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Vol·24 [A Stranger I Remain·今

零号站台的列车已经开进幽深黑暗的地穴。

它从英国伦敦出发,于地下三千四百米处开始向下盘旋,降至六千六百米左右时开始减速,往西部荒野开两百四十一公里,通过黄金乡卫星乡镇,离开隐蔽的废弃矿道,进入深渊铁道总局的铁路系统。

这些从零号站台出发,伪装成深渊专列的僵尸列车,是癫狂蝶圣教在地下世界逃避安检审查的交通载具。

偌大的铁路网络像是人体的血管,铁路的道岔有无数个,站台和监控却很少很少。

对玛丽·斯图亚特来说——

——失去伦敦,是令人惋惜的事。

——只失去伦敦,是令人庆幸的事。

——如果连生命都失去,恐怕她才会感觉到疼,感觉到懊悔。

“历史并非是循环,而是螺旋上升的。”

她坐在车窗一侧,倚着窗户,就看见铁道旁寄居于温暖的电缆线路下,集群筑巢的鸟类。

“我从地表去往地下,又从地下回到地表,四百八十三年的人生中,经历过无数次九死一生,命悬一线。”

她捧着日志,学着乘客们的姿态,在这辆无人驾驶的列车上,认真的做笔记。

“我见过王朝的衰败,见识科技的发展,见到伟大雄奇的领袖颓老凋亡——这些事物在我颅内随着时间逐渐变得模糊,唯有一件事不敢忘记。”

对照车站的VIP贵宾车厢,她拥有一个非常漂亮的起居室——起居室的大书柜里,塞满了玛丽·斯图亚特的个人日志。

“我不敢忘记,不能忘记——任何时候我都要活下去,坚定不移的活下去。”

玛丽一边说,一边写。

“我与威尔逊这个伪作文豪聊不到一块去,也是因为,他经常念叨起大卫·维克托与他旧友的醒世箴言,说[人生不应该是一场从热血到冷血的旅途]——我不理解。”

她轻笑着,笑容中不光有不解,还有不屑。

“永生不老的寿数让我了解到,这句话是多么的荒谬,人依靠着知性,从猿猴变成智人,丧失了猿猴的天真与良善,丧失了猿猴的好奇与热血——从树上攀枝摘果,到地面茹毛饮血。这是自然的演化。”

“随着年岁的增长,我反复审视自身,再也没有少女怀春,再也没有母慈子孝,再也没有颐养天年——我的嘴里恐怕找不出任何一句真话。”

“认知、学习、掌控,并且将这一切公式化,符号化,流程化。将复杂的变成简单的,将混乱的变成规律的。”

“将人变成可食用资源,将我变成顶级掠食者。”

“我与威尔逊谈起这些事——他却说,这不是人们爱听的故事。”

“我反问威尔逊,那么人们爱听什么呢?”

“他便与我说,人们喜欢浪漫与幻想,特别是不切实际的伪物,还要带着一丁点真实,尽管这点真实已经能忽略不计,人们依然会根据经验论在生活中找到对应的原型,此类故事,就是最好的模板。”

“我听不明白他的创作技法,便要他讲人话。”

“于是威尔逊换了个说法——说起伪物赝作的写法。”

“人们喜欢的角色千奇百怪,但是他们的身上通常都能找到一个非常强烈的共同点——那就是幸运。”

“无论是男是女,是人是狗,这些角色的生活似乎从来都不缺少戏剧公式演出编排,他们的生活多姿多彩,一切又因为幸运变得理所当然。”

“从最早的投石游戏,到如今千变万化的赌博业,有一种病是治不好的,正是智人内心深处的知性。”

“威尔逊与我讲——赌博是知性的表达,是人之所以为人的铁证。”

“如果猿猴学不会赌博演化,那么它就不会从树上下来。”

“如果生命学不会赌博演化,那么它就永远都是有机原汤。”

“如果我们学不会赌博演化,那么这个世界应该归癫狂蝶所有。”

“在这个时代,老人去玩德州扑克,青壮年去球场,把比赛竞技的输赢托付给这种随机的圆球运动,少年埋在手机游戏里十连抽。幼童会试着无规律的转动魔方,并且试图从这种碰运气的仪式中,找到它的规律法门。”

“我跟着时代一路往前,要我来说——生命的本质便是从热血到冷血的旅途。”

“我们在年幼时还会相信世界是美好的,做好事是有好报的。”

“我们在青年时就立刻醒悟,工作与家庭才最重要。”

“我们在壮年时依然拥有热情,但是已经能感觉到,自己的一生所能达到的成就极限到底在何处,自己这一辈子,能摸到的天花板,仿佛就近在咫尺。”

