水利之事入手,汝宁近五年来,累受旱灾,连年歉收,灾情严重时,甚至有因旱绝收之事,而汝宁府下辖八县一散州,其内有汝河,信阳州更临淮河,可引两地之水,灌溉粮田,同时下官于刑名辨明冤枉。”

贾珩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一眼徐开,说道:“徐侍讲是有备而来啊。”

这些都是他在河南正在做的事儿,徐开分明来之前,下了一番功夫。

当然,是不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仍需观察。

徐开道:“不敢,只是来之前看了一些河南诸府县志,有所了然,对永宁伯治豫之举也有观察,重农务本,辨明冤枉,是谓米粟无匮则民安,曲直无枉则少怨。”

说到最后,似颇为推崇贾珩在河南的治政策略。

“徐侍讲既知本官在河南治豫情事,可知本官在诸省县乡亭里,整顿吏治,查察冤狱,铲除劣绅?”贾珩面色平静,开口问着,只是目光却落在对面青年面上。

官场之上,多是对上司是狗,对下属是狼,对同辈是鬼的文臣。

听其言,观其行而已。

徐开沉吟片刻,说道:“据下官所知,永宁伯惩治者,多为欺男霸女、鱼肉乡里的豪强劣绅。”

这就是贾珩的伪装,以刑名之法,堂堂正正拿人,并没有在县乡亭里进行镇反。

贾珩放下茶盅,目光凝了凝,不置可否,而是转而道:“汝宁府是除却河南府外的产粮之地,田野平旷,但近些年匪盗丛生,稼穑荒芜,前汝宁知府钱玉山在先前汝宁民变中更是贪生怕死,变节投敌,本官已着河南都司相关军将先从汝宁府重建府卫,汝宁府民政则需廉直有为之干吏知府事,抚民生,如此才复隆治旧观,徐侍讲如知汝宁府事,几年可得安治?”

徐开情知自己得了认可,看着对面年轻的过分面容,说道:“制台大人给下官三年,定能使汝宁大治。”

贾珩默然片刻,说道:“三年一任,可观成效,不过今岁汝宁先乱后旱,户口流失严重,情形更为艰苦……”

说着,沉吟了下,说道:“藩府中尚缺一参政,徐侍讲不若先在藩司供职?更得发挥所长?”

参政是从三品官,比之知府还要高一级,按理说翰林侍讲出来,多半也能升个参政。

徐开面色一肃,拱手道:“下官无惧艰苦,唯愿知守一方,还愿永宁伯成全。”

宰相必起于州部,他为一任知府后,也能对大汉地方州县有所了解,为将来进入内阁也有一笔厚重的履历。

如果在藩司为参政,实是副手,难做出实绩来,再说如为知府,等有了功绩,纵是升为布政使也未必不能。

贾珩面色顿了顿,看着一脸恳切的徐开,暗道,这就是朝中有政治资源的官吏,主政一方不怕被焊在地方。

正要出言,忽而,眉头皱了皱,看向屋内突然昏沉下来的光线,抬眸看向外间,不知何时,天色似乎昏暗了一些,低声道:“这是要下雨?”

说话间,离座起身,举步来到廊檐下望向天空,只见大日被乌云遮蔽,似乎有团团乌云正在天边汇聚着,而刮起了风,原本炎热的天气一下子凉快乐许多,只是回廊上的灯笼连同院墙下的树木枝叶也随之摇晃了起来。

真应了他前日一句话,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徐开也从座位起身,来到廊檐下,抬眸看向外间的天象,神色凝重道:“这时正是农忙,天似想要下雨。”

虽然河南因旱灾歉收,但还没到绝收的时候,这时候正处农忙时节,下雨肯定要影响到收麦。

贾珩拧了拧眉道:“像是阵雨。”

徐开:“???”

