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先验人性论’的形而上批判》

这封信,从名义上讲,是给袁珙的。

道衍没有写自己的名字,袁珙也只是说是自己一个不便下山的和尚朋友。

袁珙直言自己想不明白信中的问题,所以来请教姜星火。

道衍的来信,主要写了困扰他不得其解的两个问题。

人性是否总是贪婪自私的?

如果是,那是否无法实现?

事实上,这也是道衍走火入魔后魔功难以寸进的瓶颈所在。

如果人性总是贪婪自私的,还实现什么呢那这一套理论,就说不通了啊!

道衍在大天界寺翻遍三教典籍,到最后只得承认,靠他自己是想不明白了。

所以。

为什么不问问无所不知的姜圣呢?

被皇帝派来干活的袁珙,便顺道接下了送信的任务,李景隆也跟着凑了个热闹。

“袁居士怎么看待你朋友写的这封信?”

姜星火仔细阅读后,转头问道。

袁珙倒了口酒,仰头灌下后说道。

“依老朽的人生经验来看,人性其实是无所谓本善本恶的。”

姜星火点了点头道:“不妨说来听听。”

袁珙放下那硕大的酒葫芦,勉力来言。

“如果说人性本恶,那秦桧为什么会早年写下《题范文正公书伯夷颂后》呢?”

“高贤邈已远,凛凛生气存。”

“韩范不时有,此心谁与论。”

“这时候的秦桧,难道不是一心想着做韩、范那样正直清明的大臣吗?”

没等姜星火回答,袁珙继续说道。

“那么秦桧在随后短短几年时间里,就从力主抗金的主战派,变成了胆怯懦弱的投降派,甚至做出了以‘莫须有’构陷岳飞的千古冤案如果以性恶论来解释,难道真的是秦桧本来就是一个恶人,只不过早年因为孔孟诗书的教化,让他心中潜藏的恶暂时被压制起来?”

“老朽认为不是的。”袁珙随后又恳切言道

李景隆这时候插话问道。

“那如果反过来,说性善论呢?”

袁珙对李景隆解释道:“既然人性本善,那举个最简单的例子,自神武皇帝以后,北齐的一群疯子恶人又如何解释?把后妃头颅做成酒杯、以腿骨制成琵琶、裸身招摇过市、夺婴孩以喂狼狗、蓄蝎池掷人取乐、封禽兽为公侯.这是人性本善吗?”

李景隆鄙夷地说道:“胡虏与禽兽无异,这本就是事实。”

“那你的意思是,因为他们有胡虏血脉才如此疯狂?”袁珙问道。

见李景隆点头。

袁珙又说道:“那这又出现了一个新的问题,如果说人性本善,胡虏的人性就不是本善吗?”

李景隆陷入了沉思。

显然,他走进了死循环的怪圈里。

姜星火耐心地听完了袁珙的论述,随后问道。

“所以袁居士觉得,性善论和性恶论都不对?”

“大抵如此。”袁珙复又补充道,“但老朽觉得,人性里还是有好的东西确实存在的。”

“譬如?”

袁珙轻声吟道。

“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

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

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

或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

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

地维赖以立,天柱赖以尊。”

这便是文丞相的《正气歌》了,在此时的大明,可谓是老少咸知的经典读物,用来诠释‘天地有正气’是再好不过的了。

乍一听,慷慨激昂振奋人心,但姜星火的脑海里却有些恍惚,继而陷入了回忆。

那是第三世,睢阳城(商丘)。

这里是江淮防线的最北端支点,当年陈庆之“白袍入洛”便是以此为起步。

这便是“睢阳地方,历代大规模征战上百余次,是非曲折难以论说,但史家无不注意到,正是在这个古战场,决定了多少代王朝的盛衰兴亡、此兴彼落,所以古来就有问鼎中原之说”。

是真真切切的中原锁匙。

因此,睢阳也就成了大唐与大燕交兵最频繁、激烈之处。

而在这座高耸险峻的城池里,一座占地广阔的军营内,十几个身穿戎装的将校围坐一团,气氛沉闷压抑到让人窒息!

