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4.第1166章 且看以后谁敢做空

第1166章 且看以后谁敢做空

这日章越在府中休沐。

章越素来办事不急不躁,故而在此时反是想静下心来旁观一二。

此时正值新蟹上新之时,府里的庖厨煮了一些,章越便剥着蟹吃了。

十七娘见章越吃得双手都是蟹膏,不由莞尔,亲自在旁动手给他剥蟹。十七娘看着一双巧手剥蟹甚是巧妙,剥了半日手却不沾了分毫。

眼见蟹肉被剔好盛入碗中,章越不由叹道:“娘子的手真巧。”

十七娘笑道:“官人嘴莫甜,蟹性寒,多沾些姜醋。”

正说话间,得知吴安诗来府上求见,章越闻言似早有所料。

十七娘道:“官人怎么了?”

章越道:“内兄必是为盐钞之事而来。”

十七娘闻言道:“可是兄长又令官人为难?”

章越道:“我也不知会不会为难,但今日来找我的定不止内兄一人,娘子,你帮我一并挡住,什么话都等未时以后再说。”

十七娘闻言抬起头,看着章越此番却有几分决绝。

十七娘吩咐了几句,继续给章越剥蟹道:“官人,京里的衙内用些内幕倒买倒卖之事,并不稀奇。”

章越笑着道:“娘子担心我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十七娘笑而不语。

章越用筷子夹着剥好的蟹肉道:“有时候便如蟹这般,看着张牙舞爪的,其实就是盘中餐。”

十七娘道:“既是有的人恶心人,那么官人将他赶出去便是。若是怕得罪人,何必为宰相呢?”

章越叹道:“娘子知我,说实话我对内兄有些愧疚,这些年……我有些话都没和他说,眼睁睁看着他误入歧途。”

十七娘道:“能自强不息者才是君子,道理都是自己悟。”

“似府中有些女使纵使明知他不行,我也从不点拨。我兄长连我爹娘都教不好,官人何必为了助人,令自己一身疲惫呢?”

章越点点头道:“娘子说得是!”

……

这一日不知多少人前往章府吃了闭门羹。

秋日的天有些燥热。

而在交引所的大门前,布告已是张榜贴出。

数名身穿绸衣的男子都坐在大门外几十步的酒楼,隔着窗帘看着这一幕,他们身份敏感,自不能去交引所里抛头露面,都是透过人传递消息。

此刻布告张榜后,人人都去争看。

茶肆里一人道:“莫慌,且看到底说得是什么,咱们再想对策。”

“这些年咱们还是有些底蕴的。我们不托市,盐钞涨不了多少。”

另一人道:“不过多少是要赔一些。”

末座的一人道:“今晨吴大衙内到了章府,估摸着找章丞相去闹了。”

“好计,幸亏你早有主张拉了吴大衙内下水。我看章丞相不会这么狠,连自己内兄都见死不救吧!”

“还是高兄高明,事先想了这一步棋,这吴大衙内也是够贪的。”

那姓高的男子冷笑道:“不错,他要咱们难过,章家也别想好过。”

这时候一人上楼。

“告示写得如何?”

“确实是盐钞兑天下各路官盐,同时朝廷今年停止增发盐钞!”

“今年停止增发盐钞!”

听了这一句话,众人都是色变。

一年一千万贯的官盐,而市面上流通业也只有一千万贯的盐钞。若停止增发盐钞,那么盐商还不得争购盐钞来兑盐。

“章三,这是要将咱们往死里整啊!”

为首之人惊怒交加。

“那开市还买不买?”

“买什么,大不了欠着,朝廷还能拿我们怎么办?”

“咱们且一起去闹,看章三能不能顶得住。”

“还真把大宋当作自己家当着呢!这天下是姓赵的,不是他姓章的!他就是一个管家!”

“就是,他章三还能当一辈子的宰相不成吗?得罪了咱们,且看他晚景如何!”

