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1章 甘当台阶

谢迁当着杨一清的面,把请调沈溪回京城的上奏给写了,特别提出让英国公长孙张仑提前返京,入五军都督府历练。

杨一清基本没掺和意见,此时他一直在想心事……全都涉及沈溪。

杨一清以前对沈溪回京城持支持态度,但如今也有了私心,不太想让沈溪回来,这点完全跟谢迁意见相左。

谢迁把奏疏写完,又跟杨一清商议。

杨一清仍旧采取敷衍的态度,把决定权交给谢迁。

谢迁从头到尾浏览一遍,最后把奏疏交给杨一清:“此事由应宁你来上奏最为合适……你拿回去看看,有些语句是否需要修改,今日内便呈到通政司……老夫尽可能在短时间内让人把奏疏送去徐州。”

杨一清始料不及,惊慌失措地推辞:“阁老,在下怕是难以胜任。”

话刚出口,就看到谢迁锐利的目光望了过来……杨一清之前没提反对意见,此时骑虎难下,只好伸出手。

谢迁吁了口气道:“应宁啊,老夫不是故意与你为难,这朝中多少人,老夫能信任的有几个?六部尚书光是之厚一人便占俩,他现在不在京城,老夫有何事只能寄希望在你身上。”

谢迁表现出对杨一清的器重,杨一清却丝毫也没有感到受宠若惊,因为杨一清坐上户部尚书的位置后,明显感受到大臣间互相利用的心态,不可能再跟以前当外官时一样对谢迁完全唯命是从。

等杨一清把奏疏接过去,谢迁欣慰地拍了拍杨一清的肩膀:“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你莫要向外人谈及,至于陛下是否会准允,再另说。老夫随后也会去信江南,让之厚做好回京师的准备。”

……

……

杨一清回到户部衙门,以自己的口吻将奏疏重新写过,准备散班时把奏疏送到通政司,忽然听说皇帝自徐州传来圣旨,涉及朝中大事。

杨一清从户部衙门出来,正好遇到路过的李鐩。

李鐩从轿子上下来,走到杨一清跟前:“应宁可有听闻?之厚卸任兵部尚书,陛下委命德华回京师接替职务。”

“啊?”

杨一清一惊不老小。

虽然杨一清对三边总督王琼的能力相当肯定,毕竟王琼是他在西北时的老部下,但按照朝中资历,他才是接替沈溪为兵部尚书的最佳人选……按照官场的潜规则,六部中兵部尚书要比户部尚书高半级。

李鐩道:“是陛下派人回来知会,还派人去西北通知德华,让他及早回京履职。”

杨一清急忙问道:“之厚只是卸任兵部尚书?那他的吏部尚书之职可有变化?”

李鐩想了想,摇头道:“这倒是没听闻,想来应该没变化。之厚留滞江南,京师诸多事务无人统辖……事情想来只能如此了。”

杨一清再问:“那三边总制之位,以何人接替?”

李鐩稍微顿了顿,才回答:“听说是胡重器……本来以重器的资历无法胜任,不过想来陛下是跟之厚商议过后才做出此决定……还是要看接下来圣谕如何。”

听说胡琏要接替王琼出任三边总督,杨一清心中不是个滋味儿。

胡琏在朝中的根底太浅了,哪怕之前追随沈溪屡立战功,但始终做巡抚都属于战时破格提拔,现在突然说要让胡琏去当西北出任最高军事统帅,杨一清心中更觉得正德皇帝偏向于提拔重用沈溪派系中人。

但随即杨一清又一想:“德华却不是之厚的人……之前谢阁老在西北时,他处处都以谢阁老的命令为先,此番德华回到京城,对之厚应该是一种制约。”

……

……

杨一清和李鐩一起到了兵部大门前。

谢迁、杨廷和、张子麟等人也闻讯赶来,而自徐州赶来宣旨的天使,乃是司礼监随堂太监刘理和谷清。

“几位大人都来了?”刘理跟张苑的关系很好,地位比谷清要高,此番由他出任传旨正使。

刘理和谷清身旁是兵部两位侍郎,左侍郎陆完刚从山东回来,此前他都在山东地区领兵平叛以及赈济灾民,右侍郎王守仁则一直留在京师打理兵部事务。

因为刘理和谷清等人是从兵部衙门内出来,说明传旨已结束。

谢迁才刚刚赶到,直接上前问道:“真的是陛下派两位公公回京传旨?”

