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死斗(中)

夜战正酣。

黑暗中,营垒各处喧嚣阵阵,人马嘶鸣。

营门内外的战斗,最为激烈。

蒙古骑兵以百骑为一队,策马疾驰,人皆身披网甲,手持捆绑绳索的长矛。他们顶着营墙上射下的箭矢,很多人身上的甲胄带着箭矢,如刺猬般迫到近处,随即掷出长矛。

长矛扎入营门内侧新设的横排栅栏和鹿角,甚至将几个未及撤退的士卒直接贯穿。而当骑兵返程的时候,长矛上的绳索被一下子拉直,然后把固定在地面的栅栏等物连根拔起。

那些被贯穿的守军士卒,也被绳索拖拽向营外的黑暗处,他们凄厉的惨叫很快混入蹄声,听不见了。

也有绳索因为过度受力,当场崩断。断裂的绳索如同黑蛇一样疯狂抽动着,把附近的汉儿或蒙古人俱都打翻在地。

落地的蒙古人有的当场被铁蹄践踏而死,有的吐着血挣扎起身,抽出腰刀步行冲杀向前。他们推倒夯土的矮墙,不顾肠穿肚烂的危险翻越栅栏,或者与其它步行冲杀的同伴一起,从缺口中猛冲进去。

好在自从昨日蒙古轻骑突袭,汪世显立即增强了营门方向的兵力配备,还在门丈许处,增设了一个小型的营垒。这时候大批民伕壮丁已经赶到……他们起得仓促,很多人光着膀子,甚至有人连裤衩都没穿好,只裹着裈袴,但他们的手里,都握着用于刺击的长兵器……长矛、长枪,或者一头被削尖的长竹、长木棍。

在后头军官的高声指挥下,这些武器如雨点般往外乱刺。天色浓黑,灯火摇晃,外面的一切都看不清楚,但没关系,只要不停的刺就可以了!听到叫声了吗,闻到血腥气了吗?干的漂亮,好汉你立功了!

蒙古人顷刻间接连倒下,但他们丝毫都不退缩。

这几年来,蒙古人的凶悍残暴之名,愈来愈在大金的治下传扬。但这些蒙古战士只是做了他们最正常的事,在大蒙古国建立之前,他们已经见识过无数次惨烈的杀戮和灭族,又怎会被这处小小的营垒吓倒呢?

骑士们依旧有条不紊地拽倒栅栏,而步行厮杀的战士们踏过满是血污的烂泥地面,挥刀乱砍。

一名身材粗壮的蒙古军百户在冲击的过程中连中了两箭,其中一箭扎在右胸,鲜血狂涌。但他随手掰断箭矢,又一刀劈断试图刺向他的长矛,然后抓住矛柄,用力回夺。

对于战斗经验薄弱的壮丁来说,站在高处往下刺击的技术要领最容易掌握;刺击时居高临下,也不容易慌乱。但往下刺击时,最忌讳的,便是重心集中到前伸的腿上,而身体过份探出。

一名壮丁武器骤然被夺,下意识地握紧,随即便整个人被拽到了营垒外头。那蒙古百户挥刀向上捅去,锋刃深深扎进壮丁的肚腹。

随着壮丁身体下落,刀刃剖开了他的肚子。他的躯体重重撞击到地面,脏腑便从巨大的破口喷涌出来。壮丁眼睁睁地看着自家被开膛破肚,不由惊骇狂呼。

下个瞬间,他便被踏翻在地,好几名蒙古人将他当做了踏脚石,踩着他的身体翻越营垒。他的血一股股地从体腔内涌出来,很快,身躯和脏腑都被踏得稀散变形了。

堵在营门中央位置的小型营垒里,并没有大量兵力驻扎的空间,此地的数十名士卒,在蒙古军跨入营垒之后,立即应付艰难。后面的蒙古人又纷纷搭箭,朝营垒里面乱射。

士卒们为了避箭而后退,结果更加给了蒙古人扯散栅栏,进而突入营垒的空间。有些壮丁受伤难以再战,惨叫声不绝于耳,还有人惊惧哭号。驻守此地的军官毫不犹豫地挥刀杀死一人,喝令其余众人并力向前。

当这些士卒们与蒙古人白刃格斗的时候,又有百骑迫近。

守军本以为他们打算故技重施,以长矛和绳索破坏栅栏,谁知蒙古骑兵们全速冲来,忽然一声唿哨。

涌在营垒两侧,也就是营门靠左右两个墙头墩台的蒙古军下马骑士瞬间全都退开,让出了道路。

营门本来不宽,被营垒占去一块以后,两侧的通道更是狭窄,只容一马。蒙古骑兵几乎是从这两个通道里挤了进去,而后就势猛冲。

但营地里组织起的人手也同样在往营门赶来。最先进入营垒的几名蒙古骑兵虽然奋勇砍杀,却很快就陷没在守军之中,并遭到前后左右四方的同时攒刺。

在百姓和士卒们一同发出的呐喊声中,蒙古骑兵血淋淋的倒了下去,但后继的骑兵接着进入通道里,继续冲刺。

蒙古军的大队就在营垒以外,仿佛洪潮汹涌,而这些蒙古骑兵的冲刺,仿佛洪水在堤坝上激出了微小的缺口。水流从缺口激烈地喷出,却因为水量不大,每一次都被强行压住了。

守方的将士们不免士气大振,连声呼喝。可这时候,身在营垒里的军校张阡已经没法坚持。

张阡剧烈喘息着,在同伴的掩护下,抓紧时间恢复体力。他感觉喉咙快要撕裂,而进入肺部的空气充满了火焰,每一次呼吸都带来一阵灼痛。他快要虚脱,他的部下们,也快要支撑不住了。

