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谁是英雄?

在申首辅的强力干涉下,东朝房这边就没有戏看了,其他大臣也就就散了。

申首辅没有动,林泰来也很有默契的没有动,最后东朝房门外的空地就剩了这两个人。

眼见身边没了外人,申首辅就开口道:“收手吧九元,现场还有厂卫官校,过犹不及。”

林泰来不满的说:“本想一口气都处理完,又被你打断了。”

申时行纳闷的说:“你为何如此心急?按道理说,最不急的人应该是你。你如此年轻,比我们的时间都多,行事却如此操切。”

林泰来无奈的答道:“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时不我待啊。”

现在已经进入万历十九年的下半年了,如不出意外,明年上半年倭国就要打朝鲜了。

估计到时候,万历皇帝还会任用他林泰来和李如松这个文武组合。

毕竟人都有迷信心理,胜利者不需要改变,这个组合打赢了上次大战,那么下次大概仍会习惯性的继续使用。

而在此之前,自己还要尽量抽出时间回老家,布置一下吴淞江下游疏浚工程之后的新工作。

可以说时间非常紧张,哪有太多工夫在一些杂事上反复磨蹭?

申首辅理解不了林泰来这个情况和心态,只是感觉到林泰来近期对待别人实在太粗暴了,很缺乏耐心。

随着酷暑过去,万历皇帝恢复了室外活动,在西苑散心的时候,听到了关于今日对质的奏报。

不知为何,皇帝忽然哑然失笑,对司礼监众太监道:“看来林泰来真心不想要爵位。”

掌印张诚奏道:“如果林泰来已经年过半百,或者已经位至部院,或许就想要爵位了。”

与别人不同,万历皇帝最在意的问题是到底是否封爵?

如果不封爵,怕被人说皇家亏待功臣;但如果封爵,又好像是把林泰来挂了起来闲置,也挺可惜的。

毕竟站在皇帝的角度来看,林泰来这个人还是挺好用的,如果成了养老爵爷就浪费了。

秉笔太监陈矩建议说:“近日林泰来违法乱纪之事甚多,可以再等几日。

若还有人敢于弹劾林泰来,就顺势取消封爵之酬,以为惩戒。

如果没人再敢弹劾林泰来,那就请皇爷下旨赐予林泰来爵位了。”

万历皇帝赞道:“甚好!就依此议!”

当日傍晚,林泰来就带着二百家丁,在都察院大门外溜达。

只要皇帝不表态,这违法乱纪的事情就不能停啊。

别问原因,问就是功臣自污!

能出头的左都御史陆光祖因为上疏请辞,已经在家闭门不出,都察院其他人就更没法阻止林泰来了。

不过林泰来今天难得比较讲究,并没有为难大多数御史,只把弹劾过自己的几个御史堵住了。

林泰来笑呵呵的,对着领头的御史冯从吾说:“冯御史,这么快又见面了,现在说说你们几位卖国投敌的事情?”

冯从吾等人进退不得,只能回应说:“这等污蔑真真是可笑之极,我等不屑辩驳!”

林泰来又质问说:“如果朝廷听信了你们的弹劾,将我贬官或者召回朝廷,那么还能不能有西宁、甘肃两次大捷,迅速减轻陕甘压力?

还能不能只用三个月,就迅速平定哱拜叛乱?

所以你们的行为就相当于是协助虏寇和哱拜,不是卖国通敌又是什么?”

泼完脏水的林泰来预计,对方接下来又会开始扯“风闻言事”、“言路畅通”之类的老生常谈。

哎,都穿越了还要对“言论自由”这个议题进行辩论。

但却见冯从吾退后一步,然后掏出了一本奏疏,沉声道:“林泰来你找借口在这里堵住我,莫非要阻拦我上奏?”

林泰来疑惑不已,一时间没明白冯从吾意欲何为。

冯从吾高举奏疏,大声的继续说:“外敌不过疥癣之患,国本才是国家根本大计,正所谓本固则邦宁!

去岁天子谕示,今年冬至立东宫,但至今尚未有任何动静。我等正欲联名上疏劝谏天子,提前开始筹备立储大典!

