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桃之子觞(,终)

惊喜、纠结、痛苦……

种种情绪在方子觞内心交替相撞。

望着面前纯真无辜的小女孩,方子觞握着骨制匕首的手颤抖的愈发厉害。

“别怪我……别怪我……”

方子觞将尖刃抵在对方的心口处,喃喃道,“我只是想要带回我的夫人,对不起……人都是自私的。”

他狠心想要将匕首刺进女孩的心口,却迟迟未能下得去手。

握着匕首的指节泛白。

方子觞的双眼布满血丝,通红似火,死死地盯着女孩,却又似空无一物。

“啊!!”

方子觞忽然抱着脑袋,发出了痛苦无力的哀嚎声。

他又冲到石门前,不断捶打劈砍着,脸上沾满了泪水:“方子觞!你已经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多杀一人又如何!?”

男人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双手疯狂地抓着自己的头发,用力地撕扯着。

仿佛要将这满心的悲戚和愤怒从身体里扯出。

“子觞……”

耳畔又响起女人的呼喊声,隐隐约约,好似从远处虚空飘来。

夫人!

方子觞茫然四顾。

“夫君,杀了她……杀了她就能见到我……”

“夫君,我好想你。”

“夫君……”

方子觞回头望着沾着血迹的石门,泪流满面。

他咬了咬牙,踉跄走到石棺前,高高举起匕首,喃喃道:“别怪我,若有来世,我再赔罪。”

男子再次挥下匕首。

匕尖刺进皮肤,晕染开一抹殷红的血迹。

但匕首并没有刺进二两的身体,反而是刺入了方子觞自己的心口。

耳畔的呼喊蛊惑声也一并消失。

与此同时,一道尖锐的女人惨叫声出现。

只见方子觞的身体冒出了一团红雾。

红雾逐渐凝幻成一道人形,变成了一个身穿嫁衣的女人。

“果然……幽昙……”

方子觞望着嫁衣新娘,喃喃道,

“不对,你不是幽昙,你只是一缕幽昙的残魄。幽昙生怕自己死了,无法复活,便早早在我体内藏了一缕残魄。”

幽昙残魄望着石棺里的小女孩,淡淡道:“为什么不杀了她?杀了她,你就能打开石门,见到你的妻子。”

“你又为什么想要进去?”

方子觞咳嗽着,嘴角溢出血液,惨笑道,“你也相信人死能复生对吗?还是说,你在祭坛密室里藏了宝物,能帮你复活?”

他将重剑拿在手里,轻声说道:

“这把剑我锻造了十三年,是我夫人曾经研究出的锻造之法。可是在名剑山庄从未成功过,所以,老爷子直接否认了。

但是我相信我的夫人,所以我不停的尝试,终于……被我锻造出来了,重千斤。我给它取名——桃之。这是我夫人给我们的孩子起的名字,你觉得,这名字如何?”

方子觞双手握住剑柄,站在石棺面前。

“有我在,你杀不了这丫头。”

幽昙叹息道:“方子觞啊方子觞,你真把自己当好人了啊。本来,本尊还想留你一命。既然你想跟你夫人一起去地府,那本尊便只好,成全你了。”

唰!

幽昙身形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出现在了方子觞的面前。

嘭!

方子觞倒飞出去。

石棺也被撞倒在了地上。

幽昙五指一吸,将掉落在地的骨制匕首吸入掌中,对着姜二两便要刺下。

但一道剑气呼啸而至。

剑气之中蕴含着足以斩魄碎魂的能力。

幽昙闪身避开,再次一掌击飞了方子觞。可不料方子觞喷出的血液瞬间化为血剑,穿透了她的身体。

魂魄瞬即变淡了一些。

“找死!”

幽昙面目狰狞,冲至男人面前,想要掐住对方的脖颈。

方子觞手中的重剑似是被一股无形之力反弹,劈砍出一道道残影。

这些残影织成了密集的剑网,对着幽昙罩下。

幽昙当即捏出一道法印,身上的嫁衣褪去了红色,变成了白色,宛若丧服。

而褪去的红,丝丝缕缕纠缠至她的手臂,化为一朵妖艳的莲花,破开了对方的剑网,而后将方子觞全身缠住。

“本尊这些年不杀你,是因为你有用,并不是因为本尊杀不了你!”

