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9章 寻亲觅故

那疾驰如箭的魔气,与血傀真魔相背而走,穿梭在铁色的天空。

远处那群堆叠在一起嚼吃星辰残骸的魔物,已经从尖山降成了矮山。

魔界总是暗沉的,仿佛空气都负重。

这缕魔气却在空中轻盈地跳跃,灵动如飞鸟,倏忽几折,以尾迹为线,描绘成一副复杂玄秘的北斗星图。

魔气勾勒的图案,在这魔界天穹,几乎与四周暗色混为一体,难以看清详貌。

它像是一张舒展开的图纸,在空中自由的飘荡。

就在下一刻,变化发生了。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拿起这张星图,随意地抖了一下——

哗。

好似纸张晃动的、极轻极微小的声音。

当这个声音坠落,纸上的图案却立起,星图变幻成暗雾,原地竖起了一扇刻印宇宙群星的古老门户。

为了贴合魔界环境,它并不璀璨,不显耀光。

仍然是魔气所勾勒的暗色,但也有黯淡的星辰,在门户正中的椭圆刻印里漫游不定。

如今的整个魔界,很可能只有一位存在能够认出它来。

此即上古龙皇元鸿氏所传,乃星图玄构古法所创造的“宇宙众妙之门”。

当初为了骗得姜望入局,老龙敖馗痛下血本,将这门上古秘法献上。

凭借这星图玄构之法,姜真人后来行走万界,再未有迷途之惑。

而于此刻,凭一缕魔气,即能在魔界寻亲觅故——

在某处鬼气森森的国度,一座以黑色为主色调,屋脊如剑刺、飞檐如倒钩,风格狰狞冷厉的宫殿群中。

有一扇同法所构、但风格更显古老的宇宙众妙之门,忽然出现在主殿穹顶。曾经的金黄已变为玄黑,少了些高贵、多了些威严。

就连门框龙纹,也似刀斧。

这扇门户,被隔空叩响。

于是张开一道缝隙,挤进来一缕声音。

“哗”~

那极轻极微小的如硬宣纸抖开的短促音节,在这一刻有了十分复杂的体现——

“敖馗老儿!搬了新家,住得还习惯吗?也不知道给你的前房东请安!”

靠坐在幽森王座之上,龙首人身、骨刺狰狞的鬼龙魔君,倏然眼皮一抬,似从午憩中醒来。

那恐怖的威压如山倒悬,殿中鬼气更是狂涌奔流,好似啸海。

候在殿中听宣的各路真魔,一时纷纷跪倒,不敢发出声音。

自道历三九二二年在浮陆世界一别,已经六年过去了。

天知道这六年时间,魔界至尊鬼龙魔君,有多么地想念姜小友。

当初正是靠姜小友的临门一脚,他才从玉衡星君的竞争中败退,可喜可贺的输掉了千年之局。这份恩情,比山高,比海深。

他和小姜相处的时间,虽然只有三年,在漫长的生命里似乎短暂得不值一提。但这三年的时间,是完全没有自由的三年,是卑躬屈膝、饱受屈辱的三年,是天天被锁在地牢里、被不断抽取力量的三年!

好吧,这些其实也不算什么。

他敖馗大人一生风风雨雨,什么波澜没有经历过?

真正恐怖的是,他在这段经历里,几乎完全看不到脱身的希望,只能靠漫长的生命苦熬,期待房东放松警惕的那一天。然而小姜房东修行的速度,就跟这王八蛋的身法一样,那叫一个快!不止一日千里!

眼瞅着内府、外楼、神临不断拔升,一天一个花样,就像看到那斩首的铡刀飞快拉近。死期至矣!

这种等待死亡的过程,比死亡本身更难熬,每一天都度日如年——如此算来,他跟姜小友也相处千年了!

不把姓姜的抓回来关一千年,天天威逼恐吓,拳打脚踢,何消此恨?

