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松本城武士町

午夜时分,松本城东区。

一辆黑舆越野停靠在街边,李钧靠在驾驶位上,左手搭出窗外,指间夹着一颗火点,升腾出袅袅白烟。

“整个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我们在提前得到消息之后,设伏杀了孔雀。随后陈乞生就马不停蹄离开了犬山城,直接往姬路城的方向去追明智长野了。”

李钧戴在右手中指上的无常簿指环射出一片迷蒙的光线,在副驾驶位置上交织出一道略显虚幻的曼妙身影。

“号称倭区锦衣卫最强的一处总旗,就这么轻描淡写的死了?”

袁明妃淡淡一笑,“你也说了是号称罢了,如果她真那么厉害,也就不会只是一个总旗了。”

“而且”

袁明妃眨了眨眼:“你是不是有些太小瞧我了?”

“那倒是没有。”

李钧面上不动声色,眼角余光不着痕迹的在那条嵌着金线的长腿上扫了一眼。

“如果你还是在重庆府时候的老样子,恐怕也逃不出桑烟寺的追杀。对了,关于孔雀潜入犬山城要杀伱的消息,真是从江户城那边传出来的?”

“这一点我也很惊讶,但事实确实是如此。”

袁明妃摇了摇头:“原本我只是猜测,但直到谢必安编撰了一条‘孔雀死于流寇武士’虚假消息传回江户城百户所,对方只是很平静的请犬山城帮忙将尸体送回,我才确认,明王就是故意让她来送死的!”

袁明妃一双凤眼微阖,脸上浮现出淡淡的悸色。

在倭区各地大城,锦衣卫户所只设置百户和两名总旗,总旗之下设最多不超过三名小旗。

足可见,一名地方户所的总旗的含金量有多高。

可就是这样一个为自己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同为心腹和左膀右臂的总旗,明王竟如此毫不犹豫的出卖了对方。

明王的冷漠和狠辣不得不让人震惊。

李钧将伸出窗外的左臂收了回来,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谁知道呢。”

袁明妃抿嘴笑道:“或许是为了向你示好?要知道现在整个倭区锦衣卫内部,谁不知道千户苏策对你另眼相待?”

“明王可不像那种卑躬屈膝,会轻易认怂的人。”

李钧咧了咧嘴角,明王在新旦评议会议上的强硬态度,他可是记忆犹新。

一个敢在苏策眼皮子底下搞小山头,试探对方底线的人物,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另眼相待’,就选择断臂投诚?

“但除了这一点之外,我也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出卖自己手下的总旗。”

袁明妃强调:“而且这还是在冒着可能得罪桑烟寺的情况下。毕竟他江户城的百户位置,可是寒山和桑烟这两家用真金白银从苏策手中换来的。如果桑烟寺其中真相,那群尼姑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李钧闻言眉头一挑,“那”

他话未说,袁明妃便猜到了他的心思,摇头道:“传消息的‘肉信’自毁了,什么都没留下。就算是把脏水泼过去,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效果。”

“行吧。”

李钧挠头讪笑,车内一时陷入沉默。

“我之前说的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

袁明妃沉吟片刻,突然正色道:“现在孔雀死在犬山城,桑烟寺方面肯定还会继续出手。如果你不愿意,我也好趁早跑路。”

李钧沉默片刻,侧头似笑非笑道:“你真想加入锦衣卫?”

“女人嘛,总要给自己找一片屋檐遮头。”

“倭区风雨大,我这片屋檐可不宽敞,保证不了你不会湿身啊。”

“风吹雨打的日子,我过得多了。添砖加瓦的事情,我也擅长。”

袁明妃语调轻柔,但李钧却还是从那双颤动的眼眸中看到了一丝暗藏的紧张。

李钧咧嘴笑道:“犬山城锦衣卫二处小旗袁明妃,这名头可比特聘客卿要难听啊。”

“难听吗?”

