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5章 货币【二合一】

魏兴安四年,刚过正月,在三川郡监工「新都雒阳城」工程项目的工部左侍郎谢弦,便向朝廷呈报了新都了建造进程。

川雒联盟相当有钱,他们圈地建造的新都雒阳,占地大概约有将近两个大梁那么大,东边几乎紧挨着雒城,这就使得工部原本的预计被彻底推倒。

当然这不要紧,毕竟工部跟冶造局的官员们类似,常被户部官员骂做「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他们,从来不会去关注所消耗资金的多寡——那又不是他们的职责。

得亏这次建造新都的花费,全部由川雒联盟出资,否则,相信户部官员绝对会冲到工部本署,跟那帮花钱大手大脚的家伙扭打起来。

不过即便不需要动用国库的资金,可当看着一笔笔庞大的资金流向时,户部官员们亦感到阵阵的心绞,同时在心中暗骂那些来钱快的川雒联盟土财主。

次日,正巧是魏王赵润在垂拱殿当差的日子,当这位魏国君主打着哈欠出现在垂拱殿时,内朝大臣徐贯立刻就将工部左侍郎谢弦的呈报递给了年轻的君主。

“嚯?雒阳的承建汇报啊。”

坐在王位上,赵弘润翻看着这份报告。

新都雒阳的建造进展,赵润一直在关注,不过他也知道,似雒阳这等占地约有两个大梁那么大的新都,建造起来哪有那么快的?因此他倒也毫不着急。

正如他猜测的,工部左侍郎谢弦在汇报公文中写道,目前雒阳已经逐步围好了四个方向的城墙——仅仅只是初步围成,说白了就是打了个基础,随后就是再次基础上筑高、加厚,这大概还需要几年的工夫。

倒是城内——姑且称作城内,已陆陆续续地规划出了各个区域,比如王宫的占地,各个官署的位置,各个街道,以及城内居民的住宅区等等,其中百姓住宅区的建设速度最快,那些几年前从魏国其他几个郡迁移至三川雒阳一带的百姓们,很快地就形成了住宅群。

对此,工部左侍郎谢弦在奏章中,建议朝廷尽快落实「府尹」、「市尉」、「市令」等一些列维持治安的官员。

“雒阳的治安?安平侯不是在负责这件事么?”

用手指弹了弹手中的奏章,赵弘润略有些困惑地随口问道。

他口中的安平侯,即安平侯赵郯,亦是赵氏王贵中一位颇有能力的子弟,虽然跟赵氏本家的血缘关系已经相隔很远,但此人品性端正,兼之又勇武爽快,因此赵润对这位远房的族叔还是颇为欣赏的。

听了赵润的话,殿内诸内朝大臣颇有默契地相互瞧了一眼,随即,蔺玉阳拱手说道:“陛下不是嘱安平侯负责「建造城池期间的护卫作业」么?而府尹、市尉、市令等,属于民治,臣等以为,安平侯未必精通此事,还是由朝廷派人为好……”

赵弘润闻言稍稍抬头,瞥了一眼殿内的诸位大臣,他当然明白这些大臣在担心什么,无非就是不希望安平侯赵郯手中的权柄过大而已——倒不是对国家有什么威胁,只是这样一来安平侯赵郯所代表的赵氏王贵,在新都雒阳的权柄就过高了,士族并不希望看到这种情况。

不得不说,在这些国内阶级矛盾中,赵弘润总算是体会到了作为君王的不易。

试想,王族、公族、贵族(非赵氏)、士族,既要平衡这些人,又要将这些有各自利益立场的人扭成一股,推动整个国家的发展,这即是帝王之术,但着实不是那么容易。

这实话,这不是他所擅长的。

好在在这件事上,他有比起他父王赵偲更大的优势,那就是威慑力。

别看赵润将许多权利下方,但事实上,没有人能够撼动他作为魏国君主的地位,只要他做出决定,就没有人敢提出异议。——唯一能够影响他的沈太后,是绝对不会在国事上干涉的。

再者,在他父王赵偲时代时,还有一个宗府掣肘着王权,可如今嘛,宗府早已失去了原本的辉煌,沦为调和赵氏一族内部或外部矛盾,尽可能为赵氏一族谋福的宗家署衙,早已失去了对国事指手画脚的权力。

总而言之,在赵润手中,王权已扩张到了无可附加的巅峰程度。

而在这种情况下,这位君主的态度就很关键:究竟是偏向王族,还是偏向士族。

这个态度,对于整个国家来说影响不大,但对于立场鲜明的王族与士族来说,就显得至关重要。

这不,当日下午,宗府宗令、繇诸君赵胜,便前来求见了赵润。

在内朝诸大臣凝重的目光下,赵弘润领着赵胜走出了垂拱殿,在殿外的花园里走了几步,期间笑着询问赵胜此来的目的。

赵胜笑着表示,在地方上的赵氏诸侯中,亦有几位可造之才,希望眼前这位陛下能抽出时间见见他们。

赵润看了赵胜片刻,笑着问道:“听到风声了?”