其中一名年长的将领站起身来,对着坐在首位的老者躬身施礼道:“启禀中丞,现在伪燕已经重新集结十八万铁骑,随时都可能南侵我江淮腹地,不知中丞如何打算?”

姜星火作为陪戎校尉,坐在最靠近营帐门口的位置,扶着刀早已没了力气说话。

睢阳城里的情况很糟糕,粮食快吃光了,每个士兵每天只有一勺米,至于百姓.妇孺已多饿毙,男子苟延残喘,如此而已。

作为亲历者,姜星火的关注点,从来都不是睢阳守城战到底有多么惨烈。

而是这里面人性表现出的种种复杂。

首座上的老者叹了口气,抬头望着帐外,缓缓道:“江淮钱粮赋税,乃是我大唐反败为胜之根本,陛下为此忧心忡忡夜不能寐,我等镇守睢阳,拱卫江淮防线,今日伪燕再次南袭,如果我等不死守城池,那么遭殃的,就是身后的千万江淮百姓!”

众将校闻言,眼神纷纷暗淡下去。

关陇自西魏以来虽然民风彪悍,但是如今论战力却远逊河北。尤其是在燕军攻破了潼关,并且趁势扩张势力范围的情况下,大唐的军队只得退往蜀地、河东防御,而河东的新皇帝早已与蜀地、江淮相断绝,一旦睢阳失守,燕军南下江淮,大唐的国运就将急转直下。

那么,到底是死一城十万军民。

还是,江淮数百万户惨遭屠戮?

更小的集体做出了主动的牺牲,从而保全更大的集体,是否体现了人性的善?

老者看到将士们黯然神伤,摇了摇头,安慰道:“你们放心吧,燕军虽看似兵马强横,但毕竟只是一时之勇,我们只要抵抗住,陛下应该很快会调派更多援军过来的。我们坚持守住,大唐就迟早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将校们精神却依旧萎靡不振,再想要坚定守住,此时也没有粮食了,怎么守?

眼神好的姜星火,更是看到,老者开口说话时,嘴里已经没剩多少牙齿了。

老者的话刚说完,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满脸焦虑的斥候跑到帐篷内跪倒下来:“报告中丞,情况不妙,燕军铁骑已经兵临城下!”

“什么?!”

众将校霍然色变,老者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天晚上,在距离睢阳城五十里的荒野上,旌旗招展、马嘶雷动,黑漆漆的夜幕下,宛如一群饿狼,无数铁甲寒光闪烁,肃杀的气息弥漫四野。

燕军列阵而立,前锋的三千重骑已经逼近了睢阳城,只差五箭之遥了。

回忆的画面消散,姜星火有些怔然地问道。

“那袁居士伱说,张巡死守睢阳,守城的将士也拼死报国,这才保护了江淮,这不错,能说明人性在绝境下也有善的一面,张巡是心怀正气的忠臣,可后面发生的事情,也说明了人性的恶。”

袁珙也迟疑了。

《正气歌》里从来没提到过,作为身怀正气的代表性人物,张巡的人性在不同的角度,究竟作何解释?

袁珙长长地叹了口气,神情复杂地说道:“所以说,和尚说的不对,老朽说的也不对。”

李景隆定定地看着姜星火,问道:“人性论这件事,姜先生是怎么想的?”

姜星火一边研墨准备写回信,一边沉吟后说道。

“我认为关于人性论的这个问题,这封信需要回答两个方面。”

“第一个方面,是【批判先验人性论的错误】。”

“第二个方面,是【从形而上来看,人的本质是社会性】。”

“也就是说,先批判‘先验人性论’为什么是错的,随后从‘形而上’的角度出发,阐释人的本质究竟是什么。如此一来,才能搞清楚人性论的谬误究竟错在何处。”

李景隆愣了愣,

每个字他都听得懂,

可连起来,

是什么意思?