贾珩道:“这是雷阵雨,不过,这是入夏后,暴雨成汛的前奏。”

黄河开封段河堤已经修缮加固好,但归德府一段还没彻底修好,到月底才算竣工,老天当然不会等着他把河堤修好才下雨,现在已经有了苗头。

事实上,暴雨成汛原也不是突然从天上倒水,然后瞬间黄河汹涌咆哮,洪汛之期前来……嗯,那是玄幻。

而是从第一场雨,断断续续,可能连着暴雨、阴雨交错连绵一个月,尤其是中原、淮南之地,冷热气流形成锋面雨,可能连续一个月,然后把江河湖泊都填满,在淮南唤作梅雨时节。

五月五端午,也就是阳历六月中旬,原就是下雨的时候。

红楼梦中,宝玉端午节那天在王夫人屋里调戏了金钏,然后一下子跑掉,然后见到龄官画蔷,淋了一场雨,回去给正在怡红院里玩水的袭人一记窝心脚。

徐开眉头紧皱,目光惊异地看向贾珩,问道:“永宁伯先前说暴雨成汛,莫非应在此处?”

贾珩面色凝重,说道:“这个不是我说的,现在只是第一场,后续还有连着几场,徐侍讲,本官就不留你了,待布置完夏粮抢收事宜,要即刻前往归德府视察河堤。”

好在中原大地干旱了太久,不少小河以及湖泊都干涸,还有一些时间,应该足够抢修河堤。

徐开面色凝重,拱手说道:“那下官告辞。”

说着,就待心事重重离了贾府。

贾珩唤住徐开道:“慢着。”

在徐开诧异的目光中,贾珩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静,吩咐着一个丫鬟道:“来人,给徐侍讲拿一把伞来,这回去驿馆,再淋了雨生病就不好了。”

那丫鬟应了一声,然后一路小跑从厢房中拿了一把伞,递将过来。

徐开心思复杂,拱手道:“多谢永宁伯。”

说着,接过雨伞,沿着绵长回廊离了贾府。

待徐开离了府中,回头看了一眼贾府门楼的上空,只见天空乌云凝聚,厚重云层之中有着一道道电弧亮光,分明是暴雨倾盆之前的天象。

连忙撑开雨伞,果然,西方天际听到“咔嚓”一声,“轰隆隆”一声巨响。

原本团聚在云层的雨滴,再难支撑不下去,“哗啦啦落”下雨来,不多一会儿,整个街面笼罩在浓重的雨雾中。

徐开面色凝重,撑起雨伞,沿着街道向驿馆而去。

入夏后的第一场暴雨,不期而遇,就在崇平十五年的端午节,落在河南的大地。

贾珩这边儿则从花厅沿着抄手游廊,来到后宅,正好迎上一袭青色长裙,挽着飞仙髻,玉容晶莹明媚的咸宁公主。

“先生,下雨了。”咸宁立身在月亮门洞前廊檐下,眺望着庭院中的雨景,秀眉拧起,转而明眸熠熠闪烁地看向对面的少年,又喃喃重复道:“先生,下雨了。

“是啊,如是再晚半个月下就好一些,那样抢修河堤时间更为宽裕,农忙时节也能迅速过去。”贾珩叹了一口气说道。

咸宁公主近得前来,冰肌玉骨的明丽玉容上见着关切,清声道:“先生要去开封府那边儿?”

说着,跟着贾珩相伴前往后宅,此刻天空雷声隆隆,雷鸣电闪,不多时,已是暴雨倾盆,“哗啦啦”落在屋脊檐瓦上,狂风吹动着树枝,驱散着炎炎夏日的暑气。

贾珩道:“去归德府,开封府那边儿还好,等会儿在河南府布置抢收夏粮事宜就启程,对了,还要给神京飞鸽传书,递送消息。”

咸宁公主声音轻快道:“先生,如是下着雨,飞鸽也飞不过去。”

贾珩笑了笑,原本凝重的情绪也缓解了几分,道:“你不说,我都忘了,那就再着快马六百里急递奏疏,北方谨防夏汛,淮扬谨防梅雨。”

咸宁公主想了想,轻声道:“先生,这下朝堂那些人,也能够消停一些了?”

