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蒿里

经过数日鏖战,高唐城破了,秦军一拥而入,外郭尽数失陷。

但轻侠乐扁却对此已不关心,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阻止乡党愚蠢的举动:他那年轻的小乡党, 正试图将流出来的肠子塞回腹中!

秦军破城巷战时,乐扁和乡党合力捅死了一个披甲秦卒,但乡党的肚子,也被秦人锋利的剑刺开一个口子,乐扁拼死相护,才将他拖回内城。

这一路上连拉带拽, 等到了地方后,乡党惊恐地发现, 自己已经肚破肠流,除了疼痛外,更多的是恐惧。他只能用脏乎乎的手,胡乱地想让血淋淋的肠子回到它们该呆的地方。结果却越塞流出越多,他只能发出绝望的大哭,引起了内城里头,所有幸存者的注意。

城头还有个把医者,但只顾得照顾轻伤者,伤到这么重的程度,已经没有救治的必要……

乐扁无力地宽慰着他,却无法提供任何有效的帮助,乡党的声音在一点点沙哑,血也一点点流干。

这时候,却有个一个魁梧的身影站到了他面前,单膝跪下, 止住了这个年轻人的挣扎。

“够了。”

是“相邦”田儋, 他面容痛苦, 双目血红,为了抵御秦军的攻势,田儋数日未眠,在城墙上亲冒矢石,鼓舞士气,但这未能让局势有任何好转。

秦将黑夫不愧是百战之将,经验丰富,围三缺一,又不断虚张声势,还让人将临淄百姓带来,对城内用临淄话高喊,告诉他们,临淄未屠。高唐城若破,除了首逆者外,普通人只需要出城投降,可以免死。

于是乎,从西边翻墙逃走的人络绎不绝,城内守军必死之心泄了。

接下来,便是秦军猛烈的攻击,在土山上弓箭手的掩护下,数不清的秦卒推着楼车,缓缓向城墙移动,而在另一边,十余架投石机也发起了猛攻,虽然这东西准头太差,无法对城上齐人造成太大杀伤,但威慑力却是十足的。

齐人奋力抵抗,数日内,他们摧毁了两辆楼车,让秦军的攻城车报废在城门边。但随着数十架云梯搭上城头,疲于奔命的齐人无法堵住每个缺口,鏖战最初在城墙上进行,慢慢转移到了城门边,然后是巷战和败退……

“右司马”田荣带着一部分轻侠,试图从城西突围,但在冲出城后,却遭到东郡兵埋伏,全军覆没,田荣也战死沙场,他的头颅如今已悬于秦营旗上。

没了田荣,相当于去了田儋的左膀右臂,撤至内城的这一路上,田儋已不知目送多少人死去,对受伤者,轻伤的他尽力让人救到内城,重伤的,只能赐他们一个痛快的死了。

问过伤者的名、籍后,田儋朝乐扁点了点头,乐扁便咬咬牙,亲手将一柄利刃,刺入了乡党的胸膛,挣扎停了,四周也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其余伤者间或响起的呻吟。

“相邦。”

乐扁跪了下来,眼里含着泪,他有些事想要问田儋。

“我叫乐扁,扁担的扁,乃乐安县轻侠……”

田儋点了点头,追随他举事的人太多太多,他无法记住每一个人。

乐扁继续道:“我这乡党,他才十七岁,家中有父有母,还有两个兄弟,一个阿姊,在乐安听闻相邦举事反秦,他却丝毫不犹豫,跟着我,拔剑而起,杀秦吏以迎相邦。”

和刘季深受信陵君影响一样,齐地轻侠,是听着田单、王孙贾的故事长大的一代人,身上有任侠的气质,受田单事迹影响,也有几分家国情怀,两者结合在一起,加上自身境遇的不公,促使乐扁等人杀秦吏响应田儋。

他们曾以为,自己做的是忠义的事业,不但能将讨厌的秦人赶出齐国,叫他们再也不能用苛刻的律法来约束轻侠,等光复齐国,论功行赏,也能改变困苦的处境,做人上人……

所以最初时,轻侠们士气高昂,心情迫切,轻侠技击,最看中的就是名声和面子,为了这两样东西,可以杀别人,也可以杀自己,他们认定,这是一次名垂青史的大好机会。

直到他们尝到了战争的滋味。

战争不比单人私斗,这里没有个人英雄,只有不断飞来的箭和不断倒下的人。当诸田自知不敌,开始转移后,失败更笼罩在每个人心中,鞋履在无休止的行军中逐渐解体,衣服也被灌木树枝扯烂成布条。