而袁珙则是变得若有所思,性本善和性本恶的争论,自先秦以降,已经持续了进两千年,始终没有具有压倒性的权威说法,大家都是各说各的话。

如今姜星火却说,他能用两个方面就能讲清楚?

袁珙不禁有些发自内心的怀疑。

这种怀疑,不是怀疑姜星火本人的智慧。

而是在怀疑,两千年都没有争出个结果的问题,姜星火一封信就能写清楚?

研好了墨,姜星火开始给这个未曾谋面的和尚写回信。

信的题目是《‘先验人性论’的形而上批判》。

“第一个部分,姜某要【批判先验人性论的错误】。”

“姜某认为,人性论的谬误在于,其坚持先验的观点。”

“什么是‘先验’?”看着信纸上的字,李景隆忍不住问道。

袁珙也有些费解,跟道衍一样,袁珙同样三教精通,但却确信,自己并未听过这个名词。

姜星火指了指信纸,他正一笔一划地认真写着。

“所谓先验,也是唯心认识的根本特点,也就是认为人的意识是最重要的,而世界上存在的事物(物质)是次要的.从而认为人的意识是先天就有的东西,是先于这个世界上存在的事物的。”

“也就是说,先验人性论认为

——人性是对活生生的现实人的抽象概念。”

李景隆揉了揉眼睛,不解地问道:“人性难道不是先天的吗?”

“不是。”姜星火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后继续写道。

“而这种先验人性论则相信,‘人性’这种抽象概念,在事实上规定着每一个人的行动。也就是善人做善事,恶人做恶事.这种抽象概念决定人行为的观点,被我称之为‘观念论’。”

李景隆一边在旁边观看,一边问道。

“那什么又是‘观念论’?”

“八个字。”姜星火干脆答道,“追本溯源,本即是源。”

姜星火接着在信纸上写着。

“观念论往往越过事物而达事物的‘本’,并企图由‘本’追踪到事物的‘源’。”

“如此一来,便经常会认为事物的‘源’就等于‘本’,‘本’也就等于事物,将三层意思混淆起来。”

许久没有写字,手腕有些酸了,转头看着有些发懵的袁珙李景隆,姜星火放下笔说道。

“听不懂?没关系,我知道你现在听不懂,给你解释一下就好了。”

袁珙和李景隆点了点头,虚心听讲。

姜星火简单直白地说道。

“第一层,现实的人是事物,对不对?”

“对。”

“第二层,先验人性论认为‘人性’是决定人这个事物的‘本’,对不对?”

“对。”

“第三层,之所以有性善论和性恶论之争,就是因为根本搞不清人性的‘源’,对不对?”

“.好像,对。”

“那么为什么搞不清?”姜星火笑着问道,旋即自己回答,“因为人性论一开始就错了!”

袁珙有些匪夷所思地问道。

“那姜先生的意思是,人性论本身就是错的?”

“不可能吧,那么多圣贤都辩论过的问题,怎么可能问题本身就是错的?”

李景隆亦是不可置信。

姜星火放下笔,开口说道:“所以说,想要回答人性论这个问题,这才是为什么我第一个方面,就是写【批判先验人性论的错误】的原因。”

姜星火拿起笔,继续在纸上写着。

“姜某认为,近两千年来,人性论觉得自己看到了第二层也就是人的‘本’,而没有看到第三层也就是人性的‘源’,所以才会在性本善还是性本恶的争论,争得就是人性的‘源’到底是什么。”

“但其实,人性论从第二层的‘本’就开始错了。”

袁珙看着姜星火笔走龙蛇,一时沉思。

人性论,从第二层的‘本’就错了?

难道人性不是由人先天产生的吗?

历代圣贤都是这么说的啊!

正是认定了第二层的‘本’,也就是‘人性由人先天产生’这个前提条件,所以才要争论第三层的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

如果说一开始就错了,人性不是由人先天产生的,那么就意味着,圣贤们从一开始就走偏了!

袁珙的脊背开始散发出了阵阵寒意。

袁珙突然意识到,这似乎是一个可以载入中国哲学史的历史性时刻!