刘理笑道:“瞧谢阁老这说的……若非陛下圣谕,谁敢带圣旨回来呢?”

谢迁道:“兵部尚书更迭,当以朝议论定,为何陛下突然下旨,朝中竟无一人知悉?此事可有跟前任尚书商议?”

周围的人见谢迁态度,都觉得难以理解。

连杨一清都在想:“谢阁老一向对于之厚身兼两部尚书意见很大,朝中非议声也颇多,为何此番却好像对之厚卸任、德华升迁之事有诸多不满?难道只是因为不合规矩?”

刘理本来笑脸相迎,闻言不由板起面孔来,摇头道:“谢阁老提的问题,小的一概不知,要不您老上疏问问陛下?”

谷清在旁帮腔:“陛下要不了多久便会回京师,届时谢阁老亲自去向陛下询问也是可以的。”

谢迁脸色漆黑,在场人中数他的地位最高,说话份量十足,但在王琼接替沈溪出任兵部尚书之事他却一无所知,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谢迁道:“江南初平,民心不稳,西北也是乱象丛生,达延汗随时都会卷土重来,此时对于兵部尚书更迭之事,再怎么慎重也不为过。老夫必定上奏,请陛下收回成命,一切等陛下回京,与大臣们商议过后再决定也不迟。”

杨一清心想:“谢阁老刚说让之厚回京,这边陛下便撤换之厚兵部尚书之位,看起来陛下已抢先出招,谢阁老不急才怪。”

沈溪回朝之事原本模棱两可,这一刻算是拍板定下来了。谢迁之前一直犹豫不决,但现在王琼进京,兵部尚书之职抢先进行更迭,谢迁感受到暴风雨即将来临的气息,立即拿出他身为首辅的气派来。

刘理和谷清根本就没资格跟三朝元老谢迁叫板,对于谢迁的质问以及决定,没法发表意见,相互看了一眼便灰溜溜离开。

随后谢迁把朝中主要文官召集到一块,重点提了沈溪回朝之事。

杨一清原本对于谢迁委命他向皇帝上奏压力巨大,现在终于轻松了,便在于谢迁联合朝中众人一起上奏,不过上奏中除了提出让沈溪回朝外,还着重指出如今朝中不适合人员变动,分明是想堵住王琼升任兵部尚书之路。

联名上奏写好后,谢迁派专人马不停蹄送往徐州。

……

……

徐州城里。

这两天朱厚照继续在市井间“闹事”,丝毫没感觉到一场针对他的浪潮正在形成。

朱厚照接下来几天里,派出人手去徐州城里到处捣乱,他像个指挥官,白天找个茶寮酒肆等消息,派出去的人大张旗鼓骚扰民众,州府衙门束手无策。

张永一直没机会面圣,他在驿站内听说徐州城内乱象,一直等小拧子传来消息,可惜始终没法见上一面。

“小拧子说不来见,就真把我当作陌路……他是想抛开我角逐司礼监掌印之位?”张永气在心头,却没辙。

这天下午,朱厚照依然没有安分地待在行在,继续出去玩他那套一边闹事一边告状的老把戏。

唐寅无需随驾,便直接到驿站找张永,二人简单见礼后,唐寅快速地将心中担忧和盘托出。

“……陛下乃天下之主,本来陛下要做何事,我等臣子不当过问才是,但如今陛下所做所为,严重扰乱民生,地方官员人微言轻不敢上奏,但若是张公公这样股肱之臣也选择袖手旁观的话,久而久之,必会导致民怨沸腾,或许一场叛乱将就此酝酿。”

张永皱眉:“伯虎的意思是……让咱家劝谏陛下?”