这时候,他们也没功夫讲究侠义了,为了填饱肚子,为了穿得舒服,开始劫掠普通百姓,更做了不少恶事,以宣泄心中的恐惧。

五月份夏雨连绵,许多人生病,营地臭烘烘的,躺在发霉的稻草上,不少人开始怀念起举事前的生活。

“虽然苦了点,憋屈了点,也不自由,但至少日子还能凑合过……”

即便如此,面对秦军“屠城”的传闻,为了活命,他们依然坚守奋战,眼看朋友被大石块砸死,看着乡党肚破肠流,最后亲手送他去蒿里,这滋味可不好受。

所以到头来,乐扁心里不由产生了疑问,自己到底为了什么,搀和进这场战争里?

他们到底为何而战?又将为何而死?

来自区区小卒的问题,却像是重锤,敲在田儋心里。

为了复国?为了报田齐数世之养?为了报答他田儋十来年的接济和小恩小惠?

大义凛然的话,田儋已经说不出来了,当这场战争接近尾声,灭亡近在咫尺时,连他自己,也陷入了怀疑中。

他曾经想做田单、王孙贾一般的事业,袒右举事,做那个将齐国光复的英雄。

但事实告诉他,并不每个人,都能做成安平君一般的事业。

时代变了,局势也变了,这场造反,成了徒劳无功的扑腾。田荣、田都相继战死,昔日门客也死伤惨重,甚至连他扶立的齐王田假,也在秦军破城时失散了,此刻大概正在哪个角落里躲着瑟瑟发抖呢。

而眼下,让田儋最后悔的就是,追随他的两万余人,战死无数,侥幸活下来,也要惨遭屠戮,再按照秦的严刑峻法,牵连其家人,何止十万?这些都是怀念齐国的好齐人,却要被杀绝,复齐,自此再无指望。

他没有成为齐国的大功臣,却成了田氏的大罪人……

就在田儋久久无言时,一个大嗓门却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大丈夫生于世,不平则鸣,仗剑而起,还能是为了什么?”

……

说话的是田横。

田横赤着上身,他身被数创,血淋淋的,甚至有支弩箭深深扎进大腿,走路一瘸一拐,但只用衣裳随意包扎,拄着矛,站在墙头,目视田儋,也对所有人道:

“齐国两百载社稷毁于一旦,齐王建被饿死于松柏之间,我眼见宗国破灭,为之不平,故背井离乡,藏身海外,力图复仇!”

“秦以秦吏治齐,苛待世族,待诸田犹如猪羊,或屠或迁,我身为诸田一员,为之不平,故率众而归!”

言罢,他大声道:“这便是我反秦的缘由,若是如晏氏、公学弟子、夜邑闾左等辈,得了秦人嗟来之食,日子过得好好的,为何要反,吃饱了撑着?二三子随我兄弟反秦,皆因心中有不平,当日不问缘由,杀官相迎,今日死到临头,反倒要思索为何而反,有用?”

田横这自述说得真实,但却让田儋恍然大悟。

“这就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么?”

田儋哈哈大笑,田横不擅长言辞,做事一根筋,但只有向他这样的人,才能对自己做的事,至死不渝吧!

他笑容收敛,回答了乐扁的问题:“秦人逐一扫灭诸田,我不平于田氏扎根狄县百年,枝繁叶茂,却要被强行迁离,故而造反。”

“齐地郡县,诸田不得为长吏,我不平于满心志向,却只能当一介黔首,故而举事,齐王建、后胜昏君庸臣败掉的祖宗社稷,我要凭自己的本事,一一夺回来!”

田儋不止是想当“田单”,他甚至想做田单没做的事,将无能庸碌的王室一脚踢开,自己来当齐王!

内城仅存的这数百人,亦人人皆有自己的“不平”。

田横手下的海寇,昔日的齐国兵吏,不平于失去了昔日所有,不平于被秦军封锁饿死在海岛的命运。

乐扁等轻侠技击,则不平于秦律打击轻侠,让他们不得自由,遇到不平,仗剑而起,这不是轻侠该做的事么?

被田横一激,那个宁可死于国事,也不肯坐以待毙的田儋回来了,他扫视众人:

“为抒出胸中这份不平,二三子随吾等兄弟大闹两月,转战十县,也算轰轰烈烈,让天下侧目。可惜时也势也,眼下仅剩数百人,面临上万秦军进攻,必死无疑,可有人后悔欲降?”