他面前的这个青年囚徒,正在用笔,推翻两千年来关于人性论的争论!

告诉大家,圣贤们争了两千年的东西,全是错的!

而这封《‘先验人性论’的形而上批判》,也将在他的亲眼见证下,成为中国哲学史新的时代的开天辟地之作!

袁珙的十指,开始不自觉地轻微颤抖了起来。

而李景隆,也屏住了呼吸,等待姜星火继续写下去,说明为什么人性论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为什么人性不是由先天产生的。

姜星火继续写道。

“想要理解人性,落脚点应该放在现实的人身上,人是具有无限丰富性的存在。”

“而任何对人的抽象,都是以丧失人本质的丰富性为代价的,尤其是先验性人性论。”

“先验性人性论自认为通过抽象得到了观念中人的本质,却丧失了现实人的本质,抽象概念无法完全代替人,解释人。”

李景隆终于从死循环里走了出来,他忽然意识到,如果姜星火说的是对的,那么人性论,确实是一个伪命题。

因为人性,压根就不是先天产生!

也就无所谓先天本善,还是先天本恶!

看到这里,袁珙蹙眉问道:“那既然姜先生认为性善论性恶论一开始便错了,错在‘人性’这个概念就不是先天的,那么姜先生觉得,人性是怎么来的呢?”

姜星火写道。

“第二个方面,是【从形而上来看,人的本质是社会性】。”

形而上这个词,袁珙没有任何阻碍地就看明白了。

这是道学里的说法,形而上者谓之道,何所谓道?老子有言: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上善若水,故几于道。

而姜星火写下的,换成正常人能理解的话,就是从大道/道理的角度来看,人的本质是社会的。

姜星火一边慢吞吞地口述,一边写。

“姜某认为,从形而上的角度来看,人的本质是社会性,所谓某一历史阶段的人性,是这一历史阶段的社会性所赋予的.也就是说,‘人性’这个第二层的概念,本身就是随着历史阶段的进步而不断变化的。”

“每一个活生生现实的人,一定是生活在社会之中的人,一旦把人从他生活的社会中抽象出去,那他就不在是‘人’了,人的本质是社会性。”

袁珙似有所悟,忽然皱眉急促地向李景隆问道。

“如果没有人知道你,所有人都把你遗忘,你还是你吗?”

李景隆有些茫然地回答道:“我当然是我啊.不然还是谁呢?”

“你,真的还是你吗?”

见李景隆游移不定,袁珙换了种说法。

“如果你是一个在诏狱里被单独关押一辈子的犯人,记得你的所有人都已经死去,只有狱卒隔着门每天给你送饭,哪怕你还活着,在社会上,你还是你吗?”

“我不是我?”

袁珙干脆说道:“老朽懂姜先生的意思了,人不是个体,人是在社会中才有意义,换言之,个体的人性毫无意义!”

李景隆的身上寒毛倒竖,他仿佛过了一股电流一般,整个人都弓起了身子。

如果自己真的被朱棣圈禁一辈子,没有了人脉、权力、地位,那么,曹国公李景隆,还是曹国公李景隆吗?

自己是死是活,对外面社会上的人来说,还重要吗?

自己还存在吗?

姜星火只为他们的对话分神了片刻,旋即继续写道。

“人性不是先验的,也不是先天产生的,而是后天从社会中获得的。”

“正是在社会性中,才能找到人性的存在,人一定是在社会中,在实践中,才成为自己。”

“人是社会的产物,而不是某个先验本质的产物。”

“人性不是先天被规定好的,而是在社会之中被构造出来的。”

看到信件上的这些话语,袁珙如同醍醐灌顶。

袁珙的大脑时刻想要释放出让他颤栗的兴奋感。

这是中国哲学史上划时代的论断!

人性,不是先天的,是后天社会中产生的!

无论是孟子的性善论,还是荀子的性恶论,从根子上就错了!