张永不是傻子,他知道就算自己是司礼监秉笔,在外人看来无比荣耀,但在皇帝眼里却只是家奴,根本就没资格对皇帝的事评头论足,此时出头劝说无异于给自己惹麻烦。

唐寅从怀里拿出一份书折,交给张永:“陛下这几日所为,在下已详细记录下来,陛下虽未做出掳劫之事,却让徐州百姓人人自危,这跟地方之前迎驾准备不当有关,陛下有意杀杀地方官府的威风。”

张永道:“既然伯虎你知道陛下是有意给地方官员难堪,为何还要让咱家去触霉头?”

唐寅摇头,正色道:“很多事开弓没有回头箭,就算陛下觉得这么做太过荒唐,也需要有台阶下,张公公未必需要亲自劝谏陛下,也可以去跟地方官员打招呼,让他们坦诚错误,让陛下满意。还有就是……若皇后肯出面相劝的话,效果会很好。”

张永目光中带着不解,“咱家照样人微言轻……毕竟徐州城里尚有司礼监掌印太监在,陛下有什么事也是由他来传声。至于见皇后……伯虎你莫不是言笑?”

唐寅道:“敢问张公公一句,这皇宫內苑,除了当值太监和宫女有资格相见,我等外臣可有机会觐见皇后娘娘?”

“这……当然不可能。”张永道。

唐寅点头道:“张公公如今难面圣,但要见皇后的话,通过关系应该能做到……试问这世上除了皇后外,其他人谁能劝得了陛下?”

张永瞬间醒悟过来,心中暗自揣摩利害得失,一时间没吱声。

唐寅继续道:“陛下这两日明显有收敛之意,奈何地方官员现在还在当缩头乌龟,陛下目的并未达到,而又无人能直接跟陛下行劝谏之举……所以到现在陛下仍旧未停歇胡闹之举……”

“若是张公公从中斡旋,既能跟地方官通气让他们改变,再请皇后出面调停,即便陛下一时间不知你功劳,回头明白事情原委,必然会对张公公另眼相看。”

张永笑道:“伯虎这是说得什么话,咱家不过是想早些平息这场闹剧罢了。”

唐寅站起身行礼:“那此事在下便托付张公公您了,在下才真的是人微言轻,如今连圣驾都见不到,更勿要谈从中斡旋。此事可大可小,有劳张公公了。”

……

……

张永送唐寅离开后,马上派人去通知小拧子。

虽然现在张永跟小拧子无法碰头,但只要张永想,他还是有办法把自己的意思传达给小拧子知晓,毕竟宫里有他的人。

入夜后,朱厚照尚未回行在,小拧子抢先回先行在打点,在行在侧门口,小拧子跟张永简单照面。

“怎么,你想见皇后娘娘?这是什么意思?”小拧子第一时间质问。

张永之前派人传话,没法把计划和盘托出,当下赶紧把唐寅的建议以他的口吻说出,只字不提是唐寅的主意。

“……关键在两点,地方官员知情识趣,让陛下消了怒气;再就是请皇后娘娘出面劝说,陛下对皇后娘娘一向尊重,肯定会听进去,拧公公以为呢?”张永最后总结。

小拧子很机灵,听了张永的分析和总结后,瞬间找到破解谜题的思路。

小拧子道:“张苑这两天老是挑唆陛下闹事,陛下本有收手之意,他却在旁多嘴多舌,把地方官说得一文不值,丝毫也没有调停之意。若你可以去跟地方官员接洽,让他们向陛下认错……陛下宽慰之下,自然就不会坚持……但是……”

说到最后,小拧子有些疑虑:“见皇后娘娘这件事上,没人敢自作主张……平时皇后那边由专门的宫女侍奉,我们这帮近侍太监很难接近……很难办啊!”

张永道:“只要不让陛下知晓,只是跟皇后娘娘提建议,应该不难吧?”

