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前赴后继

“当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啊。”

火光四起,滚滚浓烟熏透了半边夜空。

爆炸的轰鸣中,贵溪城内外皆成废墟,遍地的死尸,哀嚎声音此起彼伏。

昔日金碧辉煌的贵溪道宫门已经烟消云散,裴行俭站在一片瓦砾中间,举目四顾。

“张希极要是知道自己老巢就这样被人给端了,会不会后悔给了张清礼一次机会?”

散落四周的尸体中有不少死状诡异,浑身上下除了灰尘之外,看不到没有半点伤痕,脸上还带着满足欢愉的表情。

很明显,这些都是被张清礼抽取了信仰,只剩下一具躯壳的龙虎山道序。

那名为‘黄粱篆法’的技术法门确实威力十足,但代价也是大到惊人。

起码张清礼的一次搏命,就让整个龙虎山和贵溪城元气大伤。

“这个所谓的龙虎道国,看来是要完蛋喽。”

裴行俭摇头失笑,背着手朝着道宫外走去。

不过他此刻嘴上虽然在落井下石,嘲笑张希极一生心血毁于一旦,可脑海中流转的心思却半点不轻松。

毕竟金陵那边还没有出结果,要是张希极逃过一劫,那新派道序依旧不容小觑,甚至可能会变得更为棘手。

李钧一个独行序三尚且能够单人成势,没道理一名新派序二的位业天君做不到。

张希极要是杀红了眼,抛弃龙虎基业不管,同样也是个大麻烦。

而他若是死在了金陵,帝国内的形势将从五方对峙,变成四方鼎立。

一边是己方和李钧,一边是朱家和詹舜。

最终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

更关键的一点,是裴行俭自己也不能确定,儒序到底还能坚持多久。

祸因不是人死,而是心乱!

自己老师的目的已经不算什么秘密,儒序内部迟早会乱。

之所以现在还能坚持,一方面是之前春秋会的覆灭起到了杀鸡儆猴的作用,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深植在儒序骨子里的骑墙而观的劣根性,家家户户都在等着别人来出头。

就算明白最终自己可能也难逃清算,心里也会抱着一丝侥幸。等着别人先死光,促使张峰岳回心转意,自己则成为劫后余生的幸运儿。

在此之前,他们会比平常更加乖巧听话,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绝无半点怨言。

“人知所需为儒,这個‘需’字算是被老师看透了。”

裴行俭不禁在心头苦笑。

虽然在新政伊始,他便坚定不移的站在张峰岳这一边,甚至将自己暗中积攒多年的人马都全部贡献了出来。但当事态进展到这一步,他的心绪依旧难以自控的变得复杂,

毕竟很可能从此以后,这世间就将再无儒序。

从毅宗立序至此上千年的漫长时光,无数读书人前赴后继的付出,全部都将付之东流。

尽管最大的骂名将由自己的老师承担,但自己必然也逃不过一个‘共犯’的罪名。

“什么骂不骂的倒也无所谓,反正自己也没想过死后能留下一个好名声,只是老师您这样做,真的能让这个扭曲畸形的世道变得更好吗?”

裴行俭看着满目疮痍的街道,仰天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还是连您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所以只能勉强写下一个最有希望的答案?”

“答案从来只有对与错,何来希望一说?所以这一切不过是一名迟暮老人想要拉着整个世界为他殉葬罢了。”

裴行俭按下眉眼,冰冷的目光看向声音来处。

一具倒在街边的‘尸体’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仔仔细细的拍打干净衣袍上沾染的灰尘,这才对着裴行俭躬身行礼。

裴行俭语气波澜不惊:“夺舍还魂,你是詹舜?”

来人摇头道:“在下施卿。”

“看来你们朱家已经跟詹舜搞在一起了?”

裴行俭不屑道:“施卿.老夫想起来了,你就是帮朱家代管鸿鹄的那个人吧?”

“果然一切都瞒不过张首辅的眼睛。”

施卿语气谦逊:“不过既然早就知道我的存在,为什么不杀了我?鸿鹄应该是你们最想铲除的存在吧?”

“老夫见多了不怕死的,不过像你这种上赶着找死的,还真是稀罕。施卿,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躲在黄粱之中,老夫就拿你没有办法?”