几人这么说着,但下面的交引所却是一片沸腾,门前的商人百姓握着手里盐钞和盐钞票据,都是发出欢呼之声。

然后这些人群起争相涌入了交引所中。

对于绝大多数百姓而言,尚不知什么是卖空的概念。即便有昨日卖的,也是他们手里有多少盐钞,便卖多少。

即便是亏了,也亏不多。

而对于这些衙内而言,利用交引所的交割漏洞,空手套白狼进行卖空,才是他们大举赚取利润的办法。

可他们昔日的贪婪,今日成了他们的毒药。

昨日门前无数人垂头丧气,而他们在酒楼举杯畅饮。

王仲修还讥讽,不是什么人都可以一朝发财的。

今日看着众人高兴成这般,他们则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帘之下。

秋日的阳光照在窗外,此刻竟显得是那么的刺眼。

“不买!死也不买!”

“我看章三能奈我何?”

为首的王仲修干脆利索地道了这一句,他将昨日王珪的叮嘱全部抛之脑后。

“不错,咱们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整个汴京也别想有人好过!”高姓男子言道。

对方是高遵裕之子高士充,平日与王家来往密切,这一次他也是卖空之人。

仅是高士充与王仲修二人的身份,在汴京里便可以横着走了,其余数人也是衙内中的衙内,更不用说在章府上的吴安诗。

此时此刻得知章越不肯见自己,吴安诗已是在客厅里开始摔茶碗和家具了,大骂章越忘恩负义,不知感激吴家多年来的照拂,早知当初自己便不支持妹妹嫁给了他。

“交引所一开市,盐钞便涨作了一倍,而且还在涨!”

此言一出,几位衙内都是当场色变。

……

章府内,章越合着眼睛,听着十七娘抚琴。

谁知道让吴安诗在客厅里如此破口大骂不太好,但章越也是由着他去了。

反而听着十七娘抚琴,令章越有些心醉,不由想起年少时,坐着吴家的船和十七娘一起上京的日子。

那时候自己和吴大衙内的关系还相当不错呢。

娶了人家妹妹后,就将哥哥丢作一旁,好像是有点不仗义,不过章越已是不太在乎了。

自己虽可以将吴安诗丢出府去,不过还是且由他骂着,否则自己老婆也不会愧疚地抚摸琴赔罪。

这时候彭经义入内给章越递了一个条子,章越看了条子后对彭经义厉色道:“告诉叶祖洽,不要怕这怕那的,更不要管任何人给他递条子,一切干系都由我来担着!”

“继续将盐钞炒高!收市前我要让盐钞涨到一席十五贯!”

“且看以后谁敢做空!”

1175.第1167章 天道与人道

第1167章 天道与人道

叶祖洽之前十余年为官经历,从没有今日这么难。

交引所并非叶祖洽一人决断,当初章越设置交引所时,办了一个董事会,是作为隔绝交引监直接管理交引所的隔离之用。

叶祖洽虽可以干涉或直接任命交引所的董事长,但是交引所平日管理,则又是由大掌柜及掌柜等人负责经营的。

经过这么多年的经营,交引所的股权结构已是极为复杂。

其中有皇室,两宫太后的,外戚宗室的,还有朝廷三司和原陕西路转运司(永兴府路转运司),以及韩琦、曾公亮、文彦博、富弼、吴充、章越等曾经的或在任的元老重臣,黄履,蔡京,叶祖洽等交引所出身的新贵官员,沈立这样的管理层,对盐业举足轻重的陕西大盐商们,最后是老百姓和普通商人这些散户。

