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天底下最特殊的宗族

泰昌年间的第一次大明宗藩会议最终没有在祾恩殿里举行,在这里是有行宫的。

除了几个山口处,这整片的天寿山皇陵区如今已有十任大明皇帝长眠于此。

山上流下来的几条小河流汇集处的东面就是行宫所在,这里只是东北方向有嘉靖皇帝的永陵。

隔了有一里地左右,不必当着先帝牌位的面,气氛确实好多了。

要开的毕竟是一次积极的会嘛,要紧张也要团结。

入陵之日,夜间吃食也简单朴素。

“都是陵卫们耕种出来的粮食、瓜果。”朱常洛介绍了一下,“在京九陵卫,如今便以这里为根基。原在此处的工部厂,朕给了九陵卫。周围军屯,也交给了他们。”

坐在他面前的藩王有:

秦、晋、周、楚、鲁、蜀、代、肃、庆、岷、韩、沈、唐,这是太祖子嗣的血脉;

赵王,这是朱棣留下的其他血脉;郑、蕲、襄、荆、淮,这是朱高炽留下的其他血脉。

德、崇、吉,这是朱祁镇其余诸子;益、衡、荣,这是朱见深的其余诸子。

然后便是潞王了。

当此时刻,朱常洛要面对的亲王便是这二十六位。

当然,行宫殿内还有两个特殊的郡王:从蜀藩分出来的华阳郡王朱奉鈗,还有太祖所封伊王一脉被除了亲王之后留下的万安郡王朱珂佳。

这二十八亲王、两位郡王,就是大明宗室的核心代表了。

听了皇帝的话,他们也打不准皇帝想表达什么,因此只赞着九陵卫种出来的瓜果鲜美。得他们用心,祖宗安宁。

俭朴的素宴结束之后,才是正戏。

朱常洛叹道:“已有九圣长眠于此。太祖在上,若再算上建文帝和景泰帝,大明已经到了第十三朝,开国已有二百三十余年。历代之中仅论国祚,大明也到了晚年。每念及此,朕便寝食难安。”

诸王惊惧,还没举行正式袭封礼、但是作为楚藩准嗣王的武冈郡王朱华增顿时说道:“列圣有功,先帝数征震慑内外。陛下英明神武,大明国祚必定万年。陛下……”

再怎么夸他就不知道了。

但大家立刻纷纷开口,称颂祖宗的功劳,也称颂着朱常洛。

“在这皇陵里,都是族中人。”朱常洛摇了摇头,“朕并非是因为父皇仙去而伤怀。御极三年有余,朕是有奋发之志。但你们都在地方,自然也把动静看在眼里,想在心里。远的不说,就说楚藩吧。一道弹章上来,引了多少风雨?朝臣动议改革宗禄,士绅借机煽风点火。”

朱常洛看着朱华增,顿了一下又叹气:“朕派王之桢把你们每一家都走到,不就是担心事情越闹越大吗?大明看似国力强盛,内里实在已经百弊丛生,危如累卵。”

在他旁边,侯拱辰回来了,王之桢也回来了。

两人看着各位藩王、郡王的脸色,默不作声,犹如护卫一般站立左右。

“在册宗亲已有八万余,宗禄岁支按例该有千万石。”朱常洛表情沉重地知道,“实支自然没有这么多。折的折,欠的欠,没有哪个藩不难。但朕当这个家,也难。这还只是如今,再过一代、两代呢?父皇即位时,在册宗亲不过三万余。”

铺垫了这些,朱常洛看着他们:“总要想个法子的。有没有楚藩之事,朝臣也迟早会提出这个问题来。何况,各藩都已经难以为继,不是唯独楚藩之内已经难以调和。”

“蜀王,潞王叔,朕御极之初就在想法子。这三年来,昌明号是怎么做的,你们拿了多少银子,已经分润了多少银子,和大家都说一说吧。”

