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谁的企业

国家从60年代初开始建设的三线工业,最多的时候曾经拥有了全国三分之一的工业制造能力,而且是相对比较高端的制造能力。这样一个以准备战争为目的的庞大体系,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年代里,必然面临着转型的选择。当年建设三线工业的时候,为了满足备战要求,大多数企业都遵循了“进山、分散、进洞”的原则,布局在交通不便、生活条件恶劣的内地山区。随着社会的开放,人们越来越追求生活的舒适,光靠奉献精神来维持三线职工队伍的稳定已经不可能,三线企业要么大幅度提高职工的待遇,要么离开山区搬迁到城市,否则将是难以为继的。

如此规模的一批企业,要进行转型和搬迁,压力是非常大的。国家专门成立了三线转型工作办公室,负责协调这件事。董老就是这个办公室的顾问之一,而且是说话比较有份量的顾问。他聘请冯啸辰担任顾问,这个顾问自然无法与他那个顾问相比,但也仍然是有资格出谋划策的角色。

董老早就听孟凡泽说起过冯啸辰的神奇,这一次,他在青东省调研,听说冯啸辰在东翔厂,便专程赶过来,让顾建华做掩护,与冯啸辰进行了一次正面接触。接触的结果, 让董老颇为满意, 冯啸辰所表现出来的机敏和稳重,与孟凡泽向董老介绍过的情况完全吻合,这让董老对冯啸辰有了信心。

当然,冯啸辰给东翔厂支的这个招, 到底有没有作用, 董老还是要看一看的,只有看到结果, 才能证明冯啸辰并非夸夸其谈之辈。要说服一家东部的工程机械企业与远在西部山区的军工企业合作, 这其中还是有些难度的。如果冯啸辰能够把这件事做成,董老不介意未来给他压更重的担子。

压担子这个词, 在行政体系里是有特殊含义的, 它其实就是领导要提拔你的意思。领导看好一个下属,不能直接对他说:你不错,我要重用你了。这样说未免有些轻佻,领导是不能轻佻的。于是, 就换成了压担子这个说法,听起来像是在惩罚对方,或谁知道有多少人哭着喊着要求这种“惩罚”呢?

对于董老的安排, 冯啸辰欣然应允。前一世, 他在重装办工作的时候,中国的三线工业转型已经完成,该变成民用企业的, 早就转过来了。依然承担军工任务的企业, 则因为国家军工的复兴, 而专注于军工,与民用工业没有太多瓜葛了。这一世,他正好经历了三线工业转型的时期, 这是重大装备研制工作中出现的一个新变数。

在考察东翔厂的过程中,冯啸辰深深地意识到, 三线工业可以成为国家装备制造业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三线企业拥有大批先进设备, 尤其是民用工业体系中缺乏的重型设备和精密设备。三线企业还拥有大批优秀的工人,这些人的价值甚至比那些设备还要高。

他提出让东翔厂和辰宇工程机械公司合作, 只是开发三线工业资源的一个尝试而已。通过这个尝试,他可以积累起一些经验,了解三线工业转型中存在的障碍。未来,他希望促成更多三线企业与装备制造企业的合作, 相信这座富矿的开采能够给国内的装备制造业带来新的生机。

董老让他参加三线转型办公室的工作,正中了他的下怀。有了这个身份, 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接触更多的三线企业, 发掘出它们的优势,再拿着这些优势去与装备制造企业合作, 实现双赢。

从顾建华家出来,走到没人的地方, 冯飞急不可待地对冯啸辰问道:“啸辰,你说能够帮我们厂联系上一家工程机械企业,你真的有这个把握吗?”

冯啸辰笑道:“当然有。二叔,董老都这么相信我, 你居然反而不相信我,这算怎么回事?我这个侄子是亲的吗?”

冯飞没有在意冯啸辰的调侃, 他说道:“董老那是爱护你, 不愿意打击你的积极性。你知道和地方企业合作有多麻烦吗?万一人家对我们不感兴趣怎么办?还有, 你说的价格, 万一人家不同意怎么办?就像你说的那个伞齿轮, 你怎么能肯定人家愿意出30元呢?”