但敖馗也知晓,这件事情几乎已经不可能——哪怕他如今已贵为魔界至尊存在,是掌握了《山河破碎龙魔功》的魔界第五尊,名列八大魔君之一。

他已经分享魔族至高权柄,在魔界几乎无所不能,手却伸不到现世去。

小姜毕竟是人族第一天骄,是在他亲眼见证下,创造一个个修行历史,摘取一个个荣勋,走到后来的高度。他太知道这样一个天骄的分量,他是绝对没有偷擒此贼的机会的。

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小姜又成就了“天人”……

进一步就超脱有望了,还偷捉个屁?

只能在心里幻想幻想,过个干瘾。

他敖某身在魔界,心在沧海,耳听八方宇宙,眼睛一直在关注现世,尤其从不错过小姜的消息——那惹祸精动辄搅起风云,引得天下汹涌,就算想要错过,也不是很容易。

在殿中听到熟悉声音的时候,敖馗一度以为是错觉,是太过想念所产生的恍惚。

但星图玄构古法的触动,明确无误地告诉他,正是他背弃龙族誓约所泄露出去的传承。确实是那个声音,确实是那个人!

“魔君……”龙渊魔域最强的那位真魔,跪伏在地上,试探性地发问。

“无妨。”敖馗摆了摆手,龙须轻轻摇动:“有一个老朋友。我好像听到了他的招呼……还是那么没礼貌。”

这样说着,稍稍振奋精神,通过“宇宙众妙之门”,热烈地传回一道声音——

“姜小友?孤想死你了!你现今身在何处?孤当备仙肴为宴,用雾女佐酒,以八骏拉车,接伱来魔宫作客!罢了,速速报予地址,孤亲自去接你!”

……

……

咚!

鬼面蛙身的水怪跌落水面,泛起的涟漪才扩开一点,便骤然消失。水怪身上的雷光,也深陷在潜流之中,不能再被看到。

像是有一块无形的抹布,抹平了水波的皱痕。

善太息河的河水,自有其复杂诡异之处,不很太平。

“哥。”姜安安怕惊扰了已经睡着的叶青雨,特意传音过来:“像刚刚那种情况,飞仙雷之后应该接什么法术?七玄雷光好像有点浪费。”

她能够意识到力量的浪费,已经是在真正认识战斗。

姜望感受着船桨与河水的对抗,随口道:“飞仙雷已经够了,不需要接什么。”

“一道飞仙雷之后,我看刚才那头水怪还活蹦乱跳呀。”姜安安不太理解:“我也对准了要害。”

姜望不答反问:“我教你的声闻仙态你掌握了吗?”

“嗐。”听课的时候姜安安还是很认真,暂时按住了金玉罗盘,不是很好意思:“那个有点难。”

“那个确实不容易,我当初也修炼了很久。”姜望道:“但掌握声音,对战斗的帮助是很大的,不止是能帮你争夺知见的优势、主场的优势,还能做到更多。比如这样——”

他随手一指,一道飞仙雷如惊鸿掠水,恰恰巧巧落在一头钻出水面的水怪头上。也不见太大的动静,那水怪便抽搐着沉底。

“同样的道元,同样的速度,看出什么不一样了吗?”姜望问。

姜安安所修的瞳术,是叶凌霄所传的《灵霄劫眸》,当然她现在还远未修成,达不到“抬眼即劫”。但洞察战场,还是很有用处的。

“你利用了雷音。”姜安安敛去了眸中的雷光,眼睛乌亮有神:“声音与雷光并行,加速切割水怪的防御,将飞仙雷的伤害扩大了——但在不干扰原有的法术情况下,精准地拨动声音,还要彼此配合,这可需要很高的控制技巧呀……”

姜望笑了笑:“多练习。”

姜安安顿了一下。

现在全天下都知道她姜安安的哥哥是盖世天骄,好像什么剑法道术都是一看就会,一学就精,好像生下来就有无敌之姿。但从小到大她都知道,哥哥是怎样成为哥哥的。

“我想先练点你不会的呢,卦算堪舆什么的。”姜安安低头道:“打架我又帮不到你的。”