这些时日,她也听四舅舅和舅妈哪里提及一些风声,说是劳民伤财,瞎折腾之举。

贾珩摇了摇头,说道:“久旱成雨,下雨倒是正常,就怕这场雨真的造成洪汛,一旦黄河决口,千里尽成泽国。”

“先生,我也随着先生前往归德府?”咸宁公主明眸熠熠,忽而说道。

两人已经进入后院厅中,此刻晋阳长公主以及清河郡主、元春、探春、湘云都在花厅中等候。

晋阳长公主笑了笑,看着进来的两人,道:“你们两个要去哪儿,也和我们说说?”

迎着一道道关切的目光,贾珩说道:“今天连夜去归德府,巡视河堤。”

元春丰润玉容上见着担忧,问道:“珩弟,可是因为这暴雨?”

贾珩点了点头道:“梅雨时节,今年的夏汛,只怕要来了,时间或还有些仓促,一些河堤还未彻底竣工,需得抢修,我亲自去看看才放心。”

黄河在河南的河段,他倒是不怎么担忧,十余万军民齐心协力,就是淮扬之段,如果梅雨大起,连绵近月的暴雨,江左之地只怕要出问题。

一席话说的几人都是担忧起来。

晋阳长公主轻声道:“子钰,先用饭罢。”

“嗯,先用饭。”贾珩落座下来,开始用饭。

这次下雨从午时之末,一直下到未时初,方小了一些,然后暴雨才渐渐停住,而后天穹上又出现了太阳,似乎晴朗了下来,但天空上的云层仍是以一种迅速的速度向南方运动,这就是夏季锋面雨的云象。

贾珩在府中用罢午饭,写了一封奏疏着刘积贤派锦衣以六百里急递,送往神京,而后在未时三刻时候,前往河南府衙召见河南府的官吏。

此刻,河南府衙内已经人头攒动,官员聚拢在一起,议论纷纷。

河南府府丞谢兴科道:“这雨下了一场,又停了,究竟是个什么情形?”

“这只怕得问老天爷去了。”河南府通判伍宗义叹了一口气,接话说道。

河南府尹孟锦文眉头紧锁,沉声道:“这样的暴雨有两三年没下着了,只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官厅之中,河南府中的众人都是七嘴八舌议论着。

大汉北方诸省累年大旱,夏天连晴一个月都有,这样的暴雨的确有两年未见,哪怕短暂,可方才那副天象大变的模样,在河南府官员记忆中,已好几年未曾见到。

“制台大人到。”就在这时,从后堂传来锦衣府卫中气十足的声音,官厅中原本嘈杂的声音为之一顿。

而后贾珩一身蟒服从府衙后堂,进入官厅,坐在条案之后,目光看向下方一众河南府的官吏。

“我等见过大人。”河南府官员齐齐见礼说道。

贾珩看着下方一众官员,道:“诸位都免礼罢。”

“谢大人。”官厅中齐齐响起众人的声音,然后纷纷起身。

贾珩面色沉静,说道:“诸位方才也见到了,入夏后第一场暴雨来临,于我河南却不是好事儿,如今正值农忙,百姓也正在抢收麦粮,恰逢这天象大变,河南府府县官员接下来要组织人手,帮助百姓加紧抢收夏粮,而本官也要领亲卫前往归德府督修河堤。”

归德府的黄河河堤虽然残破情况略好一些,但仍需要修缮,以备无虞。

下方河南府的官员,闻言,心头一惊,面面相觑。

永宁伯要前往归德府,难道真有暴雨成汛之忧?

孟锦文面色忧心忡忡,拱手道:“制台大人,今夏可如前五年那般有连绵之雨?”