这样错综复杂的结构,导致了朝廷没办法当交引所的家。王安石当年主政,也没有动交引所。

王安石要理天下之财,怎不思将交引所完全纳入朝廷的掌控,但其中牵扯干系太多,最后令他放弃。

与交引所类似的还有熙河交引所。

熙河交引所里不仅有汴京交引所的股份,还有熙河路经略司,秦凤路转运司,以及章越,王厚,高遵裕等人股份。

所无论是交引所和熙河路交引所的大掌柜由每年一次的董事会任命,而大掌柜可以不买叶祖洽的账的。

现任的大掌柜是沈陈,正是他的眼光最早入股了交引所,而作为回报章越也给了沈家叔侄一直以来的支持。

如今沈家已是汴京举足轻重的家族。

沈陈的叔父沈言早已过世,沈陈作为沈家如今的掌门人,他秉持着沈家经商的宗旨,那就是经营任何生意,一定要与朝廷打好关系。

沈家如今能够有一个官商的身份,是多少普通商人所梦寐以求的。

沈陈自是稳字为主道:“章公还继续为相,还是不可将这些衙内得罪太深才是。”

叶祖洽道:“可是章公已是严词说了,要收市时,十五贯一席盐钞。”

沈陈道:“章公的意思,咱们自然要办。如今还早着,这样咱们先不托着。中途让盐钞跌下来,给昨日卖空的衙内们一个机会,后面咱们再拉上去。”

叶祖洽道:“你是说故意先漏一张网,放走几条大鱼。”

沈陈点点头道:“打猎都要围三面,否则有人会狗急跳墙。”

叶祖洽道:“只是章相公为此事倒是谋划甚久,这样……”

沈陈道:“肯舍一些钱买平安的人,也算是聪明人。至于不聪明的,料想章公也没必要手下留情了。”

“你我这也是为了章公计啊!”

叶祖洽道:“也好。”

他们二人桌前,放着一堆条子。

……

而身在酒楼的一众衙内,正焦急地踱步。

“降了降了!”

“盐钞从十二贯一席降至十贯一席……”

众衙内都露出惊喜之色,但旋即又皱起了眉头。

不过大多数人都是昨日五贯多卖的盐钞,今日要他们十贯买进,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忍受斩仓割肉的损失。

王仲修掀开窗帘看着交引所里不断出入的人流,都是闻风而来的商人。

一旦官盐放开,商运商搬,凭盐钞便可自由购买官盐,所以以后要买官盐只有凭盐钞支取的,以后盐钞会更贵。

这是谁都料到的事,所以商人们都是闻风而动。

确实王仲修作为衙内的判断还是有的,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蔡京放开官盐商运商卖,一切凭盐钞支取后,各地商人购盐热情奇高无比。

只是蔡京之后滥发盐钞,并不断用旧钞换新钞的办法坑害盐商,最后导致此良法变恶法。

但章越却反其道而行之,没有新发盐钞,倒不是他能管住手,而是交引所的利益更大。

酒楼的雅间中,因为四面隔着窗帘的缘故,故而白日也亮着灯火。

王仲修来回踱步然后道:“稍后我会亲自与叶祖洽,沈陈商量,然后亲自叩门拜访章丞相,看看能不能将盐钞交割之日后延。我想一时有些难处,拿不出盐钞来交割,交引所那边也是可以理解的,章丞相不会这般不通人情。”

“这些年咱们大风大浪也经得不少,能同在一条船上也不容易。当然诸位你们要去买的便自己去买,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没有理由非要绑死在一起。”

众人听了王仲修之言都是称是。

酒楼里的衙内也是经历过不少风雨的人,有了王仲修的话便稍定下心来。

虽说如今可以赔钱离开,但人总是不甘心的。

但也有少数人悄然下楼。

其中一人拿了巾帕抹了抹嘴,走到一旁对一人吩咐道:“将昨日沽空的盐钞都买回来。”

“郎君这……可是亏了一大笔钱啊!”