“怎么帮不到?”姜望咧着嘴道:“你喊一声哥,我就斗志满满,一骑当千了。拳打重玄风华,脚踢斗氏小儿,全都不在话下。”

姜安安忍不住笑了,又撇了撇嘴:“拿话去哄青雨姐吧,我可不是小孩子了。”

“她最近是不是很累?”姜望若有所思。

“才知道?”姜安安白了他一眼:“她哪里喜欢算账呀!平时云雀叫几声她都嫌吵闹,恨不得整天一个人待着。开客栈做生意、跟很多人打交道,这种繁琐又吵闹的事情,青雨姐最讨厌了。”

她又很深沉地叹了口气:“但是修行嘛,没办法。”

姜望有些好笑:“你又懂了。”

“我怎么不懂?”姜安安不服气:“就像我觉得临字帖很辛苦,我还是会临很多字帖的。我很容易累着,但我也会一遍遍练习飞仙雷的。下次见到我,就是‘妙音飞仙雷’!”

“先掌握声闻仙态,事半功倍。”姜望抬指敲了敲耳朵:“你要是对声音的掌控足够,就能更精准把握战局,知道什么程度的力量能击杀目标。而不是像现在只有一个大概的感觉,感觉多了,感觉少了,感觉浪费了……感觉可没那么准。所谓战斗直觉应该是千万次锤炼后对胜利的感知,所谓的战斗判断,要建立在充分的知见上。”

“我的哥哥欸。”姜安安扶额而叹:“关心我们,你就偶尔蹦个一句两句。讲起修行,你倒是长篇大论不重样。”

姜望轻轻一笑,没有说话。

……

“道途漫长,我不想一个人走。”

鸿冢之峰,自古险绝。在西境名山之中,位次颇前。

此刻山巅有一人,临崖而立。

他右手抓着一段布条,正慢慢地缠着左手,并没有见得他如何用力,但这动作给人的感觉,仿佛是万钧投石车,正缓慢地转动着绞索。

极致的力量感!

他的皮肤之下,筋肉之中,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力量,根本不能被这具传奇体魄容纳,故而如气如雾,不断外溢。

纯粹的力量,竟能有实质性的外显。

所以他并不雄壮的身形站在那里,却比山峰更巍峨。

“我曾经有两个最要好的朋友。”这个男人说:“我希望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我希望走千里万里,在千年万年之后,身边还有他们在。我很认真地教他们修炼,但他们志不在武道。我真希望跟他们一起走,但我明白,我们早晚要分别。我不是一个看不透的人,但我离开秦国之后,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他们,你明白么?”

大秦帝国干戈军的统帅,当世真人王肇,就站在这个男人面前。

他留短须,披明光甲,身姿昂扬,一看就是个很骄傲的人。但是在王骜面前,他知道自己没什么可傲慢的。

武道是新路,武道的积累远远不如修行主流。越是到高阶,手段越是相对匮乏,样样都需要自己摸索。尤其是像王骜这种走在武道最前沿的人,根本没人可以请教,每一步都是在大雾之中走高崖,为天下人探路。

而走在主流修行路上的强者,随便一道秘法,都是千锤百炼、经过时光冲刷的。

然而王骜以独自开拓道路的武道真人身份,多次展示当世最顶级的洞真表现力,赫然是“天下第一真”这个名头,最有力的争夺者!

甚至于曾经沉都真君危寻布局沧海,趁皋皆托举海族、不得挪身之际,纠集一群真君偷入沧海深处,斩下半根龙角,王骜也参与其中。

他是其中唯一一个真人!