“若有,请斩田儋之首,去献给那秦将黑夫,不但能活命,更能得赏!”

一阵沉默,但随即,向田儋发出质问的乐扁最先呸了一声,说道:

“相邦,事到如今,怕死的人,后悔的人,该逃的早逃了,能跟相邦到这里的,都是宁可死,也不愿降秦的,相邦说这番话,是看不起吾等轻侠技击么?死便死,只愿能多杀一二秦人陪葬!”

“然也!”众门客、轻侠大声应和。

田横壮其志,也忍着身上的伤,拍胸脯道:“兄长,田横能死在齐地,死在先祖起家的高唐,亦无悔矣!”

“吾等亦然!”

跟着田横从沙门岛归来的海寇也大声赞同,他是真正的“视死如归”。

“相邦、左司马,秦军来了!”

示警声响起,田儋、田横站在内城上向外看去,却见高唐外郭的街道上,秦军终于出现,还是玄色的旗帜,人人手持盾剑,结成阵列,缓缓向前推进。

秦人已经控制了外郭各门,肃清了零星的抵抗,正准备奉黑夫之命,将这场叛乱彻底平定……

这内城,其实就是田齐时的高唐行宫,墙高不过两丈,众人眼下是退到里面的“高唐台”上,秦军只要平推过来,破墙而入十分容易。

众人沉默了下来,但与先前的踌躇不同,此刻的他们,已心存死志。

“吾等还剩多少人?”

田儋一边问,一边亲自点起人数来,随后有人告诉他:“仅余五百……”

“能与五百士同死,儋之幸也!”

田儋看向浑身伤痕的田横:“横弟,还能战否?”

田横大笑:“兄长曾告诉我,刑天断首,尚能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何况我只是坏了条腿?”

“好!”

田儋深吸一口气,看向越来越近,越来越多的秦人,下达了他作为“齐国相邦”,最后一道命令。

“开门,迎敌!哪怕是死,吾等也要力战而亡!”

没有人反对,内城大门缓缓被推开,高唐台上的众人,皆持兵刃,直面秦军的强弓劲弩。

田横虽然嘴上说自己能战,可实际上,他的伤入骨,往前走了几步,差点一个不稳摔倒,还是田儋扶住了他,将他搀了起来。

“兄长……”田横有些哽咽,他的亲哥田荣已被斩首,但从兄田儋,亦如亲兄。

没有更多的话,像小时候一样,兄弟相互扶持,一个拄着矛,一个握着剑,红着眼看着十倍二十倍于己的秦兵包围过来。

田儋忽然笑了。

“吾等虽死而无悔,然此情此景,无歌相和,真是可惜。”

“谁说无歌?”

田横却扶着矛杆道:“吾等在那小岛上,别无他事,唯独慷慨悲歌,能打发些许时辰。但那是一曲为人送葬的歌,兄长要听么?”

“葬歌?再好不过!”

田儋抚掌大笑,秦军更近了,几乎能看到他们甲胄的纹路,事到临头,他看到旁边不少人仍然止不住地发抖,直到田横那豪迈悲怆的歌声响起。

“薤上露,何易晞……”

从沙门岛上归来的海寇们张开了嘴,用沙哑的嗓音,跟上了田横的歌声。

“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

悲怆豪迈的歌曲,在高唐仅存的高台上响起,也传到了黑夫的耳中。

齐人的歌,黑夫听不懂,让人将伪军翻译晏华、莱生喊来,问那些将死之人在唱什么?

晏华听了听后,脸色发白,良久无言,莱生则垂首说,唱的是:

“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

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

他解释道:“齐地之人以为,人死精魂归于泰山左近的蒿里,那里不分贤愚贵贱。将军,这是一首葬歌……”

黑夫闻言,诧异道:“彼辈是在为自己而歌么?”

方才见内城洞开,手下们或以为是诈,或以为那田氏兄弟要投降,但一听此歌的含义,黑夫便了然了。

这负隅顽抗的数百人,已心存死志!

鬼伯催促得是多么的急啊,容不得人一丝的犹疑,这群复齐的叛军已不再踟蹰,而秦军,便是催命的鬼伯!要送反叛者去往蒿里!

