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目标:李世民!

活字印刷……韦待价在心里跟着念了一遍。

之前他还以为李明殿下太年轻,想到哪干到哪,做事欠考虑。

但事实证明,思考太少的恰恰是他自己。

活字之法,经人点破后确实很容易理解。

但容易理解不代表简单。

在没人点破以前,谁能另辟蹊径,把一个个活字从僵死的陶泥版上抠出来?

不仅是活字。

反话正说的传单攻势、往施舍的粥锅里掺土、突然买一家印刷坊、为几十个工匠赎身……

李明殿下的思路总是如此的……清奇。

却又总是能奏效,恰到好处地解决问题……

“你在琢磨什么?”李明轻轻踢他。

韦待价指指西山太阳,严肃地回答:

“我在琢磨,快到晚饭时间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李明满脸嫌弃。

韦待价轻叹一口气:

“在下的意思是,该回宫了,再晚就得宵禁了。”

“再等一会儿嘛,”李明耍起了赖皮,像极了玩疯了的熊孩子。

韦待价说得没错,没过多久太阳就完全下山了,只在天边留下一抹火烧似的彩霞。

印刷坊外的灶台咕嘟咕嘟炖着羊肉,浓郁的肉香让几个月都不开荤的工人们本能地咽口水。

但他们依然没有停下手里的工作,仿佛不知疲倦地拓印、雕刻、着墨、印刷,手脚比过去麻利了许多。

还有几个手艺精湛的年轻工人,正在和孩子们一起试做“活字”。

“把雕版的字全掰下来?”小炭头尉迟循毓想到了最直接的办法。

那位青年梓人从废料堆里取出一块雕版,用刻刀用力一凿。

啪!

版子粉碎,字体根本没法用。

出师不利。

“没事,重新刻小号的泥字就行了。”

李明觉得这些都是细枝末节的小问题。

只要方向正确,技术难关很快就能攻克的嘛!

有一个工匠提出疑问:

“活字活字,灵活是蛮灵活的,但太灵活了。

“印刷的时候该怎么固定住?掉了怎么办?印串行了怎么办?”

那位青年一拍脑袋:

“那还不简单?用铁条或者竹条横竖编制固定框,把一个个方正的字模嵌在里面就行了。”

一番讨论,大家都觉得这办法不错。

李明注意到了从一开始就非常活跃的青年,问他: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张衡。”青年现在完全没有了生疏感,自如地回答。

他是历史上改良造纸术的张衡,和汉代的天文学家只是同名同姓。

“好的张衡。”

李明向他招了招手。

“?”

张衡疑惑地弯下了腰。

李明这才勉强够到他,踮起脚尖,语重心长地拍拍他肩膀:

“工坊就交给你来负责,务必保证生产和研发都不要落下。

“多劳多得,我会给你加工资的。”

张衡被这古灵精怪的小孩逗笑了,随即郑重地作揖。

“必不负所托!”

…………

“可惜当时你们不在。

“明爷只说了一席话语,就让工匠们心甘情愿地卖命,简直神了!”

回去的路上,来俊臣得意洋洋地向贵族子弟们吹嘘着。

小伙伴们听得半信半疑。

明哥善于煲心灵鸡汤,他们是知道的。但把几十个成年人忽悠瘸……

“是贱籍。”韦待价一脸黑线地解释:

“是李明殿下出钱,把他们赎出来了。”

哦~原来是资本的力量。

孩子们懂了,继续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家境优越,又是无忧无虑的年纪,没有什么事能让他们真正感到烦恼。

但自从离开书坊以后,李明就一直沉默不语。

那些瘦骨嶙峋的工人们,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要论滤镜,他对唐朝又何尝没有滤镜?