赵胜微微一笑,没有否认。

别看如今朝廷基本上由士族把持,并且宗府的能量也大不如前,但说到底,宗府还是有各自的人脉的。

远的不说,就说宗卫,包括禁卫军总统领卫骄、副统领吕牧,也包括如今在刑部本署担任狱丞的周朴等等,这些宗府宗卫出身的人,事实上也可以被列入王族的范畴,当然,是以「王族的家臣」的身份——这些,也是宗府的人脉,也是赵氏王贵的人脉。

“我以为二伯会亲自前来说教呢。”赵润笑着说道。

繇诸君赵胜拱了拱手,说道:“宗正大人怎么说也上了年纪,最近身体状况据说也不大好,因此,宗府的一些事,宗正大人便陆陆续续地移交给了臣……”

赵弘润看了一眼赵胜,没有多说什么。

事实上,宗正赵元俨的身体还算健朗的,但不能否认,这位赵润的二伯已经很少再向当初那样给赵润说教了,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赵润作为君主的威势越大越大,赵元俨担心耿直的自己一时言语失当,使这个侄子心生反感——这件事,赵元俨的长子赵弘旻曾反复提醒过他的父亲。

不过说实话,赵润对赵元俨这位二伯的印象还是很好的,因为赵元俨为人耿直、正直,只有在涉及赵氏一族利益的时候,才会稍微偏袒赵氏一族——他只是为了宗族的利益,而非是他自身。

“确实,二伯他也早已年过六旬了……”点点头,赵弘润在惆怅地感慨地了一声后,笑着说道:“回头,朕去探望探望他,希望二伯早日康复。”

赵胜愣了愣,随即就领悟到了眼前这位陛下的意思:他对赵元俨并无恶意,后者无需如此谨慎小心,照旧即可。

聊着聊着,二人难免就聊到了雒阳新都的话题,这也正是繇诸君赵胜此番的来意,他希望在雒阳的空置将官名额中,添几个赵氏一族的子弟。

理由倒是值得信服:赵氏一族子弟,是最值得信任的,他们或许没有什么能力,或许贪财疲懒,但他们基本上不可能做出危害国家、危及赵氏王族统治的事。

赵弘润摇摇头,笑而不语。

半响后他才问道:“那帮家伙,看中那些官职了?”

赵胜不敢隐瞒,如实说道:“大概就是尉官一类。”

尉官,大抵就是「都尉」、「武尉」一类,在地方上是治安卫戎军队的长官,不过在大梁、雒阳这样的都城嘛,尉官就相当于军队中的千人将、两千人将级别,毕竟上头还有卫骄、吕牧等总统领,但不能否认,也是执掌兵权的高级将领了。

更要紧的是,作为职责在于护卫都城的尉官,一般是没有什么危险的,而且很风光,像前段时间禁卫军打压王都以及地方各地的游侠势力,基本上就是这些尉官带队的。

既不辛苦、又有油水可捞,而且平日里带着麾下禁卫视察巡逻还非常的风光,似这样的职位,当然会让那些赵氏子弟趋之若鹜。

而对此,赵弘润的回覆也很简单,只要那些人能够经熬住禁卫军的训练,严格按照禁卫军的律令做事,他并不介意提拔提拔那些族兄族弟,毕竟是卫戎军队,也不需要像商水军、魏武军等精锐驻防军那般,只提拔那些勇武的悍卒,稍微照顾一下本族兄弟也不要紧。

但前提是,那帮人得乖乖听话。

“叫有意向的人,到禁卫军报道吧。”赵弘润说道。

“是!多谢陛下!”赵胜拱手称谢。

在得到赵弘润的回覆后,繇诸君赵胜颇为欣喜。

没过多久,就有一帮赵氏王贵子弟涌到大梁,吵吵囔囔地加入了禁卫军,然而不到半个月,就有一部分人哭着喊着要回家,还有一部分人,则气愤填膺地结伴到宗府,状告卫骄、吕牧这两位禁卫军的统领对他们太过于苛刻,完全没有因为他们是赵氏贵胄子弟而放放水什么的。

在他们看来,卫骄、吕牧乃是宗卫,应该是他们赵氏的奴仆才对,怎么能这样对待主人呢?