“我们去往老年时,除了维系血脉与家族,还要将自己的基因与模因,肉身元质与精神元质,都一并传递给孩儿,把这些天然纯真的生命,改造成自身的影子。”

“这就是智人在三万多年里,从克罗马农人开始,直至今时今日的生存方式。”

“我从来都不认为我做错了什么,以天道昭昭报应不爽的理论来讲,我这杀人无数,吸血吃肉的食人魔鬼早该死在某个勇士的剑下——可是现实与故事大不一样。”

“人们把我当做神灵跪拜,”

“芸芸众生将我送上神龛。”

“不用我去说什么,做什么,自然有人将元质明码标价,送到我嘴边。”

“在这一刻,我深刻的体会到,我不再是智人,而是比智人更加高级的生命体——不然这些前来巴结奉承我的人们,为什么会那么渴望蒙恩圣血?为什么要把我高高捧起,却从不敢狠狠摔下?”

“我也曾困惑,也曾怀疑。”

“为什么穷苦贫困的人很多,快乐富有的人很少。”

“为什么粗鄙无能的人很多,杰出优秀的人很少。”

“为什么卖命求生的人很多,发号施令的人很少。”

“为什么这个世界是金字塔的形状?弱者那么多,越往上,强者却那么少。”

“以纯粹的血肉转换资产来算一笔账,这混沌人间,至少要用二十个奴隶的血与肉,养肥一个奴隶主,至少要用两千个臣子的血与肉,拥护一个无能国王,至少要用五十万个工人的血与肉,创造一家吞噬财富的国际公司。”

“文明替它盖上了一层又一层的遮羞布,为肉食主义换了无数个新鲜的名字。”

“于此同时,我也在思考,在观察自己的胎元真身,我的出发点是人,那么这种根植于人类内心的奴性是从哪里来的呢?”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早在亿万年前,于我们之前就有一个更加残忍的文明,将我们从树上拽下,把我们从猿猴改造成人——当做奴隶使唤,才有了今天,有了在神像面前引颈就戮的羔羊,有了为爱情不问回报的愚蠢付出,有了家族血脉中莫名其妙的自我感动。”

“不然这些根植于智人之身的奴性,这些卑鄙下贱的本能,这些恐怖诡异的幻想,这些莫名奇妙的仪式!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不过是高等生命用来收集元质的悲苦矿工!被困在脆弱肉身里的奴隶!”

玛丽·斯图亚特继续写——

——笔触停了那么一瞬间。

紧接着,变得愤怒,变得歇斯底里。

“如此想来,我不过是蒙恩圣血的奴隶,从一副镣铐,换做另一幅更加沉重,更加牢固的镣铐。”

“人类吃掉畜牲,是为了夺取畜牲的元质。”

“我用效率更高,更加先进的手段,夺取低等生命的元质。”

“好比来自东方的黑猫常说的——我们在求真寻道,本身就是逆天而行。在早些时候,我还很天真,与信众说起我的事迹与理念,还以为会遭受口诛笔伐无情枪击。”

“却没想到有那么多人愿意为我卖命,他们认为我是一个有理想,有信念,有详实计划,有坚定意志的领袖,是一个值得崇拜的偶像。”

“我时刻警惕着,认为早晚有一天,癫狂蝶要收走我的元质,将我这辛勤劳作的信徒吞进肚里。我绝不屈服,绝不甘心!”

玛丽合上日志——

——同时掐灭了投影仪的电源。

画面刚刚停留在江雪明与小七合力杀死玛姬的那一幕。

“现在玛丽·斯图亚特已经死了,这个泥塑偶像死去,与文不才一样,我会迎来一段新的人生。我要离开天穹站这个危险的地方。”

“放心吧,江雪明。我见识过你的能耐,就不会再与你为敌,你是个小孩子,小孩子才分对错,才会嫉恶如仇。而我已经长大了,不会与伱斤斤计较。”

“我在留声机中与你留下的讯息,大多都是空话套话,用来恐吓你与你身边的朋友,在你辨清这些烟雾弹时,我已经顺利脱身。”

“我一点都不恨你,恰恰反而,我要感谢你。”

“你让我见识到了二十一世纪的恐怖火器,你让我明白,吸血鬼的身体是那么的脆弱。”

“你几乎让我重新认识了一遍我自己,我感觉以往的自我是那么陌生——你的六百多个击杀镜头,都会成为我学习观摩的样本。”

“我不会为这些孩儿留一滴泪,我与你一样,没有什么感情。”

“漫长的时间将我的情理逻辑与思维模式改造成了冷血动物,当我想起JOE,想起文不才的经历时,是那么的羡慕,又那么的不解——为什么这种完美的生命体,却拥有一颗羸弱无能的大脑,连一百五十年前发生的事情都记不清。”