“因为这家企业名叫辰宇工程机械公司。”冯啸辰简单地回答道。

“辰宇……你是说,这家企业也是……”冯飞不知道说啥了。

辰宇轴承公司的事情,冯飞是知道的,因为冯林涛也在那里实习过。冯啸辰对外宣称这家企业是晏乐琴从德国引进的一家合资企业。

由于冯啸辰叮嘱晏乐琴和冯华夫妇不要透露自己出售专利技术的事情,所以冯飞并不知道冯啸辰的第一桶金来自何处。不过,他也知道这家企业不是晏乐琴出的钱,而是冯啸辰自己筹集到的钱。这件事,晏乐琴是肯定要向冯飞说明的,否则冯飞就会怪她一碗水端不平了。

闲着没事的时候,冯飞也会与夫人曹靖敏聊起这事,分析冯啸辰是如何筹集到这么多钱的,讨论的结果自然是没有任何结果。不过, 从冯林涛那里,冯飞了解到辰宇轴承公司的经营状况非常好, 利润很高。冯飞于是猜测,可能是冯啸辰通过自己在重装办结识的关系,从什么地方贷到了款, 成立了这家公司,然后又利用公司的盈利偿还了贷款,这样一想,似乎也就合理了。

没等冯飞把辰宇轴承公司的事情想明白,冯啸辰突然又抛出一个辰宇工程机械公司。工程机械可不是标准件那种小东西,没有一定的资金是做不起来的。而这么大规模的资金,冯啸辰又是如何弄到的呢?

“我去年到了一趟港岛,说服了港岛的大金融家章九成,从他手里融到了1亿5000万港币。后来,我又靠这1亿5000万港币,通过德国的三叔从德国银行里贷到2000万美元。”冯啸辰看出了冯飞的疑惑,坦然地向冯飞解释道。

冯飞惊得木木讷讷:“1亿5000万港币,2000万美元……啸辰,你的胆子也太大了吧?这件事,你爸爸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冯啸辰道,说罢,他又补充了一句,道,“不过他是事后才知道的。”

“看起来,我们真的是老了。”冯飞道,“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太疯狂了。”

冯啸辰笑道:“二叔,你不用担心。我这个投资计划,向章九成说过,他是认同的。后来,我又向三叔和奶奶也说过,他们也认同。工程机械未来的市场肯定是不可限量的,这个项目稳赚不赔,唯一的悬念就是赚多少的问题。”

“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冯飞道,他是搞技术的,不太懂经营管理,既然人家大金融家都愿意投资,说明这个项目应当是没啥问题的。

“可是,啸辰,这样一来,你的公司会不会吃亏啊?我是说,你开出这么高的价格让我们厂来代工,是不是吃亏了?”

明白了冯啸辰所说的合作伙伴就是冯啸辰自己的工程机械公司之后,冯飞不再担心公司与东翔厂合作的可能性,转而开始担心冯啸辰自己会不会吃亏了。前面冯啸辰开出来那么优惠的条件,冯飞觉得这是冯啸辰在牺牲自己,以照顾东翔厂。

冯啸辰把自己的考虑向冯飞简单介绍了一下,说明这是一个双赢的选择,接着又叮嘱冯飞不要张扬。有关辰宇公司与冯啸辰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几个人知道。具体到东翔机械厂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恐怕就更没人清楚了。只要冯飞不说出去,谁能想到这一节呢?

“我当然不会说出去。”冯飞应道,接着,他又想起一事,说道,“啸辰,听董老的意思,他是有意培养你的,未来你的事业发展,恐怕会比你在重装办的时候还要好。你作为一个国家干部,在外面还开着这么大的一个公司,恐怕不符合规定吧?”

冯啸辰道:“这个问题我也考虑过了。辰宇公司目前是挂在我爸妈名下的,我的名字不会出现。未来等凌宇、林涛他们回来,我想把一部分转移到他们的名下。”

“你说什么,你要把公司的一部分转移到林涛的名下?”冯飞敏感地抓住了与自己相关的问题,而忽略了冯啸辰还提到了冯凌宇的名字。

冯啸辰道:“没错。我是这样想的,未来我还想在体制内工作,不可能同时担任一家大型私有企业的所有者。现在我可以让我爸妈代管,未来这家企业肯定要交到我两个弟弟手里去的。”

“你交给凌宇就好了,林涛那边就不必了吧……”冯飞言不由衷地说道。

冯啸辰笑道:“二叔,你就别跟我客气了。我这一代也没几个人,加上德国的堂妹舒怡,总共也就是四个人,还分什么彼此?我在德国的时候,已经跟凌宇、林涛都说好了,我让他们好好学技术,未来回国来,各自管一家大企业。我相信,咱们冯家的孩子都是了不起的,个个都能够成就一番大事业。”

(本章完)

第434章 这就叫废寝忘食

第二天,董老在东翔厂正式地露了一面,听取了东翔厂厂领导关于企业目前经营状况的报告,并做了一番指示。无论是东翔厂的汇报,还是董老的讲话,都没有涉及到冯啸辰在厂里的调研问题。在郑利生他们看来,冯啸辰大概也就是扯虎皮做大旗,拿着科工委给的几根鸡毛当令箭,在他们面前抖了抖威风,而事实上是没什么本事的。想想也知道,一个20来岁的小研究生,能有多大能耐?