裴行俭话中冷意弥漫,在他身后的楼宇废墟之上,一道道身影渐次出现。

张嗣源半蹲在一间半塌的精舍屋顶,嘴里低声骂着。

“他娘的,等了这么久,居然就等来一个怕死的怂货,真是晦气。”

“见过张公子。”

已成瓮中之鳖的施卿还有心思朝着张嗣源打了声招呼,看着裴行俭笑道。

“裴大人要是有把握能杀了在下,我现在应该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吧?不得不说,黄粱确实是个好东西,特别是当别人用不了的时候。”

裴行俭眼中寒光渐渐收敛:“别把话说得太早,既然现在朱家已经选择了要入场,那大家以后碰面的机会还多。”

“裴大人又说错了,这整座帝国都是天家之物,连你们也只是外来之客,谈不上什么入不入场,因为天家一直都在场。”

裴行俭冷哼一声:“隆武死后,老头子就该把伱们连根拔起!居然让你这种货色在这里大言不惭。”

施卿笑容满面:“您说的对,小人也十分好奇。一个决心要改天换地的人,怎么还会挂念已死之人的些许恩情,做出这等养虎为患的愚蠢事情?”

“不过.”施卿话锋突然一转:“他要是不这么做,那他也就不是为民请命的帝国首辅,而是要为一己私欲食民成神的张峰岳了。”

“说完了?那就滚吧。好好洗干净脖子,等着老夫砍你的头。”

“裴大人好重的杀气,怪不得能培养出这么多如狼似虎的射御儒序。不过我们刚才不过是只是闲聊,天家吩咐的正事,小人可还没办啊。”

施卿话音刚落,两侧倒地的尸体竟纷纷站起,头颅高抬望天,脑后的脑机火花四溅,改造的械眼中迸发出一片光线,在半空中交织出横纵足有一丈的巨大画面。

画面之中,赫然正是一身朱袍的高胜在皇城祖庙中跪地叩首的场景。

“嘉启十三年,朱彝焰敬告列祖列宗,将以洪祖纵横霸道之志,流千万血,斩百万头,尽诛四贼,建我大明亘古神朝!”

高胜额头血肉模糊,在一声声沉闷的声响中,将自己生生叩首致死。

“这是陛下令我转告诸位的话,既是警告,也是开恩。如果有人想要悬崖勒马,陛下将既往不咎,以礼相待.”

砰!

施卿的头颅炸成一片血水,残缺仰天栽倒。

“张公子,陛下特意交代了,他一直视您为兄长,虽然张首辅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罪,但他依旧希望您能迷途知返,”

又是一具因为信仰被夺而死亡的龙虎山道序站了起来,嘴里继续传出施卿的声音。

砰!

枪响头爆,人倒下。

紧跟着又有新的躯壳被施卿夺舍。

周遭的轰炸已经停止,更显得此刻的枪声格外刺耳,一声声叩响在众人心头。

直到满街洒满残肢和血水,裴行俭才终于开口制止了张嗣源。

“行了,义正。”

“不愧是父子,都喜欢做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情。”

再次起身的施卿话音中带着喜悦,似乎张嗣源的暴怒让他感觉十分的快意。

“你也确实应该愤怒,因为这些人都是因你父亲而死。”

施卿朗声一笑,投影半空的画面紧跟着一变。

出现的场景并不稳定,而是处在高速变幻之中,似乎是一双人眼的视角。

裴行俭眉头蓦然紧蹙,双手十指因为紧张而死死攥拢。

视线的主人升上高空,低头俯瞰一座被大火所吞没的衙署。

“朱平煦你们朱家怎敢如此丧心病狂?!”

愤怒的吼声随着一道身影冲天而起,紧接着投影的画面变得模糊不清,周遭的一切因为疾速而被拉成斑斓的色带。

等到画面重新变得清晰,出现在众人眼中的赫然是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更远处还有一具正在跌落的残破身体。

噗呲!

钢铁五指合拢,肉糜从指缝间溢出。

画面抬高,扫过一座被淹没在血与火之中的城市。

“杀,一个不留!”

砰!

张嗣源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怒,可这一次他射出的子弹却失去了往日的准头,只是打碎了施卿的半边身体。

“我本以为李不逢的身边会埋伏着不知道多少好手,但从结果看来,他也是一枚弃子而已。张首辅的心狠手辣,小人属实是望尘莫及.”

一只苍劲有力的手掌扼住施卿咽喉,单臂将他举了起来。

挚友的身死似乎并没有能够影响到裴行俭情绪,只是手背青筋显露,脸上沟壑更深。

他直视施卿充斥讥讽的眼睛:“为什么要屠城?”

“这还需要问?裴行俭,你难道不懂?”