林泰来你以拙劣借口无故拦截我,难道是冲着这本奏疏来的?”

林泰来:“.”

卧槽!这是什么鬼?为什么这个套路如此熟悉?

难道在跟自己的斗智斗勇中,敌人也开始进化了?

旁边有些围观的御史开始起哄,叫道:“林九元!无论你与冯从吾有何恩怨,先让他上了国本疏,行不行?”

真晦气!林泰来二话不说,转身就要走。

人总不能事事顺遂,就当是出门没看黄历,踩了一脚狗屎!

这时候,举着奏疏的冯从吾又开口:“林九元慢着,且听我一言!

去年皇上召见阁臣与你,你乃是面君首倡立东宫之人,当真是功在社稷!

如今距离皇上谕示之期越来越近,为何你始终沉默,对国本之事无所作为?”

林泰来暗自叹息,你们这些好端端的清流党人,怎么就不学好呢?

如果你们用上这招道德绑架,去搞阁老啊,去搞礼部尚书啊,搞他一个从四品中层作甚!

想到这里,林泰来咬牙道:“谁说我无所作为?这几日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有所作为!”

自己可是战无不胜的林九元,无论如何也不能在场面上落了下风!

冯从吾对着林泰来的背影喊道:“我等着你的作为!”

都察院大门外爆发出了欢呼声,这似乎是都察院第一次正面击退了林泰来。

在今日,御史冯从吾成为了都察院的英雄人物!

在人群里,半夜拜访过林府的何倬和钱一本两位御史对视一眼,各自面有苦色。

按照设想,应该是他们两个怼了林泰来,成为都察院英雄,怎么还被人截胡了?

如果不能成为都察院最靓丽的人物,那两张名画不就白送了吗?

钱一本喃喃自语说:“这可如何是好?”

何倬答话道:“只能相信林泰来了。”

次日林泰来恢复了工作,先去了翰林院。

心情不大好的九元真仙刚到登瀛门,就碰见了编修叶向高,闲着没事就敲打一番。

“前些日子,孙继皋回到翰林院,并且负责庶吉士教习这样的重要工作。

你是不是手舞足蹈、不胜欣喜,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啊,五体投地俯身投靠啊?”

叶向高一脸懵逼,“前阵子我出差去了外省,根本不在翰林院!”

林泰来斥道:“就算你不在翰林院,也一定对孙继皋心生向往,恨不能早日回来!

像你这样的人,一定要狠抓思想,时刻不能放松!”

叶向高:“.”

卧槽尼玛!这翰林院已经暗无天日,继续做翰林没鸟意思,干脆辞官回家算了!

进了状元厅后,林泰来将同年探花吴道南叫了过来,很多疑的问道:

“老吴啊,关于《累朝训录》,当初我委托给你的任务是抄录三五十卷,最后怎么交了二百卷?

你这样是不是高端黑?若非我功力深厚,差点就绷不住!”

吴道南叫屈说:“我本想抄录五十卷就收手,但还有些热心人也想代笔,我难以拒绝这些热情,最后没办法汇总了二百卷。”

林泰来叹口气说:“下不为例,这次你把热心人的名字告诉我。”

送走了吴道南,董其昌和周映秋又过来,找林泰来聊天,三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闲侃了。

眼看着到了午时,三人正准备去膳堂吃饭,忽然左护法张文站在门口,禀报说:“目标出来了!恰好今日去庙里上香!”

董其昌好奇的问道:“什么目标?”

林泰来答道:“就是国舅爷郑国泰啊。”

董其昌理解不了,你林九元怎么还在跟郑家过不去呢?

林泰来便又解释说:“昨日清流党人用国本之事来挤兑我,我也没别的办法,只能从郑家这里找出路了。”

董其昌无语,这都多少年了,你林九元对郑家还没完没了?

作为一个老友,对林泰来过往黑历史可谓非常熟悉。

这些年来每每遇到国本麻烦,你林九元就恶意去踩郑家!国舅爷郑国泰碰上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就是一只肥羊,羊毛也快被薅秃了!

“你怎能污人清白?”林泰来对董其昌驳斥说:“谁说我又要踩郑家?我这次是帮助他们!”

