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1章 谓我何求!

山河无言人自言,天海之水落九天!

姜望搬动心牢里的【定海镇】,移镇长河中。

从此以后,这纵贯古今的万万里长河,在观河台、长河九镇之外,又有了一个“定海神针”。

可称“长河三定”。

后者当然还不能跟前两者相比,但立足现世、接引天海的力量,却也是天下独有,诸界都无。

诸方镇长河,未有如此者。

《九镇暇谈》之所获,十三证天人之所阐,才结成这无人能替代的功业。

人们都可以看到——

有厚重而玄黄的气,正丝丝缕缕的凝现,在青衫独伫的姜望身前翻滚。

大益天下的功德,几乎结雾成云。

若说云如旗,这是天底下最荣耀的旗帜。

刷!

忽有剑光一道如惊电!

但见得剑气滚滚,剑虹经天。

天边聚拢的德云,瞬间就被撕裂了。玄黄功德之力,一时又散为丝缕,飘飘而落。

像是落了一场昂贵的春雨,在这人心成雪的三九寒冬。

涂惟俭震惊地看过去,只看到姜望缓缓地收剑。剑已收了,剑气仍在长空啸鸣翻滚。

何人能视名禄如尘埃,割功德如草芥?

前有武祖,拳碎功德、益天下武夫。

今有姜望,割功德为春雨,落在不冻长河,灌溉天下!

此刻天海还在倾长河,定海神针正撑天。

德云散雨,剑虹飞贯。

在如此壮丽的画面里,那立在台上的年轻真君,却只是收敛了眸光。

史书今日又被他一剑划下一页来。

他反而敛眉,反而垂眸。

他做成了惊天动地的大事,赢得诸界都无的成就。他站在应江鸿身前的姿态,却并不比他刚来的时候更高。

煊天赫地的光影,随着他的垂眸而散尽。

定海神针深潜河底,那倒挂之天海,似乎并不存在。滚滚轰雷,仿佛散在远空。此一时,长河已静。

但天海的力量,的确通过定海神针,在长河中奔流。新的长河秩序,的确正在建成。

知者谓忧,不知谓求!

应江鸿于此高台眺长河,但见万万里波澜轻,游鱼出水跃肚白。万般在水,天地混周。

真乃德流。

这条具备超凡意义、真正牵动现世根本的长河,养育了现世无以计数的生灵,也见证了一代又一代的传奇诞生。从古至今有多少故事流经了,多少英雄在浪潮中。

他感到这条他看了很多年、总觉得已经“不甚稀奇”的长河,的确是非常美丽的。

“姜望!”屈晋夔已经尽量的不发声,但还是忍不住,他想淮国公若在此,也一定会问的:“为何剑碎功德啊?”

这功德之云,如此厚重。虽不可能说可以推举姜望至超脱,也有福泽绵延,大益道基。

如何轻弃之?

“附圣皇之骥尾,竟有大名。效先贤之德行,岂敢居功?”姜望平静地道:“这不是我的功德,这也不是我的路。”

“这是不是你的功德,已有天知,人心能见。”台下的涂扈若有所思:“姜真君,你挥剑决之,欲述何言?”

姜望道:“祭司大人,您今天已经问我两个问题了。”

涂扈笑了起来:“一如前例。你也可以向我寻求两个答案。”

姜望却并不寻求什么答案,因为今天他站在这里,心中已无疑问。

他说道:“这【定海镇】接天连河,瞧来固然恢弘,但数十万年如一日的苦心治水,才是真正的巍峨。”

“我接引天海,不过适逢其会。恰有一些遨游天海的经验,恰有受益于诸方而成的【定海镇】,恰恰记得烈山人皇的宏图。长河本不宁,如今能定,是烈山人皇之功,长河龙君之治。我不敢夺名——”姜望顿了顿:“我怕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事情被忘记了,却只让我这样鲁莽轻率的人被记得。”

怕萤火之光跳进眼睛,而竟掩了日月。

怕一叶障目。

怕人忘记敖舒意!

怕人族忘记了水族。

姚甫心中有十分感慨,但话到嘴边,只有一句:“山河不言,固为德矣!”

仿佛在呼应姜望,仿佛在提醒自己。

今天姜望说“勿失其德”。

何为德?

便如此刻。

不言自昭!

“人皇遗志,承于万古后,能见江月前。姜真君剑分德云于天下,道镇长河于永宁,福昭万年,功莫大焉!”