董老做完指示就离开了,冯啸辰在厂里又呆了两天之后也离开了,东翔厂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状态。不过,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两星期后,科工委下了一纸调令,把东翔厂的书记余忠平和厂长郑利生双双调离了岗位,调到省科工委去挂了个闲职。随后,科工委从东部调来了新的厂领导,并将东翔厂纳入了“三线企业军民合作试点单位”。

东翔厂的干部职工一开始都没搞明白这个“试点单位”是怎么回事,但很快便有几名不速之客来到了东翔厂。他们的介绍信是由国家科工委出具的,他们的身份则是民营辰宇工程机械公司的总经理、总工程师和其他一些人员。东翔厂的新厂长带着厂里一干管生产、技术、财务的干部与来客们进行了长达数周的谈判,最后签订了一个对东翔厂非常有利的协议。

协议规定:东翔厂与辰宇公司建立战略合作关系,东翔厂为辰宇公司提供涉及到精密加工和超硬合金加工的零部件代工服务, 初期每年的代工数量为1万套, 每套的代工费用为人民币4800元。代工费用里包含了所有的材料费、人工费、电费、设备折旧等等,所有这些计算下来,东翔厂的成本也花不到3000元。这意味着东翔厂在养活全厂职工的同时,一年还能有1000多万的纯利润, 这甚至比过去承担军品生产的时候情况还要好得多。

科工委声称这项业务是以科工委的名义联系来的, 作为交换条件,科工委要求东翔厂每年要投入不少于800万元用于新装备的研发, 尤其是要保持科研队伍的稳定性, 不断提高科研水平。顾建华已经提出了两个新产品的设计思路,一个是大口径自行火炮, 另一个超轻型榴弹炮。据分析, 这两个产品如果能够研发出来,即便是我国的部队一时拿不出钱来采购,至少亚非拉的许多国家是会感兴趣的。

只有新厂长和老工程师顾建华等少数人知道辰宇公司之所以愿意与东翔厂合作,全亏了前几天在厂里转悠过的那位年轻硕士生冯啸辰。当然, 除了冯飞之外,任何人都不知道辰宇公司与冯啸辰有什么样的关系。杨海帆到东翔厂来的时候,只是称自己与重装办的“冯处长”有一些交情, 而张国栋身上残留的那些“港味”也让人相信辰宇公司其实是一家港资企业, 这自然就与冯啸辰没有任何的瓜葛了。

冯啸辰是乐于做这个幕后英雄的,他并不需要东翔厂的人感谢他。在东翔厂,他搭上了董老这条线, 这就是一个极大的收获了。董老和孟凡泽都是老一辈, 在工业领域里都有相当的话语权。但与董老相比, 孟凡泽的影响力还是稍逊一筹的。董老是军方的人,在很多时候可以打着军方的旗号,办一些寻常条件下比较难办的事情。

事实上, 还在东翔厂的时候,冯啸辰就与董老达成了一个口头协议, 那就是在东翔厂与辰宇公司的合作协议生效之后, 董老要负责帮冯啸辰争取到一个前往非洲和中东地区去的机会。冯啸辰提出的理由是去帮顾建华联系自行火炮和超轻型榴弹炮的买家,顺便考察一下这个地区的工业装备市场。那年代, 国内的人申请去非洲是比较麻烦的,但对于董老来说,也就是一个电话的事情而已。

冯啸辰回到京城那天,正好是周末, 他也懒得再回战略所去,直接便回了家。杜晓迪已经如愿以偿地考上了研究生, 平时也都是住在学校里的, 他们俩只有周末才能团聚一会。

“晓迪,我回来了!”推开四合院的门, 冯啸辰大声地喊着。

只见靓影一闪,杜晓迪已经从自己的房间里迎了出来。她快步上前, 帮冯啸辰接过手里的包,随手还在冯啸辰的身上拍了拍,帮他拍掉一些路上沾染的灰尘,然后笑着抱怨道:“回来之前怎么不打个招呼, 害得我都没准备啥菜。”

“我如果不回来,你自己就不做饭了?”冯啸辰问道。

杜晓迪道:“一个人的饭当然好准备了, 随便下碗面条就对付了。”

冯啸辰道:“那可不行, 你平时在学校里估计也没啥好吃的吧?好不容易有个周末能回家来, 还不得吃好一点?要不, 你去菜场买两斤肉, 咱们中午炖肉吃吧?”

