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迎亲

“三哥儿,我记得咱们章家在浦城的老房,当初抵得是一百五十贯吧。”

章越道:“是这个价。”

章实感慨道:“如今咱们在汴京买了房,且能值得三千八百五十贯。这可翻了多少倍,不过我还是喜家里的老宅子。”

章越笑了笑,他是难以体会章实的心情。

自己在小镇上读书,之后到省会读大学,最后在省会工作,心心念念的就是能在省会里买个属于自己的房子。

如今他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章越章实兄弟看着自家的大门,顿有一番不同的感慨。

但不可否认从逼仄低矮的楼房,再到如今的高门大院,无论何等变迁的心境,到了如今心底都有等满满的充实,他们在汴京总算有个安身之地了。

如今蒙蒙亮的天光下,自家的院子与坊巷处于静谧之中,再过几个时辰,这里将是车水马龙,贺客盈门。

章越迎着晨光深吸了口气,只觉得心底跳得飞快,平复下说不出是忐忑还是激动的情绪。

而吴府这日天没亮即是忙碌起来,吴大娘子,十五娘都是一大早来到吴府,至于吴安诗,吴安持兄嫂都是相帮收拾打点。

吴安诗,吴安持二人主持外事,准备接待来客,收拾布置,府内府外扫洒等等。

而十七娘还没四更天即起了,厨房里烧了汤水,先是沐浴了一番,然后一位全福妇人给十七娘开脸。

这位全福妇人先给十七娘脸上敷上香粉,然后用一根红棉线在她的脸上来回的绞,最后将十七娘头发挽起梳成了发髻,忙完这些才退了出去。

这时候天刚亮了,十七娘坐在镜边由姐姐嫂嫂们及房内的女使们帮着铺两鬓,调脂粉,点画唇眉,穿戴头簪衣裳。

房里还有十几位妇人忙来忙来。

这时数名与李太君是手帕交的公府夫人,来新房见了十七娘。

一名诰命夫人笑着道:“你们吴家五位女子都是好命人啊,前四位姐儿都嫁入了宰相门第,还有一位是要嫁日后的宰相。”

众人听了这命妇如此会说道都是笑了。

成婚这日没人会嫌吉利话少,就是怕说不多,这番热热闹闹,欢欢喜喜的气氛算是有了。

十七娘也是在旁笑着,但笑着笑着不知为何眼泪便落了下来。

众人都是习以为常,女子出嫁这日眷恋家中,落泪也是必须要有的事,大家继续聊着。

但十七娘却泪如雨下,吴大娘子见十七娘哭得不对,一面给她擦泪一面问道:“怎么了?”

十七娘哽咽道:“我想到庵里的……”

吴大娘子心底微叹,知十七娘伤心生母不能亲眼看着她出嫁。

吴大娘子道:“日后再去看,今日是你大喜之日,不说这些。”

说完吴大娘子对外唤道:“拿些红枣桂圆来。”

吴大娘子将这些塞进十七娘的手里道:“上轿了就吃一些,今日可要不吃不喝地撑一日啊。”

十七娘双手捧过。

吴大娘子又对十七娘道:“好好作你的新娘子,若是章家郎君待你不好,你尽管与我说,我与你姐夫不会与他干休。”

十七娘道:“出嫁前不比出嫁后,姐姐可替我出一时气,但我此生幸福还在他身上。倘若权势真的有用,官家的女儿也不会被休了。”

吴大娘子叹了口气道:“这便是我们女子的命啊。”

十七娘此刻已止住泪,含了一颗红枣在口中。

房内众人说说笑笑中,片刻房外又是一阵喧闹,吴家大房(吴育)的人也过府来了,一时间更热闹了。

这时吴充与李太君到了。

打扮妥当的十七娘出了门来。

吴充看着女儿道:“家堂与祖宗那你且去拜一拜,佑你婚姻和和顺顺。此外既是嫁人,你以后便是章家人了,好好孝敬那边的兄嫂,恭顺于丈夫,家中勿以为念。”

十七娘复含泪欠身道:“女儿知道了下,还请爹娘保重。”