而后林泰来连午饭也不吃了,迅速带着家丁,直扑西城朝天宫!

又到第二天早晨,都察院御史发现,林府二百家丁又堵在都察院大门外了。

在众人的期待下,前日英雄御史冯从吾被迫再次出场。

冯御史根本不想出来的,直面林泰来偶然侥幸一次成功就行了,哪能次次幸运?

但是大家把他这个“英雄”硬是推出来了,他也身不由己。

“林九元来的正好!”假装淡定的冯御史招呼着说:“为国本之事,我们欲邀请你一起联名上疏,想必你身为御前首倡之人,不会推辞吧?”

林泰来婉拒说:“这种陈事章奏重要的是言之有物,不在于联名人数多少。再说我又不是言官,就不参与你们联名了。”

冯御史又道:“林九元你身为重臣,深受皇恩,难道不应该有所表现?”

林泰来也掏出了一本奏疏,“今日前来,就是让诸君看看我的表现!”

冯御史诧异的问道:“难道你要单独上疏?”

不能吧?不会吧?林泰来会干这种直接激怒皇帝的事情吗?

林泰来傲然答道:“我昨日带着家丁寻到国舅郑国泰本人,并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力劝他上疏奏请立皇长子为东宫!

而我手里这本,就是郑国泰的奏疏!”

被堵在大门的众御史齐齐懵逼,什么“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只有“力劝”才是实话吧?

从万历十四年算起,大家已经搞了五年国本斗争,从来没有这么搞事的!

强逼着郑家上疏请求立皇长子,这是什么新花样操作?

虽然林泰来是个敌人,但不得不承认,也太能出新出奇了!

林泰来对冯御史反问道:“你不是要看我表现吗?你不是请求我有所作为吗?

现在按照你的请求,我为国本之事也尽过力了,那就继续谈谈你们通敌卖国的事情!”

冯从吾愣了片刻后,有点悲愤的说:“你这.纯属无赖!”

林泰来大喝道:“上疏言国本事,随便一个人都能上,多我一个也没多大用!

劝说郑家奏请立皇长子才是难得,你们谁能做到?

我跟你们这些投机者不同,专把难事做了,你还有什么意见?

连在国本之事方面的贡献都不如我,朝廷要你们这些言官还有什么用?”

冯御史像是站在数九寒天里,整个人都被冻住了。

其他御史掩面不忍再看,太心酸了,一个英雄就这么毫无价值的完了。

林泰来仍然不放过,“不要顾左右言他,还是交代你为什么通敌卖国吧。

说!你投靠的是虏寇,还是哱拜?”

正在这时候,又有两名御史联袂而出,举着章本,高声道:

“林泰来!我们联名弹劾你居功骄矜、欺凌大臣,为当世专横权奸!

我们现在就去会极门投疏,你敢拦截着我们否?”

众人看去,原来是两个沉沦了两年的老资格御史何倬和钱一本。

没想到在这林泰来最为最猖狂的时候,他们勇敢的站了出来,面对面的弹劾林泰来。

大家都知道,现在身背功劳又没有得到封赏的林泰来,乃是最为跋扈强势的时候。

弹劾这样状态的林泰来,称为九死一生也不为过!

所以这两人宛如黑暗中的一道亮光,让众御史看得热泪盈眶。

世上从不缺英雄人物,正因为不断有英雄人物前赴后继,世道才会出现光明。

林泰来盯着何、钱两名御史看了会儿,最后还是挥挥手,让家丁让开了通道。

他嘴里还念叨着:“我林泰来向来遵纪守法,怎么敢犯拦截奏疏的大罪?”

两名御史举着奏疏,昂首挺胸的向着皇城方向走去。

同时心里终于松了口气,太好了,这林泰来果真是有信用的人,骂他权奸都没事。

都察院里最靓丽的人,终究还是他们两个!