施卿笑道:“张峰岳对你们狠辣无情,却对这些蝼蚁般的普通人百般容忍。他知道明明帝国顽疾难祛,却还是只把刀口对准了你们儒序自己人,杀几座不听话的门阀有什么意义?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陛下则不同,重病就要舍得去下猛药!流千万血,斩百万头,大明帝国就将在烈焰之中浴火重生!”

“放屁!朱彝焰这个疯子!”

裴行俭眼中戾气翻涌,他当然知道朱彝焰想干什么。

不过就是以鸿鹄肆虐血洗整座帝国,杀到从序者心惊,普通人胆寒,在人人陷入混乱与绝望之时,早已就被人忘却的朱明皇室再以皇家之师力挽狂澜,以铁血手腕荡平一切骚乱,一举夺回失落的民心。

接下来便是打散序列壁垒,摧毁人口基本盘,重建忠心于皇室的帝国军伍,从而实现帝国复兴。

而裴行俭之所以会这么清楚,因为这就是被刘谨勋奉若圭臬的‘大儒序’!

只不过其中的各家序列被换成了普通百姓,定鼎乾坤的儒序换成了他朱家的纵横。

“明白了?张峰岳心里明明就有答案,可他却始终不敢去选。就算给了你们儒序超脱凡人的能力,你们也依旧摆脱不了声名的拖累,这就是你们儒序的最大的弱点,虚伪!”

施卿的声音被挤压的异常尖锐:“他不敢走的路,陛下敢走,这便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能为陛下授业恩师,他张峰岳也算不虚此生。”

“朱彝焰想要借此攀升纵横序二?他成不了!”

动乱是纵横序梦寐以求的沃土,朱彝焰想要的远远不止是复兴这座帝国,他要的是朱家历代皇帝都没有掌握的力量,以及梦寐以求的不灭王朝!

“张峰岳庇护多年的法序反了,他放纵不管的门阀也反了,他手中还有什么牌?现在李不逢死了,就连刘谨勋也在他面前以死明志,却还是没能改变他的决定。现在的张峰岳出了一身彻骨冷血,他还剩下什么?”

“他明明可以,却偏偏选择了一条与天下众生为敌的路。这一切只是他咎由自取,怪不了任何人!”

志得意满的话音未落,裴行俭手中突然一松。

一道身影闪现在他身侧,抬手按住施卿的面门,将他的头颅连同脊骨生生拔出,贯在地上。

这一次施卿没有再继续出现,投射天空的画面也随之消散。

整条长街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裹挟着硝烟的夜风压在众人身上,异常沉重。

“义正.”

裴行俭看着站在身前的背影,缓缓开口。

“裴叔,我要去趟沿海,龙虎山剩下的收尾工作就只能劳烦您老了。”

裴行俭沉声呵斥:“这一切肯定也在老师的计划之中,你不要冲动.”

“人不轻狂枉少年,我虽然年纪不小,但从我知道自己是张峰岳的儿子算起来,可没多少年。当个不懂顾全大局的逆子,应该也没人会怪我吧?”

裴行俭嘴唇翕动,不过话还没说出口,就见张嗣源侧头看来。

“叔,我的‘数艺’不好,算不清楚那么多利益得失。但现在我爹这辈子最得意的三个学生之一死在了外面,我就得帮他老人家把李叔的尸体背回来,这样李叔的在天之灵,才不会误会我爹。”

张嗣源咧嘴一笑:“顺道啊,我还得告诉那些人。我爹给的答案,就算他娘的是错的,他们也得捏着鼻子给老子说一声对!”

人已经走远,话却还在裴行俭耳边。

他到底还是没有拦着张嗣源,因为他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留下对方。

这一趟张嗣源必须要去,这一点他明白,张嗣源也明白。

“传令下去,江西行省境内,凡是龙虎山在籍道序,一个不留,杀!”

“是!”

长街孤影,裴行俭站在横流的血水中间,佝偻的脊背让他显得越发苍老,目光怔怔望着不知何时才会转明的黑天。

“白泽,就算不能站着生,也千万不要跪着死.”

“都走得慢一点,等着为师。”

金陵城外,老人俯身从瓦砾间捡起一面破烂不堪的披风,轻轻盖在刘谨勋的身上,口中喃喃自语。

在他头顶的夜幕之中,两道身影宛如划破天际的流星,仿若雷火般悍然相撞!

(本章完)

第695章 终该让路

“李钧,本天师的路.”