虽然彼时皋皆身负族群、不能挪身,虽然皋皆要提防有可能垂钓的钓龙客……王骜的力量,也足以彰显。

王肇当然是大秦帝国青壮派的代表,西境名将,此时却也只是认真地回答:“大概明白。”

一个简易的拳套,就这样用一段布条完成了。王骜开始缠另一只手,慢慢地说道:“孙横比我看得通透。他知道早晚要分别,晚不如早,他就提前选择离开。他说他能力有限,不救天下了,他回去救老家——”

孙横是谁?

王肇不认得。

但他想,能被王骜这样提及,必然是个了不起的人。

“窦月眉也跟他走了。”王骜说。

王肇于是知道,孙横和窦月眉,就是王骜口中,曾经最要好的两个朋友。他以为这个故事还有后续,但王骜不讲了。

人生常有短旅,很多时候走了两步,就知不必再继续。

“我这一生舍弃太多,唯余武道在我脚下。”王骜道:“这些天我用双脚丈量故乡,总觉得还是有一些事情,需要了结。”

王肇问道:“怎么了结?”

“我亦生于王氏,虽然是旁支。小时候过得还算幸福,虽然家贫。后来……一切都没有了。”手上的白色布条,也像记忆的丝线,缠了一道又一道。

王骜的身后是朝阳,朝阳初起,在层云之中,将它的金辉晕开。

“具体的经过你应该已经调查清楚了,是非对错我不想再说。那件事情是跟你没有太大关系的。也大概不是你那个已经战死沙场的父亲的主观意愿。有时候巨兽一个无意间的翻身,就会碾死许多花草和爬虫。”

“但我家确实在那个翻身里,被碾成了废墟。”

王骜抬眼看着王肇,问道:“被碾碎在泥土里、轻微得不能被感受到的反抗,今天应该可以被看到吧?”

“当然。”王肇说道:“今天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看到它。”

王骜终于缠好了他的一双手:“我实在是很强大,不得不稍微压制一下自己。不然一不小心就跳上去了。上方到底是青天大道,还是万丈深渊,我还没有看清楚——”

“接我一拳吧,王肇。”

“接下了,两清。”

“接不下,两清。”

【感谢书友“为赤心而来”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60盟!】

(本章完)

第2270章 有幸同行

叮铃铃~

孙小蛮闲下来的时候,总喜欢举起手来,轻轻摇晃她腕上的小锤。

那声音十分清脆,好像父亲在举着她的小手,在晃动中敲击童年。

她躺在三山城仅剩的那座山峰上,躺在山顶。架着二郎腿,一只手枕着后脑勺,一只手高举,迎着天光,时不时地摇两下。

她也眯着眼睛看天光。

城里正是喧嚣的时候,山上有她,也会热闹一些。

以她如今的实力,窦月眉悄悄跟上山来,当然瞒不过她的感知。

但她并不说话,等着自己倔强的母亲。

大概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推不倒的山。她走得越远,越知道困住母亲的是什么。

“把你的二郎腿放下来!”窦月眉爬上山头就发作:“女孩子家家的,像什么样子!”

孙小蛮撇撇嘴,赤足在空中一转,轻盈地弹起身来,就势改为盘坐。

窦月眉在她旁边坐下来了,语言攻势还未停止,甚至开始上手:“你看看你穿的什么?好歹穿条裙子呢!天天上面一件短褂,下面裤脚截在膝盖,哪里像个女孩样?”

“女孩是什么样?”孙小蛮晃晃悠悠地笑:“一定要长发披肩,长裙飘飘,绣花鞋,玉坠子,温柔贤惠,素手做羹汤?”

“做羹汤……倒也不必。”窦月眉自己也不太会做饭,自然不同意这一条。“总之伱多少拾掇一下自己吧?也是大姑娘了,该知道爱美,成天还像个小孩子。”

孙小蛮摇头晃脑:“我从小就这样,你现在才看不惯呀?”

“女大十八变,一年一个样子。”窦月眉瞧着自己的女儿:“你倒像是定住了。”

孙小蛮摇头道:“变不得,变不得。”

窦月眉柳眉倒竖:“怎么变不得?”

