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方寸敌国

洪崖山铜楼,听风阁。

刚刚离开黄粱梦境的金生火,还没来得及主动吸入一口现世的空气,就被身后陡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

“出来了?”

汗水从仿生皮肤细腻的毛孔中快速浸出,争先恐后从金生火起伏成叠的胖脸上流过,最终滴落在肩头处绸缎衣裳上,悄无声息被吞没。

饿狼搭肩,切莫回头。

金生火此刻根本不敢稍动,生怕自己一丁点的异动都会激怒身后之人。

心中念头急转,片刻后紧绷的身体微微放软,镇定道:“哥们,我能问问,你是怎么进来的吗?”

“什么意思?”

金生火缓缓深吸一口气,竭力压制着胸腔中械心运转的声音,嘴上笑道:

“我这间安全屋虽然是在洪崖山的铜楼,可也是花了近千万宝钞买来的。你现在这么简单就进来了,我总得知道知道这安全漏洞在哪儿吧,要不然怎么去找那卖家要个说法,您说是吧?”

金生火这句话问的巧妙,既是在投石问路,也是在借势压人。

不过这身后之人似乎也没有隐瞒身份的打算,直接了当将答案说了出来。

“溜门撬锁这种事,除了阴阳序列的人,龙虎山的天师也很擅长。”

“原来是李爷啊。”

金生火恍然大悟,只听他笑问道:“你看要不咱们面对面聊?背对着客人,可没什么礼貌啊。”

“请便。”

滋!

金生火此刻似乎心神不定,在搬动屁股下这把红木圈椅时,椅脚和地面擦出了一声刺耳的异响。

他动作停顿了一下,见身后之人没有任何表示,这才继续转动肥胖的身躯。

李钧卧在椅中,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翘着二郎腿,看着眼前这位小心谨慎,神态滑稽的风将。

“伱这副模样,可跟赫藏甲口中那位颐指气使的风将不太一样啊。”

“做人要学会分场合、识时务,要不然可活不长啊。”

金生火屁股贴着椅边,胖脸上笑容谄媚。

李钧淡淡道:“既然是个识时务的俊才,那为什么要做过河拆桥这种蠢事?”

“李爷,这件事恐怕是误会啊。”

金生火一脸无奈道:“从始至终,我都没有过河拆桥的想法。实在是手下的兄弟们抵触情绪太强,我要是一意孤行,‘牌系’的立马就得分崩离析。”

“不过说一千道一万,这件事确实是我们做的不对,所以这不是把旧址夜场当成赔礼了吗?那地方可是黄金地段,日进斗金不成问题。”

“拿人钱财,不该替人消灾?”

“消不了灾,所以如数奉还。”

李钧眉眼冰冷,“不讲道义?”

金生火满头大汗,一脸苦笑:“保命要紧。”

“既然话里话外都是为了保命,那在现在这样的生死关头,为什你还不愿意吐口?”

金生火心头猛然一沉,脸上却表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

“李爷何出此言?”

“你想拖延时间,我给了你机会。想掩藏械心嗡鸣,我也当做没看出来。你现在还能开口说话,是因为我想听听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你。”

李钧轻轻摇头,“不过现在看来,你还是不想活命啊。”

眼看自己所有的心思全被拆穿,金生火脸上倒也没显露出什么尴尬的神情。

毕竟要是没这点唾面自干的本领,他早就死在了离开暹罗罪民区的路上,也不会进入帝国本土,登上这座寸土寸金的洪崖山。

嗡.

金生火干脆不再掩饰胸腔中压制的械音,屁股往后挪进椅中,两手按握扶手,一颗肥头微微向前探出。

此刻他脸上再无一丝谀色,反而饶有兴趣的上下打量着李钧。

他之前在青城集团的悬赏上见过李钧的影像,但真人还是第一次见到。

“就在我下线之前,脱将赵通问了我一个问题。”

金生火厚重的眼皮几乎要贴着眼睑,几成缝隙的眼眶中射出戏谑的目光。“他问我,今天这么做会不会逼得你们狗急跳墙,倒是被他一语中的了。”

“不过可惜了,你们这些武夫虽然已经沦落到这个地步,但基因里那股眼高于顶的桀骜还是半点不散。居然放任我催动械心,而不是痛下杀手。”

金生火感叹一声,“洪崖山的守楼山卫马上就到,你现在逃可能还有一丝活命的机会。”

不过出乎金生火的意料,面对他的讥讽和威胁,李钧依旧是一副淡定从容的样子,甚至连翘起的二郎腿都没有放下。

“所以,你的废话说完了?