小拧子瞄着张永:“听你这话里的意思,是想背着陛下去见皇后娘娘?你可知这是多大的罪过?”

张永解释道:“鄙人不过是想早些化解眼前困境,可没有让拧公公为难之意……若拧公公不想去的话,不妨让鄙人去试试。”

小拧子想了想,点头道:“要去自然是你去,咱家只不过是帮你安排一下……就算回头陛下问及,你也休想把责任往咱家身上推。”

“明白,明白。”张永道。

小拧子道:“要见皇后娘娘,只能到后院侧门碰运气……这两天皇后娘娘偶尔会出来透透气……只是皇后娘娘行事素来低调,出来后不过是到周围街市走走,不让身边侍卫扰民……”

张永道:“意思是让咱家在外面见凤驾?”

小拧子理所当然地道:“你若进行在,咱家逃脱不了干系,还是在外边比较稳妥,出了事情也是你担着……咱家会告诉你皇后娘娘几时出来,人在何处,你只管去尝试,见不到人的话怪不得咱家!”

张永一听,心中满是无奈,但他也知道此事不能强求,只好憋屈点头。

小拧子打量张永:“跟地方官员见面之事,咱家可以帮忙安排……臧贤认识吧?他这几天跟地方官员多有联系,今晚他会来,我让他带你去跟地方官员见面。”

(本章完)

第2582章 有妻如此

在小拧子协助下,张永顺利见到徐州知州以一众属官。

按照唐寅之前所列计划,张永给出具体建议。

张永在朝中的地位虽不及张苑,但毕竟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拥有代天子朱批的权力,因此地方官员还是要给他面子的,听到皇帝胡闹的根由后,马上按照他吩咐的去做,以便尽快让朱厚照消气。

翌日一早,朱厚照又带着人离开行在。

跟往常不同的是,徐州城内靠近行在的街巷都已被衙差封锁,店铺关门不说,连平时出来做小本生意的百姓都闭门不出,行人几乎绝迹。

朱厚照只能带人往更远的地方去。

至于沈亦儿那边跟往常一样,日上三竿后换上男装,带着同样身着男装的宫女出来,想找个地方买点零食吃吃,顺带欣赏一下初春的风景。

不过这天沈亦儿出来发现行在周围一片冷清,之前几天常去的店铺悉数关门。

“怎么回事?城里发生什么事情,让商家连生意都不做了?”

沈亦儿虽出身市井,但她成长时随着大哥沈溪在朝中地位急速攀升,生活富足,对于民生疾苦并不了解,骤然看到眼前情况,非常诧异。

一名宫女道:“或许是地方上有什么节庆,掌柜的需要歇业一两日。”

沈亦儿脸上满是失望之色:“怎么这么扫兴?现在回去没意思,守着空旷的院子,哪里有什么乐子……”

就在沈亦儿闷闷不乐时,张永穿着一身太监服往这边而来。

张永生怕侍卫误会,把自己在宫里的执事服穿上了。

两名侍卫上前询问一番,然后把张永带到沈亦儿跟前。

张永见到沈亦儿后立即跪下,然后自报家门,言辞甚恭。

虽然沈亦儿不想见外人,但她进宫多时,了解太监就是皇室家奴,现在只是老仆人主动来见,倒也没多大反感。

沈亦儿让侍卫搀扶张永起来,这才问道:“张公公来作何?没事的话,不要打扰我游玩。”

张永拱手道:“皇后娘娘,老奴是因陛下之事而来……近来城中发生一些事,只有皇后娘娘您能化解……”

有关朱厚照在徐州胡闹之事,沈亦儿一概不知,就算身边有人听说了,也不敢在她面前胡乱嚼舌根子,而朱厚照则有意避免自己的“恶行”暴露,处处加以遮掩。

等张永把事情详细道出,沈亦儿面色异常难看。

以前沈亦儿对朱厚照没多大感觉,但随着时间推移,沈亦儿心理逐渐成熟,开始把自己当成皇家人,对朱厚照就算没有夫妻之实也有夫妻间互相维护的情感。

“他怎么能这样?”