对于这种幼稚的言论,宗府也感到很头疼:不可否认,卫骄、吕牧二人确实是赵氏的奴仆,但问题是,这个「赵氏」仅限于魏王赵润与他的家眷、子女,除此之外,没瞧见成陵王赵燊等人与卫骄、吕牧二人碰面时那也是客客气气的?

不得不说,宗正赵元俨在这些赵氏子弟面前还是颇有威信的,他将这帮人狠狠斥责了一顿:“连禁卫军的日常操练都熬不住,似你们这种废柴,老夫有何颜面向陛下举荐?!”

随后,这位老宗正就把这帮不成器的赵氏子弟关到了静虑室,任谁求情都无济于事。

当然,赵氏一族的子弟当中,也并未完全都是废柴,像成陵王赵燊的儿子赵成瑞,就曾在几次「魏韩战争」中经历过战场的磨砺,虽然也并没有建立什么耀目的功勋,也并没有太瞩目的才华,但怎么说也能作为一名合格的将官。

因此,当宗府向禁卫军举荐的时候,卫骄、吕牧并未为难,便任命赵瑞为禁卫军的校尉之一,待日后推荐作为雒阳城的巡逻尉官。

除此之外,向安陵赵氏曾被周朴教训过的那几个家伙,也一改旧日的纨绔,通过了禁卫军的考验。

当然,事实上卫骄、吕牧最热衷于提拔的,还是他们那些宗府出身的宗卫后辈,就像当年百里跋、司马安、徐殷等宗卫的前辈教导他们一样,他们如今亦逐渐开始提携后辈——这也正是宗府并不担心宗卫羽林郎日后出路的原因。

不过说实话,宗卫羽林郎也确实不需要担心,因为从小被宗府教导养育的他们,从始至终都是对魏国最忠诚的军卒。

三月份,户部向垂拱殿上奏了一事,引起了魏王赵润与内朝的重视。

这件事,针对的是魏国国内目前货币混乱的情况。

魏国的钱币,最为流通的大概分两种,一种是先王赵偲在位年间铸造的钱币,这一部分数量最多;其次,就是赵润当年在「三川贸易」开启前后,让户部铸造的新币,即正面是魏国文字、背面是「羱羊」图案的新币。

这种新币,最初只流通于三川雒城,但后来由于三川贸易在魏国的影响力逐渐变大,以至于这种新币也逐渐流通到了魏国内部,甚至于到如今,逐渐流通到中原各国——当然,暂时还是局限于像寿郢、临淄等大城,偏远的县城,多半还是无法识别这种魏国的新币。

除此之外,事实上魏国国内甚至还有赵润他祖父赵慷在位年间的货币,不过这种货币只流通于偏远地区,已经很难见到。

而除了魏国本土货币以外,像韩国、齐国、楚国的货币,事实上也有流向魏国本土,这乱七八糟的货币,难免会使得魏国的市场出现一些混乱。

因此,户部希望能改善这种情况。

改善这种情况最佳的方式,无非就是铸造新币、废弃旧币,当然,这里所说的废弃旧币,必须让民间百姓有兑换新币的渠道,否则,这跟韩国、楚国此前那些靠铸造钱币来敛财的王族与贵族就没什么区别了——这根本就是将国家的损失转嫁到百姓身上,是极其恶劣,甚至会引起民怨的事。

“货币体系……么?”

当看到户部上奏的这份奏章后,赵弘润沉思了许久。

可能户部最多只是考虑整合国内的货币体系,防止旧币以及外来货币影响本国的市场与交易,但赵弘润则看得更远。

就比如说,他魏国的货币,为何要局限于魏国本土呢?事实上现如今,他魏国的货币已经逐渐流向别国,即便在临淄、寿郢这些他国的大城池,也能起到代替其本土货币的作用。

那么试问,为何不能更近一步呢?

这未尝也不是一种文化输出啊,同时还能再次提高魏国在中原的地位与知名度。

在听了赵弘润的见解后,前户部尚书李粱与礼部尚书杜宥均是眼睛一亮。

区别在于,李粱是被「统一货币」这个词所动心,而杜宥则是因为赵润那句「文化输出」——是啊,当其他各国的百姓开始使用魏国钱币的时候,岂不是正在逐步接受他魏国的文化?

试想,你要用魏国的钱币,首先你得看得懂魏国的文字吧?

否则,若不清楚魏国货币的价值,岂不是会吃亏上当?

而除了李粱与杜宥,殿内还有一人大受启发,那正是以「使赵润成为天下共主」为目标的介子鸱。

在介子鸱看来,倘若天下各国的百姓当真逐步接受了魏国的货币,这岂不是意味着他们亦在逐步接受魏国本身?