幽昙五指挥动,寒声道,“若非本尊被困在这里,一千个你,本尊都不放在眼里!”

方子觞周身被勒出了一道道血痕,血液滴答落下。

方子觞笑道:“若是以前的你,我自然不是对手,但如今你只是一缕残魄,甚至方才被我重伤,哪来的脸面大放厥词!”

说罢,名为“桃之”的千斤重剑似有灵性一般,脱手而出,绽出耀眼之光。

“太初!”

方子觞手捏剑诀。

身上的红色丝线寸寸崩裂。

剑到人至,他一把攥住剑柄,周身剑气仿若实质化的风暴,以他为圆心轰然扩散。

幽昙面色一变,急速后退。

“破穹!”

方子觞双手持剑,高高举过头顶,旋即猛地劈下。

一道半月形的金色剑气呼啸而出。

幽昙一退再退。

半截石柱崩碎,碎石飞溅,尘烟弥漫。

而剑气余势未减,继续向前斩去,在大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开天!”

“镇狱!”

“……”

重剑不断挥舞,似银河倒挂,又似龙蛇蜿蜒。

而剑身的光芒也愈发的炽烈,宛若破晓时分穿透云层的第一缕曙光。

直至第七招剑式后,方子觞终究因重伤而气力不支,半跪在地上,嗬嗬喘着粗气,嘴角血液不断流下。

幽昙此刻的魂体几乎不可见,仿佛风一吹便会如蒲公英般散去。

“好厉害的剑术,本尊倒是小瞧了你。”

幽昙恨恨瞪着方子觞,同时也不禁感到一阵后怕。

若非对方力竭,再使上两招,她还真可能会魂飞魄散。

方子觞想要起身,却无力在站起,一手支撑着重剑笑道:“这是老子这些年独创的剑术,便是我家老爷子见了也会自愧不如。可惜啊,后面还有三式……”

“那就带着你的剑术下地府!”

幽昙稳住似要溃散的魂魄,不再留手,朝着方子觞攻击而去。

就在这时,一道银光忽然乍来。

幽昙连忙避开。

却见一把飞剑敲击在了石壁上,带着火星再次冲向她。

“总算等到你小子了。”

方子觞长舒了口气。

幽昙凄厉怒啸一声,陡然化为数十道红影,朝着通道入口飞去。

通道内,轰鸣声不断响起。

方子觞强行拖着身子,走到石棺前。

望着棺中的少女,大汉喃喃自嘲道:“我想,我明白为何不愿杀你了,你和她……好像啊。说是我救了你,不如说是……我夫人救了你。”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方子觞轻吟着,缓缓揭开了姜二两额头上的符箓。

少女眼里的光渐渐回拢,恢复了意识。

虽然之前被禁锢住,但这里发生了什么,少女还是一清二楚的。

“别怕,等会儿就有人来救你了。”

方子觞望着模糊而又带着几分熟悉的脸颊,想要伸手去触碰,可看着手上的血迹,又微颤颤的缩了回去。

他慢慢走到石门前,瘫坐在地上,靠着石门,失神望着破败祭坛。

姜二两从棺中出来。

少女神情怯怯,看到重伤宛若残烛的男人,犹豫了一下,心有恻隐的她上前关切道:“大叔,你不要紧吧。”

方子觞摇了摇头,虚弱道:

“别担心,姓姜的已经来找你了,幽昙那贱人不是他的对手,你别乱跑……”

嗤啦!

少女撕下一片裙角,轻轻摁在了大汉流血的伤口,脸蛋苍白。

方子觞望着少女,神色有些恍惚。

他侧头看了眼永远都无法打开的石门,视线又落在自己手里的重剑上,轻声苦涩道:“桃之啊桃之,这里不再是你的家了。”

方子觞看向少女,微笑问道:“丫头,学过剑吗?”

姜二两轻轻点头。

方子觞将这把依照妻子锻造之术,亲手打造的重剑递给她,柔声说道:“从今天起,这把剑就归你了。它叫桃之,希望你以后,好好待她。”

说着,他轻压了一下刀刃。

刀刃擦过少女的手臂。

少女细白的手臂出现了一道红线,殷红的血液缓缓渗出,凝成一滴。

而后,这滴血珠子渗进了刀柄处的一个窝眼里。

“接着!”