战场上,容不得半分同情,随着黑夫挥手,进攻的鼓点已然敲响,秦军迈着整齐的步伐,五兵相杂,齐齐向前,它们像是时代的巨浪,要将一切磐石碾碎。

可那磐石,却也岿然不动,迎接这猛烈冲刷。

高唐台上的数百叛军,这却齐齐发出了呼喊,他们朝着秦军,发动了最后一波进攻!

这是送死般的进攻,在秦军的弩机下,一个个鲜活生命,魂归蒿里,如同被太阳蒸干的露珠,消失得飞快……

但薤露、蒿里之歌,却久久未绝,伴随着戈矛起落,箭矢飞驰,萦绕在高唐城头,但却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直到,最后一个活着的“叛贼”被斩掉了人头!这歌声,才戛然而止!

此情此景,连本以为自己看惯了诸国灭亡,沙场征战,已经心如坚铁的黑夫,也不由为之动容。

“齐非亡于齐王建投降入朝之时……”

方才毅然高歌赴死的众人,此刻却只剩下遍地尸骸,了无生气。

黑夫纵马上前,环视死人盈城的高唐,又抬起头,长太息曰:“齐亡于此地,此刻!”

PS:今天只有一个大章。《薤露》《蒿里》是历史上,田横门客为其所作的葬歌,但我实在喜欢,就让它们提前出现了。

(本章完)

第571章 我愿世间少英雄!

高唐城的厮杀声停了,残垣断壁安静了下来,唯有高空闻到死人血肉味道,盘旋而至的鸦群发出难听的叫声。

身披黑甲绛衣的秦人老兵,也像是在死尸间觅食的乌鸦,走在倒地的轻侠、海寇之中, 对未死者补刀,手脚麻利地割下他们的头颅,将头发打结,拴到腰间。

有人腰上已挂了三四个头,走动时相互碰撞,像是酤满酒的酒囊,深色的血从断颈往下流, 沾满鞋履。

秦人老兵却对此熟视无睹,相互说笑着干活,对经历过一统之战的人而言,这一幕是司空见惯的,地上的不是头,而是钱袋、地契,他们也像割庄稼一般,不断弯腰,手起剑落……

来自东郡、河内的新卒就有些接受不能,他们已经在旁边吐过一遭,战战兢兢地站在写有“胶东守尉”的大旗下干看着。

擎旗的人,便是正在重新蓄须的刘季,作为黑夫亲自指定的擎旗官,他没有参与战斗,看向战死轻侠的目光,十分复杂。

十多年前, 刘季也是乡间的无赖轻侠, 偷鸡摸狗, 任气好义,崇拜信陵君,也会为了酒肉之恩,为张耳打仗,还在外黄之战里,杀过一个秦兵……

“若那时我死于外黄,便是与这些被杀的齐地轻侠,一个下场,没了头颅,无葬身之地。”

想到这,老刘有些后怕,他是个聪明人,若就这么轻易死了,未免有些惋惜。

但另一方面,刘季也做过很长时间的秦吏,身为亭长,手持绳索和尺牍,在乡间抓贼,对本地人当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遇上外地跑来的亡命轻侠,犯了法,刘季也少不得带人去捉,将其格杀当场,砍了头颅,喜滋滋地报功。

双重的身份,让他在这场仗里,很不好过。

但比起一般秦吏秦卒“杀贼立功”的心态,刘季更多的,却是对田氏兄弟的敬佩惋惜……

田横虽然废了一条腿,但十分悍勇,又有一身武艺,奋勇而战,在断壁残垣里游走,躲避箭矢,连杀数人,最终才被同样勇猛的曹参近身刺死。他的头颅已经被斩,献到黑夫面前,尸身留在原地。

但直到死,直到被斩了头颅,田横依然手持兵刃,秦兵试图松开他的手,却根本掰不开,只能作罢,此刻看去,他仿佛真是猛志常在的刑天……

至于这场动乱的发起者田儋,他也死了,死于乱箭之下。

为了守住田儋的头颅尸身,剩余的数十名轻侠门客无不奋死而战,最终全部覆灭,尸体倒伏处,是“灵姑”大旗,这是齐国执政的标志,那上面画着的两条交龙,如今染了点点红色,仿佛泣血。

方才毅然高歌赴死的众人,此刻却只剩下遍地尸骸,了无生气,人若有魂魄,他们或许正在上空集合,听田氏兄弟号令,一起赶往齐人的“黄泉”蒿里吧……

回想那悲壮的一幕,刘季不由暗赞:“田氏兄弟能得士,有高节,宾客轻侠慕义而从死,岂非至贤!皆英雄也!”