于是乎,他立刻就对赵弘润的这项建议表示了最坚定的支持。

还是那句话,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在决定下此事后,内朝首先开始忙碌起来。

忙碌什么呢,当然是设计新币的式样。

毕竟这是赵润登基为王后所铸造的第一批货币,也是魏国在成为中原霸主后铸造的第一批货币,且不说铸造不好丢脸不丢脸的问题,诸内朝大臣本身,就十分渴望做出一些改变,以对应他魏国如今的地位。

于是乎,这个说应该以「天日」为图案,那个说应该以山河为图案,争到最后,赵润很遗憾地告诉他们,纵使是冶造局锻造的用来铸造新币的模具,也达不到这种精细的地步。

最终,内朝诸大臣们还是决定老老实实在新币上铭刻一个「魏」字,不再想那些花里花哨的。

至于背面,赵弘润思忖了半响,决定采用他们魏国传统图案「驷马战车」,即四匹马拉乘的两轮战车,虽说这种战车早已经淘汰,但作为传统,还是很具有纪念意义的,而且知名度非常高,一看就知道是魏国的货币——毕竟魏国的旌旗中,基本上也有这种驷马战车图案。

在决定了新币的式样后,接下来需要考虑的,就是整个货币体系。

是的,赵润并不满足于仅仅铸造一款铜钱,因为以魏国如今的交易流通,事实上铜钱已经不能满足交易的所需,以至于最近几年,魏国商人们之间在交易中,更倾向于用「纸契」来代替那一箱箱装满了铜钱的沉重箱子。

但「纸契」这玩意它并没有什么保障,若是另外一方硬是要耍赖,就算告到官府,也很难依照魏国的刑律来惩戒对方——因为并没有相关的律令。

这种现象,是不利于贸易的,需要根除。

至于根除的办法,一方面固然是在魏国刑律中增加相应的刑令,另一方面,就是铸造比铜币具有更高购买力的货币,比如银圜钱、金圜钱。

但问题是,倘若要施行这种货币体系,铜、银、金这三种圜钱的兑换比例就成为了重中之重。

倘若材料贵于钱币本身,一些投机之徒很有可能就会收集钱币回熔;倘若材料贱于钱币本身,那么,那些投机之徒,未尝不会私铸钱币,从中获利。

虽然说在魏国,私铸钱币是砍头的罪行,但这并不能完全根除某些人的贪婪。

因此,在这一块上,需要仔细琢磨。

不过赵润,却在这件事上的提出了他的建议,即在银、金等钱币中,添加其他金属,一方面能增加钱币本身的硬度,另一方面,也可以平衡材料本身与钱币的价值,尽可能地使两者等值——这样一来,无利可图,就能大大降低投机者回炉熔炼钱币或者私铸钱币的可能性。

数日后,冶造局很快就铸造了一批铜圜钱的样品,迅速派人将其送到垂拱殿,送到魏王赵润面前。

当日在垂拱殿中,赵弘润跟内朝诸位大臣,仔仔细细地审视了每一枚钱币。

不得不说,冶造局的技术实在无需赘叙什么,他们打造出来的铜钱,无论是字迹,还是钱币背后那驷马战车的图案,都颇为清晰,相比较先王赵偲在位期间铸造的那些钱币,不知要清晰多少。

“只有铜圜么?银圜、金圜呢?”赵润询问送来这批钱币的冶造局官员。

那名冶造局的官员为难地表示,他们冶造局内部的工匠,还在调试银圜、金圜的材料比例。

毕竟赵弘润为了日后方便统计,采取的是「十进制」,而不是这个时代原有的「十六进制」,这几乎是要颠覆魏国原有的度量衡标准。

好在当年赵润改良的「肃氏度量衡」在魏国已经有一定的基础,否则,他还真不敢这么做。

不得不说,调试银圜钱、金圜钱的材料选用比例,这的确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冶造局的工匠们调试了足足三个月,这才按照魏王赵润的标准,铸造出了第一批银圜钱、金圜钱的样品。

至于质量问题,当然无需赘叙:冶造局出品,必属精品。

“很好!就按照这个,交予户部铸造。”

在看过样品后,赵润很满意地说道。

随即,冶造局便将他们锻造出来的、用来铸造钱币的一架架模具,移交给了户部,由户部来铸造新币。

而同时,朝廷则出台了相关的条例,推行新币,废弃旧币,同时,也限制外来货币流通于魏国国内。

正如朝廷所预测的那样,虽然有种种不适应,但新币很快就流通扩散,甚至于,夹带着魏国的文字与文化,流向了韩国、楚国、齐国、秦国等中原其他国家。

这让其他国家有远见的人,渐渐感觉到了不对。

(本章完)

第1566章 万世之基【二合一】

四月,在博浪沙港市的繁华地段,一队禁卫踏着整齐的步伐徐徐从街道的远处走来,引起了街道上行人的注目。

“禁卫军?”