“这颗大脑让他的人生如六十四卦中的恒卦——卦辞是风雷激荡,宇宙常新。”

“江雪明,你教会了我很多作战与生存的技巧,我会在地下世界的旅途中慢慢将它们消化吸收——逐渐掩藏自己的死门。”

“与我回到伦敦时,所创建的第一个教派一样——它的名字叫[红皇后],来自于红皇后理论。”

“万事万物都在飞速的演化,我们一不留神,就会被竞争对手甩在身后,哪怕是拼尽全力的奔跑,也只能保持停留在原地的状态。”

“现代社会似乎有很多很多这样的例子——人们很努力的工作,却依然无法获得幸福。”

“——孩子们很努力的学习,却依然无法考上愿景中的学校。”

“——青壮年很努力的提升自己,可是早就有人比他们更优秀,更厉害。”

“——中老年人再怎么养护身体,也无法敌过时间这把利刃。”

玛丽已经动了情,心与意也跟着往窗外飘散。

“你似乎能战胜时间——当我拿到钢之心时,让我神魂颠倒的人出现了,那段录音里只有一句是真的,只有那一句话。”

“我错以为这四百八十三年的等待,这永生不死的诅咒,是上天送给我这幸运儿的恩赐,是为了让我活着见到你——你那时时刻刻保持警惕的内心,好似机械般精密的规整灵压,从钢之心中传来的静谧与祥和,几乎让我的灵魂焕然一新。”

“透过这颗辉石,我看见了一个更加简单,更加立体的世界。”

“我几次委派世上最厉害的情报组织去查你的身世,探你的家底,还以为你是某个神秘古老的星界异种留下的孩子——可是结果并非是我想的那样。”

“关于你从小到大的体检报告,关于你的学校和成长的环境,关于你的养父母,你的大哥,这些情报资料我都了如指掌,却找不到任何特异点。”

“你与常人不同的地方只有那种古怪又执拗的[极意]——就像是深渊铁道的傲狠明德一样冥顽不灵。”

“——你们真的很相似。”

“可是木已成舟,我便不去想这些无用之事,毕竟我还会活很久,或许你在轮回中打几个滚,变作另一幅面孔,在几百年后与我重逢时,我们还能再续前缘.”

玛丽微笑着,人生路漫漫,有太多的惊喜等待着她。

只要活下去——

——什么事情都可以发生。

“再过几百万年,再过几千万年,连人类文明都不复存在,对往后的生命而言,我会变成另一个真神——光是想到这些事,我的大脑就在欢欣颤抖.我.”

话音未落——

——从车窗之外扑进来一个阴影构筑的人形。

“嗨!玛丽!”

杰克·马丁端坐于桌台的另一侧,双手撑着下巴,瞳孔中透出与血族近似的猩红光芒。

“你想不想知道!什么他妈的叫惊喜!”

洁白的大牙笑成一轮弯弯月亮。

四颗犬齿往下淌着泛黄的口水。

那个男人如一头地狱恶犬,任由雪茄中的尼古丁与焦油混合的口涎落在干净整洁的桌面上。

“在想谁呢?!是想我了吗?!”

玛丽脸色剧变!

她几乎在一瞬间吓得丧胆——

——与之前的镇定自若完全不同,在窥见这阴魂不散来路不明的亡灵时,蒙恩圣母感觉自己赤身裸体,岌岌可危。

就如你在游戏中进了安全屋,闯进非PVP区,却发觉温暖又祥和的屋子里,突然多出了一头大灰狼。

杰克眯着眼——

——他的表情比起玛丽见过的所有恶棍,所有血族都要邪恶!

那笑容来自一百多年前,将食人祭祀当做帮派仪式,把圣人遗骨作为终身目标的大首脑。

“嘻嘻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斯图亚特!我在博物馆里见过你的画像,这几年又在历史教科书上重新看了一遍,可是无论看几次!我都觉得——”

“——这娘们怎么会那么丑!!!哈哈哈哈哈哈!”

神态怪异,笑容怪诞,怪到无法形容!

玛丽捂着心口,能感受到令人窒息的灵压,就像是有根纤细的绞绳已经缠住了她的脖颈。

“开膛手杰克!杀人魔鬼!”

蒙恩圣母吐出狠话,表情故作狰狞凶恶,要不落下风,如猛虎在争夺地盘时的低吼。

杰克:“没错!是我!”

玛丽:“你居然敢骂我丑?!地狱都不会收留你这种丑八怪!”

杰克:“说得对!”

玛丽:“当你妈怀上你的时候,你妈吐了!”