“我太优秀,太早修成武道二十一重天啦,气血练出神性,已然青春不老——长不高咯。”孙小蛮低头看了一眼,嘿嘿嘿地笑:“也长不大。”

窦月眉不相信:“以武夫对肉身的掌控,想长高一点,不是很容易的事情吗?”

“变动血肉骨骼,却也不是难事,但总归不是本来样子,影响战斗。”孙小蛮高举她看起来并不很有威慑力的拳头,很有信念感地道:“我辈武夫,拳头硬是唯一真理!”

“杀千刀的,王骜都教了你什么。”窦月眉扶额哀叹:“你们一个胖一个小,老娘的花容月貌,竟然继承不下去……真是人间憾事!”

“笑颜减减肥兴许能成——”孙小蛮随口接话:“笑颜呢?”

提到孙笑颜,窦月眉更头疼:“在家搞发明呢。他要发明一门以吃为主的道术,吃的越多,长得越胖,越有力气。”

孙小蛮竖起大拇指:“有志气。”

窦月眉将她的大拇指抓住,按了下去,笑眼问道:“小蛮,你现在有没有交什么朋友啊?”

“当然咯!”孙小蛮大大咧咧地道:“四海之内皆兄弟,多个朋友多条路。回头你要揍谁,我打个招呼的事!”

窦月眉往近凑了凑,声音也压低了点:“我是问,比较好的朋友。”

“都比较好啊!”孙小蛮爽快地道。

“你个死丫头,给我装傻。”窦月眉拿手指头戳她。

孙小蛮并不挪位,但扭身一躲。

窦月眉继续戳。

到最后手指头都戳出幻影来了,也都被一一躲开。

孙小蛮躲得十分轻松,笑着道:“怎么突然问这些?”

窦月眉气呼呼地停了手:“大过年的,不都在问这些吗?”

“您可是超凡修士。”孙小蛮道:“得脱俗呀!”

窦月眉道:“我可不住在山中,我在城里。家家户户都悬灯笼,挂桃符呢。天天早上鞭炮响。”

“呼。”孙小蛮吹了一口气,那口气冲上天空,化为白虹,又绽开似烟花雨:“又过年了。”

以前每次过年,她都会来竖笔峰脚下,也不做什么,就晃悠两圈。今年倒是上了山顶。那块碑石……那块碑石,她绕着走,她不靠近。

玉衡峰倒了,飞来峰飞了,其实都还好。竖笔峰还在就还好。

唯独竖笔峰,绝不能叫任何人移走。

她在山上留下自己的拳印呢。

时光荏苒,她虽然没有长得很高大,但已经是个拳头很硬的人。

窦月眉忽然道:“其实小胖子没有在搞发明。小胖子他在被窝里哭鼻子呢。”

孙小蛮本来想笑一句真没用,但是没笑出来,便只皱了皱鼻子。

窦月眉看起来倒是平静,语气也轻快:“上次听你提到姜望,你们现在关系怎么样?”

“挺好的啊。平时不联系,遇到了就喝个酒。”孙小蛮道:“都是哥们儿!”

窦月眉轻‘哼’一声,也皱鼻子:“你那个死鬼老爹和我,还有你师父,最早也都是哥们儿。”

孙小蛮当即道:“那你跟我师父也能凑合!”

“没大没小。”窦月眉轻轻打了她一下:“你爹在旁边听着呢,他是个拿醋当水喝的,当心爬出来揍你。”

“才不会呢,他最疼我了。”孙小蛮晃了晃手链,又顿了一会儿,才道:“我爹肯定希望你开心。”

窦月眉笑道:“你什么时候见我不开心?我跟你爹之间的快乐,够我回味余生。”

“哎哟。”孙小蛮揉了揉自己的脸蛋:“听着牙酸。”

窦月眉又道:“娘跟你说点正事——你往后如果要找道侣,记得要找修行天赋跟你匹配的。毕竟修行这种事情,终要自求,很多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道侣老去,那滋味可不好受。老娘这才守了几年寡呀,白发也多了,皱纹也多了……好在人生不算长,只有几十年光景。”

孙小蛮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娘亲。

窦月眉止住了作为家长的滔滔不绝:“你这是什么眼神?老娘不喜欢,收回去。”

孙小蛮瞬间收回泪光,眼睛亮晶晶:“老窦,你可一点都不老,还是很漂亮!”