武德充沛、万邦来朝、盛唐气象……无一不令华夏儿女神往。

然而繁华的表象之下,居然是森严僵化的等级制度。

而且不止是贱籍,细究起来,唐朝的“定体问”还真不少。

比如府兵制,士兵闲时为农,在家屯田屯得好好的,突然被拉到几千里外去打仗。

也难怪后来无以为继,到贞观末期就逐渐被募兵制代替,成为了盛唐自爆的导火索。

还有“均田制”,理论上给每户劳力均分土地,耕者有其田,但其实肥沃的良田大多被士族豪强兼并了。

而农民却还要按照理论上分配的账面土地,承担对应的税收和劳役,即“租庸调”。

结果可想而知,种一亩的地、交十亩的税,这地谁爱种谁种。

农民大批抛荒逃亡,进一步导致土地集中在少数地主手里,经济基础“均田制”名存实亡。

也无怪乎唐朝最后没逃过历史周期律,天街踏尽公卿骨,内库烧为锦绣灰……

穿越以来,李明一直忙于自保。

关于这个朝代的前途问题,他还是第一次真正认真地思考。

其实早在贞观时期,唐朝灭亡的种子就已经存在了。

均田制、租庸调、府兵制、良贱之分、士庶之别……这是现在就存在的制度。

而后果也已经开始显现。

每天在西市乌央乌央等待施舍的抛荒流民就是例证。

而这些有问题的制度,还可以向上追溯。

唐承隋制,隋承北周……

除了世袭士族之外,上述制度的雏形都可以追溯到南北朝时期的北魏孝文帝改革。

“用一百多年前割据势力的经验,来治理一百多年后的超级大一统帝国,这体制问题不是一般的大啊……

“好比i9电脑你装个windows98……”

李明忍不住吐槽,又苦恼地挠头发:

“我想这些有什么用,不过是徒增烦恼而已。

“我又不是皇帝,自己还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呢,哪来的权力搞改革……”

嘶~

权力。

权力……

李明的思绪控制不住地飞驰起来。

当他猛然回过神,已经站在了宫门之前。

小朋友们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韦待价与守门的兵士交接完毕,便向小殿下作揖告辞:

“天色已晚,在下就不便陪您入宫了,由这位守卫带您进去。”

守卫高鼻深目,火把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不像是汉人。

李明本能地反感,嘟着嘴闹脾气了:

“新来的右监……那啥看门将军呢?他怎么不亲自陪伴寡人回宫?”

那守卫操着一口生疏的汉话:

“阿史那将军正巡逻,请跟我。”

是突厥人。

怎么唐朝的皇帝总喜欢用国际纵队……

李明心里嘀咕,还是跟着那守卫跨过了深深的宫门。

…………

某处黑暗的密室。

黯淡的星光穿过窗棂,隐约可见几个黑影。

一个粗鲁的声音:

“李孝恭的案子,唐人破了么?”

另一个恭敬的声音:

“还没有。”

沉默。

似乎在场的所有人都在思考。

过了半晌,粗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那个人的办法还是有效的。

“趁唐人还没查出端倪,就这么结果了李世民和他的狗儿子!”

(本章完)

第51章 父与子共同的对手

“阿嚏!”

立政殿的书房里,李世民狠狠打了个喷嚏。

韦贵妃端来一碗温酒,嗔怪道:

“陛下也忒不爱惜身体了,天气再热,也不该拿冰酥山当饭吃呀。”

酥山是奶油冰淇淋的大唐版本。

立政殿是位于后宫之外的帝王寝殿,方便皇帝召见近臣。

韦贵妃身为四贵妃之首,慢慢享有了长孙皇后的部分特权,比如获准在立政殿服侍圣上。

李世民看着酒碗,脸拉了下来:

“你不知道吾不饮酒么?”

韦贵妃温婉一笑:

“这是雄黄酒,南人用它驱除夏季的蚊虫,可以内服也能外用,像这样。”

她温柔地在李世民的额头和后脑勺上点了点。

李世民嗅着雄黄的药味,紧绷的身心放松了一些,苦笑道:

“没办法,不吃点凉的压不下火。

“那些庸臣怎么搞的,李孝恭案到现在还没查明白,侯君集案也悬而未决!”