蒙古军看似以骑兵突进,其实主要的力量却摆在了这座小营垒上。

短短半刻时间里,蒙古人的攻势仿佛海潮一般,一浪接着一浪,一浪高过一浪。在这片狭窄的空间里,弥漫的血雾占满了每一分每一寸的空气,而脚下的土地因为鲜血腾腾浇灌,变得粘腻异常。

本来隶属张郊麾下的几名资深老卒,已经全都战死,张阡的亲信也死得差不多了。这会儿手持长矛负责顶在前头的,是一名士卒加上六名百姓。其余的百姓,几乎都已经陷入了惊恐之中,脚步隐约打颤。

拦在张阡身前的两名士卒,已经是张仟最后可用的力量。两人之所以活命,因为他们都是弓弩手,可这会儿箭矢全都用尽,两人也只有拿着短刀奋死一博。张阡不会死得比他们晚,局势很清楚,蒙古人下一次进攻,张阡也一样要死。

或许是有兄长在天之灵的庇佑,张阡直到现在还没有受什么大伤,只有几处不痛不痒的擦伤,还不如昨日他为了表明心迹,在自家脸上划的伤势重。

但好运气到此为止。

蒙古人再冲一回,己方必然完蛋了。士卒们一死,百姓们没了主心骨,队列不堪一击,这个小营垒立即就会易手。而小营垒的易手,代表了整座营门的易手。

现在,营门外头等着一举杀入的蒙古骑兵,有多少?昨天白天那一百人,就已闹得天翻地覆,这会儿,怕不得有一千骑、两千骑正在跃跃欲试?

张阡连声苦笑,笑声中,他脸上的伤疤扭曲着渗出血来,十分狰狞。

营垒南门摇摇欲坠。

营垒东门也同样维持艰难。

守门的都将陈横鏖战在前,连续击退了蒙古人好几次进攻,但随着东门侧面的一座墩台失守,蒙古军的骑兵直接逼到了木桥上,与墩台上的蒙古军都持长短弓,向内乱射。

陈横呼喝着,想要组织反击,夺回墩台。

一支箭矢斜刺里飞来,正中陈横的大腿。他脚下一软,立即仆倒,还没忘了挥刀上撩,把面前一名契丹人军卒迫退。

他单膝跪地,反手挥刀截断箭杆,正待起身,不远处又一箭飞到,正中他的面额。这是一支力量巨大的蛇骨箭,箭簇将陈横的面颊凿出个血洞,又带着十几颗牙,从另一侧的下巴穿透出来。

陈横呜呜地叫了一声,觑见开弓的蒙古人便在不远处,全力投掷出直刀,扎在那蒙古人的肩头。

那蒙古人闷哼一声,退了数步。而后方更多的蒙古人仿佛见血的恶狼般揉身扑上。他们挥舞着刀枪,向陈横乱砍乱刺,陈横手无寸铁,只能举臂格挡。随即手臂腾空飞起,鲜血四溅。

(本章完)

第208章 死斗(下)

自古以来,夜战最难。

在漆黑的天色里,谁也没法掌握整个战局,纵然有千军万马,落在将士们眼里,只有眼前的局面,拼的就只是眼前的生死。故而每一支部队都是割裂的,每一个人在情绪上,都是孤立的。

将士之强,是与军队之强分不开的。如果剥离了军队的支持,许多将士并不比普通百姓更坚韧些。古时候军队无缘无故营啸,都会全军溃散,何况大军夜战?

当将士在心理和身体趋向极限,当某一支小股的部队失去坚持的决心,他们随时会崩溃。而一部崩溃,就会把敌军强大难敌的恐惧散播开来,进而导致后继各部全都动摇。

故而随着战事爆发,汪世显连连发令,让各部、各营地全都举火,务必灯火通明,即为了照亮营垒周边的防线,也为了照亮自身,告诉每一名将士,我们上万人的大营很稳!汪指挥使亲自坐镇指挥呢!