贾珩道:“这个谁也说不准,不过防范一番总是好的。”

说着就开始分派任务。

过了会儿,一个书吏进入官厅,禀告道:“制台大人,翰林侍讲学士徐开递上拜帖,说是来拜见大人。”

贾珩心头微微诧异了下,吩咐道:“让他在偏厅相候,本官正在布置公务,等会儿过去。”

而后交代了河南府的官员,另外以总督名义,向河南诸府传令,着加紧收割夏粮,然后才来到偏厅。

“下官见过制台大人。”徐开拱手道。

“免了。”贾珩问道:“徐侍讲不是回驿馆了吗?何时启程去往汝宁上任?”

徐开却没有回答,而是问道:“制台大人要往归德修堤?”

贾珩点了点头,面色忧虑道:“归德一段河堤,还在加紧修筑,本官还有一些不放心,这近月时间能把河堤还有引河挖好,心里也能落定一些。”

徐开沉吟片刻,目光紧紧盯着对面的蟒服少年,说道:“下官愿随永宁伯同去。”

贾珩皱了皱眉道:“为何?”

徐开解释道:“下官知汝宁府事后,广修水利,如今黄河河堤修建如火如荼,下官先看一番修河之事,下官之前对此事并无经历。”

贾珩面色怔了下,目光深处现出一抹激赏,说道:“也可,修河之事牵涉方方面面,是需得心头有数,等会儿,伱先回去安顿家小,等会儿在河南府衙等候本官,随本官连夜前往归德府。”

这位徐侍讲倒是位踏实肯干的清流。

徐开拱手说道:“那下官告辞。”

……

……

神京,三天之后,大明宫,含元殿

崇平帝召见着内阁阁臣,军机处,六部尚书、侍郎等众大臣一同议事,此刻下方十来位朝堂重臣,黑压压一片。

这位中年天子面色冷硬,不见太多神色,拿着手中的奏疏,只是声音中难掩一丝异样,说道:“永宁伯在河南递送来的奏疏,诸卿可都看到了?朕和贾子钰早就有言,入夏以后,久旱必雨,内阁即刻行文北方诸省提防雨汛,抢收夏粮。”

贾珩所上奏疏走的是通政司,提出了河南境内入夏以后,下了第一场暴雨,提醒朝廷重视洪汛之灾。

而此刻崇平帝所言,几有“我和科比合砍八十一分……”的即视感。

杨国昌面色难看,苍声说道:“圣上,北方诸省眼下并未有奏疏递送,想来只是河南一地下雨,入夏以后,原就天象多变,河南经年不雨,下雨也属常事,如今各省加快收割夏粮,抓紧晾晒,纵是有雨也不会阻碍夏粮征收,还望圣上放心。”

天子对小儿之言简直奉若神明,下雨又能如何?

下一场雨而已,小儿自己都在奏疏中提及,“所谓雷阵之雨,雨伴雷声,倏来倏去……”

当然后面还有话。

崇平帝目光闪了闪,问道:“江淮之地呢?南河河道衙门可有奏报?漕运总督杜季同的奏疏,今年梅雨在江淮之地来了没有?”

梅雨之汛在隆治年间就有,崇平帝自然有印象,只是这几年北方大旱,黄河反而平静了许多。

这时,韩癀拱手说道:“回禀圣上,江淮之地也并未有奏疏来报,许是还在路上,也未可知。”

迟疑了下,终究补上一句。

这时候,江淮之地仍是艳阳高照,晴空万里,不见一片云彩,梅雨阴云移至江淮,显然还需一段时间。

崇平帝道:“即刻行文南河总督衙门、左副都御史彭晔,右佥都御史于德等相关吏员,着彼等检视河堤,以备夏汛,另命淮扬巡抚、漕运总督杜季同,时刻关注天象,如淮扬之地确有梅雨来临,即刻六百里加急来报,不得有误。”

“是。”韩癀拱手应是。

崇平帝道:“据永宁伯所言,这可能是入夏暴雨,北地诸省要谨防洪汛,加紧兴修水利,黄河沿河之地,不得有失!”

下方赵默眉头紧皱,对崇平帝的句式有些听不惯。

据永宁伯所言……

退一万步不说,不过是下了一场雨而已,何以至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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