方子觞低喝道。

姜二两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接过几乎和她身子一样大的重剑。

奇怪的是,这把足有千斤的重剑,少女却能很轻松的抬起,但那种沉甸甸的重量感,还是可以清晰感受到。

“桃之共有十招,皆在剑中,以后你自己慢慢领悟……咳咳咳……”

方子觞剧烈咳嗽起来,血液不断溢出。

“大叔。”

姜二两眼眶红红的。

或许是方才方子觞拼命救她,也或许是其他原因,少女只觉心口难受的厉害。

泪珠儿,一滴一滴的落下。

这时候,姜守中和江漪的身影终于从通道中出来。

而在姜守中的手中,一把飞剑环绕,还沾染着一缕几乎透明的残魄,隐约能听到惨叫哀嚎,以及求饶声。

而下一刻,飞剑便将其魂魄彻底搅碎。

“二两!”

看到少女,姜守中面露惊喜。

“主子!”

姜二两扑进了姜守中的怀里,呜呜哭了起来。

而在这时,祭坛却忽然响起一阵隆隆之声,原本沉重坚固的石门竟缓缓打开。

方子觞愣住了,脸上露出了狂喜。

“夫人……”

他挣扎着起身,踉跄走进了密坛。

随着尘烟散去,方子觞看到了一张被无数蜡烛围着的石床。

当初他便是将妻子的尸体,放在这张石床上的。

“夫人……”

方子觞挥手散去尘烟,透过粘有血液的眼睛,隐约看到一个女人端坐在石床上。

“夫君。”

端庄贤淑的女人含笑望着他。

方子觞呆呆愣在原地,嘴唇颤抖不止,泪水混合着血液爬在脸上。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方子觞哈哈笑了起来。

他抓住了妻子的手,喜极而泣,扭头对外面的姜守中他们喊道:

“你们都不信我!你们不相信我夫人可以起死回生!看到了没有?我没骗你们,哈哈哈……我没骗你们!哈哈哈……我找到我媳妇了……我找到了……”

密室外,姜守中他们神情古怪。

江漪想要开口说话,却被姜守中抓住手臂。

女人扭头望去,却见姜守中冲她轻轻摇着头:“也许……这样挺好。”

江漪怔了怔,微叹了口气。

方子觞紧紧握住妻子的手,原本油尽灯枯的他好似重新焕发了生机,激动道:“走夫人,我带你离开这里,我们回名剑山庄,我们去找女儿……”

“子觞。”

女人柔柔看着他,“江湖太吵了,我想留在这里,好吗?”

方子觞愣住了,随即用力点头:

“好,好,江湖确实太吵了,这里挺好,就我们两个,我会永远陪着你。不让任何人打扰我们,就我们两个……”

“嗯。”

女人笑着点了点头。

方子觞挥手迸出一道剑气,打在石门旁的开关上。

轰隆声中,石门再次缓缓关闭。

“就我们两个……这次我不会再丢下你了,无论你去哪儿……”

方子觞抱着夫人,缓缓倒在石床上,声音越来越弱,眼里的光也慢慢黯淡下来,但脸上的笑容却依旧保留着。

石门紧闭,尘烟落地,一切恢复了死寂。

唯有石床上多了一具男人尸体。

而那具女人枯骨,依旧被厚厚的尘土覆盖着,从未变过。

这世上,哪有什么起死回生啊。

——

魔海山,月桥之上。

方家二少爷默默的将手里书的其中一页撕掉,丢弃在了风中。

下一刻,被风儿切割成无数碎片。

“走吧。”

方二少爷声音落寞。

身后的老仆人莫白令看到二少爷脸上似有泪痕,动了动嘴唇,没再说什么,推着轮椅朝着山下走去。

半途,他们遇到了染轻尘。

“你们要走?”

染轻尘很是意外,蹙眉问道,“不是说要等你的侄女吗?”

方二少爷摇了摇头:“不等了。”

他抬头望着女人绝美的玉靥,柔声说道:“人生本就是一场遗憾,睁眼,闭眼,过程中错过了很多,也无法弥补。

染姑娘,接下来就该是你的戏了,这一次,你又该如何选择?”

染轻尘陷入沉思。

等回过神,发现方二少爷已经远去。

她低下头,轻轻掀起衣袖。

晶莹如玉的皓腕上,一只金色手镯明晃晃的,勾着一段摇摇欲坠的回忆。

——

【第四卷,完】

(本章完)

第442章 冤家路窄!