韦贵妃温和地劝道:

“您也不能怪他们。群臣只能照章办事,自然愚笨。能高于一切规则、临机圣裁的,只有陛下您啊。”

朕真有不受限的权力就好了……李世民无声叹息。

这时,宦官来报:

“高士廉、韦挺求见。”

韦贵妃识相地退下,而两人还未上殿。

在这短暂的空档,李世民独坐龙榻之上。

有些话,他不方便当着韦珪的面说。

他烦的不是文臣。

而是文臣背后的士族。

唐朝不像后世的明清那么中央集权,皇权仍受世家大族的掣肘。

李世民是全凭自己的过硬战绩,硬把各方势力拧合在一块的。

即使这样,士族也仍然会唱反调。

比如打高昌,士族反对,根本原因在于他们无利可图——

这些中原地主老爷们,总不可能去兼并远在西域的土地吧。

设个羁縻州,土人治土高度自治就得了。

而当他力排众议,启用和谁关系都一般的孤臣侯君集,带领根基尚浅的薛万彻和外族精唐契苾何力,一举攻灭高昌后。

这些士族又作妖了。

寻了个理由,把侯君集扔进监狱。

侯君集可是李世民多年的心腹!

这要是被逼成了心腹大患呢?!

加之李孝恭身死,宗室之中只剩李道宗还算拿得出手,独木难支。

士族、宗族和妻族,朝堂上三股势力共同维持的微妙平衡,有失衡的风险……

“陛下。”

尚书右仆射高士廉、御史大夫韦挺进入书房拜见。

李世民吐出一口浊气,做出和颜悦色的表情:

“河北百姓多爱攀附名门高第,而当地门阀也以婚配下嫁为名,多收彩礼,以此聚财。

“朕觉得这股风气很不好,有伤教化,所以贞观六年时,便命你们编撰《氏族志》,以刊正姓氏。

“现在过去整整八年了,你们编的如何呀?”

有伤教化只是借口。

李世民是想借官方的权威,给天下大族排个位次,借机打压士族,尤其是不太听话的山东河北(太行山以东、黄河以北地区)士族。

“回陛下,臣等走遍四方,广集民意,收录天下大姓凡二百九十三姓,千六百五十一家。”

主修高士廉上奏道:

“其中,最大的氏族有五姓,七望。”

“不错。”李世民托着下巴听着,胸有成竹。

他选择主编《氏族志》的高士廉、韦挺二人,也是有讲究的。

高士廉不必多说,长孙无忌和长孙皇后的亲舅,出自渤海高氏。

既是外戚,又与河北士族关系不错。

而韦挺也是根正苗红,出身于京兆韦氏,是某位前·曹王典签韦待价的父亲。

而且他与韦贵妃同为北魏南豳州刺史韦旭之后,可以代表关陇士族。

两人的身份都能服众,而且都是自己人,肯定能深刻领会领导意图……

“天下第一大族,为博陵崔氏,第二为……”

“等等。”李世民打断了高士廉的吟唱。

说好的自己人呢?

说好的一起打压河北士族呢?

你们把河北势力最大的士族排在第一干毛线?

反过来巩固他们的地位?

你们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陛下。”韦挺接过高士廉的话茬:

“臣等遍访各大家族,皆以博陵崔氏为最大,所以列为第一。”

“朕让你们为天下姓氏排序,不是让你们挑出哪个姓氏最大!”李世民的声音饱含愠怒。

最大≠第一,这道理都不懂?

韦挺满脸茫然,确实没搞懂陛下的逻辑。

高士廉看了看韦挺,没有多说什么。

李世民也看见了对方的微表情,深吸一口气,尽量温和地说:

“兹事体大,希望你们能更加严格地查验清楚。”

他不想落下“操纵学术”的话柄,被天下人觉得所编之书不可信。

“这……是。”

韦挺满脑袋问号。

但皇帝发话,也只能打回重写,和高士廉一起退下。

“韦御史。”李世民叫住了他。

“陛下?”

“河间郡王案,你们三司会审得如何了?”

韦挺据实以告:

“此案主要由大理寺和刑部负责,据说尚无进展。”

“侯君集案呢?”