(本章完)

第612章 竟然不上当

何倬和钱一本带着联名弹章,来到会极门投递时,把司礼监文书房内少监孙公公也震动了。

在技术性官僚眼里,攻击性的弹章并不是闭着眼随便上的,一样要讲究时机。

比如海瑞那封直指皇帝的《治安疏》,就是无意中选了个非常好的时间点,海瑞被下狱之后嘉靖就驾崩了,所以他最终才能全身而退。

如果早上几个月,或者是在严嵩未倒台时,海瑞可能就要掉脑袋或者病死在诏狱里了。

而在目前这个时间弹劾林泰来,堪称是逆风而动,从技术角度来说是非常差的选择。

反正若让孙公公来做选择题,肯定不会在这个时间弹劾林泰来。

不过孙公公就是一个收发奏疏的工具人,别人怎么选择跟孙公公没有关系。

刚收下这本弹劾林泰来的奏疏,转眼又看到林泰来本尊溜达着过来了。

“你又要上疏?”孙公公愕然道,你林泰来当真唯恐天下不乱吗?

林泰来答道:“不是我上疏,我帮着郑国舅把奏疏拿了过来!你收着吧!”

孙公公已经无话可说,在林泰来身上,无论发生多么魔幻的事情,似乎都很正常。

同一日,万历皇帝在翊坤宫接见了郑国泰,郑贵妃就在旁边陪着。

郑国泰叩伏于地,愤然奏道:“昨日臣去朝天宫上香,横遭林泰来拦截,随从家丁被殴伤数十人。

那林泰来凶暴无礼之极,但此事却无人敢管!他连皇亲都不放在眼里,这也是对皇上的不敬!

臣在外求告无门,惟有进宫,恳请陛下做主!”

万历皇帝阴晴不定,脑中一直在想着昨日那本数人联名奏请册立东宫的奏疏。

身为皇帝的职业敏感度告诉他自己,这是一个非常不好的苗头,大臣又要开始闹国本了。

这一波又该怎么糊弄过去,真是一个头疼的问题。

至于郑国泰具体说了些什么,大部分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郑贵妃看皇帝心不在焉,做了一个抹眼泪的动作,用着哭腔说:“陛下!臣妾只有这一个兄长,却屡遭羞辱,叫臣妾在宫中如何不痛心!”

万历皇帝收回了神思,看着郑国舅道:“林泰来也是为了你好!”

郑国泰:“.”

这还是最亲爱的妹夫吗?这还是最宠爱妹妹的皇帝?

万历皇帝又道:“林泰来让你上疏册立长哥,能减少外臣对你们郑家的指斥!”

郑国泰奏对说:“那林泰来明明是被人挤兑的没办法,所以又拿我们郑家做挡箭牌。”

万历皇帝反问道:“那你还想让林泰来怎么办?让林泰来被挤兑之后,和其他那些大臣一样,也公然上疏奏请册立长哥并痛斥你们郑家?

林泰来为什么不敢支持三哥儿为东宫?还不都是你们郑家作的!”

郑国泰瑟瑟发抖,妹夫你怎么和林泰来这么共情上了?明明是林泰来一直在踩郑家的脸啊!

万历皇帝只感到心累,这郑家真是一点忙都帮不上!

林泰来一直踩你们郑家又怎么了?这说明他本来不想公开支持皇长子!

听到这里,郑贵妃又在旁边娇滴滴的抹眼泪。

万历皇帝叹口气,这女人有很多小聪明,是个有趣的好伴侣,但却没什么大智慧。

先指使太监在宫里围殴林泰来,又唆使皇三子公然说林泰来是“恶人状元”。

那林泰来和别的大臣不一样,本来应该是个中立派,内心应当是无所谓谁当太子,结果硬是被你这蠢女人逼“反”了。

这五年的经历还不能说明问题?放眼整个朝廷,想找个真正的中立派有多难?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根本就没有大臣敢支持皇三子,自己这皇帝只能被动应付。

有必要考虑使用一些小手段,诱使或者逼迫一些大臣支持皇三子了。

想到这里,万历皇帝又对左右吩咐道:“朕有密札问话,让文书房派个人传给林泰来!

不,看哪个秉笔或者随堂太监在养心殿当值,让他去!”