虽然他们不识时务,在不该举事时首义,孰为不智慧,刘季赞其志气,却不赞同他们的方略。

但在刘季看来,不平则鸣,奋起而战,纵然失败而死,却轰轰烈烈,让天下侧目,也好过窝窝囊囊,终日惴惴如鼠!

刘季说的正是自己!当初黑夫派人以万钱贺他新婚时,他本有机会窜逃入野,可最终思虑再三,在萧何提议下,选择了最可能得活命的路——主动找上门,向黑夫请罪。

按照刘季的设想,换了一般人,自己这种小人物既然请罪,大人物很大可能会释而不咎。但黑夫却有些不同,虽然饶了刘季不死,却也不放他回家,而是留在胶东,指使他做这做那,要么是马前卒,要么是擎旗官,总之就是放在眼皮子底下。

若非这位郡守是有妻有子的,刘季还以为,他对自己有什么特殊要求呢……

这种猫爪下老鼠般的日子可不舒服,刘季倒是想走,但胶东人生地不熟,更有黑夫的门客监视,苦于没有机会,只能忍着。

田氏兄弟,做了他想做却没做的事,所以刘季才会心生佩服,赞一声“英雄”!

此时此刻,秦卒忙着砍头,秦吏们则在秋后算账,网罗造反者的过错,给他们定罪,诸如谋逆、杀吏、抢劫、奸淫掳掠,但是在刘季看来……

诸田为家族而战,何错之有?

轻侠为自己而战,何错之有?

自私自利?祸害齐地?连累百姓?

“呸!”

老刘对秦吏们的批判,心里不屑一顾。

谁不是自私自利!

这天下人,谁不是为自己而活,为自己而战!?

满口仁义道德,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批判这也不该那也不是。

到底是诸田虚伪,还是你们虚伪?

大家说话,都只是看屁股不看脑子而已。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于我有利者对,于我有害者错,我喜者便是正义,我厌者便是邪恶。

逻辑就是这么简单明了,又不是墨者,哪来那么多“为了天下苍生”。

在刘季眼里,天下苍生,那是胜利之后考虑的,这之前,屠则屠之,杀则杀之,手段都不重要,只有结果才是唯一!

当然,他现在身在黑夫爪中,自己都不得自由,也就只能扶着旗杆,心里想想罢了。

但光是这小小的愿望,也不行啊……

“你莫非在想,田氏兄弟是英雄?”

可怕的声音在旁响起,刘季顿时头皮发麻,握紧了旗杆,站直了身子!

是黑夫,他带着两个亲信卫士,纵马从刘季旁边经过,停在了他前方一步处,亲卫持刃,分立左右,黑夫则看着满是尸骸的内城,笑道:

“有位做警……嗯,做亭长的前辈和我说过,这人呐,一撇一捺,两条腿,一条行善,一条作恶,而归于一头。谁也不是纯白,谁也难能纯黑。”

“这些轻侠,过去彼辈不事生产,任气一方是无赖,因不是辖区,我管不着。后来随诸田举事,让齐地糜烂是叛贼,我奉陛下之命讨定。近日连遭败绩,举步维艰,也开始作奸犯科掳掠百姓,成了恶徒,我身为秦吏,必绳之以法。”

“但现在,他们直面死亡不丧胆,虽螳臂当车,但我看在眼里,亦要道一声勇士……”

刘季不敢说话,心里狂跳,这黑夫,仿佛会读心术,每每能看透他的想法。

黑夫背对刘季,刘季看不见他表情,只能垂首听其话语。

“我承认,田儋、田横兄弟是诸田的英雄,是他们自己的英雄,但却不是齐人,更非天下人的英雄!”

兴亡百姓皆苦,黑夫他从军十年,统一战争流的血,已经够多了。

一将成名万骨枯,这世上出一个“英雄”,生出的野心,创建的事业,就足以让生灵涂炭,何况短短十年内,要涌出来十几二十个“英雄”?

觉得群雄逐鹿壮丽好玩的,多是坐在书斋、戏楼、电视机前的闲人罢了,至于现世之人?

他们宁为太平犬!

“故我只愿,这世上,少一些这些所谓的‘英雄!’”

黑夫回过头,看着为自己牵过马,擎过旗的刘季,这个历史上“总擥(lǎn)英雄,以诛秦项”的大英雄,笑道:

“刘季啊,你想做英雄么?”

PS:看见有个书评甚合我心意,就抄了嘿嘿,谢谢叶子一世。第二章在晚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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