剑随声起,飞掠如电,剑光所过之处如在虚空之中切出一道骇人黑线,裹挟着刺耳的锐音,倏然已至李钧身前!

“凭你也敢挡?!”

铛!

李钧举刀身前,身形微侧,剑光贴着竖起的刀刃切过,掠起一片火点,脚下黑红电光跳动,瞬间消失原地。

一击落空的张希极猛然仰身后撤一步,紧跟着突然跃现的暴烈刀光便贴着他的鼻尖扫过。

刀身溢散的锋锐劲力吹动他满头白发,张希极此刻却如同一名彪悍武夫般,握拳砸向逼近身前的李钧。

与此同时,李钧脑后泛起一阵强烈刺痛,正是方才错身而过的飞剑兜转而回,惊虹掣电,势要贯颅!

前有拳,后有剑,转瞬之间,凶险毕现!

李钧右手五指果断松开,任由绣春刀脱手,须臾间变形成一具丈高墨甲,挡在身后。

马王爷双手合拢,生生抓住袭来的飞剑,泼洒的火花照亮一只猩红血眼。

砰!

李钧横肘挡住张希极的砸拳,脚下提膝直撞对方胸膛。

如此近身搏杀,本该是身为独行武序的李钧占据绝对优势。

可此刻披挂一身古朴袍甲的道人却如同换了个人一样,无论是反应、力量和速度均是毫不逊色,气焰张狂如老派道序,就在半空和李钧放手对轰!

野蛮粗犷的拳对拳,赤裸暴戾的血见血。

这番场景就如同当年天下分武之时,道与武狭路相逢,金丹和劲力的呼啸碰撞!

滚荡的闷音如同惊蛰夏雷肆虐轰鸣,瞬息之间便是百拳互换。

点满了【万里关山】的李钧浑身血水飘洒,张希极身上那具来头惊人的袍甲同样密布裂痕。

溢散的余波形成一圈圈白色涟漪,将一旁同样处于激战之中的剑与甲直接掀飞出去。

砰!

一声更加猛烈的霹雳撕破连绵不止的雷音,正抓那把飞剑狂砸的马王爷骇然回头,红眼中倒映的却是李钧后退的身影!

“李钧,老派道序的拳头比你如何?武当道甲比你的墨甲又如何?”

张希极口中怒啸连连,拳影纷飞,推着李钧在空中步步后退。

“如此武当尚且要亡在本天师手中,你又能如何?!”

骨节分明的拳头穿透李钧的防守,重重落在他的心口,打碎了浑厚如山的崩势劲力,轰断了万里关山的钢筋铁骨。

李钧耳边万般声音在此刻俱寂,只留下一声拳落心脏砸出的巨响。

一口鲜血从喉头涌上牙关,身影不由自主凌空倒滑,满身缠绕的黑红雷光寸寸消弭。

“本天师能戮灭武当,杀到他们只敢以活坟墓苟延残喘,你以为全都是加借人手,趁人之危?天轨星辰、黄梁篆法、梦境洞天、科仪法门.如今新派道序的辉煌,哪一样不是出自本天师之手?

“你一个靠着运势青睐走到今天的货色,有什么资格与本天师并肩成为一序源头?有什么资格与本天师在这里捉单放对?”

这名销声匿迹甲子岁月的道序天君,终于在此刻尽显序二峥嵘!

轰!

凌厉的腿影扫在李钧交叉抵挡的双臂之上,身影倒飞之际,一只由狂信紫焰凝聚而成的庞大手掌突兀出现在他的身后,五指一扣,便已抓住了李钧身体,朝着地面重重贯落。

黄粱符录,灵篆·捉魂。

不知道多少道序亡魂挤进脑海,让李钧陷入片刻失神,身体瞬间化作一道急影,斜飞出数十丈,轰然撞进地面。

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水中,大地震颤摇晃,塌陷出一个方圆近乎十丈的恐怖深坑。

张希极双眼半阖,神情冷漠,眸如寒刀,右手并指如剑,敕令悬挂天穹的天轨星辰。刹那雷鸣天降,苍白的电光照亮长空,凝聚到极致的剑气犹如一根根璀璨光柱,悉数落入深坑之中。

轰!轰!轰.

张希极脸上戾气不减,剑指陡变成擎张五指,朝着地面一按!

气浪翻涌,荡空夜云,之前不见踪影的月亮终于现身,皎洁的月光之中,一颗天轨星辰竟从高空落下,巨大无比的剑刃直接贯入那座深坑之中,掀起一声惊天巨响。

张希极半身袍甲碎裂,露出一副血肉饱满的上身,低头俯瞰那名身形佝偻的老人。

“张峰岳,你真是老到不中用了,居然会做出以己为饵的荒唐事情,活该你今天殒命在此!”