什么样的大臣,就匹配什么档次的太监。

林泰来作为朝廷里嗓门最大的人之一,万历皇帝决定给林泰来提高待遇。

最后结果是四号秉笔太监陈矩接下了旨意,捧着密札,出宫而去。

走到午门的时候,陈矩恰好遇到了首辅申时行。

陈矩看了看日头,还没到下班时间。如果申首辅这就下班也太早了,如果是上班那就太晚了。

这不太像你申时行的作风啊,还是说你也准备上行下效,学习皇帝摆烂了?

申首辅解释道:“今日收到了关于献俘典礼安排的奏疏,此乃国家数十年未有之大典也,不可轻忽草率,我便到午门这里实地勘察。”

陈矩恍然大悟,点头道:“执政有心了。”

申首辅也随口问道:“大珰要出宫办差?”

陈矩想了想,有点恶趣味的说:“皇上似有疑难,咱奉旨出宫,找林泰来问话。”

申首辅吃了一惊,愕然失语。

派司礼监秉笔太监去问话,这不是阁老的待遇么?怎么给林泰来安排上了?

还是说,林泰来在皇帝心里,与内阁平齐了?

在过去,皇帝密札问事大都找自己进行咨询,而这次居然找了林泰来

与申时行闲谈完,陈矩继续往外走。

出了长安左门后,陈太监大摇大摆的先到了翰林院,结果林泰来没在这里。

然后陈太监又大摇大摆的去了吏部,林泰来也没在这里。

随后陈太监又接连大摇大摆的去了兵部和礼部,林泰来还是不在。

在衙署密布的青龙街区兜了一圈,陈太监忽然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大摇大摆的显眼包。

“林泰来到底在哪?难不成公然偷懒渎职?”陈太监站在礼部主客司院里,对着主客司主事沈珫喝问道。

向来心境平淡的陈太监发现自己成了显眼包后,也生气了。

沈主事弱弱的答道:“他向来在各衙门之间来回游走,在大珰到达一刻钟之前,他刚走。

我听他说,下一站要去太仆寺了。”

陈太监:“.”

太仆寺衙署与别家不一样,并没在皇城外东南角的青龙街片区,而是独自在西城。

早知道,还不如从西安门出去!从没有过这么闹心的传旨!

但事情不能不办,陈太监又只好绕过皇城,从东城来到西城。

所幸这次在太仆寺门口,终于把林泰来堵住了,不然陈太监心态真要炸了。

就在太仆寺里找了间公堂,把其他闲杂人都驱逐出去。

随即陈太监对林泰来道:“此乃皇上密札,里面有问话,你且以密疏奏答。”

林泰来没有打开看,先对陈太监说:“我口头奏答,还请大珰转述。”

陈太监奇道:“为什么?”

林泰来答道:“唯恐书面泄露出去。”

陈太监还以为这是说自己,不禁怒道:“你以为我是何等样人?”

林泰来又道:“在下所担心的并不是大珰!”

历史经验表明,在万历朝绝对不能相信密疏的保密性,不能把不适合公开的话写在纸面上!

申时行、王锡爵都是吃过大亏,甚至为此下台的!

陈太监深深的看了眼林泰来,没见过小心谨慎到如此地步的人。

林泰来又托辞说:“再说我又不是阁臣,没有银章,也无权写密疏!”

于是陈太监拿着密札,对林泰来问道:“皇爷问你,看你也不是不晓事的,当真不能声援皇三子?”

林泰来奏对道:“臣与郑家本就仇恨颇深,若支持皇三子,又会招致群臣敌视,如此身处虎狼之间,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陈矩又问:“将来若皇三子为东宫?你又要何以自处?”

林泰来毫不犹豫的答道:“无论皇上如何决断,臣只听从皇上旨意而行!”

这就叫理解的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

陈矩继续问道:“现在又有人说起国本,鼓噪册立东宫,当如何应付?”

林泰来思索了一会儿,皇帝问这些的意义是什么?

皇帝明知道自己不能支持皇三子,应该支持皇长子,却偏偏要询问自己,如何阻止册立皇长子的呼声,这绝对是有意为之。

再联想起自己正处于一个“大功难赏”、“位卑势大”的关键时刻,哪个皇帝心里不会犯嘀咕?

所以皇帝大概是想考验一下自己的态度?更直白的说,测试自己的忠诚度?