堂堂南天师应江鸿,这时候竟然后退一步,拱手而拜:“景国调御长河两岸,治水有责,肩亿兆百姓,当有一拜!”

这是他今天所退的唯一的一步。

整个天下能受他一礼的人并不多。

这一幕必定载入史册。

今日姜望数拜于应江鸿。拜其尊贵。

应江鸿还了一拜。还其德昭。

姜望的眼睛抬起来,最终没有让开。

他坦然受了南天师这一拜,然后慢慢说道:“昔烈山人皇自解,乃有群龙无首。长河龙君自囚,遂见百舸争流。现世之长河,本就天下共有。两岸之民,各有其国。长河之水,自行波涛。姜望虽伫【定海镇】于长河,【定海镇】却非姜望所私有!”

他又看向台下各方势力的代表:“虽则姜望治水于今日,仍赖诸方护持于以后。愿公伫于此,请天下监察,时时巡看,以避缺漏。”

宫希晏眉头一挑!心实讶然!

应江鸿认可姜望治水的功劳,同时强调景国的权柄——这也是应有之义,对于诸方势力来说,分割水权本就是这次治水大会的核心。

他想到姜望会受其礼而放其利,但他没想到的是,姜望不但认可景国的水权,还把长河水权全部都放开,自己不争一毫一厘——说白了,有平治长河之功,能推动烈山人皇关于长河久治的构想,姜望今日就在长河建一座水府,也没什么不可以。而姜某人若是有野心,以他今日为水族所做的一切,一旦开府建势,天下水族岂不蜂拥而至!

说再现中古龙宫是太夸张,立成长河第一势力,却不见得没有机会。

万古基业,唾手可得,难道一点不心动?

“姜真君此言差矣!”愿意替姜望接应江鸿之剑的许妄,这时候再次表现出他对姜望的关心:“尔既功著长河,岂有不酬!姜真君,有些东西该是你的,不要轻易放手。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他在台下,却也恣放其言,巡视一众:“依我看,中央帝国过于广袤,顾此失彼,已经力不从心,以至于有龙君之憾。今有真君姜望,公论有德,治水有功,立身于河,本勋不朽——不如以观河古台奉之,大兴宫殿,以敬其德,能彰其功!有狻猊蒲牢二镇,为其镇宅,使福泽长久!此后万古,当知今日之壮也!”

姜望把长河龙君反叛的根源,归结于烈山人皇最终失信敖舒意。许妄也灵活地调整了景国的责任——景国或许不是长河龙君反叛的症结所在,但也至少是个引子。顾此失彼,有所疏漏,总要承认?

治水这么大的事情,姜望一个人干了。

本该担责天下的诸方,予他一些酬谢,也是应当——当然,代天下而酬功,是确立诸方对天下的权柄。

这是今日与会诸方的核心利益,却是不可能被任何事情影响,不会因姜望动摇。

“姜真君大功当酬!”应江鸿一拂袍袖:“但你许妄的酬法,很有问题。秦人欲赠水府,当赠渭水!慷他人之慨,可为德乎?”

观河台历来说是诸方共镇,但一直可都是在景国的眼皮底下。

狻猊蒲牢二镇,此刻更是还有景国的驻军在。

秦国人这是在割景国的肉,去献姜望的殷勤——当然他们也并不在意姜望需不需要。能够削弱景国,就很好。

做老大的方法不仅仅是强大自身,把老大拽下来也是其中一种。

“他人之慨?应天师言辞无端,徒然令人发笑!”许妄大笑数声,而后道:“就如姜君所言,长河之水,自行波涛。长河水权,天下共有。却不是谁家后院!这滔滔河水,亘古东流。应该是齐国的就是齐国的,应该是魏国的就是魏国的,管不过来的就给荆国,这龙门书院、宋国、雍国,哪个不能出力?我今日只是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你景国做不好就不要做。秦人于此无所取,能见公心!”

应江鸿牙都要咬碎了,齐国好歹占了个南夏,算是摸到了长河边上。你秦国在现世西南,离长河主干有十万八千里呢!你取你……什么?

戎贼!

他正要心平气和地痛斥一番,耳中却听得姜望的声音——

“贞侯爱护之心,姜望已尽知!”