两人都知道会是往这个方向走,现在也只能先分别说了说自己的情况。

最初入伙、次年增资、去年再有分润,等他们说完了,朱常洛则说着:“泰昌三年的分润,因为楚藩之事,如今暂时还没给。不过,去年的账目倒是已经理清了。王之桢,你叫王珣来。”

“是。”

对朱常洛而言,昌明号始终还是最好的切入点。

已经有了一种模式在这里,而且有了数据,有了已经受益的“证人”,多少能打消许多人的疑虑:皇帝不是拿刀一顿砍他们的利益。

宗藩不能一味苛待,这毕竟是讲究宗族亲谊的时代。

宗藩也不必一味苛待,他们积累下来的资产、宗室之中的人力,都是可以用的。

王珣进来后见了驾,又拜见了诸王,开始他这个环节的工作。

已经驾轻就熟了,无非这次面对的是诸王而已。

“……如今,已经做得最好的两块是粮行和北向边贸。遮洋行做了两年,但朝鲜那边如今还在休养生息,成效不算大。盐行已经打好了底子,也成了大内商,手上有不小份额的盐引,但陛下还没对盐政动刀。去岁以来,海贸上则先在想法子改建合用海船,找好一同出海行商的海贸宗族……”

尽管如此,昌明号这么一个框架底下流动着的“营业额”和“物资规模”,已经让许多藩王瞠目结舌。

听到昌明号去年所得净利已经逼近百万两,这个数字当然是惊人的。

他们也不知是真是假,不过看蜀王、潞王的神色还有朱华增眼里的亮光,他们知道这三个家伙心里有底。

毕竟泰昌元年、泰昌二年的分润他们都拿到过了。

王珣告退之后,朱常洛才说道:“如今还远没有达到朕想要的结果,但多少证明了这个路子可行。朝廷呈上来的方略,是诸藩宗禄永为定额。算了算,也就是一共百万余两。但朕知道,若就此一定,朕是轻松了些,你们只会越来越难,因而一直没有准,放在那里。”

殿内顿时一阵齐呼圣明之声,那已经实行了永为定额的几藩顿时借机诉苦。

朱常洛耐心地听他们诉了苦,最后以大家长一般的姿态说道:“列圣还在一旁看着呢,朕自然想为朱家宗亲找到更好的出路。今日借父皇大礼之机,朕又召了你们进京,转在此先议一议,就是袒露心声。你们可愿先好生听听朕是怎么想的?”

“臣等恭听!”

利之当先,隐忧明显,至少此刻的态度是向好的。

朱常洛点了点头:“九个字:换身份,聚起来,走出去。”

听到换身份几字,许多藩王不由得心里一紧。

宗藩身份怎么换?难道都除爵?

皇陵里的夜风在吹,春夜里仍然凉。

朱常洛看着他们的眼神,缓缓说道:“朕不把你们看做需要提防的威胁,你们也要丢掉必须被恩养的皇亲念头。这换身份的说法,不是说要除藩降爵,是朕和宗亲心里对彼此的看法,要从族亲换成君臣。”

众人有的有些懵:不是一直如此吗?

也有的人若有若无,眉眼之间担忧起来:难道比宗禄永为定额更苛刻?

朱常洛问了一个问题:“宗禄宗禄,也是俸禄。官员拿俸禄,要任事立功;宗亲拿宗禄,为国朝做了什么?”

侯拱辰有些担忧地看着神色不一的藩王们。

只听皇帝继续问:“是只求一个不造反?还是纯粹就该养着族亲?”

这是天底下最特殊的一个宗族,但现在祖宗们的陵前,如今的族主偏偏要问着这么尖锐的问题。

殿中一时无人说得出话来。

(本章完)

第250章 宗藩大变革

对朱常洛来说,他所需要达成的目的里,最困难的一环不是怎么做,而是怎么改变他们的观念、让大家都能积极去做。

大明的宗藩政策里,最重要也最要命的一次改变就是靖难之役。

朱元璋没有躺在这边,朱棣在不远的地方,现在朱常洛开始剖析起历史渊源,朱棣的棺材板很激动。

“国初时,太祖分封诸王,建藩诸边,各领护卫军。那时候,藩王是大明的守边之臣……”

包括燕王朱棣,不也一样吗?