而他袁珙,亲眼见证了这封注定要载入史册的信件,是如何产生的!

这是何等的荣耀?

当袁珙想到,这封信会对整个儒家体系造成多么大的冲击时,就忍不住心驰神往。

就仿佛把儒家思维这座上千年来历代圣贤添砖加瓦,构建的大厦,给从地基上生生挖掉了一个角!

马上,一角倾塌就会带来山崩海啸般的连锁反应。

整个大明的儒学界,都会发生一场前所未有的变革!

这是颠倒乾坤的思维变革!

而他,有幸参与其中!

在信的末尾,姜星火系统地回复了道衍提出的几个问题。

“那么理想的社会在未来为何一定会实现?为何现在先验人性论(性恶论)似乎直接驳斥了这种可能?人是否总是贪婪自私的?”

“姜某的答案是否定的只是因为这个历史阶段的人性(贪婪自私)是该历史阶段的社会性(社会压迫与物质精神供给不足)所赋予的,当我们把视野拉长,以千年为尺度,在未来随着历史阶段的演进,那时候的‘人性’和现在绝不相同,姜某对此深信不疑。”

信的最后,姜星火写下了尼采在《朝霞:关于道德偏见的思考》中的一句话,作为结尾。

“我们的眼睛就是我们的监狱,而目光所及之处即是围墙。”

——跳出当下,方见未来。

所以……看明白了吗?

(本章完)

第99章 第一个开路的人

当袁珙看着姜星火吹了吹信纸上的墨渍,待干了后递给他时,袁珙竟是紧张地把手掌在麻衣上擦了擦才接过来。

袁珙拿着这封轻飘飘的信,却总觉得,重逾泰山。

因为袁珙很清楚,如果说之前姜星火所讲的那些东西,只是对百姓和国家会起到改变作用,那么其实并没有触及到这个时代最重要的那部分力量——儒家。

或者说,理学。

而今天写下的这封信完全不同。

这封信里提到的内容,彻底否定了理学这栋大厦的根基上的一些东西,也就是人的精神性。

如果根基都是歪的都是空的,整座大厦,都有可能倾塌。

这也必然会招致理学卫道士们的疯狂反扑。

而且更为可怕的是,若是别的普通文人,或许还怕这群卫道士。

天天被卫道士们骂“妖僧”的黑衣宰相道衍可不怕!

这封信一旦落到了道衍手里,那么将会给整个大明带来何等的思维冲击,就不得而知了。

毕竟,道衍这种人活着不为名不为财,为的就是证明自己的人生价值。

造反已经证明过自己的能力,那么在人生的最后一段时间里,还有什么比发动一场思维上的“造反”更能让道衍觉得可以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呢?

当一个手里有帝国的一小部分最高权力、名声臭了不怕挨骂、年逾花甲不怕死的人,真的想做点什么的时候,那么他是一定能把大明的思维界搅得天翻地覆的。

风起于青萍之末。

大明的思维变革,从姜星火写下这封信的第一个字开始,就已然不可阻挡地发生了。

且不提袁珙这边心思百转千回,刚刚写完这封意外的信的姜星火,也是在狱卒的通知下,见到了一个意外的人。

当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姜星火承认,他确实没有想到。

一个满面风尘的农家少女,拎着冬笋和敬亭山里的山货,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进入值房的时候,清瘦脸上对狱卒恭维出来的僵硬笑意还未彻底消散,发丝在阳光和浮尘中,显现出有些营养不良的微黄。

“姜萱?你怎么过来的?”

“我以为你已经.”