袁明妃莞尔一笑:“我觉得很好听。”

咔哒。

车门拉动的声音突然响起。

无常簿指环散发出的光芒猛然淡去,袁明妃的身影也在一瞬间消失。

副驾驶的车门被人拉开,一名五官冷硬的中年男人裹着冷风坐了进来。

松本城百户,豹尾。

李钧今天在这里等的人,正是他。

远处的灯光打进昏暗的车内,在挡风玻璃上映出两张同样冷峻的面容。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阎君你。”

豹尾两眼盯着前方,笑道:“既然来了松本城,为什么不到户所里坐坐,反而跑到这种地方来?”

“我也想啊,可惜千户大人给我的时间不多了,只能先得把眼前的事情办了,豹尾百户你不会介意?”

“那当然不会。”

豹尾哈哈一笑,“阎君你现在可是千户大人眼前的红人,他老人家安排的事情自然最重要,能理解。”

“哪里什么红不红人,罪人还差不多。这件事的祸源在我,当然得由我来善后。”

李钧面露苦笑,右手抬起一盒白色的锦衣卫特供递到豹尾面前。

手腕一抖,一根烟从盒中弹起。

“所以这一次,还希望豹尾百户你能多多帮忙。”

“呵,这可是帝国工部特供给千户所的稀罕玩意,没想到阎君你居然都抽上了。”

豹尾酸溜溜的抽出那根支烟,并没有叼着嘴角,而是捻在指间。

“大家都是同僚,帮忙是理所应当的。不过有件事我还是得先问问,阎君你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消息,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锦衣卫有规矩,消息来源我不能告诉你。这一点,豹尾你多担待。”

呲!

一簇火光在昏暗的车厢里亮起,橘黄色的火苗在豹尾的脸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李钧的这番动作落在豹尾眼中,让他心头不禁一番舒坦。

眼前这位阎君如今在倭区锦衣卫内超然的地位,但看来还是明白强龙不压地头蛇的规矩。

不过受用归受用,豹尾却没有半分将烟头叼上嘴角的意思。

只见他横手挡住递过来的火柴,脸上的神情重新隐进黑影之中。

“你要保证线人的安全,这一点我当然理解。”

豹尾为难道:“可如果你的消息不准,镰仓王麾下三名首领之一的楚客没有藏在我的地盘上。你我兄弟如此兴师动众,岂不是要沦为锦衣卫内部的笑柄?”

“那你的意思.”

豹尾笑道:“我的意思,能不能让我先派人进去查查,等确认了消息,我们再动手?”

李钧眉头微皱:“鸿鹄的人向来谨慎,特别是在‘江户之乱’后,更是彻底潜伏了下去。如果继续耽搁下去,我担心会横生变数,要是让楚客闻着味道跑了,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这就不用阎君你担心了,这里是松本城,如果楚客真的不知死活敢潜伏在这里,那他肯定跑不了。”

豹尾语气冷硬:“可如果不能确定消息是否准确,我绝对不会让手下的兄弟们贸然参与其中。这一点,也请阎君你多担待担待。”

对于豹尾心头暗藏的心思,李钧一目了然。

一名参与和江户之乱的鸿鹄头领,如果真藏在松本城中,而作为松本城百户的豹尾却浑然不知。

这要是让千户所知道了,足以定他一个失职无能的罪名。以苏策的脾气,就算不当场撸了他的官职,以后恐怕也再无更上一步的可能。

所以豹尾宁愿冒着打草惊蛇的风险,也要亲自再确认一遍消息是否准确。

届时,李钧消息的真假,楚客在不在松本城,都是由他说了算。

火光晃动,从豹尾的面前挪开。

李钧低着头,一手护在火苗边缘,橘红的火舌在眼前燎燃一个火点,随即缓缓熄灭。

“我说过了,消息的准确性你不用怀疑,楚客就藏在前面这片街区。”

豹尾闻言,脸色顿时阴沉了下去,冷冷道:“阎君,新旦评议会议上我支持明王,那是就事论事。你如果想像对付角木蛟一样,借着清剿鸿鹄的名义找我的麻烦,那我劝你最好熄了这个心思。”

“如果你拿不出证据,那就不要在这里狐假虎威!”