正在一个小巷口嬉笑打闹的三、四名当地游侠,在看到那些禁卫军后,仿佛是想起了不好的回忆,毕竟在一两年前,当卫国游侠大量进入魏国、且与魏国本土游侠发生冲突的期间,魏国王都大梁的禁卫军曾频繁出动,打压游侠势力,无论是魏国本土游侠还是卫国游侠,皆在那次打压中遭到了镇压,不知有多少人被禁卫军缉拿抓捕到刑部、大理寺、大梁府等司法衙门,其中有些人甚至于到今时今日还没被放出来。

一想到那些还在牢里吃牢饭的同伴或对手,这几名游侠们就本能地对禁卫军产生了畏惧,毕竟那是他们无法抗拒的执法军队——当然,也没有必要去与之为敌。

于是乎,这几人很快就缩着脑袋溜回了小巷,探着头张望,想看看这些禁卫军到博浪沙港市来做什么,是否是为了再次打压他们什么的。

而相比较这些游侠,街道上的行人倒是对禁卫军的到来毫无畏惧或者惊悚,哪怕是来自其他国家的商人,因为禁卫军的到来,只会让博浪沙港市的治安变得更好——上次禁卫军到了博浪沙港市后,抓走了一大帮在闹市斗殴,以及在平日里敲诈、勒索的游侠、地痞势力,这对于商人们来说当然是一件好事。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回的禁卫军们,并没有去理睬那些躲在小巷里的游侠、地痞,他们径直来到了繁华地段的布告牌,将一张榜文贴了上面。

随即,骑着高头大马的禁卫军尉官,留下四名禁卫军看管着这块布告牌,带着其余的禁卫军士卒离开了。

『什么啊,只是来颁布政令的啊。』

虚惊一场,躲在小巷内的那些游侠或地痞们,又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而此时在那块布告牌面前,早已经围满了人,尤其是那些商人们,待禁卫军一走,就立刻围到了布告牌面前,眯着眼睛仔细审视榜文上的内容。

榜文中的内容很简单,无非就是告诉诸人,魏国朝廷已铸造了一批新的钱币,并且将于今年逐步废弃旧币。

『原来是推行新的钱币。』

人群恍然大悟。

而其中,来自韩、楚两国的商贾们则流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这也难怪,毕竟韩国、楚国这两个国家,以往都很擅长利用推行新的货币,将国家——主要是大贵族、大世家的损失,转嫁到小贵族以及寻常百姓身上。

甚至于,韩、楚两国的王族、公族等大贵族,不乏有私铸钱币敛财的劣迹,因此,每当听到推行新币,韩、楚两国的商贾就难免心惊胆战。

当即,便有一名来自韩国的商贾用带着强烈怨气的口吻低声骂道:“一丘之貉!……不再支持旧币的流通,那我们手中那些旧币该怎么办?”

话音刚落,就有一名魏国本土的商贾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骂道:“你瞎啊?上面不是写了叫你尽快去兑换新币么?”

那名韩国商贾愣了愣,眯着眼睛仔细瞧下去,还真看到榜文上有写:为了避免所拥有的财富受到不必要的损失,朝廷建议众人尽快兑换新币,此事由户部辖下的金部衙门负责。

“还真写了……”

在附近诸魏国商贾们不善的目光下,那名韩国商贾讪讪地笑了笑,朝着四周人群抱了抱拳,权当为自己方才的失言赔罪。

只可惜还是有魏国的商贾愤慨他方才的言论,没好气地将其推到一旁:“别站在这里碍眼,下半段我还没瞧呢!”

经此人一提醒,诸人当即便将注意力再次投向榜文的下半段。

榜文的下半段,即清楚写明了旧币与新币的兑换比例,同时还推出了「银圜」、「金圜」、「金条」、「金块」、「纸契」等好几种流通货币。

魏国的旧币都是铜币,它与新币中的铜圜钱,兑换比例为一比一,这意味着商贾与百姓手中的魏圜旧币并不会贬值,这一条,使很大一部分商贾放下了悬起的心,并暗暗称赞:魏国做事,确实韩、楚两国不同。

事实上,当韩王然夺回王权、当熊拓成为楚王之后,韩楚两国并未再做过这种事,但不可否认,韩、楚两国此前确实有这方面的前科。

至于第二条,即是规定了新币中铜圜、银圜、金圜三者的兑换比例,不同于旧有的兑换方式,魏国朝廷硬性规定,一枚金圜价值十枚银圜、而一枚银圜则等值十枚铜圜——并且榜文中明确规定,这个价值比例是世世固定不变的。