沈亦儿听到朱厚照如此作践自己的名声,非常生气,小拳头握得紧紧的。

张永见到沈亦儿的反应,心中“咯噔”一下,暗道:“坏了,坏了……不会弄巧成拙吧?若是被陛下知道我到皇后这里来告状,还不得扒了我的皮?”

就算张永感觉自己可能会大难临头,但此时已没有退路,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皇后娘娘,现在地方官员已知道做错事,诚心悔改,但还需有人在陛下跟前劝谏,让陛下有台阶下。”

沈亦儿蹙眉道:“地方官明明是为了巴结他才派人迎接,何错之有?这皇帝可真不好伺候。”

张永听到后心中直发怵,他明显感觉皇后对皇帝并没有多尊敬,心说:“沈家人就是不同,哪怕是女人也如此霸气。”

张永嘴上道:“皇后娘娘您看……”

此时张永希望沈亦儿能明确地表个态,毕竟自己费尽心机跑到这里来游说,怎么也该有个结果。

沈亦儿道:“既然我知道这件事,肯定不会坐视不理,等我见到他后自会跟他说……这个无道昏君!”

张永身上直起鸡皮疙瘩,突然意识到什么,恳请道:“娘娘,老奴冒死前来进言,是想让陛下回归正途……请皇后娘娘不要说是老奴跟您禀明的这些。”

“嗯!?”

沈亦儿打量张永一眼,略一思索便点头,“也是,他报复心那么强,若知道是你说的,肯定会与你为难……你放心,我不会说漏嘴的。”

“多谢娘娘,多谢娘娘。”

张永松口气的同时,身上冷汗直冒。

沈亦儿道:“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你赶紧去跟地方官员说,让他们维持好城里的秩序,不能出任何乱子,不能因为是皇帝带人捣乱就放任不管……就算他们做错事,我也会为他们撑腰,保管他们无事。”

张永对沈亦儿的承诺不以为然,但还是赶紧领命告退。

……

……

张永见过沈亦儿后回到驿馆,如释重负,整个人好像虚脱一般。

恰在此时,臧贤前来拜见。

张永把刚才见沈亦儿的情况告之,臧贤略感惊讶:“张公公可真是好气度,您恳请皇后娘娘不将您的名字说出来,回头陛下又怎知是你的功劳?”

张永苦笑道:“这种事,不犯错就是好的,难道还想贪天之功不成?做事不能只着眼于眼前……”

臧贤道:“那是,还是张公公高瞻远瞩,令人佩服。拧公公派人来传话,说是陛下现在心里很不痛快,急需找个宣泄的途经……拧公公问要不要跟地方官打声招呼,让他们继续选择袖手旁观,总归陛下闹几天自觉没趣就会启程回京。”

张永很生气:“怎么不早说?现在地方官见过了,该做的也都做了,现在才说收手放任不管?晚了!就看皇后娘娘怎么跟陛下说吧。”

臧贤怔了怔,随即点头:“张公公辛苦了,小的这就回去跟拧公公说。不过张公公……莫怪小的插一句嘴,其实在些事上,唐大人的主意未必好……唐大人虽然足智多谋,但在处理跟陛下关系,还有理解宫内事务上……明显有所欠缺,以后再遇到类似的问题,要么跟他商议个万全的主意,要么干脆……”

张永皱眉:“干脆置之不理,是吧?”

臧贤道:“小的可没这么说,只是让您多斟酌一下。”

张永打量臧贤一眼,知道对方已经打听清楚了此前唐寅来见自己并建言之事。

涉及谋士间的争夺,张永不好表态,只是点头:“咱家知道该怎么做,赶紧回去跟拧公公回复便是。”