朱常洛提起了这个话题,就是要把大明的宗藩制度从源头上扣回一点:皇帝还是希望藩王们对国家、对朝廷有所贡献的。

因此,才能给出丰厚的宗禄,也因此给他们配上相应的权力。

但靖难之役打破了这个原先诸藩为国护边的大战略。

而后护卫军裁撤,许多宗藩内迁,皇帝出于亲情要分封新的藩王,出于道德压力要善待已有的藩王,出于权力的稳定要提防藩王谋反,种种原因造就了宗藩政策的变迁。

到后来,他们不需要谈贡献,只需要乖乖的;不能够干这干那,只需要被养着。

现在越来越难养了,怎么办?

“便说一点。早就允了奉国将军可进学考举,这么多年可有一人出仕?不允宗室行商,哪家没有在封地这么做?”朱常洛总结道,“总要想法子的。但若不是君臣都从观念上改了,这法子就不好想。对各藩来说,朕不妨直言,需要想通的,无非是亲王、郡王们罢了。”

“……臣等该怎么改观念,还请陛下明示。”又是朱华增来捧哏。

朱常洛看了看他,一条一条地说。

“第一,各藩宗禄都是发到王府,你们处置府事时,各藩宗亲觉得公允吗?还是把宗禄当做私财?”

“第二,各藩各有田产店产,这本该也是各藩宗亲们一同安身立命之所在,你们是不是也当做了私产?”

“第三,作为藩王,教育宗亲,管束宗藩,这些年有没有做好?”

连续三个问题,似乎不涉及到观念转变,但朱常洛扣的题是:“朕是大族长,你们是小族长。朕要为你们谋出路,你们也要为自家宗亲谋出路。这改观念,说白了先琢磨好,自己过去是怎么管的,将来该怎么管,能不能管好。关键是,怎么才能算是于国有功劳、于下有恩义。”

说罢指了指:“秦王,当年秦藩是天下第一藩,你先说说看。”

如今的秦王朱谊漶这一脉是个传奇。

他的祖父就是最幸运的秦王,原先只是镇国中尉,已经是低级宗室了。但是谁让上一任秦王无嗣且无兄弟,再上一代秦王也是独生子,因此一路上溯,根据礼法当中的规定伦序到了他家这一脉。

镇国中尉一跃成为亲王。

到了如今秦王时又一样。并不是说他祖父是亲王了,阖家都能升爵。

按照当时的宗藩新政,这一脉除了亲王和世子,其他人仍旧只能按原先的爵位来承袭。

于是秦藩就出现了这种局面:到了朱谊漶哥哥袭封王位后,哥哥是亲王,亲弟弟是奉国中尉。

但朱谊漶的哥哥去世时,又是没有子嗣,于是朱谊漶又从原先的奉国中尉变成了秦王。

当然了,过程当中,朱翊钧为了施恩秦藩,已经把朱谊漶进封为郡王。只不过这只是一个在宗人府名册上的名号,朱谊漶那么多年里仍旧是按奉国中尉领宗禄的。

这便是文臣不断推动宗藩政策变革之后对宗室的压制,即便朱翊钧当年有心解决秦藩传承的问题,文臣们其实盼着能让这一藩被除藩。

但“天下第一藩”的名号救了秦藩,即便当时的张居正也不得不做出妥协。

现在朱常洛秦王先发表意见,朱谊漶又有什么能耐讲出些花来?

唯唯诺诺说套话罢了。

秦藩也不是个例。这么多年下来,一代代亲王传承,到了此时不说全部是废物,但都是中人之资罢了。

朱常洛提出的这种上高度的问题,他们如何能作答?