而榜文的第三条,魏国朝廷明确指出,铜圜、银圜、金圜三者并非全部由铜、银、金三种贵金属打造,其中也掺杂了其他金属,奉劝那些投机者不必多费心机。

不过为了防微杜渐,魏国朝廷还是明确强调,毁币回炉者、私铸钱币者,罪同叛国,一律处死、抄没家产。

看到这两条,人群中那些有见识的人,纷纷点头,暗自在心中称赞:魏国朝廷做事,还是非常严谨的,堪称滴水不漏。

再然后,就是金条、金砖跟圜钱的价值比例。

在榜文中,魏国朝廷规定了金条、金砖的规格大小以及重量,且反复强调,两者上面必须有户部辖下「金部」的章印铭刻,任何没有金部章印铭刻的金条、金砖,或者在满足规格大小范围内却不够分量的的金条与金砖,即为伪物,禁止流通,否则,则按照律令交予罚金。

“金银不能流通了?”

诸国的商贾们为之哗然。

要知道,可能对于民间百姓来说,金、银是相对遥远的财富,但是作为行商的商人,他们手中却有不少数量的金、银,而如今,魏国朝廷明令禁止民间的杂金流通,这可如何是好?

好在有了刚才的一幕,诸商贾们也不着急,继续在榜文中寻找相关的答案。

很快地,他们就从中找到了答案:只需到金部兑换成符合规格的金条或金砖即可。

至于金条跟金砖的价值,榜文中明确表示两根手指长短粗细的金条,价值约一百枚金圜,而一块手掌左右大小的金砖,则等值十根金条,两者皆有尺寸大小以及重量的硬性规定。

而最后,则是对于「纸契」的补充规定。

以往的「纸契」,是两名商贾间的交涉,最多再加一个担保人,但这并不足以成为魏国刑律判断的标准,毕竟也有一名商贾合伙担保人故意坑害另外一名商贾的可能性。

因此魏国朝廷现今规定,在目前魏国货币无法满足交易需要的情况下,交易双方的两名商贾,需到相关府衙——依旧是户部辖下的金部,在金部官员的面前,当面签订纸契,签字画押,并由该名金部官员签署姓名,盖上章印。

这样的一份纸契,才具有合法性,魏国朝廷会保障这份纸契。

看到这一条,布告牌前的商贾们抚掌庆贺,毕竟谁也不愿每次交易都带着几箱几箱的钱币或者金银对不对?这非但有被劫掠的危险,而且也麻烦。

只可惜以往的纸契,并不安全,除非是相当熟悉的交易对象,否则,纵使有德高望重的担保人,心中多少也会发虚。

而如今,魏国朝廷明确规定了纸契的合法性过程,并在魏律上给予保护,这就大大方便了商贾们之间的交易。

总得来说,这次魏国朝廷推行新币,对于民间平民阶级的影响性较小,毕竟平民们最常用的,恐怕也只是铜圜钱跟银圜钱而已,连金圜钱的使用率都较小,除非是那些出手阔绰的贵族子弟。

相比较而下,这道政令对商贾们的影响力就深远地多了。

正是这个原因,平民百姓没过几天,就适应了这道政令,而商贾们,则对此议论纷纷,聚在一起述说利弊,毕竟这直接关系到他们的利益,尤其是大宗贸易的商贾们。

几日后,闻讯而来的宋郡巨商陶洪,拜访了相识十几年的好友,安陵文少伯。

当时文少伯正在他坐落于博浪沙港市繁华地段的商铺二楼,仔细审视着魏国朝廷推行出来的几种货币,忽然听说旧友陶洪前来拜访,连忙叫人将后者请上二楼。

在彼此坐定之后,陶洪一眼就瞧见了摆在旁边案几上的几枚圜钱跟几块金条、金块,开门见山地问道:“贤弟,你对于这次朝廷推行的新币,不知有何看法?”

听闻此言,文少伯拱手朝着大梁皇宫的方向拜了拜,笑着说道:“当然是万分支持了。”

陶洪闻言气势一泄,谁不知道眼前这位魏国第一富商,那可是魏王赵润的御用商人,几乎什么事都能瞧见他的身影,包括魏国兜售粮食,走私军械,跟他这类民商是截然不同的。

“我只是担心是否会引起争议。”

陶洪颇有些担心地说道。

“能引起什么争议呢?”文少伯给陶洪倒了茶,笑着说道:“此次朝廷的政令,对于民间的影响力很小,并且朝廷明确表明,铜圜、银圜、金圜中掺杂了其他金石,无论是毁币回炉还是私铸钱币,均无利可图,想来也不会有多少人去做那无利可图的事。”