然而,灯火通明也有灯火通明的坏处。

有了密集的灯火,将士几乎能能看到每一处战场的动向。

他们看到蒙古人的军队像是在黑夜中逐渐高涨的大潮,逐渐逼近一处处堤坝,冲击一处处堤坝;他们看到无数的火把在缠绕、交叉,熄灭又亮起;他们看到好几处垒墙上的栅栏、望楼被蒙古人投掷火把点燃,冲天而起的火光并没有让敌我态势变得明晰,反而引发了人心的混乱。

蒙古人的攻势太猛烈了,此时胜负系于一线,须得立即增派援兵,可是……能派出去的兵力,实在不多。汪世显在墩台上往来踱步,依次看看本方的部将。

而就在他沉吟的时候,原本尚属安静的营垒西北角,也爆发出了厮杀声。

钱不花沉声喝令。

近百名战奴一面往高坡攀登,一面连连拉弓,抛射还击。弓弦崩崩乱响,飞出去的箭矢没入夜幕。

战奴们走三五步,射击一轮,紧接再走三五步,射击一轮。他们手中不停地拨动着箭矢,虽然看不见箭矢的轨迹,却能听到箭杆在空中弹动的、特有的嗡嗡声,然后就是箭矢打在礁石上的噼啪声、打在甲胄上的叮当声,或者刺入人体的闷响。

这些战奴们,大部分都是从俘虏中拣选来的好手。成吉思汗南下以来,与金军连场大战,攻城掠地无数,得的俘虏很多,其中大部分都被杀了,但也有一些人丁比较稀少的千户、百户,会从俘虏里择选出善战之人遍为战奴,勒令他们冲杀在前。

钱不花作为百夫长的体己奴隶,就成了战奴们的首领。老实说,以这些战奴的死亡率之高,钱不花都不知道自己是被提拔了,还是被逼着去送死。

此时几轮弓箭刚射出去,便听得上方又一阵呼啸,数十把手斧和短刀自高处抛掷下来。

战奴里头,有个小头目。一向羡慕钱不花在蒙古人身边的特殊身份,更羡慕他的蒙古名字,故而总是跟在钱不花身旁,殷勤伺候。

这时候他正凑过面庞,待要请示出击,一把手斧从钱不花的鼻尖掠过,正正切在这小头目的脸上。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的额头、鼻梁和上颚都劈开了,只剩下舌头还在完整地抽搐,鲜血全都溅到了钱不花的脸上。

钱不花随手举起尸体作为掩护,稍挺起身体环顾四周,只见战奴们已然死了不少。

毕竟是仰攻,总会吃亏些。但那没关系,战奴根本就不算人,也没有任何价值。哪怕全都死了,只要从俘虏里抽出一批,饶了他们性命,立时就能补充完毕,继续活蹦乱跳地上战场。

后头纳敏夫百夫长的怒吼连连传到,还有代表冲锋的号角声,也越来越急。

钱不花领着战奴们继续向前,他们的脚步加快,所有人下意识地发出了狂吼。

下个瞬间,他们便冲上了坡地顶端,与守军撞在了一起。

战场受到连绵礁石的限制,不算开阔,人群只能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双方立刻就注意到,两面的枪矛手首先都把枪矛的尖端下垂,略微向右,以便于快速弹起,刺击敌人的上身。

蒙古利在铁骑,对步卒刀枪战法少有研究。这个姿势,反倒是宋、金、西夏等国的步卒们习惯使用的。

于是双方都忍不住感慨。在感慨的同时,他们被锤炼到钢铁一样的神经,又保证他们并不会稍减杀意。

当双方的距离接近到五步以内,枪矛手们同时向对方发起猛烈的刺击,而刀盾手半蹲下来,预备突杀。

身着札甲的温谦,成了好几名敌人关注的对象。

在两军接战的一瞬间,一个枪矛手向着温谦猛刺,另一个刀盾手则从斜侧里揉身上来,挥刀就砍。

温谦横摆长枪架开了突刺,随即还之以一枪。对面枪矛手疾步后退,但锋刃依然掠过他的手臂,带出了一缕鲜血。而温谦的傔从则及时赶到,持盾掩护侧翼。两面盾牌咚地一撞,双方互相格了几刀,铛铛乱响。

温谦待要追击,那枪矛手横摆长枪,呜呜风响,便把温谦迫回原处。

太熟悉了。火光掩映下,双方的应对犹如在校场对练,两边正军和傔从的配合方法也一样。

那枪矛手便是钱不花了。

见温谦凶悍如此,他冷着脸赞了一句:“好身手!”

“哪里的?怎么就投了黑鞑?”温谦冷笑反问。

“大夏,卓啰和南监军司。”钱不花答了半句,便不再多说。

温谦点了点头:“怪不得……早年我是蒙古人的牧奴,后来逃去了巩昌府。”

那还真是邻居了。说不定,早年间两家还在兰州、河州一带打过仗呢。

两边对答一个来回,彼此依旧对峙。

这种对峙很耗精力,短时间内,温谦就感觉呼吸沉重了,额头上汗水涔涔。以他为中心的整条战线上,开始有将士忍不住主动出击,上百件长短兵器被全力挥动着,惨叫声和切断、刺透人体的声响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

而原本相对平整的战线,在将士们的进退下扭曲、波折,转眼就在地形的切割下变成了五六段,又变成了十几段互不关联的小战场。

温谦和钱不花彼此瞪视着对方,全不关注周边情形。

两人都是沙场老手,他们很清楚,在这时候,一分心就会死。

这两天分心的事太多,这章就短点吧……各位读者老爷请务必包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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