如果他林泰来在明知道三皇子上台就是死的情况下,还肯帮着皇帝出主意,那对皇帝就是真正的忠诚。

于是林泰来考虑过后,便只能帮皇帝模拟话术,无奈答道:“太祖高皇帝有训,立嫡不立庶。

若今册立皇长子为东宫,而皇后尚且年少,将来或许有所出,那又该如何册封?

这就是陛下迟迟未决的道理,只是群臣都不理解陛下的苦心。”

陈太监莫得感情,只是一个代替皇帝问话的机器,还在继续问:“若应付不够,又该如何主动反击。”

林泰来咬牙道:“今皇长子及皇三子俱已长成,皇五子虽在弱质,可以暂时一并封王,以待将来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命内阁和礼部具仪!”

大明没有皇长子封王的先例,一旦皇长子和皇三子一起封王,那就和皇三子变成一个档次了,失去了独特地位。

连“大逆不道”的三王并封都搬出来了,你万历皇帝还怀疑他林泰来的忠心吗?

真要被文臣抓住了这个把柄,他林泰来立刻就是千夫所指。

在历史上,王锡爵当首辅时,就是三王并封问题上没玩好,直接暴雷倒台了。

卧槽!陈矩的眼神莫名的闪了闪,你林泰来可真踏马的敢说,难怪你不愿意留下纸面文字!

问到这里,陈矩也就撤退了,已经没法再往下问了。

这时候已经天黑,宫门落锁,陈太监也回不了宫里复旨,只能在外宅住宿。

等到次日大清早,陈太监急忙入宫,然后又在翊坤宫庭院里等到了中午,才得以面圣。

万历皇帝有点不满的责备说:“昨日午后就下旨,然而你到现在才来回话,真是懈怠了。”

陈矩差点直接吐出一口老血,真不想背这个毫无意义的锅,有点冒失的辩解说:

“臣昨日迅速出宫办差,只是林泰来兼职太多,臣在各衙门寻找林泰来,耗费时间甚巨,实属无奈。”

万历皇帝问道:“林泰来的可有回奏?”

陈矩答道:“林泰来以口述奏答,托臣转奏。”

随后将林泰来的话,原原本本的转述了一遍。

万历皇帝又问道:“他为何只托你转述,没有密疏来?”

陈太监答道:“他说密疏奏事乃是阁臣特权,外臣不敢擅用。”

万历皇帝听完后哑然失笑,“此人竟然不上当!”

看密札写密疏,这是阁臣所属的“荣耀”,林泰来竟然能克制住这份虚荣。

不然的话,手里就能多一个林泰来的把柄了。

近期有很多奏疏都被皇帝拖着,迟迟没有批示下发,但对于何倬、钱一本弹劾林泰来的奏疏,皇帝的反馈却极为迅速。

两天后就有御批下部,“宁夏讨逆监军林泰来行为狂妄,多有违法乱禁、扰闹各衙之事,致使官民沸腾,今以功抵罪,削除封爵之赏。

另以陕西行太仆寺少卿升为太常寺少卿,以酬先登平叛之功,其余官职不变。”

看到这份御批后,很多人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松弛。

用几百年后常见的一句话形容就是,靴子终于落地了。

其实对某些人来说,靴子落地带来的不一定是好消息。但起码局面趋向明朗化,不至于让人蒙眼狂奔,那感觉也太窒息了。

要知道,在当前的朝堂上,林泰来的封赏问题被视为最重要的风向标,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也不为过,对其他很多事务都有连锁效应。

从御批可以看出,林泰来的核心职务,也就是“翰林加三部郎中”并没有变动,各项实权仍在手里。

说明皇帝并没有把林泰来挂起来的意思,还想继续用林泰来,这就让很多人失望了。

至于从行太仆寺少卿升为太常寺少卿,只是象征性的品级提升,表示从四品升到了正四品。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太常寺少卿只是一个挂名的虚衔,表示享受正四品待遇而已。

若是先登功臣一点封赏都没有,那也实在说不过去。

明眼人已经看出来,林泰来被“罚”没了爵位,那么被林泰来弹劾的人,只怕也要倒霉了,不然就无法平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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