“陈国公对贪污私吞供认不讳,不日便可宣布处置。”

“好,好。”李世民咬着牙挥挥手:

“你退下吧。”

很好。

给朕解忧是一点不会,给朕添堵是行家里手是吧!

你们韦家到底是帮谁的?

天下士族,难道都沆瀣一气?!

“父皇。”

一个稚嫩的声音。

李世民中断思考,抬头看见李治正乖乖地候在书房门口。

他揉揉太阳穴,努力做出一个微笑:

“今天的课上完了?”

“是的父皇,所以向父皇问安。”乖宝宝李治妥帖地回答。

看着他和长孙皇后的小儿子这么乖巧懂事,李世民的心情轻快了些,向李治招招手:

“来,给阿爷看看今天的功课。”

众所周知,检查作业是中华民族的悠久传统。

李治也习惯了阿爷的这一手,早已随身带来了一篇文章,双手呈上。

对这位老实、好学又遵守孝道的嫡子,李世民是非常满意的。

不像某位结交恶党、痛殴老师、忤逆父母的前曹王。

“论士族?”李世民看见李治的文章题目,眉头不由得拧起。

越往下读,眉毛皱得越深刻。

大致内容是,士族传承自春秋贵族,天生高贵,家境优渥,所以有德,不贪。

而庶人因为出身不好,所以善于钻营,更为贪婪,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容易贪污腐败。

所以为君之道,是要优先选拔出身高贵的士人,云云。

这思想也不新颖,从汉末魏晋时期,这套嗑就一直广为流传,有成为社会共识之势。

至少在上层社会是这样的。

士人的子孙还是士人,农民的子孙还是农民,贱民的子孙还是贱民。

每人各安其位,民间就安定了,社会就不会动荡了。

“嘶~”李世民摸着两撇胡子。

不知道为什么,这套陈词滥调让他越读越膈应。

“父……皇?”

李世民立刻恢复了微笑:

“写的不错,有理有据。

“是你的哪位老师教你的?”

除了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逃课殿下,皇子们享受的都是n对1服务。

李治立刻意识到某位先生要倒霉了,不敢隐瞒,如实回答:

“回父皇,是许敬宗先生。”

“哦,杭州许氏,也是个源远流长的大家……”

李世民沉吟片刻,慈祥地说:

“读书读累了吧?先回屋歇息歇息吧。”

李治不敢耽搁父皇发脾气,麻溜地告辞。

李世民目送嫡子的背影消失,猛然把酒碗打翻在地。

雄黄混着酒精,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李世民看着脸色煞白的宫女们颤抖着打扫满地狼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的目光骤然幽深。

河北崔氏,关陇韦氏,江南许氏。

地域不同,渊源不同。

但这些仗着祖辈军功、世代荣华富贵的士族,立场却出奇的一致——

他们的羽翼丰满了,都要和朕争一争天下的主导权了!

触角甚至伸进了立政殿!

这些士族正在对朕的皇子们做什么?

按照他们的意图改造吗?!

“陛下!陛下!”

一个出人意料的身影来到了书房。

还是韦挺。

此时的他全然没有刚才的仪表肃穆,整个人头发凌乱,凄凄惨惨。

“呼……”

李世民长出一口气,收敛眼中的锋芒,温和地问:

“你怎么了?”

韦挺揪着自己的胡子,拍打自己的胸膛,连连哀叹:

“身为人臣,有些话必须为尊者讳。

“但父有铮子不亡其家,君有铮臣不亡其国,臣必须犯颜直谏……”

“但说无妨,朕闻过则喜。”李世民大度地说。

“李明,是李明殿下!”韦挺满腔悲愤地告状:

“李明殿下无端大闹臣的草庐,将臣的下人打伤!”

“哦哦?哦~”

李世民的心情一下子就美丽了,颇有兴味地向前坐了坐。

“细说。”

他生平第一次嫌弃熊孩子还不够熊。

怎么没干脆把韦府给拆平了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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