“你这孩子。”窦月眉又打了她一下:“出门在外,不能太实在了,知道吗?容易叫人骗!”

“娘欸。”孙小蛮瞧着她:“我爹的修行天赋应该比不上你吧?你怎么自己找的跟教我的不一样呢?”

窦月眉抬手又是一下:“这就叫经验教训!知道不?”

孙小蛮频频挨打,却只是扭头看着山外:“我师父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师父是怎么说的?”窦月眉问。

孙小蛮道:“我师父说,他曾经问过你——如果注定不能天长地久,那‘开始’是否拥有意义?”

“我是怎么回答的呢?”窦月眉双手抱膝,把脸贴在膝盖上。

孙小蛮道:“你说——有幸同行,比天长地久重要。”

窦月眉弯起嘴角,笑了。

那笑容实在漂亮。

……

……

当今之世,号称天下武道前三的,一共有五人。都是卡在武道二十六重天的境界,进一步就能轰出绝巅,正式为武立道,开辟新天。

除了王骜是几无争议的第一人,剩下四人难分高下。

他们分别是魏国大将军吴询、荆国右护军射声大都督曹玉衔、景国晋王孙姬景禄、墨家真人舒惟钧。

其中吴询的实力可能有更多人认可,再加上他在魏国大兴武道,整训武卒,是旗帜人物,于武道上的贡献,确实是紧追王骜之后。

曹玉衔贵为荆国十三军的兵主之一,霸国一方诸侯,却是非常低调的一个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关起门来练拳。整个射声府,也是荆国诸境里不太有存在感的地方。

甚至于先前在西扩战争里,曹玉衔亲自挂帅,打个高国都蹑手蹑脚,好像生怕惊动了谁,或者不小心把什么碾碎。

他的用兵风格,用黄弗的话来说——“就像小偷进门”。

黄弗不止嘴上这么说,公文上都这么写——“吾观曹玉衔用兵,如梁上君子。”

但要说到个人武力,论及阵前斗将,或强者放对,曹玉衔的风格却很是刚猛。其自创的三十六路碎玉拳,轰遍北境,号称“只为玉碎”。

这也是当今时代,武道至高拳典之一。

在所有的武道宗师里面,晋王孙姬景禄是最特殊的一个。

其他几个武道宗师,要么是小时候家里环境不太好,选择不多,如王骜。要么是自小家教严格、治家如治军,在鞭子底下长大,如曹玉衔。总之从小就磨砺出过人的意志,靠自己的韧性和努力,轰出一片全新的天地。