杰克:“有那么点医学道理!”

两人越贴越近,像是两头恶犬在比划谁的牙更尖,谁的心更狠,谁的本事更大。

“你乘风破浪,跟着这些不识好歹的怪鸟,不远千里跑到我的车上,是准备和我干一架?你觉得你能击败我?”

玛丽抓向大皮箱,要掏武器。

杰克往蒙恩圣母的持械手狠狠踩去。

眼见那纤弱白皙的臂膀在半途扭曲变形,像是骨折脱臼一样改换路线,血族的圣母施展着改造肉身的魂威神力,已经取回了她的主武器,是一支HK33步枪。

“哦!糟了!”杰克捂着嘴,肉身在枪焰中变作尘雾黑烟。

子弹跟着那股黑雾的轨迹轰碎了贵宾车厢中的家具物件,洗手台被打了个稀碎。

蒙恩圣母喘着粗气,据枪换弹流畅自然,一手持械,一手抽出副武器系在腰间——她并不喜欢战斗,甚至会逃避大部分战斗,但绝不代表她不会作战,绝不代表她畏惧战斗。

“杰克!你就不能放我一马?”

朝着目标泼洒子弹时,玛丽依然讲条件,谈生意。

眼看烟雾跟着子弹的涡流一同窜出窗外,从火车的顶棚下探出一个脑袋——杰克捂着大风帽,嬉皮笑脸。

“我并非来取你性命!此事说来话长!”

回答他的是步枪弹的直射,玛丽绝不废话,只有活着的人才能谈条件。

弹头撕碎了杰克·马丁的大帽子,将他半个头颅都轰裂,从中能看见蠕动的黑泥,构成恐怖怪异的脑组织。

“我很喜欢那顶帽子!你得赔给我!”

“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此事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大皮箱里的弹匣被修长的美腿踢飞,与车皮撞击弹跳,灵巧的控制力让它们乖乖按照玛丽的心意落进HK33的机匣中。

她举起枪,跟着车皮顶棚之上的脚步一路爆射。

还能听见杰克·马丁在喋喋不休。

“我最近认识了一个小家伙,他叫罗伯特·唐宁,与我的救命恩人,与我救过一命的人一样,他们都有一颗黑漆漆的辉石。”

“我知道!我听过这个小贱种的名字!他爱上了我的替身!”玛丽一边开火,一边吃下从钢条骨架弹射回来的杂乱弹片,哪怕这种粗鲁野蛮的穿射会伤到自己,也要打死车顶上的怪物。

“原来你知道这件事?这下就好解释啦!”杰克·马丁一路往前跑,往火车头去,往车组动力室去。“玛丽奶奶!说起来很不好意思!我在一百多年前当着好兄弟的面,把他的吸血鬼老婆分尸,宰了他不听话的吸血鬼女儿,今时今日,这奇妙的命运又要向我出这道考题,我可不能重蹈覆辙!你这吸血老奶奶与我家小少爷魂牵梦萦的爱人长得一模一样——我不想失去这个新朋友。”

玛丽丢下枪,打空了最后一个弹匣,抽出佩剑:“没错!人要学会杀死不成熟的自己!动手吧!”

她跃上车顶,与杰克·马丁隔着一节车厢遥而相望。

杰克咧嘴大笑,厉声骂道:“你这罪大恶极的食人魔!你以为你能从杰克警长手里逃走?好好听听!听见涧谷与腔穴中吹来的狂风了吗?”

玛丽持剑步步试探,步步紧逼,试图用最原始的冷兵器,找到一条生路。

“这狂风在催人决战!”杰克·马丁提起锯肉大刀,站上舞台:“我要逼停这辆火车!让我的小伙伴们都跟上来,咱们无名氏的领袖说过,能群殴就绝不单打独斗。”

汹涌的鸟群如赴死就义的勇士,它们扑打着翅膀,鸟喙中含着砂石,鸟爪中攥紧碎铁,一头撞进了列车飞转的钢轮。

杰克·马丁如此说。

“在他们赶来之前,我会把你的脑袋塞进肚子里!剁碎你的四肢,让白夫人维持你最后一丁点儿可怜的生命力!用你的头发绑个蝴蝶结!当做最棒的礼物!丢到罗伯特·唐宁面前,让他亲手来杀死你——”

“——让他来杀死你这个为人举办授血仪式的魔鬼灾兽!”

“——不光是少爷要杀死他的心魔!”

“——我不可能在一生中踏入两条同样的河流,我也要杀死我的心魔!”

“——否则我没有脸面,回到[JOERANK]!”

玛丽挥剑行礼。

“放马过来吧!畜牲!”