荒原万里,暮色沉沉,枯藤老树于斜阳下影影绰绰。

一条蜿蜒小径在荒野间若隐若现。

破旧的驴车缓缓而行。

木轮轧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赶车的是一位身形婀娜的女子,连日的赶路让她的皮肤显得有些糙黑,虽荆钗布裙,却也难掩身上那股子娟秀气息。

残风自林野呼啸而来,撩动着车篷上的旧布,猎猎作响。

简陋的车厢内,躺着一个男人。

男人长相平平,甚至是有些老气,带着一股子病态,丢在人群里,也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路人甲。

但身上收拾的却很干净,脸上的胡渣也看得出时常被清理。

“媳妇,是不是累了,累的话来我怀里歇歇?”

陆人甲开口喊道。

青娘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没好气道:“还有心思歇?昨夜那些山匪追我们的时候,你咋不说歇歇呢?”

这两人正是从京城逃难而出的陆人甲和青娘。

经历了风风雨雨,两个苦命的人在这乱世之中终究凑到了一起。

无论这份缘分是苦是咸,但在这一刻,陆人甲心里还是很甜的。

听着女人抱怨,陆人甲咧嘴笑道:

“这不是山匪已经被你甩开了嘛,还是媳妇你厉害啊,换成甲爷我,看到那些山匪怕是早就吓得尿裤子了。”

青娘冷笑道:“我咋记得某人夸夸其谈,说什么我甲爷四海之内皆是兄弟,朋友无数,任谁见了都要卖一个面子,遇到土匪,都要给我甲爷孝敬一顿鸡鸭鱼肉。”

陆人甲讪然道:“这里是大洲的边界,土匪不认识我甲爷也是正常。”

青娘冷哼一声,旋即神色认真的问道:

“从这里真的可以进入十万大山吗?那些商旅说,所有前往妖族的路都已经封禁了,再加上燕戎和大洲又在打仗,我怕……”

“放心吧媳妇,绝对可以到的。”

陆人甲宽慰道,“其实不需要进入十万大山,只要前往岷州栳山地界,我们就安全了,那地方有不少妖物。”

岷州作为陆人甲的老家,他再熟悉不过了。

青娘叹了口气,眼里藏着浓浓的担忧:“就怕那些妖物把我们都吃了。”

陆人甲笑道:“这你放心,如今天妖宗的宗主曲红灵是我兄弟的媳妇,就凭这层关系,只要一报名字,咱俩就是贵客。

到时候,或许能找到小姜。当然,最重要的是,妖族术法神通很厉害,大概率能让老甲我康复。”

“如果不能呢?”青娘问道。

陆人甲神情一怔,怅然笑道:“那我老甲也就没什么活着的盼头了。”

“闭嘴!”

青娘红着眼怒瞪着他,“就算你一辈子躺在床上,我也会伺候你一辈子。

我告诉你陆人甲,我不是在同情你,你这笨蛋也不值得我同情,我就是喜欢你。既然你叫我媳妇,我就当你一辈子媳妇!”

陆人甲嘴角露出浅浅淡淡的温柔笑意,笑着说道:“媳妇,这辈子我老甲最幸福的事情,就是有了你。”

青娘脸蛋一红,嘀咕道:“都一把岁数了,还这么肉麻。”

“不肉麻,你就是我宝贝儿。”

“闭嘴,再说我把你扔下去。”

“媳妇你舍得吗?”

“那就今晚我不跟你一起睡。”

“……”

男人连忙闭嘴。

过了一会儿,陆人甲又开口:“媳妇……”

“你真以为我在开玩笑嘛,今晚你一个人睡!”青娘以为对方又要说什么肉麻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情话,怒声道。

陆人甲可怜巴巴道:“我口渴。”

青娘一愣,红着脸道:“忍着,一天不喝水渴不死你!”