只是一味表述着恭顺。

朱常洛听完之后叹了一口气:“要么是王府属官把持,要么是王妃或仪宾家把持。天下诸藩,大多已如此。你们既然都说不出个一二三四,将来怎么管得好?”

这种情况他当然是知道的,只不过现在表演了一番愿意聆听下情之后才给出结论。

“你们做不好,不如让宗人府来做吧。”朱常洛看着他们,“就怕你们不愿。”

殿中没有人回话。

当然是不愿的。

就算能力再差,在封地里也是地位最高。就算具体事务都是王府属官或者说亲家、心腹在管,他们表面上还是拿主意的。

皇帝终究还是要夺诸藩大权吗?

“要朕说,宗藩于国有功,要么是能出人才为国效力,要么是能为国朝财计开源,再加上最基本的不生祸乱。要于下有恩义,那便是你们能确保各藩在册宗亲都能领到宗禄,都有机会另谋出路。”

朱常洛停顿了一下看着众人,又看了一眼侯拱辰才说道:“朕说换身份,就是想让你们都到宗人府任职,做好于下有恩义的事。于国有功的事,那便聚起来,在宗人府里由朕统领着你们一起做吧。”

殿中是二十来双忐忑又懵懂的眼睛。

怎么任职?怎么被统领?

联想到之前的昌明号……联想到皇帝问宗禄、田产……似乎不妙啊。

这聚起来,难道是都被收走?

这时,朱常洛才让侯拱辰出来说话了。

侯拱辰在武昌府呆了许久,手上有了武昌府的一本账。

现在王昺还留在那边暂理府事,侯拱辰却赶了回来。

听到皇帝的命令,他走上前去平复了一下心绪和呼吸,严肃地说道:“我既为宗令,除了家法,大明宗亲之福祉便是陛下交给我的新任务。如今有了昌明号和太学之例在先,我在楚藩遍访宗亲,也把一些想法呈奏给了陛下……”

这当然都只是开场白,实质上是朱常洛早就思考了很久的想法。

皇陵这边寂静的夜里,这个想法终于在行宫之中、在诸王面前缓缓浮现出来。

朱常洛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对各藩来说,将是十分剧烈的变化:

首先,全部资产化:王府、田宅、店产,宗人府都会进行全面的清丈和统计。

然后,宗人府之下会效仿昌明号,形成一个控股大商号。这个控股大商号做三块主要业务:一是所有宗室田产的集中管理,耕作所得与昌明粮行对接;二是海贸,这一块与昌明号合作,将来走出去,通过海贸牟利;三是专为海贸服务的轻工业,丝绸、茶叶、瓷器、漆器……

接着,便是对宗亲们的安排:各王府都改做书院,宗亲进学从地方书院起、再考入设于北京的宗学、最后往太学和科举分流,这是可以出仕的路,由宗人府解决低层宗室进学的经济负担;不愿进学出仕的,那就到宗人府之下的商行中任职,或者佃租宗人府接管的这些田产。

而最关键的宗禄问题:皇帝将接受朝廷本身对已有宗禄永为定额的建议,这样那部分宗禄就统一由宗人府管理,由宗人府直接发到每个宗亲手上。

等侯拱辰说完,朱常洛做着总结。

“对诸王来说,便像蜀王、潞王、楚王之前从昌明号中得了分润,此后亲王再领到的分润,便真是你们私财,无需再顾虑其余宗亲。对其余宗亲而言,除了宗禄必定会领到,还各有出路,各有另外的收入来源。于朕而言,宗室中得人才,宗亲再倍增也不至于为难。于国而言,朝廷得更多赋税,地方少了宗藩负担和顾虑。”

藩王们面面相觑,最后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潞王朱翊镠。

你是皇帝的亲叔叔,李太后尚在,你说句话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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