这边到了时辰,章越一行出发前往吴府迎亲,而郭林,章实,章丘留在府上接待来贺宾客。

前面是天子仪仗七驺引道,浩浩荡荡地前行,距章越仅有一巷之隔的国舅爷曹佾,他身为外戚不方便出席文官的婚礼,但也是将自家养着几匹高大大马借给章越。

章越骑着一匹没有一根杂毛的大白马,身着着新郎官的服色,格外的精神,马前张恭给他牵马。

紧随着章越的是教导礼仪的先生及媒婆庄大娘子。

身后则是黄好义,范祖禹,王安礼,曾肇,许将等,他们皆作行郎,手捧着花瓶、花烛、香球、沙罗洗漱、妆合、照台、裙箱、衣匣、百结、清凉伞、交椅等物。

左右还有街道司的吏员们,因是天子赐婚,街道司的官员也很给面子,派了兵卒手持着水罐子,旋洒道旁,以免经过时尘土飞扬。

其后乐官鼓吹奏着乐曲,此外三十几名穿着红紫二色衣裳的歌姬混在队伍中,这也是汴京娶亲的习俗,因为婚礼上男男女女混在一起有些不便,带着歌姬可以掩人耳目。

众人簇拥着新郎官和花轿前往金梁桥去。

一路行来,行人无不瞩目,大家都知道状元郎是今日大婚了,这便去迎亲了。

百姓避在道旁,有的人还跟在队伍后前去看热闹。

不久章越一行抵至吴府门前停下,但见府上大门紧闭。

而乐工继续奏着鼓吹笙歌,手捧着一个大衣匣的黄好义嘀咕道:“听闻汴京人家结亲,都会给新郎官一个下马威?”

“什么下马威?”一旁抱着花瓶的范祖禹问道。

黄好义用嘴朝吴府大门比了比道:“你看此可谓一盏闭门羹是也。”

范祖禹道:“这可怎生是好?”

黄好义道:“这倒是容易,作一首催妆诗或命乐工奏催妆曲便是,或多给些彩锻或开门封。”

“若还是不给开门呢?”范祖禹问道。

黄好义道:“那倒不知,倘若如此,凭着你我与度之多年的交情,怕是只好代度之跪在门前苦苦哀求了。”

范祖禹闻言不由失色。

见吴府毫无动静,

这边章越身旁的先生示意鼓吹停下,但见他出首高声道:“高卷珠帘挂玉钩,香车宝马到门头。花红利市多多赏,富贵荣华过百秋。”

但听话音一落,吴府大门齐开。

(本章完)

第352章 从此是章家人

吴府大门齐开,但见吴安诗,吴安持两人迎出门来,还有吴家的亲戚欧阳发,文及甫,吕希绩等几位姑爷也在其中。

章家迎亲的人见吴家开门,都是欢喜,看来还是章越面子大,吴家也不搞拦门的这一套。

章家顿时锣鼓喧天,笙乐齐鸣。

章越正欲入门,但见欧阳发,文及甫等人拦住章越,欧阳发道:“状元公,平白如此进去不好吧!”

章越满心鄙视低声道:“伯和兄,当初撮合婚事的是你,如今拦门的也是你,你莫不是来消遣我的。”

欧阳发亦低声道:“我也不想啊,奈何娘子交待的,不敢不从啊。”

章越低声道:“伯和兄,给些面子啊,通融通融吧!”

欧阳发双手一摊,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道:“度之,对不住了,娘子之命不敢违啊。”

章越心底骂道,此真是重色轻友之徒。

一旁文及甫不嫌事大地言道:“度之,你我虽是相熟,但拦门之事责无旁贷。这道门就好比两军厮杀的战场,战场上无兄弟,你别怪我没不念旧情啊!”

章越也不言语了,一旁的王安礼道:“不管他了,跟我闯啊!”

但见欧阳发等堵在前头拦住。文及甫等拼死挡住大喊道:“度之,你怎么不来文的,来武的,这不合规矩啊!”