应江鸿面无表情地看回去,只见得年轻的真君站在那里,对许妄一拱手:“但姜望七尺之躯,一人一剑,却是住不下那么大的宫殿。天地虽大,星月原上一座酒楼,便足堪落脚。天海辽阔,长河滔滔,姜望脚下所履,也不过一叶孤舟。”

他放下了行礼的手,径自走向悬吊福允钦的古老刑架,嘴里道:“心领了,勿复言。”

姜望把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我不对谁拔剑,也不是哪方的刀枪。

你们的斗争我不管,你们的屁股我来擦,你们的责任我来扛,你们的权柄我不沾染。

治水的功德我不要,那些荣赠都不必。

水族这边,请你们放一放手。

放一放手罢!

许妄、应江鸿都不说话,宫希晏、魏青鹏也沉默。涂扈、阮泅、屈晋夔,更是延续了缄声。

这份以行为言的恳切,在这个时候,终于是被诸方听到耳中了。

众人就这样看着他,走到了福允钦的面前。

福允钦艰难地仰首,血眼模糊地看着姜望,这时他的意识已经有些恍惚,看到眼前隐隐约约的身形,像看到一缕跳跃的火焰。这缕火焰好像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存在,一直延续到今天。烛虽微弱,一室长明。

姜望看着福允钦,但没有立即做什么,而是说道:“南天师先前问我,‘水族若叛,谁来担责’。我急于奔赴天海,驱逐猕知本,未能及时回应——现在我想回答诸位。”

他说道:“我知道南天师的意思,是说我如果这么坚定地支持水族,就应该站出来做个担保,以此证明我的底气,证明我对水族的相信。事关现世稳定,自然不能轻率为之。南天师也是为天下思虑,不是针对我姜某人。”

“但这事并不合理。我固然看得到龙君治水的功德,固然看得到福总管这些年的勤勤恳恳。然水族之众,计以亿万,善恶贤愚,各有不同。哪有永恒不变的情感。姜望又何德何能,岂能尽都承担?如天师为人族守天门,所以天下人族之祸事,天师都应该承担吗?景国天子坐中央,龙君一旦叛之,就该由景天子担责吗?愚以为不然!”

“这不是法的精神,也不是人族的道理!”

“有件事情大家可能不知道,昔日我履神临之责,不幸失陷霜风谷,流落妖族腹地,九死一生。那个在霜风谷偷袭我的人,其名梅学林,是那位孤城拒天妖的梅行矩,唯一的后人。而操纵他的人——是庄高羡。”

“于万妖之门后,役英雄后人,陷人族履责者于死地。此事可谓通妖!”

“庄高羡与我同为人族,甚而我昔为国人。他通妖,我来担责吗?”

“想来诸位不会如此想。”

“无论景人、秦人,抑或人族、水族,背叛人族者,天下得而诛之,是叛者自担其责也!”

“无非天下志士,剑利者杀之!”

他背对着所有人,铿然如剑鸣:“庄高羡,我杀之。刚好我能,刚好我愿,这就是我要说的话。这是我给南天师,给诸君的回答。”

他那明亮的眼睛里,跳出来的火光,落在了古老的刑架上——却不是为了焚烧那悬吊的罪囚。

捆缚在罪囚身上的黑褐色锁链,如毒蛇般游退。焰光往前,锁链往后。

这个过程并不慢,但清晰地体现在所有人眼中。

无尽的长夜,无声地消逝!

在福允钦被吊悬在观河台的这些天,当然也有一些力量试图营救,也有一些声音若隐若现,但都没有掀起波澜。

那坚不可摧、不容开解的,何止是这锁链?

那笔直伫立,碾磨生命的,何止是这刑架?

唯独这一次,火光那么自由地跳跃,没有人再阻止。

福允钦像是一团被抽掉了骨头的烂肉,贴着刑架,无力地滑落下来——

被姜望抱住了。

姜望没有说什么话,只是抱着血肉模糊的他,撑住他的身体,让他站在观河台。

水族有名“福允钦”者,观河台上,长河龙君之护卫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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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382章 此山代为天下山

放眼天下,把洞天之宝搬作朝堂,一任百官拜谒、皇亲永享的,也只有景国。

当然,外臣能够到访的区域有限。

偌大的“三清玄都上帝宫”里,除了景朝百官按品级每年都能得到一定额期的“天地三苑”,也就是“中央大殿”和“玄鹿殿”,是外臣拜谒最多的地方。

所谓“天地三苑”,分为“文苑”、“武苑”、“道苑”。一者是读书论学之苑,天下经典,百无禁忌。一者是演法炼术之地,每有射猎,刀剑常鸣。一者是静心修道之所,俯仰日月,外事不扰。