列车的引擎发出悲鸣——

——它的钢轮开裂,变成黑暗中的两片炙热流星,结实的车头一下栽倒,钢铁前铲带着巨大的惯性啃碎了二十多节枕木,在两条光秃秃的铁轨后方寿终正寝。

从黄金乡的矿穴中投出淘金客留下的夜灯光芒。

杰克·马丁举起大刀,一动也不动。

“今日方知我是我”

(本章完)

第144章 Vol25 The War Still Rages Within

第144章 Vol·25 [The War Still Rages Within·新冷战]

开胃前菜已经消化完毕——

——在享用主食时,两位古老的现世亡灵都没有说话。

杰克闭上了嘴,他变得冰冷,好比撕下游乐园小丑的面具,要用把J[O]KE的完整O形字母砍做支离破碎的J[A]CK。

玛丽·斯图亚特的掂量着拍肩,长裙与皮草在狂风的吹拂下猎猎作响。

她的眼神凌厉,透出精光。瞳孔在无序的乱动,从杰克的膝肩肘颈迅速闪过,测定臂展与身高,观察武器的攻击范围。

两人几乎同时动了——

——杰克提刀追逐,玛丽翻下车窗,躲去狭长的车厢环境中。要利用重刺剑的距离来制敌。

她刚刚冲进走廊,听耳旁破风之声,身体随着魂威的效果发生变化,髋胯下肢在瞬间位移,为大刀让出空隙来。

银闪闪的锯刃破开花梨木的车座扶手,紧接着改换路线猛攻向玛丽。

她没有躲避,只撩腿迎击。

从脚后跟长出来三寸厚的蝠爪趾,只是一瞬间,杰克的喉咙都被这狠厉的变形撩腿切开。

可是没有血流出来,只有类似铁砂泥流的物质在他的脖颈处缓缓蠕动着。

只在瞬间,玛丽半个躯干都要被锯肉刀切开。

金灿灿的高温圣焰顺着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刀锋,狠狠将她的侧肋到鱼人线的肌理分开。

没有血流出来,也没有呼痛。

玛丽·斯图亚特能感觉到,这对手是杀不死的。

如果只是普通的刀剑枪弹,是杀不死这种亡灵的。

杰克·马丁很像是受到不死卢恩影响的[亡命徒],可是比起亡命徒,这家伙的物质形态偏向灵体,是混乱无序的能量与尘土,就像是与魂威合二为一,肉身形态即为亡灵。

时而变成烟尘,时而聚沙成塔。

如果没有给武器附上魔法神术,没有强磁强电的能流冲击,没有透体而出的人形魂威去打击杰克的那副身体,是非常难缠的对手。

只在零点一七秒内——

——玛丽已经想完了这些事。

她与雪明一样,是理智而冷酷的人,求生意志极强。

但是零点一七秒已经能做很多事了,杰克·马丁的魂威开始产生作用。

在狭窄的车厢中,厢体不过三米来长,足够让灵体钟摆的丝线布下一张天罗地网。

玛丽的开放性伤口还在冒烟时,她没有回头,直朝车厢的电气中心去,身体在瞬间被锋利的钢丝切成了十七块,却像血豆腐一样迅速愈合,无视了这种对常人来说致死率百分之百的伤。