数十年来,对方的存在始终如同一片阴影笼罩在自己心头,如今终于可以拨云见日。即便是以张希极的城府,也依旧按捺不住此刻那股涌上心头的狂喜。

“我的确是老了,但今日应该还不是老夫的死期。”

张峰岳浑身裹满烟尘,迎风挡在刘谨勋的身旁。消瘦身体填不满宽大的衣袍,像是一杆细瘦的旗杆插在地上,挑着一片猎猎作响的旗帜。

“不相信,伱可以下来试试。”

“装模作样。”

张希极眸光闪动,脸色阴晴不定,片刻之后却猛然冷笑出声:“方才射爆本天师的昆仑,分明已经是你一身基因最后绝唱。此刻你油尽灯枯,还能有什么翻盘的手段?”

张希极满脸讥讽道:“是詹舜,还是朱彝焰?难不成你还寄希望于这个已经被本天师碾成肉糜的李钧?”

“陷入绝境的放手一搏才叫翻盘,老夫现在并不处于劣势,甚至就快占据上风。”

张峰岳轻轻摇头:“所以现在该想怎么翻盘的,不是我,而是你。”

“哈哈哈哈.”

道人放声狂笑,似终于将积攒多年的怨气和恐惧宣泄而出。

“张峰岳,没想到连你这般人物,真正到了面临生死关头也只能用嘴皮子来保住所剩不多的颜面,当真是太可笑了!”

一片磅礴雾气于半空席卷开来,隐隐绰绰间满是跪地叩头的人影。

张希极傲立雾潮之巅,头顶垂挂的剑尖光华凝聚,强大的威压碾动大地。

“你所依仗的,如今已经全部离你而去。张峰岳,你害人害己,无数人将因你命丧黄泉。他们现在就在下面等着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张希极话音突然一顿,右臂齐肩抬起,张开的五指抓住一個袭来的拳头。

砰!

“你们这些当惯了墙头草的墨序,还是一如既往的蠢笨如猪,永远不知道自己到底该站在哪一边。”

“去你娘的,你这头贪生怕死的老乌龟,也配嘲讽墨序?!”

猩红独眼中传出马王爷暴怒的喝骂,被握住的拳头反过来扣住对方手腕,身后甲片也在同时翻转,弹出两根拳头粗细的炮口压落肩头,几乎就顶在张希极面门前。

“去死吧你!”

铮!

剑光乍现,崩碎的零件中,一条断臂抛飞而起。

张希极一拳将马王爷轰飞出去,剑光飞转而回,刺入械体胸甲之中,将马王爷钉在那柄贯入大地的剑形法器之上。

“老东西,你是时候该让路了!

兼具飘渺与宏大的诵经声中,道人脚踏叩首众生,背负擎天巨剑,眸光睥睨,如仙如神。

狂风自天上席卷而来,似要折断这杆孤零零的黑旗。

站在一片瓦砾废墟之中的老人仰头望着这骇人一幕,饱经风霜的面容上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我当然会让,但不是让你。”

张峰岳话音低微,如同是在自言自语。

可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凝聚在巨剑剑尖的光芒却突然陷入莫名的震颤之中。

不止如此,那片磅礴雾海也在此刻陷入沉寂,跪倒其中的身影正在一个接着一个崩散消失。

“黄梁洞天?詹舜?!”

张希极脸色猛然剧变,导致如此突变的唯一可能,只能是自己的‘位业’出了问题。

但是,这怎么可能?

数十年如一日的潜伏躲藏,直到自己有把握收回所有仙班席位,再次重掌‘位业’登上序二,方才重新站上台前。

能做到如此地步,张希极当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被人轻易挑拨的傻子。和詹舜联手袭杀张峰岳,本就在他的计划之中。

而他之所以敢跟詹舜这头喜怒无常的黄梁鬼合作,自然是有他的底气在。

这底气就是他呕心沥血开创出的‘合道’法门,足足三成黄梁权限和他性命相系,詹舜那头黄梁鬼根本不可能闯得进他培育狂信道徒的洞天。

“永乐洞天一事,不过只是自己故意卖给詹舜的破绽,其他洞天又怎么可能会沦陷?”