章越哪管那么多,示意张恭顶在前面,对方平日一人吃六七人的饭量,那气力也可顶着五六人。

章越早知道拦门这规矩,故今日特意带在他身边,但见他如小卡车般往里面拱,吴家好几个衙内都被他顶得连连后退。

吴家吃不住,欧阳发大声道:“慢着,慢着,久闻状元公写得一手好字,留下文墨即可进门了。”

章越心道,这还差不多,示意张恭退下。吴府捧出文墨桌案,显得是早有准备。章越想了想在纸上写下了‘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章越写完,众人皆赞书法了得,又是合题,表达了自己的求娶之意。

章越欲入,韩宗师上前道:“慢着,慢着,新郎官再作首催妆诗,便不拦了。”

章越这才停手道:“也好,水晶帐开银烛明,风摇珠珮连云清。休匀红粉饰花态,早驾双鸾回玉京。”

章越念毕,众人纷纷叫好,迎亲队伍推搡着欲入。

这回文及甫出面拦道:“慢着,慢着,这是新郎官所作的,但进士第一人状元公章度之还没作,还需添一首!”

章越笑了笑,道:“严妆应在绣闺中,似斗春芳拆晓风。试问夭桃临碧沼,何如艳质对青铜。”

真不愧是状元公!

左右纷纷叫好。章越这边的人也纷纷道:“快些放我等进去,莫要误了吉时。”

这会轮到吕希绩出面道:“慢着,慢着,方才新郎官念过了,进士第一章度之也作了,还有举制科三等的章三郎君还没作,还需再添一首。”

章越明白吴府这既是拦门,也是与来贺宾客吹捧自己这女婿,笑了笑道:“喜气拥朱门,光动绮罗香陌。行到紫薇花下,悟身非凡客。不须脂粉涴天真,嫌怕太红白。留取黛眉浅处,画章台春色。”

吴家众人又是一阵喝彩,欧阳发,文及甫喝彩尤为大声。

章越心道这该让我进门,这时欧阳发又出面拦住道:“慢着,慢着,状元公文才了得,自是不用再试了,如今再考考武才,咱们看看状元公射术如何?考过射术再进门不迟。”

不待章越分说,当即吴家的下人摆上了一面屏风搁在三十步处,但见这屏风上画着奇松怪石,松下绘着一头栩栩如生的猛虎,正瞪圆的一双虎目威风凛凛地瞪着画外之人。

好一幅猛虎下山图!

文及甫给章越呈上弓箭道:“状元公,以射中虎为胜!”

章越含怒瞪了欧阳发,文及甫一眼,接过弓箭来。

旁人不免忧心,章越文才当然是了得,但不知射术却是如何。

对章越而言三十步外并不远,射中屏风之虎不难,太学里之射圃都是五十步开外,而章越有意显本事,搭起箭后也不虚瞄,抬手便射。

但见一箭射中虎之左目,一箭射中虎之右目!

众人轰然叫好,竖起大拇指赞道:“状元公端地是文武双全!”

章越这手射术,简直比他的文才,更令旁人佩服,毕竟作诗写字什么的老百姓看不懂,但射术好坏一眼即出。

谁曾料想章越有这么好的射术。

一人大声言道:“听闻昔日状元公陈康肃公尧咨善射,而如今看来章状元更胜一筹啊!”

另一人捧道:“真可谓百步穿杨是也!”

眼见左邻右舍,街坊邻居们齐声夸赞,吴安诗,吴安持,吴安度等人都是颜面有光,能得与章家结亲,吴家脸上也是倍添光彩啊。

吴安诗,吴安持对视一眼,正待下台阶迎章越入府。

此刻欧阳发再度出面道:“慢着,慢着,状元公……”

这回吴安诗,吴安持心底都是慌了,大舅子这太卖力了吧,仗着与章越关系好也不是这样啊。

章越心底将欧阳发骂了一万遍了,这时哪还啰嗦,趁此机会向张恭使了眼色,但见王恭奋力向前一挤喊道:“接亲了接亲了。”

文及甫及吴府众人也见差不多,虚拦了一番,众人顿时冲破了吴家摆作的人墙,拥了进去。

既是大家也不在拦门,吴家上下的人一脸喜色,吴安诗以下拿了花红分给章越迎亲来的队伍。

身为行郎的黄好义当即被人塞了两块小银碟,一串红绳扎的铜钱,至于一旁的范祖禹也被塞了好些钱财。

黄好义往兜里揣钱,还满脸激动地道:“吴家这出手着实阔绰啊,这一趟着实没白来。”

众同窗们听了一脸鄙视,你专程是赚利市钱来得么?