呲!

“热脸贴上冷屁股,这种事情做起来还真是让人心烦啊。”

李钧自嘲一笑,屈指一弹,指间的烟蒂划出一道弧线撞在路沿,炸开一蓬细密的星火。

他慢慢伸了个懒腰,侧头看向豹尾:“我今天就狐假虎威了,你有意见?”

面露匪气,飞扬跋扈。

狭小的车厢陡然掀起一阵无形的刺骨寒意,萦绕在豹尾的心头。

一瞬间,豹尾浑身汗毛直立。惊骇之中,他竟然从李钧身上感觉到一股沉重的压迫感。

一如在千户所中面对苏策。

他在大阪城中,杀了百户真君.

豹尾后知后觉,猛然想起了在‘江户之乱’后,一个流传在锦衣卫内部的谣言。

但那又如何?

那个真君是自己找死,先勾结鸿鹄在前,所以千户大人才会让阎君去杀了他。

自己行得正坐得端,难道他还敢真的跟我动手?!

豹尾心间念头极转,猛的一咬牙,伸直了脖子:“我”

一个字刚刚出口,便被呼啸的拳风直接打断。

豹尾的胸骨以夸张的幅度凹陷下去,骨骼碎裂的声线在狭窄的空间内格外清晰,身下的座椅也在刺耳的撕裂声中随之撕裂塌陷。

砰!

黑舆车身剧烈摇晃,四条轮胎同时爆开,瘫卧在道边。

“噗!”

豹尾呕出大口鲜血,整个人仰面躺在一片冰冷的机械残骸之中,双眼空洞,陷入短暂恍惚。

等他回过神来,只感觉有一丝冰冷贴着耳边。

来不及去分辨耳边是什么东西,豹尾怒张双眸,盯着头顶上那张看不清表情的面孔。

“阎君你竟敢向同僚出手,你知不知道这是锦衣卫中的大罪”

豹尾脸色血红中泛着铁青,口中血水随着话音不断往外喷溅。

而回应他的,却只是枪械击簧拉开的一声‘咔哒’脆声。

“你要干什么?!”

豹尾瞳仁颤抖,此刻他终于知道耳边的冷意是源于何物。

他双臂青筋暴起,不顾一切的挣扎。可惜以他农序六的实力,根本无法无法挣脱那只踩在自己胸口的脚。

“如今的锦衣卫之中,怎么还有你这么单纯的百户?嗯?”

李钧手中的魏武卒枪身,贴在豹尾耳旁,毫不犹豫的扣响。

砰!砰!砰!

豹尾的身躯停下挣扎,迸溅的碎石将他的侧脸割得血肉翻卷,一条猩红的血线从左耳中汩汩流出,将半边肩膀染得血红。

“叫上你的人把这片街区给我围好了,要是走丢了一个鸿鹄,那我可就要怀疑你是不是通敌了。到时候,你跟大阪城的真君,可就没什么区别了。”

李钧丢开手中打空的魏武卒,神色从容的拍了拍两侧袖口,抬眼看向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热闹街区。

目光所至,是灯光掩照下,无数拼凑在一起,歪歪扭扭的棚户和矮楼。

帝国风格的招牌幌子挤着倭区特有的鲤鱼旗,木质的排屋挨着青砖蓝瓦硬山顶。

街区的入口处,是一个由钢管焊接而成的门楼,缠绕着密密麻麻的发光灯管,腻人的色彩浪潮不断往复涌动。两条带着锈迹的铁链吊着一块牌子,上面用明语写着三个大字:武士町。

简陋,破落,拥堵,却透着一股让李钧熟悉的鲜活烟火气。

这个叫武士町的街区,和成都县的鸡鹅区何其相似。

李钧跟着熙攘的人流穿过数不清的赌场、勾栏以及黄粱梦境馆,脚下一偏,转入主干道旁边的一处小巷内。

和鸡鹅区如出一辙,不过两丈宽度的巷道内人头攒动,摊贩云集。

机械义肢、脑机灵窍,出自农序企业的人造器官。不知道从哪儿淘换来,有很重使用痕迹的人造道基和慧根。甚至还有黑漆漆一团,血肉和机械融合共存的械心.