“要不……家里还有鸡蛋,我给你炒西红柿鸡蛋好不好?”杜晓迪面有难色地建议道。

“怎么?你很忙吗?”冯啸辰敏感地察觉到了杜晓迪的异样。在往常,周末他们俩都在家的时候,杜晓迪总是会买很多菜,给他做几顿好吃的。冯啸辰是个吃货,几乎是无肉不欢,杜晓迪也知道他这个特点,所以每次做饭都少不了有一两个像样的肉菜。这一回,他是出差回来,用一句俗话来说,叫作“小别胜新婚”,杜晓迪没有理由不去买肉来犒劳他。现在她这样说,显然就是手头很忙, 不想浪费时间出门去买菜的意思了。

杜晓迪被冯啸辰说破了真相, 有些窘。她支吾着说道:“其实也没多忙,就是有个工艺上的问题比较麻烦,搞了好几天了。算了, 我还是去买肉吧,回来给你炖肉吃。”

“别……”冯啸辰一把拽住了正准备去拿菜篮子的杜晓迪,盯着她的眼睛说道。他这才发现,杜晓迪的眼睛里满是血丝,脸上也有一些憔悴之色,连一头青丝都显得干巴巴的,没有了光泽。

“晓迪,你怎么回事,你这是熬了夜吧,而且不止熬了一夜。”冯啸辰问道。

杜晓迪低下头,怯怯地说道:“嗯,这几天是没休息好。主要是我基础太差了,有好多书要看,还有……有些计算很麻烦。”

“到底是怎么回事?走,我到你房间看看。”冯啸辰说着,扔下行李,拉着杜晓迪进了她的房间。一进门,冯啸辰都有些傻眼了,只见桌上、床上,满是摊开的书报资料,还有一些复印件、打印纸、照片等等。杜晓迪一向是个爱整洁的女孩子,房间从来都是收拾得清清爽爽的,可这会,冯啸辰几乎怀疑是到了自己的房间,乱得让人无法下脚。

从床上堆放的资料来看,杜晓迪应当是有一两天没有上床睡觉了。窗台上还有一个饭碗,里面有已经干涸的汤汁的痕迹,由此可以猜测出距离杜晓迪吃上一顿饭的时间也有很久了。这就是所谓的废寝忘食啊,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让这个女孩子忙成这个样子?

“是蔡老师交给我的一个课题,关于16MnR钢焊接工艺的问题。”杜晓迪看着冯啸辰,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口气说道。她原本没想到冯啸辰会回来,觉得自己这样拼命干活不会有人知道。现在被冯啸辰抓了一个现行,再看到冯啸辰的神情里有几分心疼,还有几分责备,她顿时感到有些难为情了。

“16MnR钢在压力容器里用得很普遍,是重要的结构材料。它的焊接接头在低温环境下的性能对于设备的寿命和安全使用都非常关键。我们经常说,压力容器的质量就是它的焊接质量。过去我在厂子里也经常焊16MnR钢,我们有一些自己摸索出来的经验。前些天我在学校用几种不同的工艺分别焊了一些工件,用显微电镜拍的照片显示几种工艺有不同的显微结构,和我们过去的经验是相吻合的。蔡老师很重视这个结果,让我从理论上证明一下这个结果。”

杜晓迪低着头向冯啸辰介绍着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她知道冯啸辰的技术底子很好,这些事情他是肯定能够听懂的。

“这个需要做数值模拟计算啊。”冯啸辰说道,他扫了一眼杜晓迪桌上的东西,从那些资料的标题上大致便猜出了杜晓迪的研究思路。他拿起几张草稿纸看了看,皱着眉头问道,“晓迪,你不会是在用手工解焊接热方程吧?这好像是叫作Rosenthal-Rykalin公式,推导起来非常困难,还是用数值模拟的方法更简单。”

“蔡老师也说过这一点,可是数值模拟要用计算机,我们学校的计算机机时非常紧张,我们实验室一星期也分不到几个小时,没办法,我就想着用解析法来做了。就这么一个方程,加上边界条件,我推了三天还没有推出来。唉,都怨我基础太差了,好多人家高中学的公式我用得不熟练,所以效率特别低。”杜晓迪带着自责的口吻说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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