两人同时开口,复又同时沉默。

“你先说吧。”

“伱先说吧。”

姜星火干脆用左手捂在了鼻唇之间蹭了蹭,示意对方先说话。

“从敬亭山里出来搭的驴板车,后来坐的马车到芜湖,再便是顺江东下在南京码头上了岸,走过来寻你。”少女的话语很简练,显然思维很清晰。

姜星火点了点头,敬亭山到南京,陆路足足三百六十里,眼下又不算是什么和平年岁,一个半大的女娃子,路上没被拐跑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了。

“为什么要寻我?当初卖家产,你和婶婶的那一部分,我已经给你们留下了镇上有两间铺面,租赁出去吃喝不愁的。”

姜萱低头答道:“不是那些.我娘腿脚不灵便,族里又没人愿意来”

姜星火几乎刹那间便已恍然。

——这是来给他收尸的人。

人死了,总得落叶归根。

可他姜星火在族里是什么人?顶撞族老,败坏家产,青楼浪子一个,哪有人还愿意走上几百里路,来给远在南京城的他收尸?

一时之间,姜星火竟是有些鼻酸加上烦躁。

【该死,穿越者最忌讳产生羁绊】

只要从讲课的绝对理性状态脱离出来,姜星火在大部分的时间里,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正如姜星火刚刚在信里所写的那样,每一个活生生现实的人,一定是生活在社会之中的人。

姜星火的这具身体,既不是孙悟空也不是墨菲特,压根就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他也有自己与生俱来的人际关系和社会网络。

否则为什么是他被抓起来关诏狱诛十族?

还不是因为他那个倒霉老师是方孝孺的记名弟子。

当初觉得方孝孺是大儒,舔着脸去凑个师徒名分,现在好了,脑袋搬家了。

而作为资深穿越者,姜星火很清楚,各种感情,譬如亲情、爱情、友情,对穿越者到底会带来多少困扰。

当穿越者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什么都带不走。

而所有的情感,注定会成为遗憾,成为意难平。

既然姜星火的最终目的是回到现代社会永生,与真正的父母相聚,那他在穿越过程中,就不应该产生过深得情感,否则这份执念,将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愈发淡薄。

【该死!!!】

姜星火忽然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无数画面像是播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回。

最终定格在了两幅画面。

“嘟~”

轮船的汽笛响起。

海鸥在蓝天白云中自由飞翔,它们时而俯冲向海面捕捉鱼群;时而又腾空而起,在高空盘旋。

此刻,正是阳光明媚之时。

候船大厅里,穿着黑色西服和灰色中山装的人三两成堆聚集在一块儿,聊得热火朝天。他们或是喝茶、打牌,或是谈论最近国际新闻。

“听说了吗?今年美利坚联邦总统选举要提前召开了!”有个男人兴奋道。

“那还用你说啊!这种事情全世界都知道了。”另一人拄着文明杖不屑地回应。

“哈哈.”

在交谈声中,这一桌靠窗位置坐着一个身材挺拔修长,脸庞清隽的男子,他一直在喝着咖啡,什么都没说。

男子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金表,分针已走过了约定的时间,显现出了几分焦急的神色。

他轻抿了一口咖啡,然后放下杯子站了起来。

“各位,抱歉,临时有点事情需要处理。”他淡淡对周围客套了一句,便准备转身离去。

“哎哎.等一下。”其他人连忙叫住了他。

“怎么了?”男子停下脚步。

“那是你等的人吗?”

一个眼尖的男子指了指门外。

顺着男子所指方向望去,众人看到有个身穿红裙的女子从外面走了进来,她的脸庞精致绝伦,皮肤雪白细腻,像羊脂玉一样晶莹剔透。乌黑秀丽的长发随意披散,衬托出一股娇柔的气质。

“好漂亮。”

众人心头忍不住感叹。

红衣女子刚走进门,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俊逸脸庞,她微愣了一瞬后,嘴角翘起了一抹笑意:“姜先生,好久不见了。”

“嗯,确实好久了。”姜星火微笑点了点头。

他快步迎了上去,眯起了眸子低声问道。

“你怎么才来?”

红衣女子嫣然一笑,反握住他的手大大方方地说道:“别担心啦,路途遥远,耽搁一会儿也正常嘛。”

待略微远离了人群,姜星火从西装内马甲的口袋里掏出一张船票。

“快走,最近.查的很严。”姜星火用很低的声音压着嗓子说道。

“那你怎么办?不会暴露吗?”