这些东西堂而皇之的摆在地上,任由过路的行人挑选。

不过只有售卖义肢、械心和人造器官的摊位有人驻足,反倒是那些道基和慧根根本无人问津。

这倒也不难理解,毕竟这里是倭区,帝国的黄梁梦境根本不对这里开放。

就算是植入了道基和慧根,跨入了道、佛这两条序列,那也没有什么晋升的可能性。

李钧漫步其中,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回味着往昔在成都府九龙街的日子。

穿过这条巷弄,转进的巷道更加狭窄,两侧都是些铁皮搭成的临时棚屋,黑压压的连接成一片,屋隙堆满杂物垃圾。

李钧在一间毫无特征的棚屋前站定,抬头看向屋檐上站着的一头红眼乌鸦,挑了挑下巴。

过了片刻,棚屋大门打开,一根三指粗细的巨大枪管伸了出来,直接顶在李钧的眉心前。

“你谁啊,停在我房子面前干什么?”

端枪的是一个剃着平头的青年,赤膊的上半身全是蹩脚的改造痕迹,右臂肩头上还刺着一个头戴冲天冠的男人头像。

李钧眉头一挑,这个刺青他倒是认识,正是崇祯帝朱由检。

“我找你。”

“找我?那就是找死了?”

青年面露冷笑,扣在扳机上的食指就要压下去。

小白的这个线人,有点虎啊

李钧猛然探手,在青年震惊的目光中,抓住枪管向上一折,将这把看不出型号的枪械拧成了一团废铁。

“我从犬山过来,是你的表哥让我来找你。”

“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表哥,但你有这份实力,要当我亲爹都可以。”

青年表情古怪,明明眸光平静,脸上却将惧怕和惊讶的情绪演绎的惟妙惟肖。

“你要是不相信,可以看看这个。”

李钧将自己的锦衣卫腰牌扔了过去,“上面有链接帝国‘刑境’和北镇抚司的动态秘钥。不过我劝你最好不要在这里试。”

其实李钧根本不必说后续的话,因为这个平头青年早就在接过锦衣卫腰牌的瞬间,就愣在了原地,两眼发直盯着手中的腰牌,口中不断喃喃自语。

“操,还真来了个亲爹。”

(本章完)

第392章 平头柯乙,老卒梁雕

“我们把这片街区统称为武士町,之所以叫这么个名字,是当初在倭区刚刚建成的时候,有不少战败的倭民流窜到了大城之间的荒原废墟,投身绿林,当起了流寇武士,四处劫掠。这儿原本就是他们用来销赃的一个集市。”

“后来这些流寇武士被帝国剿得所剩无几,这片集市却并没有因此销声匿迹,反而渐渐固定了下来,慢慢形成了如今的武士町。”

这个将帝国中兴皇帝刺在身上的平头青年名叫柯乙。

不久前还用枪口对着李钧的他,此刻亦步亦趋跟在李钧身边。两人在武士町横七竖八,宛如迷宫般的街道内快速穿行。

“您别看这地方破破烂烂的,但在整个倭民区的十座大城之中也算是鼎鼎有名。松本城能有如今的繁华,跟武士町有脱不开的关系。”

在确认李钧身份之后,柯乙就像打开了话匣子一样,一路喋喋不休。

武士町的深处并没有太多的商铺,主要都是一些低矮杂乱的民居。

不少雕龙画凤,甚至满脸被纹身覆盖的精壮汉子成群结队的站在檐下和路边,脚边是堆积如山的空酒瓶,嘴角叼着用来吸食阿芙蓉的电子烟,眼神阴狠的打量着李钧。

呲。

李钧点燃一根在这种地方称得上是奢侈品的纸质卷烟,眼眸中甩出跋扈的目光,回敬过去。

“妈的.”