张希极的脑海中心念急转,一肚子的疑惑却已经被站在地上的老人尽数看破。

“你眼中茫茫无边的黄梁幽海,不过只是他人来去自由的厅堂。那头黄梁鬼虽然进不去你的洞天,但是要找到你把洞天潜藏在何处,只是弹指之间。”

虽然没有亲眼目睹,但此刻张峰岳却将两人之间的龌龊勾当尽数戳穿。

“你觉得自己拿永乐洞天耍了他,他又何尝不是在配合你演戏?现在有他指引方向,自然有其他掌握权限的人能够冲进你的洞天,抢光你的家底。”

“朱家?!”

道人恍然大悟,目眦欲裂。大量虔诚信徒的死亡和背叛,让他此刻不由自主陷入暴怒之中。

位业天君,位业天君.

若是丢光自己的基业,又何来位置让他称王做君?

一边是后院起火,祸及根基。

另一边是除掉张峰岳这个心腹大患的绝佳机会。

要么果断抽身止损。

要么就孤注一掷杀了张峰岳,回头再跟朱家和詹舜慢慢算账。

不说太多,此刻若是换做其他任何一个有能力晋升序四的人,都绝不会让自己陷入进退两难之间。

但身为序二的张希极,此时的目光却显得闪烁游离,分明是举棋不定。

“此时你如果回头,那不止是错失杀死老夫的良机,你在洞天中豢养的狂信徒也会被屠戮一空,天轨星辰更是损失殆尽,同样血本无归。”

“可你要是决心击杀老夫,最终得利的却并不只是你张希极一个。詹舜和朱家同样坐收渔利,不费吹灰之力便能赚得盆满钵满。”

张峰岳轻声道:“更何况,你还在担心老夫是不是还藏着最后一丝搏命的力气,就等着你上前来换了这条命。”

一字一句,轻而易举便将张希极的胸膛剖开,五脏六腑一览无余,暴露的干干净净。

张希极浑身寒意刺骨,呼吸变得沉重急促,心头怒火升腾,越烧越旺。

“修道之人追求清静无为,你身为新派道序的源头之人却是贪婪无度,一生却最怕输多赢少,吃不得半点亏。”

张峰岳缓缓摇头,目光中透着不屑与轻蔑。

“当年道序之所以会爆发新旧一战,就是因为你的贪婪和狭隘。你侥幸捡回一条命,却还是白白虚度了甲子岁月,一身性情没有丝毫改变。张希极,老夫就算给你让了路,凭你又能走的了多远?”

“闭嘴,老东西你少在这里跟本天师说教。既然你非要找死,那本天师就成全你!”

张希极怒极而笑,脚下正欲消散的雾气再次凝实。

可雾潮涌动之间,出现的身影却依旧寥寥无几,而且跪地叩首之后却不是如往日般恭敬朝拜,而是泣声连连,哀嚎不断。

“龙虎山”

张希极脸上抽动的凶戾陡然凝固,颤动的瞳孔中满是震惊。

“张清礼,本天师要把你挫骨扬灰!!!”

顷刻间,张希极便从所剩不多的狂信道序身上知道了一切的是来龙去脉,看到了那座分崩离析的龙虎山。

张希极双眼中有鲜血蜿蜒流淌,怒火烧心,悔恨剐骨。

“你这个当长辈的都是自私自利的性子,又怎么敢奢望后辈会为你抛头颅洒热血?你所谓的‘道国’里,现在已经没有几个狂信之徒了。”

老人埋下了仰望的头颅,轻声自语。

“所以,未来的路都不是属于你跟我的。张希极,你也该让路了。”

轰!

一道黑红电光从深坑之中冲天而起,将贯入地面的巨剑从中撕碎。

剧烈的爆炸掀起滚滚火海,李钧闪身抓住那柄想要逃窜的飞剑,血肉翻卷的双手分抓两端,将其生生掰断。

“马爷!”

李钧口中低吼,反手抓住马王爷的背甲,朝天奋力扔出。

一道道气浪涟漪紧紧追在墨甲身后,马王爷在飞升之中端出那柄枪管粗到骇人的大枪,对准了仅存的天轨星辰,一扣到底。

黑红电光再闪,李钧身影于半空消失,下一刻挡在张峰岳的身前。

砰!

道人和武夫从天上打到了地面,一人根基被毁,一人身负重伤。

重拳直撞,四目相望。

目光依旧同样是凶狠如兽,都只求不死不休!

张峰岳对近在咫尺的血战视若无睹,俯身抱起刘谨勋的尸体,转身慢慢走向废墟之中一处半塌的屋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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