“我指的是这两个。”

陶洪指着桌案上的几根金条以及几块金砖,沉声说道:“私铸钱币或许无利可图,但在这两种金砖上,就未必不能做做手脚……既然朝廷可以在金圜中掺杂其他金石,未必不会有人在这两种金砖上做文章,在其中掺杂其他金石,以次充好,这可比私铸钱币更为牟利啊。”

文少伯点点头,但随即又摇了摇头。

不可否认,他也认为陶洪的言论无不道理,放在其他年间,或许会出现许多私铸金砖的情况,但是在当代,可能性较小,因为当代的魏王,乃是说一不二的赵润——既然朝廷明确表示私铸钱币、金砖者判处死刑,抄没家产,那么,一旦有人触犯此罪,朝廷就绝对会按律照办,绝无幸免的可能。

似乎是看穿了文少伯的心思,陶洪低声提醒道:“魏人不敢,未必他国的人不敢。”

文少伯愣了愣:这倒是!

当日,在陶洪告辞之后,文少伯便将他俩讨论的过程与结果,写成书面,派人投递到了天策府,送到了天策府左都尉高括手中——作为魏王赵润的御用商人,他拥有直接向君王呈禀利害的权利。

天策府左都尉高括一看这份书信的落款乃是「安陵文少伯」,便检查了一下信盒、纸张后,便立刻派人送到了皇宫,送到魏王赵润手中。

在甘露殿内,赵润仔细地观阅了文少伯的书信,思忖着他与陶洪讨论所得出的结论。

正如文少伯所认为的,其实对于魏国的寻常百姓而来,铜圜与银圜,完全足够满足百姓的日常交易,只有在添置贵重物的时候,才有小几率用到金圜钱;除此之外,就是那些殷富的世家子弟,一顿酒菜就花掉几个、几十个金圜,这未必不可能发生。

相比较之下,金条、金砖、纸契,这三者纯粹就是为了商贾而设。

但是陶洪这位定陶的巨商却认为,金条、金砖这两者,用途小而且具有潜在隐患,建议废弃,这让赵弘润对此犹豫不决。

『他国的金……么?』

负背双手站在窗口,赵弘润沉思着。

仔细想想,其实陶洪说得也没错,毕竟金子这种东西,并未只有魏国有,其他国家也有,魏人摄于本国的刑律,不敢私铸金条、金砖,未必他国的贵族也不敢——倘若有其他国家的贵族仿冒魏国的金条跟金砖,并且在其中掺杂其他金属,这将极大损害他魏国的利益。

更要紧的是,倘若是其他国家的人犯了罪,他魏国是否仍旧按律处置呢?倘若按律处置,这是否会引起该国的不满呢?

虽然目前的魏国毫不畏惧其他国家,但也没有必要白白竖敌对不对?

因此陶洪认为,既然金条跟金砖作用小而隐患大,不若废弃,让「纸契」来代替——他甚至觉得,纸契比看得见的钱币方便地多,除了必须跑几趟金部的衙门。

想了想,赵弘润最后还是来到了垂拱殿,与内朝诸大臣一起探讨这件事。

不能否认,赵润与朝廷诸大臣的想法是好的,但想法好,有时候未必就适用。

就像陶洪所说的,就算朝廷推行了金砖这种专门大宗交易而设的货币,可谁会傻乎乎地背着几块金砖去交易啊?毕竟那可是有菱有角、并且非常沉重的金砖。

倘若是一般人的言论,内朝诸大臣或许还不会过于当真,可那陶洪,那可也是名声响彻他魏国的定陶县巨商,这位白手起家的商人给出的建议,当然值得采信。

难道真的不适合?

内朝诸大臣们不禁犹豫起来。

“还是再看看罢,倘若果真不合适,就撤下来。”赵弘润一锤定音地说道。

内朝诸大臣纷纷点头。

虽然陶洪的建议确实让他们产生了几许怀疑,但国家政令,却也不能因为一个人的反对就撤回对不对?诸朝臣们决定观望一阵子,倘若日后证明金条、金砖确实不适合流通,那么再将其撤下来。

至于陶洪其他几条建议,诸内朝大臣们倒是觉得非常有道理。

比如说,朝廷应徐徐回收散落在民间的私金,免得被有心人收集起来私铸参杂了其他金石的金条或金砖,并且,需严格把关外来金银的流入——主要是看看成色,以免有他国的人以次充好,损害魏国的利益。