一旁吴家的人听了也是掩面偷笑,众人更觉丢人。

至于先生和媒婆庄大娘子,吴安诗吴安持都是上前给钱,这先生媒人可不好得罪的。

一会新妇到了章家,一路上都要先生媒人提点,若是惹恼了她们,有些知道的故意不说那就被人看了笑话。

甚至故意使些什么绊子的,或帮着夫家为难新娘啥。

这成婚的事就求个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先生庄大娘子都塞了好几个金锭,二人都是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的道谢。

至于吴家的下人还人手拿了一个大簸箕,里面装满了铜钱,将钱散给看热闹的百姓。但见无数百姓遮拥而来,整条街道被堵得水泄不通。

章越入得吴府,入堂拜见了吴充与李太君。

而这时穿着一身绯红钗钿礼衣的十七娘子手持团扇遮面,在女使的陪同下一步一步地走至堂上。

唐宋成婚,男子穿红女子穿绿,故有红男绿女之说。

不过也不是一定,所谓‘高嫁穿绿,低嫁穿红’。章越官位在吴充之下,故对吴家而言算是低嫁,因此十七娘的喜服是绯红之色。

堂上吴家出嫁的几个女儿,媳妇,尽在旁观。

章越十七娘向吴充李太君行礼,吴充道:“以后你们二人要夫妻和睦,举案齐眉,为章家开枝散叶。”

李太君则道:“以后你们夫妻男主外事,女主内事,同心同德,光耀门楣。”

章越与十七娘闻言称是。

吩咐之后,时官道:“吉时到!”

说完后,章越与十七娘向吴充李太君告辞,但见吴家姑娘与嫂嫂拉住十七娘流着泪说了一阵子话。

等时官再催后,章越十七娘辞别出府门。章家迎亲的人皆呼道:“新娘子来了!”

先生赞礼道:“出阁登轿。”

十七娘上了花轿,吴家当即给八名轿夫利市钱,这钱也不能给少了,万一不爽利起来,使得轿子上下颠簸起来,新娘子就吃苦头了。

轿夫的钱给足后,先生又道:“作乐起轿!”

当即鼓乐声又起,吴府众人送着轿子离门。

爆竹放起,顿时响彻长街,章越骑着大马在前,花轿在后,街边妇人捂着孩童的耳朵,男子争着去取利市钱,处处透着一等喜庆之意。

章越骑在马上,不住向一路向己作贺的百姓们抱拳。

十七娘坐在轿子中,心情亦随着轿子的上下而起伏,耳边都是锣鼓声。

也不知走了多远,遥遥听得‘新妇来了,新妇来了’。

十七娘意识到自己已是离了娘家,到了夫家,正如爹娘,姐姐嫂嫂叮嘱的那样,自己出了吴家的门,再进了章家的门,从今以后就是章家的人了。

轿子抵至章府大门。

这时已近黄昏,却见章家坊巷门口热闹非常,贺客们与男方家人们都是涌到轿前。

但闻先生赞道:“鼓乐喧天响汴州,今朝织女配牵牛。本宅亲人来接宝,添妆含饭古来留。”

媒人庄大娘子手捧一碗饭,当即送入轿内对十七娘道:“新妇吃一口饭。”

十七娘撤了扇子端起碗筷来,拨了一口饭含在口中。

但觉饭甚软糯温热,竟是刚蒸好的,听闻不少新娘子到了婆家吃得第一口都是冷饭。

不过章家此举却令她此刻倍觉贴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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