能够在天下排名第二的洞天里修行坐道,“天地三苑”的额期,历来是景国最重的“官俸”。

洞天宝具和天地的交互并不是无限的,所以无论是什么洞天宝具,使用都有限制。借洞天修行,尤其需要限额。也只有景国这般底蕴,才可以如此挥霍。

“中央大殿”是朝会之殿,是景国最高权力的体现。而“玄鹿殿”,则是景国皇帝的书房——姬凤洲在此读书,也在此接见一些臣子。

通常来说,天子在书房里单独接见的,都可以算作近臣。

玳山王姬景禄就是今日的“近臣”。

又是宗室,又是近臣,这可就……危险了啊。

姬景禄仍是一身富贵锦服,戴了一顶嵌玉的圆帽,利落地迈过台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宫殿匾额。

这“玄鹿”二字,还是先帝手书。有一种呼之欲出却不得出的激烈情绪。匾额四周镌以鹿纹,上方悬立两角。就此生出许多威严。

秦人尚黑,旗都为玄色。但其实景国皇室用黑色的地方也多,这一点姬景禄深有体会。

毕竟道门三脉,青红白三色,用哪个都容易被有心人联想。

景皇室在公开的场合,必然是三色齐备,礼仪具足。在相对私人的地方,则相对自由。很多皇室子弟,私底下索性用黑色,谁也不挨着。

至于先皇显帝把“玄鹿”定为书房名字,有没有宰割秦鹿之意,也是见仁见智的事情——先皇在位时,对秦国的打压可谓不遗余力。但显帝一朝钉下的钉子,都一个个地被拔掉了。秦国崛起,颇有不可阻挡之势。

今天子不太体现强烈的个人风格。

就连这御书房,也是沿用先帝留下来的玄鹿殿,一字不改,陈设不移。

但要因此认为他是一个沿循旧制的帝王,那可就大错特错。

他登基四十二年后,先帝的政治痕迹已经完全看不到了。

常常在某个时刻回看,才会蓦然惊觉——朝堂内外的一切,都在他的意志下发展。

两名宫女将门拉开,着蟒的内官低头在前引路。

姬景禄稍稍定了定心神,跟着踏入其间。

今日是他执掌斗厄军以来,第一次单独被天子召见。他不得不反复审视自己掌军的过程。

靖海失败的坎,不容易度过,帝党上下都在努力,他至少不能拖了后腿。

“陛下——”姬景禄刚刚开口,行礼行至一半。

景天子便招了招手:“景禄,来看。”

姬景禄的话和礼,同时被打断。

他大步往前,靠近了天子的书桌。

书桌上波光潋滟,竟是一幅长河画卷。

滚滚长河,天下英雄,都如盆景,演在君前。

视野不断地拉近,观河台也触手可及了。

姬景禄一眼就看到了姜望——

这位差点在中域登顶的真君,此刻青衫染血,沾了许多秽污。但却毫不在意,眼神宁定地看着天下英雄,以身作脊,撑着福允钦,也撑起了水族。

“治水大会那边,你在关注么?”景天子负手在书桌前,目不转睛,淡声问道。

“这位新晋真君,做了好些大事!”姬景禄苦笑一声:“臣很难不去关注。”

说起“新晋真君”,他也算是一位。

比姜望证道也没早太多。

爵封景国玳山王,接替于阙执掌斗厄强军,也算是有几分动静!

但跟姜望所做的这些大事比起来,实在距离悬殊。

“逼燕春回绕道,斩下人魔之名。现在又引天海镇长河,接续人皇伟业。”景天子目光深邃:“若非孑然一身,不曾建府。朕险些以为,又出一个熊义祯。”

当初熊义祯也是享名现世,素有德望。做下许多大事,是一等一的英雄豪杰。一朝举旗,天下响应。

不过早在举旗之前,熊义祯手下就掌握着许多势力。什么钱庄、客栈、赌场、酒楼,庄园林场,一应都有,是南域有名的豪强。

姜望却是一直都独来独往,顶多三五个好友结伴,白玉京酒楼还真只能算是一个歇脚的地方。

“若非孑然一身——”姬景禄道:“台上恐不能容他。”

姜望如果是哪家势力的代表,在台上绝不能如此理直气壮。不仅景国不能容他,哪怕齐楚,也会逐他下台。

他不太明白的是,“治水大会”已经结束一段时间了,何以天子竟在这里反复观看当时情景?