……

……

朱厚照当天的确不痛快。

本想继续前几天那样在城中一边惹事生非,一边去官府告状,他甚至做好去州衙坐一下午看热闹的准备,不想他走到哪儿,城里衙差便跟到哪儿,还提前把街道清空。

中午过后,偌大的徐州城一片死寂,商家悉数歇业,街上连个行人都没有。

朱厚照只能扫兴而回。

本来他准备把张苑叫来,说一下晚上吃喝玩乐之事,沈亦儿气势汹汹闯了进来。

沈亦儿南巡以来基本都是深居简出,从来不会主动前来相见,这次意外看到沈亦儿,朱厚照有些惊喜,不过等看清楚小娇妻的脸色后便感觉没好事发生。

“皇后你……”

朱厚照正要说话,却被沈亦儿冷冷地瞪上一眼,硬生生把后面的话给顶了回去。

朱厚照一看沈亦儿要发怒,赶紧一摆手:“你们都退下吧。”

张苑那边已进门,正准备面圣奏事,听到吩咐也不得不跟那些宫女和太监一起退出去,然后关闭房门。

朱厚照走到沈亦儿跟前,覥着脸问道:“皇后,何人惹恼你?跟朕说,朕替你出气。”

沈亦儿嘟着嘴,冷眼望向朱厚照:“听说你这几天玩得很大啊……”

一句话,便让朱厚照面子挂不住,却不敢直接跟沈亦儿对视,因为他知道这几天自己胡闹得太厉害,大失皇家威严。

沈亦儿道:“你堂堂九五之尊,居然跟个土匪一样,带人去城里打家劫舍,莫非你不想当皇帝,改行当土匪了?”

朱厚照赶忙为自己解释:“皇后,你从哪听来一些闲言闲语?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朕这么做另有深意。”

沈亦儿不屑地道:“狗屁深意,不就是地方官迎接你的时候太过殷勤,不能让你像在淮安府和扬州府时那般恣意微服出游,饮酒作乐?如此你就拿城内无辜百姓撒气?就算地方官有错,跟百姓何干?再者,地方官何错之有?”

朱厚照一时间无言以对。

沈亦儿仍旧不肯罢休,继续责骂:“当皇帝的,脾气这般反复无常,你把自己当什么了?你自己不痛快,就要天下人跟你一起倒大霉?这不是昏君是什么?”

若是别人这么贸然指责,朱厚照早就发火,杀人都有可能。

但现在却是沈亦儿这么做,他想发火却不敢,站在那儿手足无措,想为自己解释却发现词穷。

沈亦儿站起来,叉腰道:“如果你有良知,马上去跟徐州的官员说,以后不再扰乱地方,这件事就此揭过……或者干脆明天一早动身回京!”

朱厚照道:“皇后,若是朕按照你说的做,岂非很没面子?”

沈亦儿怒视朱厚照:“你为了自己的面子,就要继续让徐州百姓遭殃是吧?”

朱厚照着急地道:“不扰乱百姓总该行了吧……朕带人去官府闹事,无碍民生……你先坐下来,咱好说好商量。”

说话间,朱厚照过来扶沈亦儿,却发现妻子目光不善,这下连靠前的勇气都没有,因为朱厚照以前吃过不少苦,对此非常忌惮。

朱厚照不是没想过强来,但每次沈亦儿都能拿出发簪之类的东西让他皮肉受苦,久而久之就把沈亦儿当作带刺的玫瑰,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我再跟你说一次!马上派人去跟地方官府打招呼……否则我一辈子都不原谅你!”沈亦儿嚷嚷道。

本来不算什么威胁的话,但朱厚照听了,却像是戴上紧箍咒一样,耷拉着脑袋,一副认怂的模样,嘴里弱弱地道:“消消气,咱有事从长计议。”

沈亦儿怒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行缓兵之计?前脚答应我,一转眼又出去胡闹。如果你不马上办这件事,那我下午就坐船南下,去跟我大哥告状。”

朱厚照一听满脸苦色,道:“皇后,你别太着急,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容易……朕这么放弃,还跟徐州地方官员认错,那不是跟杀了朕一样吗?”

沈亦儿瞪着朱厚照,一语不发,最后朱厚照终于认怂,叹了口气道:“也罢,朕这就找人商议如何解决问题……总归你别打什么离开徐州的念头,咱夫妻俩一起走不好吗?”