对于这些政令的补充,赵弘润将其交给了前户部尚书李粱,由李粱来拟定。

而他自己,则在考虑一件比「货币」更重要的事,那就是针对所有魏人的启蒙教育,即让他们识字。

他觉得,国民教育能够大大推动一个国家的发展。

但是当他在垂拱殿提出这个建议时,却意外地没有任何人响应他。

仔细一看,原来内朝的诸大臣们,他们已经惊呆了。

『让所有国人都能习文认字?』

『不分贵贱?』

诸内朝大臣你看看我、我瞧瞧你,面面相觑。

毕竟这可是从古至今都从未有过的事。

一来,针对全国的文化普及,需投入无法想象的钱财;二来,这将严重影响到王族、公族、士族。

当然,这个影响既有正面的,也有负面的。

正面的在于,平民阶层在得到读书习文的权益后,必然会有一大批人投身仕途,壮大士族当中的新贵族、新官僚——这着眼于整个士族来说,几乎是没有影响的。

但是,这批新贵族、新官僚的产生,必然极大危及旧贵族、旧世家的地位,就好比考举,在考举未曾出现之前,魏国采用的是举荐人才的制度,这等同于是王族、士族、门阀等等垄断了整个官僚阶级,让平民百姓几乎没有出头的机会。

而如今,倘若眼前这位陛下当着决定推动整个魏国的国民教育,那么,二十年后,魏国既会出现人才济济的井喷期,但也再所难免地,会引起旧士族与新士族的矛盾。

“有意思了……”

内朝大臣温崎笑嘻嘻地看着蔺玉阳、李粱、冯玉等几位同僚。

原因很简单,似蔺玉阳、李粱、冯玉等人,皆是出身大梁当地世家,属于根深蒂固的旧士族的范畴,而像温崎、介子鸱,包括天策府右都尉张启功等等,属于是平民出身的,虽然他们也被纳入士族范畴内,但严格来说属于新士族。

因此,两方在看待这件事的角度上,当然会有所不同。

最终,还是老成持重的内朝首辅杜宥率先开口问道:“陛下,您心中可有章程?”

赵弘润点了点头,说道:“朕希望礼部拟写一本教民认字的书籍……”

『著书立言?』

杜宥听闻不免有些激动,毕竟在这个年代,可不是随随便便哪个人都有资格著书立言的,哪怕是他这位礼部尚书,其实心中也希望能写下些什么流传后世,但一想到天下人可能不会接受他的思想或言论,就难免因此退缩——倘若花费巨大精力写了一部书,结果只有寥寥几人观看,那可真是颜面丧尽了。

可如今,眼前这位陛下居然希望礼部草拟一本教导民众认字的书籍,这让杜宥的心思一下子活络起来。

“……要求是朗朗上口,易于广泛流传。”赵弘润补充道:“不必是那些很深奥的东西,就比方说天下人的姓氏,礼部收集起来,完全也可以作为启蒙国人知字的教材嘛!”

这一番话,让杜宥以及内朝诸大臣们愣住了:不必是很深奥的东西?

他们无法理解。

毕竟在这个时代,著书立言一事,纯粹就是围绕着某个核心阐述某个思想,使其发扬光大,当然是要求精深,否则,必然会遭到天下文人的嫌弃、甚至是羞辱。

可眼前这位陛下居然表示,哪怕是收集一下天下人的姓氏,也可以著书立言?

“……这、这不合圣人教导啊。”

杜宥一脸为难地说道,他无法接受,著书立言哪里是这么随随便便的事?

赵弘润微微一笑:“就按朕说的办!”

“……”杜宥张了张嘴,愣了半响后,这才微微点了点头。

他也明白,只要是这位陛下决定的事,那就绝无收回的可能。

而此时,温崎则在旁问道:“陛下欲如何推行?……据臣所知,除非是有心仕途的人,否则,寻常平民百姓,未必有钱购置书籍,书籍对于他们来说,太昂贵了。”

说着这话,他略有感慨,毕竟他当年就曾为了购置书籍、甚至借阅书籍而穷困潦倒,这一点,介子鸱亦深有体会。

赵弘润点了点头,他当然明白这个时代的书籍非常昂贵。

但归根到底,书籍之所以昂贵,那是因为这个时代的书籍几乎都是手抄本,可一旦书籍能够印刷术大量复制,书籍的价格,一下子就掉落下来了。

问题是,这样做会不会引起旧贵族、旧士族阶层的恐慌呢?

毕竟,一旦旧贵族、旧士卒无法再垄断学识,那么,他们距离被新贵族、新士族取代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但是,为了魏国日后的人才井喷,为了日后魏国人才济济,赵弘润认为,哪怕出现些许的混乱,这也是值得的。

以他的威势,完全可以抵挡住反对势力,但是他的后代儿孙,未必有这个威信。

换而言之,这是为了后代,他作为魏国君王必须去做的一件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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