有脾气火爆的帮派成员蹿了起来,却被身旁同伴一把拉住,指了指跟在李钧身边的柯乙,冷笑道:“别去打扰别人的生意。”

这些人说话的音量很大,伴随着一阵阵冷笑,戏谑的神情就像是看到了一头待宰的肥猪。

一路上,类似的插曲不少。

随着两人逐渐深入,左右巷道上的墙壁出现大量的喷绘涂鸦。

虽然李钧看不懂倭语,身上携带的锦衣卫装备也不具备翻译功能,但不妨碍他认出墙上一副被烈焰包围的大明帝国龙旗。

“都是些无能的人,在发泄自己的愤怒罢了。”

柯乙注意到李钧的视线,指着墙壁上被打着血红色叉子的“明人”二字。

“帝国把这里设为罪民区后,本土大量的商户就跟闻到的血腥味的鲨鱼一样,一窝蜂涌了进来。以帮助倭区进行战后重建的名义,大肆聘用廉价劳动力开坊办厂,经营各种灰色产业。不少人早上刚从宣慰司衙门领到的救济金,下午就在各种梦境里花了个干干净净。”

“这种情况,难道宣慰司不管?”

李钧这句话刚刚说出口,自己便摇头笑了笑。

这个问题根本就是废话,这种事情要是没有宣慰司,或者说是儒序在背后撑腰,根本不可能做的起来。

甚至恐怕还有不少门阀家族入股其中,一边赚着朝廷的钱,一边喝着倭民的血。

“这些倭民认为帝国毁了他们的家园,用封锁黄粱梦境权限,掐断了他们的破锁晋序的可能。甚至是把倭区当成了最低级的基因繁衍地,把他们当成豢养的肉猪,吃肉饮血。”

“所以有一段时间里,倭区的反抗情绪空前高涨,无论是从序者还是普通人,都对帝国怨念很深。”

柯乙冷哼一声,面露不屑道:“这些倭民完全就是太把自己当人看了,其实的儒序根本看不上这里,甚至是来这里做生意的门阀,都是在帝国本土混不下去的那种。”

“后来随着新东林党颁布了教化政策,撤走了倭区驻军和大量的明人,赏赐给倭民足够的生存发展的空间。像如今倭区最著名的四大公司,也是在这个过程中崛起的。”

“结果他们的日子不仅没有什么好转,反而越过越差,转过头来又开始责怪帝国无视他们的死活。扑他阿母,论不要脸,还是这些倭寇要厉害一些。”

李钧饶有兴趣的看着满脸义愤的柯乙,问道:“听你话里的意思,你也是明人?”

“那当然了,小人的祖籍可就在广东潮州府。”

柯乙把头一昂,继续说道:“您别看这里叫武士町,能赚钱的生意几乎都被咱们明人把持了,倭民只有跑腿卖命的份。”

“那你是什么时候来的这”

李钧的话还未说完,柯乙怀中突然传出一阵急促的嗡鸣声,他朝着李钧躬身道歉,这才快步走到一边。

“喂,我现在忙着呢,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伱问的是那批二手义眼是吧,我已经问过了城外的人了,他们手里的货现在还差一部分,正在抓紧时间进货,最迟三天就能交付。”

柯乙两手叉着腰,脊背挺直,对着面前的墙壁骂骂咧咧。

“什么叫逾期?你要是等得不耐烦,我手里也有正规渠道来的货,价格也不贵,也就翻一番而已,你要不要?”

“嫌贵就不要发这些牢骚。现在各地的衙门正在推行新政,剿寇的力度越来越强,别人现挖的难度系数越来越高,这一点你们也要理解!”