虽然嘴上说着,但女人还是将驴车停下。

青娘拿起旁边的水袋,爬进车厢内,一只手轻轻托起男人的后脑勺,垫在自己怀里,小心翼翼的给男人喂水。

陆人甲喝了几口,望着女人风尘仆仆的脸颊,神情满是愧疚和苦涩。

曾经的青娘哪怕昨日黄花,也依旧风韵犹存,皮肤水嫩。

如今却慢慢成了普通农妇的模样。

“青娘,带着我这个累赘,让你受苦了。”

陆人甲轻声说道。

青娘身子一颤,温柔拭去男人嘴角的水渍,故作平淡的说道:

“我苦了一辈子,也不差这点。我告诉你陆人甲,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若治不好身子,某天真寻了短见,我也会跟你一起去的。大不了来时,干干净净做你的妻子。”

陆人甲闻言,恼瞪着她:

“说什么胡话,老甲有美人伺候,吃饱了撑的自寻短见?再说,你在我老甲心里就是干干净净的,什么来世,你就是我心里的仙女。”

青娘扑哧一笑,伸出玉指点了下男人额头:“油嘴滑舌。”

陆人甲嘿嘿一笑,说道:“青娘,我手好像有点冷。”

青娘脸颊再次浮起晕红。

不过这一次她没说什么,抓起男人的手,塞进了自己的衣襟里。

“真暖和。”

陆人甲神情满是满足。

不过没等男人暖和够,女人便抽走了他的手,羞恼道:“暖手就暖手,瞎动弹什么。今晚一个人睡。”

说罢,转身又去赶车。

陆人甲欲哭无泪:“媳妇,我错了。”

驴车晃晃悠悠,缓缓前行。

过了一会儿,青娘柔声说道:“等你身子好了,我给你生个大胖小子。”

陆人甲呆住。

随即,笑容从嘴角缓缓裂开至耳根。

望着破败棚布外的暮色天空,陆人甲情不自禁的低声哼唱起来:

“哎呀~山路弯弯哟路漫长,哥哥在途中哟心发忙。想着妹子哟温柔样……翻过峻岭哟涉过河……”

唱着唱着,男人大声吆唱起来。

山歌甜甜,人心甜甜……这对风雨中的情侣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

原本青娘想着连夜赶路,尽快前往岷州。

可不巧天空忽然下起了雨。

雨越来越大。

原本只是细密的雨丝,不过一会儿,狂风裹挟着暴雨汹涌来袭。

雨滴恰似利箭般急坠而下,砸落在黄尘古道之上,溅起层层泥浪,驴车时不时陷入泥坑里,已然无法继续赶路。

“青娘,在附近找个地儿先避避雨吧!”

陆人甲冲着外面用力推车的青娘大声喊道。

破旧的厢顶篷布已经无法避雨,陆人甲身上也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不少。

青娘被暴风雨袭得睁不开眼,推不动车子,又找了一块石头垫在木轮下,才堪堪将车子从泥潭里救出来。

而女人浑身湿透,身上也沾满了泥土。

她爬上车子,拧了拧湿漉漉的裙角,对陆人甲大声说道:“要不就去我们刚才看到的那座破庙,我们去那儿避雨。”

“好。”

陆人甲点了点头。

青娘费力赶着驴车,来到破庙。

陆人甲透过破裂的篷布,看到斜挂着的寺庙大门牌匾,上面隐约可见两个字——有岸。

有岸寺……

陆人甲心下惊讶,神色变得有些复杂:“兜兜转转,又来到了这地方。”

妹妹去世后,逃难的他偶然一次来到这座破庙。

而在破庙内遇到了一个老乞丐。

或许是机缘使然,老乞丐教了他一些开锁的技能。

得益于这门手艺,他才不至于饿死,在京城慢慢混到了六扇门。

“有人。”

青娘警惕的声音打断了陆人甲的思绪。

陆人甲皱眉:“是些什么人?”

透过雨幕,青娘努力辨认着寺庙内围着一团篝火的人,轻声说道:“是一些商旅。”

“确定是商旅?”