金生火蓦然一愣,继而凝视李钧,狰狞笑道:“还想杀我?现在我械心已启,大家都是序七,你凭什么觉得你还能杀我?”

话音刚落,忽见李钧叉在腹前的十指突然分开。

就这一个动作,金生火差点没忍住暴起。

可下一刻,他却发现李钧并没有出手的迹象,只是伸出一根手指竖在自己面前,轻轻摇晃。

“胖子,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这句话来的突兀,金生火下意识脱口而出:“什么?”

“方寸之间,人尽敌国。”

砰!

李钧的身影陡然消失在原位,身后是抛飞的木椅碎屑和飘扬的青砖齑粉。

神经元的突然应激,让金生火感觉周遭的时间仿佛被定格,视线中的画面一格格慢放。

可惜他只能堪堪将瞳孔中的不屑变为惊恐,一身械体则根本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

眼前的世界,便全部被迫近的拳峰占据。

轰!

金生火连同身下的座椅一起,被李钧一拳轰入地面。

哗啦破碎石块和机械零件扑簌簌掉落。

李钧从身下的坑洞中拔出一个扭曲干瘪的脑袋,粘腻着白色液体的脊椎下,挂着一颗炸着火花的机械心脏。

嗡..嗡..

这颗刚刚攀升至超频状态械心,此刻就像是一个破损的风箱,发出断断续续、刺耳生硬的声音。

李钧将脑袋提放在眼前。

皲裂的皮肤下是弯曲的机械面骨,一双义眼被巨力挤出眼眶,粉红的牙床翻出唇外,上面看不到任何一颗牙齿。

此刻若是有外人在场,恐怕不会相信这个比街头乞丐还要凄惨的脑袋,属于曾经高高在上的川渝赌会‘风将’。

你开鸿门宴,我掀吃饭桌。

用智之人,遇上亡命暴徒,这样的结果也是在情理之中。

“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在奉谁的命做事,鸿鹄还是金楼?”

可惜,此时的金生火只剩下一颗脑袋和一颗械心,虽然作为兵道序列,他现在还残留着最后一口气,但也没可能还能继续说话。

“既然要问话,那你把人掳走用刑啊,干嘛一拳干成这个鸟样?”

说话的另有其人。

李钧闻声转头看去,只见许久未见的王谢正蹲在阁楼窗棂上,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着自己。

(本章完)

第220章 锦衣洗地

“你好歹也算锦衣卫出身,这刑讯逼供可是吃饭的本事,怎么到你手里啥都不剩了?”

王谢跳下窗户,腰间绣春刀鞘打着飞鱼服的下摆,发出一声清脆声响。

他凑近李钧身边,看着眼被他提在手中的头颅。

“问话是不行了,上传意识进诏狱也不行,你现在的身份也没资格进诏狱审问。”

王谢叹了口气,“杀了吧,看着怪可怜的。”

李钧深深看了王谢一眼,随后五指微微用力。

喀嚓。

【获得精通点90点】

【消耗精通点90点,分筋错骨手(七品技击)提升至七品后期28/100】

“怎么,现在锦衣卫还兼职洗地?”

“什么话?!”

王谢勃然怒道:“伱以为我想来啊,是老板亲自让我过来给你擦屁股啊!”

能被王谢称为老板的人,自然只有重庆府锦衣卫百户,燕八荒。

李钧闻言一怔,“为什么?”

“还能是为什么,用真情实意感化迷途浪子呗。”

王谢翻了个白眼,酸溜溜道:“我还是第一次见老板这么照顾一个人,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还有个名字叫燕钧?”

李钧眯着眼说道:“别以为你是个实诚人,我就不打你。”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轻轻一笑。

“行了,快走吧,不然一会守楼山卫到了可就不那么好走了。”

李钧默然点了点头,就在两人擦肩而过之际,他脚步突然一顿。

“多谢。”

“都是一家人,别客气。”

王谢侧头笑道:“有机会去见见老板吧,或许跟他谈谈你就会知道,攀附在帝国身躯上的,并不只有蛀虫和乌鸦。”

李钧不置可否,从窗边纵身跃下。

如同一头黑色的鹰隼,消失在夜色之中。

呲!

王谢点燃一根昂贵的纸烟叼在嘴角,撩起袍裙下摆,蹲在那颗狰狞恐怖的头颅旁边。

“能从暹罗罪民区那种目无王法的地方一路拼到这里,金生火你也是个人物。只是可惜了,你没跟对人。”

苍白的浓烟从鼻间喷出,王谢伸手将金生火两颗脱落的义眼重新塞回了眼眶,接着将眼皮抹下。

“这辈子你入土为安是不行了,不过等你把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会让你脱离诏狱,少吃点苦头。”

嗖!