对方道:“王仲修不听他爹的话,以为能走通章三的路子,真是做梦。”

“以往我等高高在上,俯视众生,没将旁人当人看。没错,我们确实凭此赚了很多钱,但如今朝廷已是出手了。”

“但该舍还是要舍,莫作贪得无厌之念,就当这数年白辛苦一场了。”

“郎君,那我去了。”

对方点点头,脸上露出了艰难决绝之色。

……

随着数人下场购买盐钞,当场交割赔本离场,顿时盐钞的价格更是继续猛涨。

得知此事后,沈陈和叶祖洽都是松了一口气,闻得消息蜂拥而至的商人,轻易地将盐钞炒高,最后收市时落在了十五贯。

王仲修待得知盐钞又涨上去后,便在收市之前与高士充等人一并前往了章府。

王仲修投递拜帖,就和没事人一般来拜见章越。

章越见了王仲修,高士充本要与王仲修一起进入章府最后还是胆怯了,他与其他人一并在府外的马车上等消息。

王仲修道:“听说盐钞如今涨上了天,此于国计民生不利,当年太皇太后委相公平抑盐价之事历历在目,不知如今相公有何妙策?”

章越道:“解盐盐池被淹,令朝廷一年损失盐利五百万贯,官盐百万余席。”

“本相若能从别处找来这百万余席盐钞,何必发愁呢?”

王仲修道:“丞相剖析厉害,王某佩服之至。”

“只是民心如沸,物议滔滔,天下庶民又有几人能解相公这番苦心呢?”

“恐怕到时盐价一旦涨起便难抑。”

章越笑而不语。

王仲修道:“相公镇定自若,看来胸中早有良策,怕是我多虑了。家父常道相公是卧龙凤雏一般的人物,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卧龙凤雏……章越道:“令尊谬赞了,这些年也颇多受之教诲,实在是受益匪浅。”

“如今我有一句肺腑之言与衙内道之。”

王仲修道:“下官洗耳恭听。”

章越道:“你要狼嘴里抢肉吃,下手一定要快,要趁着狼嘴咬下之际,将肉夺出否则就要断了一只手。”

“该收手时便收手。”

王仲修道:“敢问相公一句,狼嘴是何?”

章越笑道:“是规律,是天道。”

王仲修道:“可是据我所知是,相公下得令,难不成相公自比为规律和天道不成吗?”

章越闻言笑道:“衙内错了,错了。”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

“炒买炒卖盐钞之物,若走到最后便是赢家通吃,一旦如此此物也就坏了,故而朝廷行的是天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说白了,就是不能让赢家赚得太多,也不能让输家输得太惨。否则掀翻了桌子,谁都没得玩,这就是规律,这就是天道,这就是损有余而补不足。”

“就算没有我下此令,难道就没有第二个人如此为之吗?朝廷这个家还是有人要当下去的。”

章越这番话可以用一句台词概括,经商你既要懂得市场经济学,也要懂得政治经济学。

既要凭着本事吃肉,更要懂得看天色。

如今天色变了啊!

王仲修脸色难看,端起茶盅又是放下,章越道:“衙内,我与令尊既是师生,又是同殿为臣,你有什么话不妨与我直说。”

王仲修此刻已是方寸大乱,听章越之言没放在心上,而是问道:“什么话?”

王仲修有些狼狈,旋又抬起头道:“相公,此中是否你布得局?”

章越摇头道:“此中没有什么局。只是我奇怪,整个汴京的市面上最多也不过百万席盐钞。”

“但昨天一天卖空盐钞的空单竟达二十余万席。”

“到底哪有这么多的货?又哪有这么多的钱?真是丧心病狂啊!”

王仲修重重坐下,其中这些盐钞大多是他们在市面上抛空的。

王仲修道:“相公……”

章越道:“你们抛空了多少?能接得回来吗?”

王仲修大怒,若是能接得回来,自己还用得着上门吗?就算接得回来,自己就要倾家荡产。

“可否宽限些时日?”

章越摇头道:“不能。其实几十万贯的银钱,你让朝廷往哪里找?”

王仲修欲言又止。

旋即章越又道:“不过也不是不行,这里是纸笔,你将所有的事都写下来!”

“先写下来,后面慢慢再说!否则你便按收市时的十五贯买下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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