这位陛下……是在关注什么?在审视谁?

景天子悠然道:“你觉得他是不是有些急切?”

姬景禄没听明白,或者说他非常谨慎:“陛下指的是?”

景天子道:“明明是公认的现世第一天骄,明明有资格等待,时间永远眷顾这样的天才。但他甫成真君,就东走西逐,忙得不可开交。证道才一季,像是要干完一万年的事情……他为什么这么着急?”

就像围猎燕春回一事,姜望完全可以等到更强的时候再动手。燕春回长期都在那里,并没有动弹的意思。这次惊出无回谷,逼其放弃手下人魔,短期来看是做了好事,但对姜望自己,几乎是平白竖一大敌,不很明智。

再如水族事,倘若有心变革现状,如何不能徐徐图之?

也就是这次治水大会,诸方各有各的心思,才给了他腾挪的空间。要是换在格局稳定的时候,他哪怕把血都流干了,也根本掀不起风浪来。历史上撞死在铜墙铁壁上的真君,还少了么?

姬景禄想了想,说道:“或许他只是不想再留遗憾了。”

“在我们的一生中,肯定都有想言而不能言的时刻,都有想要把握却不得不放手的那些选择。或多或少,都会经历一些遗憾。一朝有权有力,就难免想要抓住点什么。”景天子把目光从长河移开,看向自己的玳山王:“景禄,你呢?”

姬景禄一时屏息。

“治水大会”已经有了一个阶段性的结果。

六大霸国合议一处,就是洪流。

人道洪流,滚滚向前。天下之人,无不被裹挟其中。

姜望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改变了大潮的方向。

长河龙君以死当罪,也止于身死。

天下水族,不受其殃。

古老盟约重新被摆出来,拂去尘埃,供在高台。

水族的贡献得到认可,水族的地位再一次被确立。

人族水族又是一家了!

吴病已代表三刑宫立法,核心只有一条——“水族人族一体同律。”

掠人者徙,杀人者死。掠水族者杀水族者,亦如是。

公平不是单独为水族设什么法,那样反而是在强调水族和人族的不同。不能薄待,也不必优待。

诸国的核心利益是长河水权,姜望明智的没有沾染,在确立水族的贡献和地位后,甚至是直接带着福允钦离开了。

一任诸方分割长河水权,龙争虎斗——这些也都是老生常谈。年轻的搅局者走了之后,剩下的事情,诸方都很有经验。

对于这次“治水大会”,皇帝应该是满意的。

姜望以一己之力,延续了烈山人皇的治水布局,承接了长河龙君的努力,暂时治平长河,并且可见地将长河推向理想状态。

而长河水权争来斗去,景国该有的,怎么都少不了。毕竟长河在眼前,观河台在脚下。景国只是输了一场,不是没有刀了,更不是没力气杀人。

可以说,直到“治水大会”落幕,这一次的靖海之败,才真正算是翻篇。国内国外的不利影响,都被抹平了。

国内的影响握灭在天子掌心。

外部的麻烦,却是以事先没有想到的方式结束。以至于景廷做的诸多准备,竟都没有出手。

南天师嘴上凶狠,心里恐怕很费劲才憋住笑。

为此放开水族,也就是可以做出的让步——本来圈杀水族,分盘割肉,也是一步转移矛盾的棋。利益分割、仇恨偏转……景国做起来熟练得很。

现在没有那么迫切需要转移的矛盾了,对水族的态度,的确可以重新思考——水族其实是不构成威胁的,命运还真就在人族高层的一念之间。

那么天子现在关心的,究竟是什么呢?

姬景禄心里想了许多,最后只是说道:“走到绝顶高处,再回看以前,很多事情都不相同。曾经的坎坷,也可视为风景。”

皇帝微微抬眼:“你现在的确有绝巅的气度了。看来把斗厄军交给你,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没有绝对认可,就是不怎么认可。

姬景禄头皮发紧,恳声道:“臣第一次领如此强军,能力、经验,都不太跟得上。唯用心用勤,忠于国事,知不足而后能改。若有负于陛下期待,请直斥臣非。则臣能后勇,可益国也!”