一根细如发丝的黑线从王谢指间的无常簿指环中伸出,如有灵智般转进破裂的额骨,刺入早已经停止蠕动的脑浆之中。

本该死亡的金生火,五官猛然抽动,血口大张,似在发出无声的嘶吼。

抽搐摆动的头颅带动着那颗械心,在布满碎石的地面上弯曲扭动。

不过随着细线抽出,‘死而复生’的金生火很快便再次没了动静。

“老板,金生火死了,意识我已经传进诏狱了。”

王谢缓缓起身,转身看向听风阁紧闭的大门。

“李钧没有问出什么。不过,我觉得他似乎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嗯,我想他会来见你的。”

砰!

听风阁大门轰然洞开,嘈杂的脚步声和愤怒的吼声一同涌了进来。

于此同时,屋内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始终处于静默状态的防卫机制,也在此刻重新激活。

暴起的红光一时刺目。

铮!

一抹冷冽寒光从腰间的刀鞘中流出。

王谢摘下嘴角烧了一半的纸烟,食指轻点,掸散烟灰。

他看着从门口蜂拥而入的守楼山卫,将手中的绣春刀平举向前。

“锦衣卫办案,无关者滚开!”

银楼之中,巨宅之内。

张汝贞站在满地狼藉之中,怒视着身前一道虚幻的人影,口中发出尖利如刀的声音。

“锦衣卫办案?这里是洪崖山!是王爷的府邸!你们锦衣卫也配来这里办案?”

“燕八荒,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金生火勾结鸿鹄反贼,图谋谋逆叛乱。锦衣卫要将他缉拿归案,却遭到了强烈反抗,无奈之下只能就地格杀。”

燕八荒平静道:“这就是我的意思。”

张汝贞怒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明明知道金生火不是鸿鹄中人.”

“张公公还是个知情人?那还请告诉老夫,金生火到底是什么人?或者说,是谁的人?”

“你”

张汝贞双眉倒竖,却猛然收住了口中声音。

他心中突然警觉,眼前这个迂腐古板的锦衣卫百户恐怕也是猜到了什么,所以这才在借故敲打自己。

若自己不慎被他套出了话,恐怕届时在王爷面前会不好交代。

念及至此,这位面容清秀俊美的公公按住心中的怒意,口中话锋一转,语调阴冷道:“如果是这般,那这个金生火胆敢勾结鸿鹄,有这个下场也是咎由自取,死有余辜。”

“不过事发之时,那间听风阁内的安防有被人入侵的迹象,看残留的技艺痕迹,有几分像是道门龙虎山的手笔。”

“哦?”燕八荒眉头挑动,“还有这回事?”

“不止如此,楼外的天视地听还录下了有人跳楼逃离。看样貌,和前段时间成都府衙门通缉的那个逃犯有几分相似。”

张汝贞冷笑道:“照此看来,这两人与金生火之死恐怕脱不了干系,还是干脆这就是一次鸿鹄叛党内部的争斗?”

“张公公提供的这些线索很有用,本官会派人前来取证。如果有结论了,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燕八荒摆开官威,拿出官腔。

一副油盐不进,水泼不入的模样,让张汝贞不禁恨的牙痒。

不过也没有任何办法,他张汝贞不过是王府管家,身上可没有任何官身。

燕八荒会给秦王面子,却不会给他一点面子。

“不过本案牵扯鸿鹄反贼,事关重大,希望张公公不要对外声张。如果在所有逆贼全部落网之前,本官听到有任何的流言蜚语,届时无论真假,所有涉嫌泄密者,一个都逃不了。”

“燕百户,你好大的官威啊!咱家好歹也是王府管事,可不是那些寻常蝼蚁!”

张汝贞挤眉弄眼,身上阴气纵横。

“大明律法之下,天子获罪,与庶民同罚。”

燕八荒的投影一阵晃动,在消失之前,抛下掷地有声的一句话。

“张汝贞,既然你也知道自己的身份是王府管家,那本官就再送你一句。天理昭彰,切莫自误!”

砰!

又是一个价值不菲的花瓶摆件融入满地狼藉之中。

“天理?这帝国的天穹下,还有你法家的理?给脸不要脸的东西,还敢威胁咱家?!”

张汝贞脸色阴沉,喉头微动,狠狠啐出一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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