红衣女子蹙眉问道。

“工厂里生产的东西,无论是化学品还是机器,对现在来说都很重要,等转移一部分后,我自然有办法脱身你先上船吧,别让人发现你。”姜星火将船票塞进她掌心里,然后便要转身匆匆离开。

可突然,他被红衣女子紧紧拉住了胳膊。

“怎么了?”

姜星火回头问道。

红衣女子咬了咬唇,忽然踮起脚尖吻住了他的双唇。

温润甜蜜的触觉传遍二人四肢百骸。

姜星火整个人如遭电击般怔住了,脑袋嗡嗡作响,他睁大双眼呆呆地看着怀中的女人,半晌说不出话来。

“执行任务和你相处的这段时间,是我此生最幸福快乐的时光。”红衣女子咬着他的耳朵,轻声说道。

红衣女子退开些许距离,双手拎着包放在小腹处,笑吟吟地说道。

“姜先生,那就再见了。”

当姜星火与她再见时,是在报纸上,她被捕了。

姜星火放下报纸,在跟往日相比有着空旷的工厂里,掏出烟盒叼起了一根香烟。

随后从西装的贴身马甲内衬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张照片,看了看。

在远处,穿着黄色军装的士兵正在挎斗摩托的引导下向他开来。

姜星火知道,他已经暴露了。

暴露,就意味着今天等待他的必定是死亡。

姜星火收起照片,最后检查了一遍工厂生产出来,自己亲手埋下的炸药,他摩擦火柴点燃了藏在隐蔽处的长长引线又用未熄灭的那点星星之火,给自己点燃了嘴里叼着的香烟。

工厂的门被踹开。

数十名士兵蜂拥而入,端着步枪指着他。

“姜桑,洗食物者魏骏杰”

“去你妈的。”

枪鸣过后。

爆炸和火光冲天而起,燃尽了所有意难平。

“堂哥,你还好吗?”

当姜萱走上前去,试图帮助捂着脑袋极度痛苦的姜星火时,却发现他猛然抬起了头。

一滴灼热而滚烫的泪珠,从眸中坠落了下来,打在地面上,碎成无数瓣。

又过了半晌,姜星火方才从回忆中解脱出来。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永生好像也挺痛苦的。

“接着说吧。”

看出了姜星火情绪很低落,姜萱轻声问道:“所以今天怎么?”

“我在狱里立功了。”姜星火也有些无奈,“改判了三十年,明年改元大赦天下就可以出狱了。”

“真的吗?”姜萱有些不可置信,“太好了!”

姜萱旋即欣喜若狂,她原本以为要等到的是堂哥的无头尸体,没想到本来山穷水尽的局面,竟会出现意外的转机。

虽然自己的立功改判来的有点古怪,但听着这个世界亲人的祝福,姜星火心底依旧感受到暖洋洋的温馨。

只不过……

姜星火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神变得黯淡了许多:“婶婶那边,在族里过得很艰难吧?”

“还好,都是有妯娌乡亲,总会互相帮衬的。”

姜萱的话语有些急促,旋即扯开了话题:“明年就回家吗?”

“不回了。”

姜星火沉默片刻说道:“暂时回不去家喽我忽然想做点事情,比如建立一门新学问,开宗立派之类的。”

当这个想法说出口时,姜星火自己也愣了愣。

这个想法,是什么时候产生的?

是日复一日的讲课中,总觉得自己该给这个世界留下点什么?

还是大胡子时常挂在嘴边的那句“姜先生”,让他回想起了记忆中的往事?

【姜先生,你该去教书育人的。】

【教书育人救不了国家而且,总得有人来做事的。】

【姜先生,实业便可以吗?】

【实实在在创造的物质,想来总归是有点用的。】

现在想来,姜星火却开始有些反思。

便如洋务运动一般,其实对于一个老大封建帝国来说,你给他什么器物,譬如燧发枪、火炮、化肥、蒸汽机等等,作用都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从根本上来说,如果不发起一场思维变革,自根源上改造统治阶层的思维,推翻愈发僵化保守的理学,那么走到最后,还是“我大清”的老路。

一时的器物先进,没有配套的、同步先进的思维,并没有任何卵用。

而这时,姜萱也被姜星火的话语震惊了。

“啊?你、你说什么?”