她的身体抖擞着,在丝线的切割下变成无数个不规则的多边形,伤处迸射的组织液与血刚刚喷溅出来,就被高速移动的肢体皮肤吸了回去。

只有被银锯切开的躯干部分,碳化的皮肤像是扭曲的蠕虫狰狞可怖,在身体的剧烈变化中,焦黑的血痂也化为齑粉,变得完好如初。

杰克消散形体,变为黑雾猛然扑向玛丽——

——他再次挡在大道中央。

玛丽没有停下,举剑于厚实的铁皮上狠狠划出火花。

重刺剑在钢皮的摩擦炙烤下迅速变为三百二十摄氏度的烙铁钢针。

紧接着就是狂风暴雨般的进攻——

——端正如雕塑的持剑姿态几乎让杰克失去了瞳距焦点。

是将剑刃藏在敌人眼前的狠厉手法,几乎与杰克的出瞳角度呈一条直线。

玛丽是个身经百战的老剑客,她知道从哪个角度将沉重的刺剑送进敌人的脑袋最合适,效率最高。

两人在极近的距离中对攻,却从未听见一声锯刀与刺剑的碰撞声。

他们不在乎身体的创伤,只求在十二次进攻中击溃对手的战斗意志。

剑花与刀光在铁皮车厢中炸开灿烂的火星子。

刺剑从进攻伊始,到脱离攻击范围重新调整身体重心的一个回合里,已经完成了火焰附魔,它从三百二十度的烙铁,变成散发暗红光芒,变成近千度的怒焰宝剑。

再看玛丽身上斑驳杂乱的刀伤,她缺了三指,是杰克想要缴械的砍击所致。

她的肩肘少了三块肉,黏在车窗玻璃上,剧烈燃烧时还在抖动。

她的脊骨差点被一刀两断,伤痕停留在右肺深处,已经快要伤到运动中枢。

她腾挪步子,往后偏转身体,持剑恐吓,换为从高打低的刺杀架势。她需要一点点时间来调整新陈代谢和心率,只需要两秒。

杰克的身体所受伤害表达出来的画面更加猎奇——

他的尘雾肉身上镶嵌着无数宝钻,让近千度高温的重刺剑戳出一个个拳头大小的碳化硅真空区。

他佝偻着身体,像是受了重创的离群孤狼,表情依然没有改变,哪怕脑袋上,右眼处留着一颗板栗大小的坑口,里边都是银光闪闪的玻璃体碎沙,眼球已经被重刺剑的附魔攻击戳成宝石。

从正式交战开始,两人没有再贫嘴一句,只过了三十一秒。

到三十三秒时——

——玛丽表达出更为诡异的肢体控制能力。

她的半个躯干炸开,是突然爆炸——不带任何预兆的开裂。

从中飞出一头头更加纤瘦,更加幼小的蝙蝠。

它们蒙着玛丽·斯图亚特的皮肉,能从这些子体中观察到玛丽肉身的皮肤结缔纹理。

其中有又有六只蝙蝠由玛丽的头颅组成,正中央的小蝙蝠翅膀上还带着玛丽的两只眼睛,其他五只的形体能看见血肉模糊的脑组织。

这些小蝙蝠一部分往窗外钻,似乎是要逃走。

一部分朝着杰克来,似乎是要拦住这阴魂不散的追兵。

只有玛丽的头颅部分悬浮在观察位,与另外八个子体举剑迎敌。

这便是玛丽·斯图亚特魂威的神奇能力,几乎将血族改造自身肉体的力量发挥得淋漓尽致。

杰克·马丁再次动身,他的膝盖应声而裂,膝盖骨和半月板上的恐怖伤口让他的小腿与大腿分离,在半途已经变成了脱线布偶,只想把这头恐怖的怪蝠留在此地。

亡灵的斗法即将迎来句点——

——从玛丽·斯图亚特的神经指挥中心发出喝令。

约有六十六只带着柔韧皮肤的血蝠在瞬间吼出超声震波。

——那一刻,车厢的玻璃齐齐裂开,哪怕是韧性极强的树脂玻璃也无法在这种恐怖灵压下保持完整。

杰克的身体受了灼热重剑的刺击,原本松散的砂石变得紧密晶化,在声波的轰击下,鸦羽大衣中的伤口齐齐迸出细密的流沙,如同血液一样。

开膛手在那一刻被五马分尸,瞳孔放大。

他依然保持着右臂高高举起,向前扑杀的姿态。

但是身体各部已经变成了僵硬的碎块,被三三两两的蝙蝠宝宝们缠住抓住。

“啪嗒——”一声。

镀银锯肉刀跟着手臂一起,摔在酒水架上,跌的粉身碎骨。

悬在半空的重刺应声落下。

玛丽的众多血蝠里,只有眼与脑,依然在观察着杰克的头颅。

刺剑像是打桩机一样,每一次刺出,每一次抽离。都像在铸造工具,捶打钉子。

她刺得并不快,却非常稳——

——如一根精确的缝纫针,要将杰克·马丁头颅的前叶与小脑打穿,把脑干和丘脑都击碎。

她不敢确定这么做就能杀死杰克,但是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她终于有了喘息的时间,在锯肉刀的连番猛攻下派出左手,让灵巧的蝠形子体去寻找书架里的备用手枪。

胜负已分了?

是吗?

真的吗?

玛丽如此想着,却一点都不敢大意。

从江雪明身上,从钢之心里,她学到了很多东西,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鞭尸,防止复活。

从碎裂的酒架中淌出白葡萄酒,玛丽记得,这是用来混合人血的基酒,是烈酒——

——据她所知,火焰能杀死地球上的任何生物。

——火本身就是神术,火本身就是魔法。

她单单用滚烫的钢针重刺点燃这把火,看着杰克的头颅在火焰的炙烤下变成一块水晶,似乎要变成一颗新的辉石了。

她只是犹豫了一瞬间——

——真的,只有那么一瞬间。

那颗辉石实在太过迷人。

众所周知,玛丽主母是一位爱美到极致,爱美到癫狂的女人。

与杰克·马丁的战斗中,让她露出非人的丑陋姿态,已经将她逼上绝路,要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此时此刻,由三点五公升烈酒炙烤杰克·马丁的身体,从中诞生的棱彩辉石迷了她的眼。