皇帝看着他:“朕听说,你在推动斗厄改制,大量吸收武夫入军。且编纂武典,要求斗厄将士统一习练?”

姬凤洲一番腾挪,很是费了些周折,才推出斗厄统帅的继任者。特意让姬景禄这样一个武道宗师来做斗厄主帅,不是为了练武卒,还能是为了什么!

看似轻描淡写的换个自己人上台掌军,实际上就是要立起武风来。

姬景禄自然知君心!这段时间也干得风风火火。

但这时候不免有些迷惑了——您这是在质问什么呢?

他颇为小心地道:“陛下,殿中并无外人……”

景天子眸光一挑,声音却愈发温和:“普天之下,莫非王臣。朕是中央帝国的皇帝,掌心掌背都是朕的人。玳山王嘴里的外人,是什么人?”

“回陛下的话!”姬景禄果断道:“臣的确在推动斗厄改制!臣以为,武道是大势所趋,是必然会蓬勃的一条康庄大道。未来的修行格局,一定是道武并行。景国虽以道为主,宗治天下,却也没必要瘸着一条腿走路。”

景天子瞧着他:“朕听说有些人反对你。他们是怎么说的?”

“是有一些声音……”姬景禄很是审慎,拣相对不那么激烈的话来讲:“说魏国离霸业还远,还轮不到我们向他们学习。”

“可笑啊,这些朽老。”景天子道:“魏国离霸业还远,就学不得?今日不学,他家离霸业就不远了!”

他伸指在书桌上一点,恰恰指戳在长河的某一段,正是狴犴负屃之间!

天子的声音带着恼意:“非得魏玄彻解下腰带,尿在他们脸上,他们才能清醒一点,看到这个世界的变化么?今日魏玄彻,未尝不能是又一个姜述!”

姬景禄听明白了。

改得好,但不够。

不够快,不够激烈,不够彻底!

但问题是,在道门影响力如此巨大的景国,法家、儒家都很难进来,推动武道谈何容易?

从相对封闭的军队入手,确实是个思路。

可斗厄这样显眼的天下第一军,干什么不会被盯着呢?

尤其皇帝还不给明面上的支持,听听——听说你在推动斗厄改制。

我姬景禄不过是个新晋的真君,我一个人推,我推得动吗?我何德何能!

那些个天师道长都盯着呢。

想到“新晋真君”这四个字,姬景禄又滞了一滞。先前皇帝的那个问题,关于姜望是否急切,似乎意有所指啊——

姜望都知道着急,你食景之禄,怎么这样不慌不忙?

“陛下骂得痛快!”姬景禄把心一横:“臣当勠力,必不使陛下有憾!”

景天子看着他,慢慢地道:“前些年,朕把自己的宫卫交给南天师,送去妖界。经过这些年磨练,也已成型,立旗【皇敕】。以此军补入八甲。朕亲掌,楼约副之。”

又一个移山镇海的大消息!

景国家大业大,自然不止八甲。在八甲之外,还有许多军队,镇守不同地方。

南天师应江鸿,本就是从神策军统帅的位置退下来的一代名将。上次回来领军,仍然势不可挡,说是景国第一名将也不为过。

这些年是知道他镇守天门之余,也在练兵,但并不知晓具体练出什么名堂。妖界广袤,那些兵员又分散,四处轮换。

听着是悍勇,实际战力实在不好说。

如今天子把此军调出来,补入八甲,那必然是已有了八甲的实力。

且是天子亲军,天然有其分量。

但斗厄……难道就这么裁撤了么?

姬景禄没有说话。

天子继续道:“斗厄军保留旗号,此军尽忠勇之士,是国家勋伍,准予自由选择。愿意修武的跟着你,不愿意的,尽都编入皇敕军。”

军队改制要彻底!

皇帝这是要增加支持了。

从八甲退出来后,斗厄军也相对的不那么引人注意一点。

或者也能让改制更顺利。

姬景禄道:“臣知矣!”

皇帝又回过头去看观河台上的场景了,嘴里漫不经心:“‘玳山’这个号,是宗正寺为你取的,说什么合乎祖制,朕觉着不太好听。回头找个机会,给你换成岱王——”

抬手一划,书桌画面里正好回溯姜望斩开德云的那一剑。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山代为天下山的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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