沈亦儿不再听朱厚照解释,径直往外走,好像对朱厚照失望至极。

朱厚照追到门口,沈亦儿已先一步摔门而去,朱厚照再想追赶时见到门口站了一堆人,下意识地维护自己皇帝的尊严,能追也不追了。

朱厚照到底放弃报复地方官员的举动,派小拧子去州衙打招呼,让官府派人恢复城内秩序。

等吩咐下去,朱厚照坐回椅子上,沉着脸,一语不发。

张苑进房来问安,随后把谢迁联合群臣上疏请沈溪回京师履职的情况详细禀明。

“……陛下,谢阁老之意,朝中人事任免等陛下回朝后议定为妥……至于沈国公,不该长久远离中枢,留滞江南,谢阁老之意是早些将沈国公召回朝,以令朝事可以有条不紊进行……”

张苑对之前沈亦儿劝谏皇帝之事疑虑甚多,适逢谢迁等官员联名上奏,心里开始琢磨这中间有无关联。

朱厚照此时依然很郁闷,主要是他内心那股郁闷没抒发出来,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得很窝囊。

朱厚照道:“由三边总督王琼出任兵部尚书,乃是沈尚书自己提出来的,朕觉得没什么问题,这才颁旨……沈尚书身兼两部尚书人却留滞江南不归,哪怕吏部事务可以转交江南由他处理,但不能把所有事情都压到他身上吧?”

张苑试探地道:“所以谢阁老主张让沈国公回朝理事。”

朱厚照冷笑不已:“这是他的本意吗?以朕看来,谢于乔这老家伙早就想让沈尚书卸任兵部尚书,或者让沈尚书留在南方不回去,这样朝中就没人跟他叫板了……现在朕不过是顺着他的意思行事,他怎么倒反对起来了?”

张苑听出一些苗头,靠前两步,低声道:“陛下,其实朝中官员的关系,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以老奴想来,谢阁老肯把自己的嫡长孙女送与沈国公为妾,说明两人很亲近,遇到大事能不一条心?难道谢阁老想看到自己的孙女婿……失去权力?”

本来朱厚照就对谢迁和沈溪很忌惮,现在又因为谢迁的上奏而产生误会。

张苑趁机搬弄是非,大吹耳边风,就算朱厚照再明辨是非,此时也不可能冷静客观地看待问题。

张苑见朱厚照有所疑虑,似在考虑沈溪跟谢迁间的关系,立即添油加醋:“沈国公位高权重,他不想回京城,那是对谢阁老的尊重,也算是对谢阁老的示好。现在谢阁老听说陛下委命他人为兵部尚书,不合心意,于是便也退一步,让沈国公回京。”

“这一来二去,沈国公跟谢阁老间可就算冰释前嫌了,以后沈国公身兼两部尚书,还在五军都督府内任职,天下将士归心,再有谢阁老在旁相帮,这朝廷……真就不知会变成何等模样。”

朱厚照眯眼打量张苑:“张苑,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居然在朕面前挑唆朕跟沈尚书还有谢阁老的关系?”

虽然朱厚照用了斥责的口吻,但张苑明显感到朱厚照并没有真正生气,于是低头拱手道:“老奴不敢。老奴一切都是为陛下着想。”

朱厚照淡淡一笑:“那对于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张苑道:“陛下,现在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谢阁老的态度,就算陛下直接否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一切要看沈国公持何意见。”

“沈国公之前决定不回京师,这次谢阁老等人联名上奏,等于是给他台阶下,他可以借坡下驴回京师继续当他吏部和兵部尚书,相信谢阁老已去信跟他打招呼……”

朱厚照恼火地道:“有话直说,这些情况不用你来给朕分析。”

张苑赶紧道:“之前沈国公提出要跟佛郎机人交战,要将佛郎机人在海外占据的矿山夺下来,陛下一直将奏疏留中不发,此时陛下不妨下旨同意,如此一来沈国公至少要在江南逗留一年甚至更长时间,足够陛下回京整肃官场。”

当张苑提出建议后,心里很紧张,毕竟以往他在朱厚照面前真正能出谋划策的机会不多,最近朱厚照政务基本不会跟他商议,但这次提的事关系切身利益,他不得不顶着巨大的压力硬上。

朱厚照想了很久,一直默没作声,房内一片安静。

朱厚照突然问站在墙角低头不语的小拧子:“小拧子,你现在是司礼监秉笔,必须要有自己的见解……这件事你持何立场?”