以至于她连窗外的风景,都没来及去看。

一颗子弹狠狠将她的颅脑击碎。

那是来自黄金乡的矿穴深处,从通风管道中,于六百米之外的狙击枪射出的灼热子弹。

俄罗斯幻影H型民用狙击狩猎步枪。

它属于杰森·梅根的小侍者喀秋莎。

这个小姑娘位于通风道的地台前方,保持蹲姿射击的架势,时刻警戒着四处,只要有风吹草动她就立马跑路。

但是在逃跑之前——

——她要送去十颗子弹。

第一颗子弹击碎了玛丽·斯图亚特的右脑中部语言区块。

第二颗子弹以幻影狙击枪0.1MOA的精度,做完弹道校正,打穿了玛丽·斯图亚特的两颗眼珠子。

第三颗滚烫的包银钢皮硬尖弹轰在玛丽的持剑手,将那头血蝠轰成了煤渣,重剑的护手也跟着变成扭曲的铁块。

第四颗子弹刚刚窜出膛口,玛丽才迟迟听见枪声。

这初速九百米每秒的狙击弹药几乎打得她措手不及,若是她还在列车上,若是这架列车还在行驶——恐怕喀秋莎很难命中高速移动的目标。

只在杰克·马丁的颅骨化为辉石的那个瞬间,这该死的蝙蝠颅脑才稍稍消停了那么几秒。

玛丽·斯图亚特即将命绝于此。

小蝙蝠迅速回到身体中,试图在第一时间补足大脑的元质损伤,要将神经重构,将意识夺回身体。

这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僵立在原地,这四百八十三年的孤独与等待,等来了一场绝命死斗,若是以往,按玛丽的性格,必然会想尽办法落荒而逃。

但此时此刻,她面对的不是杰克·马丁,不是单打独斗的开膛手。

她面对的是整个[JoeStar],整个无名氏学派的围剿。

一切都得归咎于钢之心的神力,这颗辉石让她的精神力在短时间内暴涨了数倍,让她产生了可以赌一把的错觉。

只要能击败这些从地下世界赶来执行[贞洁行动]的恶客,她相信,这种威慑力会让小黑猫退避三舍,[哲学家基金会]也会重新开始考虑清剿吸血鬼所需要花费的人力成本。

如果能利用暴力达成和解,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停战协议与割地赔款——世界将开始新的冷战,开始新的人肉贸易。

可是小布尔乔亚最终等来的,是她命中注定的布尔什维克。

人还没到,棍棒先打着旋,带着滚烫的青色怒火轰碎了玛丽的脖颈,小蝙蝠们就去追逐着这颗散碎变形的头颅,像是在追逐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它们像麻木而无知的芸芸众生。只知道头颅所化的偶像是那么美丽又强大,却不知道头颅为了活下去,只会将这些血肉元质都变成它的一部分。

一辆摩托车撞碎了列车的侧门,带着玛丽的残躯一同死死压在厢体的行李架里。

小七拧着车把,在诡异恐怖的灵压环境中,强忍住内心的惊恐,只见飞转的轮胎,在血族圣母锋利的肉身元质中迅速炸裂。

钢轮之下血肉成泥——

——雪明下车的同时牵带起铁锏,只听六声敦实浑厚的棒击清音,半空中扑打翅膀的头颅就裂做三份,最终被雪明一脚踢出车门。

当玛丽还悬停于半空中时。

有那么一瞬间——

——她认为自己自由了,或是这严谨缜密的江雪明,终于马虎大意了一回。

在这人世间,只要有那么一丁点属于玛丽·斯图亚特的元质存在,就像是难以清除的霉菌病毒,她会变成这条铁轨的苔藓,她会变成这条铁路的地衣,跟着钢轮一起带回车站。

检修人员很快就会来清理火车上的脏渍,从而染上属于玛丽·斯图亚特的蒙恩圣血。

她会以另一种方式重生,不过是换个躯壳,换个人格,换了一种方式活着。

还没有结束,这场战斗绝不会结束。

可是她立刻就醒悟——

——江雪明怎么会放她一条生路呢?

她飞出车厢,悬停在半空的瞬间,就看见三辆摩托车停在铁道的检修路肩旁边。

雪明:“罗伯特·唐宁!干掉她!”

玛丽·斯图亚特的眼睛里——

——看见自己裂做两瓣的下巴,与颅脑一同往外泼洒。

她第一次看见罗伯特·唐宁的模样。

那是个金发小子,面相清爽俊朗。

于是在人生的走马灯前——

——她开始想。

这就是玛莎深深爱着的人吗?