“行了,不要在这儿废话了。等他们把货凑整了,我自然会联系你。”

柯乙朝着面前的空气狠狠一挥手,这才转过身对着李钧哈着腰道:“不好意思啊,阎爷,有些小事情需要处理一下。”

李钧打趣道:“没关系,毕竟你也要赚钱养活自己。我们给的那点钱,还不够找一次原生的窑姐吧?”

“这可不能混为一谈,能为阎爷你们做事,那可是我的荣幸啊。”

柯乙满脸对笑,“您刚才问我是什么时候来的这儿,这个应该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二十多年?”

李钧脚步猛然一顿,一脸惊讶的看向柯乙。

“小人其实已经五十多岁了,这张脸都是做的。”

柯乙讪笑道:“像我这种基因不太行的普通人,一辈子也不可能晋升到高等序位,所以只有用这种办法体验体验所谓的‘永生不死、永葆青春’了。”

李钧点了点头,笑道:“接着说。”

“那时候倭区的攘夷号跨海列车都还没建成,朝廷也不准我这种没有背景的小角色擅自进入倭区。无奈之下,我贿赂了一名回家探亲的老卒,在他返营的船下面泡了整整两天两夜,这才成功偷渡上岸。要不是我当时走运成了一名械卒,恐怕早已经葬身海底了。”

柯乙脚下一转,又拐进一条幽深的巷道,口中的话语不停。

“我刚到松本城的时候,正是八九月份,空气潮的就像是能捏出水来一样,稍微一动弹就是浑身湿透。”

“那时候晚上没有霓虹灯光,也没有如今神佛满天的各种投影。战败的倭民就跟野鬼一样,瞪着绿油油的眼睛回荡在废墟上。只要你稍微示弱,他们就会扑上来捅你一刀,再把你浑身扒的干干干净净。”

“再后来,小人我就干上了义肢回收和买卖的业务,这在武士町也算是支柱产业。”

说话间,柯乙从袖里掏出一把颜色质地各异的片状物,一脸殷勤的展示在李钧面前。

“这是合金的这是塑料的,像这种就是陶瓷的,这些材质的义肢我目前都能生产,虽然品级不高,但胜在物美价廉。”

李钧打趣道:“听你刚才的那道通讯,这些东西恐怕不全是生产的吧?”

“只不过是货源不同而已。”柯乙神色坦荡,毫无半点扭捏。

李钧点了点头,对柯乙的做法不置可否,转而问道:“那你和犬山城那边,又是怎么联系上的?两座大城之间的距离可不近啊。”

“说起来,其中的原因还挺复杂。”

柯乙领着李钧再次转向,眼前出现的是一条断头巷子,尽头处是一扇紧闭的铁门。

“那就挑关键的说。”

“小人和犬山城的鬼王达大人,其实是同乡。”

“你和老鬼还有这样的关系?”

李钧眨了眨眼,沉吟片刻后突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向柯乙:“我这次要办的事情危险不小,如果你不愿意冒风险的话,我可以想其他的办法。”

柯乙皱着眉头:“您要是这么说,那可就是看不起我了。”

“别误会,”李钧摆了摆手:“我是怕老鬼以后找我麻烦。”

平头青年笑了笑,“我柯乙虽然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大人物,但知恩图报这四个字可不分序列高低。当年要不是鬼王达大人帮了我不少忙,我恐怕早就被那些倭寇的暗枪打死了。”

李钧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没有说其他的话,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此刻两人已经走到那扇铁门前,守在门边的人谨慎的扫了眼李钧,继而看向柯乙,问道:“柯老板您可是稀客啊,今天怎么有兴趣来这里?”

“我找你们梁老板有笔生意要谈。”

守门人闻言犹豫了一下,却终究还是没有阻拦,伸手握在门把手上,随着一阵机械运转的轻微咔嚓声响,露出门后一架不过一丈横纵的轿梯。

轿梯一路往下,沉降的速度并不算快。

“你口中的这位梁老板,究竟是什么来路,能对武士町内的人事了如指掌?”