张苑一听急了,他不希望此时小拧子站出来说三道四,不过他也意识到,自己所提意见无法完全得到朱厚照认同,所以才会问旁人的看法。

小拧子低着头,没跟朱厚照或张苑有任何目光交流,战战兢兢道:“奴婢想来,即便沈大人回京师,也可以督促江南军务……与其让沈大人留在江南,不如让他早些回京,就近辅佐陛下。”

朱厚照若有所思,张苑则破口大骂:“你懂什么?陛下跟前也敢胡言乱语?简直不知所谓。”

张苑要给小拧子一个下马威,让其知道皇帝跟前谁说了算,但小拧子就是不接招。

随后张苑和小拧子都在等候朱厚照的意见。

朱厚照思索良久,才道:“不管谢老头是否对沈尚书示好,至少沈尚书那边,从来都懒得跟谢老头争,这点朕还是看得清楚的……要说他们会冰释前嫌,真是笑话,那些个老顽固几时看得起年轻人?”

张苑听了心里直打怵,暗忖:“陛下怎对我那大侄子如此信任?”

朱厚照道:“以前朕跟那些老家伙有了矛盾,都是靠沈尚书支持……那些老家伙都迁怒于沈尚书,其实沈尚书是当了朕的挡箭牌,若现在朕还怀疑沈尚书的话,那不正好趁了那些老家伙的心意?”

张苑试探地道:“陛下,您的意思是……”

朱厚照冷笑不已:“他们想让沈尚书回京城,朕就遂了他们的心意……他们不是想让沈尚书继续身兼两部吗?朕便让沈尚书出任前军都督府左都督,另外再在六部随便选一个出来让沈尚书兼任,看看是户部、礼部或者工部……”

张苑心中一沉,脸上满是惊愕之色,“陛下这是有意制造我那大侄子跟谢老头等人的对立,把矛盾激化到底啊。”

朱厚照一脸阴损的笑容,“或者可以让沈尚书入阁,就像小拧子一样,并不需要直接当差,只是挂个名,回头朕若是觉得哪些阁臣不称职,干脆让沈尚书做首辅……谢阁老最重视的是什么,还不是他所谓的规矩、礼法?到时候……呵呵……”

朱厚照没说下去,但就算旁边一直默不做声的小拧子,都能听出朱厚照这招有多阴损。

张苑道:“陛下,此举会让沈国公大权独揽,就怕……”

“闭嘴。”

朱厚照道,“若是沈尚书真有造反之意,多安几个少安几个职位有用吗?给他万把士兵,便可纵横天下,试问朝中谁是他的对手?别总在朕面前说沈尚书的坏话,谁是忠臣谁是奸臣,朕难道眼瞎,看不到吗?”

张苑一时无言以对,心想:“陛下倒是明眼人,我那大侄子想当皇帝最大的阻力其实不是权力大小的问题,而在于正统性。”

朱厚照又道:“大明注重孝义礼法,那些王亲贵胄造反,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姓朱,有资格跟朕平起平坐,但大臣却不同,就算造反,谁会信服他们?”

张苑道:“陛下英明。”

这声赞叹,张苑送出得很无奈,脸上堆砌的笑容跟哭一样。

朱厚照再道:“这份奏疏,朕准了,王琼暂时不回京城,挂兵部尚书衔总领西北军政事务,回头朝中有尚书空缺就直接调他回来。给他的御旨中可以这么写,他是朕钦定的后备尚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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