独他姬景禄是锦衣玉食惯了,出身显赫,自小众星捧月。却放着堂皇大道不走,奢靡生活不过,选择直面荆棘,践行武道。

要知道,景国是最能代表主流的国家,道门也是最能代表主流修行体系的山门。武道这种“另辟蹊径”的选择,是不太能被一些老古董认可的。

当然,他是晋王姬玄贞的孙子,他有资格做任何选择。他也用当世武道最前列的力量,证明了他的选择。

在景国皇室宗亲中,晋王府毫无疑问是实力最强的一支。

晋王姬玄贞乃帝室真君,实力强横,镇压天下多少年。晋王孙姬景禄是武道得真,眺望绝巅,有机会一步登天。

景禄景禄,世食景之禄也。

姬景禄生下来就担负着使命,有人说他对武道并不虔诚,他修武只是景国帝室对修行未来的有意押注。也有人说,堂堂晋王孙,弃道修武,是景国皇室对道门的试探。

但无论如何,天下武人排序,他永远坐有一席。

“天下武道前三”里的最后一个,是墨家的舒惟钧。

他是典型的苦修派,最守旧的墨家门徒,以墨家祖师之规训,为人生信条。钱晋华骂他“石疙瘩”、“绣铁块”,说他应该撞死在牌坊上。

但偏偏又是他,在“善假外物”,善用机关傀儡、甚至常用机关改造肉身的墨家,什么外物都不借用,砥足苦修,把自己的肉身探索至如此地步,身登天下武道修士之绝顶。

武道的广阔前景是可以想象的。

现在只是最后一步还未突破。

前方迷雾之中,已经填进去许多武道真人,尚不知还需要填多少。

真要说“下注”,其实天下习武者已经不在少数。六大霸国里,只有齐国没有武道真人。毕竟是最晚成就霸国的,在底蕴上有所欠缺。当今齐天子登基也才六十四年,便是想要押注武道,六十四年的时间,用有限的人才去填一个武道真人,并不那么容易出来。

更别说要走到最前面,与王骜去争。

在现今这个时间段,能争武道最后一步的,也就王骜、吴询、曹玉衔、姬景禄、舒惟钧这五人。

天下称“大宗师”的,都是在某一方面学问上有卓越的建树。修为上并不明确言及,但也都默认是绝巅。毕竟未将道途走至穷途,如何能称宗述道,为天下师?

但这五人都未走出最后一步,也都被称为武道宗师,的确是在武道上已经登峰造极,自开源流。

若非前面无路,都是可以一念即成的。

……

自“凤鸣天绝”之后,钜城就再也没有离开。

新任钜子鲁懋观,一改“钜城不落”的传统,几乎将钜城锚定在天绝峰,让墨家在现世产生了一个固定的门户,也将历来机密的墨家核心,裸露在世人的注视中。

这是一种态度,墨家要直面一切,对的错的,过去的,将来的。

除夕当夜,在墨家内部的“尚同”会议上,鲁懋观正式提出“正本清源”——

他要彻底清洗“钱墨”思想的流毒,重新树立墨家的精神,重塑墨徒的追求。

“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鲁懋观站在铁架子上说话。旁边就是一个三十三丈高的大铁炉,其间不知在锻烧着什么,灼人的热浪一波波外涌。

符文玄铁所铸的架桥,便是环绕着大铁炉的腰部铺开,四通八达,绵延至视线不能及的远处。

总计一千两百九十六个大铁炉,堆成墨徒口中被称为“炉森”的地下空间。

它当然是钜城生产力的体现,也是钜城内部大部分机关的驱力来源。

在炉森的最底下,烧红的铁水静静流淌。这片铁海十分安宁。

以鲁懋观所立之处为中心,“炉森”之中散落着许多身影,一共九尊,或站或坐或虚悬空中,或傀儡代行,或只有投影。

墨家的“尚同”会议,参与者都是墨家内部所尚之“贤”,是谓“墨贤”也。

所以倒也没有什么森严的等级规矩,只是“尚同”会议之后,所有人都必须要严格地执行。

自钱晋华上任以来,新墨旧墨冲突愈演愈烈,这“尚同”会议已经很少召开了。

鲁懋观像一位勤勤恳恳的老农,远多过于像一位显学圣地的首领,但是他站在那里,又给人一种大家长般的踏实感和信赖感。

“钱晋华虽死,但钱晋华所代表的‘钱墨’,不会轻易地随他一起离开。‘钱墨’之所以扩张迅速,之所以得到许多墨徒认可,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应运而生。是过去墨家在困境中求变的出口,是很多墨徒想要改变现状的表现。”

他说话的方式很质朴,用词也很直白简单:“我们要改变,但不能说在否定‘钱墨’的同时,又不知道未来该往哪里走。又或者说,给出一个更错误的选择。我们要有解决问题的办法,打破困境的方式。”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