陆人甲有些担心。

青娘点了点螓首:“确认是商旅。”

在青楼混迹了那么多年,三教九流接触不少,青娘也练就了一双识人的毒眼。

对方什么身份,基本都能瞧出来。

“那就进去吧。”

望着倾盆大雨,陆人甲无奈说道,“你先提前打声招呼。对了,把火铳带上。”

青娘嗯了一声,从车内拿出一把短巧的火铳,藏在身后。

这把火铳曾是姜守中的随身武器。

不过后来随着修为变强,这火铳也就不用了,被陆人甲拿去。

也是靠着这把火铳,这一路青娘才成功度过几次险情。

寺庙内的人此时发现了外面的驴车。

有几个商队护卫已经拿起武器,下意识地警戒起来。

青娘站在雨中,对着寺庙内的人喊道:“诸位,我夫妻二人想借地避个雨,可否行个方便,让我们进去。”

寺庙内的人没有回应,似在低声商量。

过了一会儿,一道浑厚男子的声音传来:“进来吧。”

青娘松了口气,将驴车拉到旁边一处残破的棚子里,然后费力背起陆人甲,又拿了装着干粮的包裹,进入破庙。

看到青娘和陆人甲这一对奇怪组合,寺庙内的人明显放松了一些。

毕竟一个弱女子和一个残疾人,也没什么危险可言。

青娘将陆人甲放在角落一处干燥的草垫上,缓了口气,一边打量着庙内众人,一边道谢:“谢谢几位大哥。”

这支商队有十来人左右。

主事的是一位面相富态,嘴角带有痣的中年男子。

听到青娘道谢,男子摆手道:“我们也是来这里避雨的,二位无需客气。”

他瞥了眼瘫痪的陆人甲,指着旁边烘烤的兔肉以及烧酒说道:“二位若是有需要,尽管来拿,相逢即是缘分嘛。”

青娘倒是没客气,再次道谢后上前拿了些烧酒和兔肉。

毕竟这些玩意确实比冷冰冰的干粮强多了,能暖身子,能饱肚子。

看着青娘给瘫痪男人喂食的场景,庙内的众人也彻底放下心来。

富态男人又让仆人拿了些酒肉过去,还帮着生了堆火。

“咱们这运气不错,预见了好心人。”

陆人甲咧嘴笑道。

青娘温柔擦拭着男人脸颊,将对方湿了的上衣脱下来放在火旁烘烤着,低声道:“他们不是中原的商人。”

陆人甲一愣,看向那些交谈着的商人,皱眉道:“不是大洲人?”

青娘道:“外表可以伪装,口语可以伪装,但一些细节无法伪装,很明显他们是燕戎那边的商队,也可能……还有另一层身份。”

燕戎……

陆人甲紧皱起眉头。

眼下大洲动乱,太子和二皇子的人马还在京城对峙厮杀。

而这么好的机会,燕戎肯定不会放过。

尤其南金国也诡异的陷入内乱。

最近这段时间,燕戎已经对大洲发起了进攻,很多地方都已经沦陷。

不过岷州这一带,包括最为重要的战略重地狮血关,却还未被燕戎攻破。

原因便在于狮血关有大洲名将厉狂澜守着。

一旦狮血关失陷,燕戎大军便会势如破竹,直冲中原腹地。

而因为厉狂澜的存在,使得燕戎侵占中原的计划一再推迟,萧太后对此头疼不已,双方也是不断派出谍子刺探军情。

此时青娘说这些商队可能有另一层身份,结果不言而喻了。

显然,这些人极可能是燕戎谍子。

陆人甲内心有些复杂。

从情感来说,他如今对大洲已没有了任何忠诚可言,甚至还带着深深的仇恨,恨不得大洲这个狗屁王朝尽快覆灭。

但自己又是中原长大的,自小就对这些蛮子带有浓浓的抵触。

真要让这些蛮子进入中原,到时候又有多少百姓遭难。

想到这里,原本还觉得有些暖心的烧酒,此刻却充满了涩味。

青娘洞察敏锐,一眼就看穿了男人的心思,冷哼道:“都成一个废人了,还操心别的做什么,管好自己就行。”

女人的嘲讽倒让陆人甲豁然开朗。

是啊,如今我老甲都成一个废人了,还理会那么多做什么?

养好身子,和媳妇共度一生才是正事。

陆人甲嘿笑了一声,对青娘说道:“来,再给我老甲灌几口酒。”

“小心喝伤了身子。”

女人白了一眼,但还是拿起了酒壶。

这时,寺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数道人影从雨幕中撞出,气势不俗,踩着沉重的步调,踏入了寺庙之中,将庙内安谧的氛围生生打破。

这是一群穿着甲胄的大洲官兵,身上透着浓浓血煞之气。

而当陆人甲看到其中一人后,眼睛陡然瞪大,身子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紧接着,便是无尽的仇恨从眸中迸出。

大洲太子……不,应该是前太子,周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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