面对李钧的疑问,柯乙简单地介绍了一下。

“这个梁雕本来是一名帝国千总,先后征战过暹罗、安南、高句丽等罪民区,立下战功赫赫,最后带兵驻扎在松本城。在嘉启元年的时候,朝廷发生了‘大朝辩’一案,新东林党成功推行了罪民区教化政策,下令撤走了所有驻军。”

“梁雕很清楚,皇室已经被新东林党彻底架空,成为了一具提线木偶。他只要返回帝国本土,手里的兵权肯定要被儒教门阀瓜分的一干二净,连他自己恐怕也只能沦为别人的家奴。”

“因此梁雕索性带着一群心腹亲信直接当了逃兵,凭着一身不俗的实力和狠辣的心性,不过十年的时间内就成了武士町内的一霸。”

李钧看着面前柯乙的背影,嘴唇无声的翕动了几下。

轿梯很快到了停了下来。随着梯门的打开,李钧的眉毛不由向上挑了一挑。

眼前竟然是一个热闹至极的地下赌场,整体的挑高足有三丈,空气流通无碍,毫无憋闷的感觉。

五张长赌桌周围坐满了客人,地面铺着红色的地毯,有穿着浅白沃裙的女偃人端着酒水穿梭其中。

整体的奢华程度竟丝毫不逊色于那些开设在地面的大赌场。

“一会我来负责跟他谈,这里是梁雕的老巢,您千万不要冲动。”

柯乙当先而行,步履稳健,一路目不斜视,直奔赌场深处一扇巨大的雕木屏风。

屏风后支着一张八仙桌,骨白的麻将牌散落桌上。

一个皮肤黢黑,嘴唇扁厚,身上裹着朱红曳撒,腰缠鸾带的男人坐在桌边,垂眸敛目,手中摩挲着一张麻将牌。

正是梁雕。

“梁老板,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柯乙双手抱拳,面带灿烂笑容,快步走了上去。

“怪不得我今天老是摸到这张发财,原来是柯老板大驾光临啊。”

啪。

梁雕反手将麻将盖在桌上,血红的‘發’字格外扎眼。

“快请坐。”

“大驾肯定算不上,但发笔小财还是没有问题的。”

柯乙拉开梁雕对面的圈椅,刚刚坐稳,就听梁雕问到:“不知道柯老板说的小财从何处而来?”

“梁老板果然快人快语。”

柯乙捧了对方一句,“这件事对于别人来说难如登天,但对梁老板你来说,那可就是送钱上门。我这次来,想跟梁老板你打听一个人”

“先不着急谈事情,”

柯乙的话被梁雕扬手打断,他挑着眼睛看向站在柯乙身后的李钧。

“这位朋友有些面生啊,以前好像没在武士町见过啊,柯老板你不介绍介绍?”

柯乙笑道:“这是我新招的一个手下罢了,这次带出来见见市面,没什么好介绍的。”

“能让柯老板你这么上心培养的,那必然是一块良材美玉,以后成龙成凤也不一定。”

梁雕语气强硬:“所以最好还是介绍介绍。”

柯乙眉头紧蹙,眼中有怒火翻涌,“梁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来跟你做生意的,不是来让你盘查的。”

“哈。”

梁雕冷笑一声,“既然是做生意,那为什么从你坐下,我就没从你嘴里听到一句实话?”

“你”

柯乙脸色大变,突然感觉肩头一沉。

李钧对着柯乙摇了摇头,示意对方站起来,自己坐下。

“梁老板是吧,我们认识?”

“你是不认识我,但我可认识你。”

李钧拇指搓着一张麻将牌,话语中听不出喜乐。“哦?那你认识的人还挺宽泛啊。”

“没办法,要想要在倭区混饭吃,不认识你们可不行。”

梁雕的眼神亮而凶狠,“您说是吧,阎君大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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