姜萱顿时愣住了,呆呆的望着姜星火。

开宗立派?

他疯了吗?!

堂哥做学问什么水平,姜萱还是略有耳闻的。

二十岁就达到了童生大圆满。

俗称,

——半步秀才境。

这种水平在敬亭山自然算是姜氏一族的青年才俊,但是在南京乃至大明

开宗立派这种说法,怎么听怎么不靠谱啊!

“我决定了。”姜星火目光坚定的道:“你就不必劝我了,我这里还攒了些银钱,你拿着,雇正规车行的马车回家。”

说罢,姜星火掏出了一个小布袋,把他讲课所得的银钱递给了姜萱。

婶婶对他很好,即便他在这个世界的父母已经去世了,仍对他照顾有加,可他却变卖祖产辜负了这份恩情,他于心难安。

更何况……

如果他继续留在这个世界,写文章触怒了士绅阶层,也是早晚会被搞臭、搞死的!

虽然这就是姜星火的隐蔽作死意图之一。

但他宁愿自己早死早穿越,也不想连累了婶婶她们。

至于其他的事情,至少他尽力了,问心无愧。

“堂哥……”

姜萱欲言又止,可看着姜星火坚定的目光,她终究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

“回去过你该过的日子。”

丢下这句话,姜星火转身朝诏狱内走去,背影显得格外孤寂与萧索。

姜萱沉默的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眶微微泛红,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而下。

她没想到,姜星火竟然真的会决定出狱了也不回家了。

这个消息,无疑是晴天霹雳,打击了少女不算坚强的内心。

姜萱总觉得,堂哥或许有什么难言之隐。

可是,她又无法阻拦姜星火,只能暗暗祈祷着,希望堂哥能够渡过难关,重新站起来。

“哪怕是出狱了,姜郎真的不打算回家吗?”

看着姜星火从值房里出来,李景隆好奇地问道。

“不打算。”姜星火摇了摇头。

“为什么?”

面对他的问题,姜星火沉默了片刻。

为什么呢?

最终,姜星火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以前我觉得教书育人改变不了这个世界,踏踏实实地做一些实在的事情,创造一些真实存在的物质,或许能改变这个世界。”

“现在想法变了?”

“想法没变,我还是觉得教书育人改变不了这个世界,但或许有一种事情,是能够改变这个世界的。”姜星火淡淡说道。

“什么事情?”

李景隆似乎还没从讲课的捧哏角色里脱离出来,问个不停。

“一时半会儿既然死不了,那或许是老天注定的安排。”

“人活着,就是要做有意义的事情。”

“我现在就想尝试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拿起笔,用自己的文字当做武器,去批判、去改造这个世界,改造的不是物质,而是思维是人脑袋里固有的东西,我觉得只有把思维改变了,才有可能进一步地去做一些其他事情。”

姜星火语气平缓地说道:“倒也不是我异想天开,而是确实这种事情,是在我的认知里真实存在过的。”

正如西方有启蒙运动,东方有新文化运动。

思维变革,永远都是指导人们前行的动力。

姜星火穿越的时候,虽然并没有亲眼见到过这场轰轰烈烈的运动发生,但他也确实体会到了,哪个时代的不一样之处。

只有心中有理想信念,那些觉得不可能成为现实的事情,才能成为现实。

这并非是唯心主义论调,也并非是主观决定客观.不是那回事。

而是正如姜星火昨天所说的那样,人是活生生的人,他也是一个且是存在的个体,那么既然是人,就不能抛开自己的主观能动性。

而现在姜星火就有了那么一点点的主观能动性。

譬如在大明的思维界里,开辟出一条新路来?

固然周树人说过,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

可总得有第一个人去走,去开路,不是吗?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