是另一个我,愿意付出性命去守护的人。

真好啊.

真羡慕。

他在哭,为什么呢?

是因为我与玛莎长得相似?

人果然都是视觉动物,喜欢漂亮的,美好的东西。

——不。

不不不不——

——不是的。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仇恨心。

或许这些眼泪是为了杰克·马丁而流的。

我杀死他了吗?他真的死了吗?

我已经没办法再思考,稍稍休息一下吧。

玛丽·斯图亚特——

——世界暗下来了。感觉很温暖,很安全。

没有光的地方才适合我.这些人身上的温度太高了。

特别是那个大个子,那种得意洋洋的笑容真令人讨厌。

从SG-2的枪口中喷吐出龙息。

一瓶巴拉松溶液在步流星手中高高抛起,丢去玛丽的颅骨旁。

银质鹿弹在在雷汞底火的推动下击碎溶剂瓶,变成了一面火墙。

它几乎不留任何死角——

——乙醇溶媒带着杀毒农药产生的二次爆燃变成了一颗大火球。

紧接着便是地龙小妹投出的更多杀毒瓶剂。

她抱住雇主罗伯特的手,在SG-2的副扳机框中,怕伤到雇主的手指,便用纤细的尾巴带着扳机扣下。

第二颗霰弹炸开的火焰就像致命的红桃。

火焰消散时,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霰弹喷吐出的烈焰诞生出焦黑的烟尘,在地面留下了一个巨大的[V]。

摩托车的刹车印为它添上一笔——

——让它变成完整的[A]

唐宁在怒吼,他脸红脖子粗,报仇雪恨的一瞬间,却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他愤怒的喊叫着,挣开侍者,疯狂的跺脚。

他的眼睛里满是泪水,不知道温斯顿叔叔去哪儿了。

他不敢去看车厢里的场景,瞥见那身乌鸦羽毛编做的大衣,瞥见没有血没有肉的残破人形,只能想起这一百多个小时里,如癫狂梦境一样匪夷所思的友情。

他前后几次从地龙小妹身上夺来G26,在众人受到惊吓,猝不及防的愕然眼神中,将格洛克黑漆漆的枪口塞进嘴里。

紧接着跪在列车前疯狂的扣动扳机。

但是空荡荡的枪膛与他空荡荡的心一样。

——杀不死他。

“你真是够了!够了!够了!雇主!”

地龙小妹匍匐在唐宁面前。

“你到底要折磨我!折磨你自己到什么时候?!”

她的趾爪扫开唐宁小子眼角的泪水。

“我明明那么努力!那么努力的想活下去!可是你为什么能轻轻松松的,一句话都不说,只用几颗子弹就把自己杀死?”

唐宁不知所措.

“我害死好多人,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不知道玛莎因为我的天真幼稚,被我害死了,温斯顿叔叔救过我的命,在我蜕变的时候保护我,他要为我报仇,要帮我杀死心魔,也被我.”

“你难道一点都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吗?罗伯特!”地龙妹张开血盆大口,几乎想把唐宁的脑袋咬下来:“我叫安娜!我是你的侍者,如果你死了,我这颗脑子也匹配不上其他的雇主,我没用啦,猫咪会把我送去当科研标本的!”

她倚在罗伯特身边,终于把枪械夺回来。

“这是江雪明先生送给我的枪!他希望我能奋勇杀敌,希望我能保护好自己!他也送给你一把枪!你这个臭小子真是气死我了!气死我啦!我才六个月大!你有两百二十六个月那么大!你就是这么对一个婴儿的?”

“借过。”江雪明跳下列车,从罗伯特怀里抽走COMBAT·MASTER,“还我。”

罗伯特还想说点什么。

雪明姐姐急着回车站变回雪明哥哥,骑上唐宁的摩托车准备离开。

“矫情。”小七往地龙妹和唐宁手中拿走两支G26,要带回去给洁西卡长官玩,“啰嗦。”

没等罗伯特说一句道别,这对神猫侠侣一溜烟就消失了。

过了很久很久,步流星也不好说啥,也不好问啥。

他觉得是时候让安娜与罗伯特独处一会,正准备走——

——像是死火山重新开始涌现出活动迹象。

从杰克·马丁的黑鸦羽氅中涌现出强烈的焰光。如凤凰涅槃,金乌振翅,从一团黑漆漆的火焰中冒出来精气神十足的金发阿叔。

杰克·马丁刚刚走下列车网格踏板,故作天真的说。

“啊!我死了!诶嘿!其实没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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