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遇事不决

《胡同人家》跟《我爱我家》不同。

《我爱我家》就是电视剧版的话剧,连拍摄方式都跟话剧差不多,一个舞台搭几个景,请些观众,现场拍,现场看,现场乐。

一集一集顺着拍,情节连贯。

《胡同人家》有情景喜剧的因素,却也贴合传统电视剧,有顺拍,有跳拍,不是很连贯。只能说尽量的,将单集剧情集中到一起拍摄。

大杂院里住着白奋斗、陶蓓、陶茂森、戴红花、西葫芦、赵志远、张秋梅、赵妍妮、史跃进、于兰姑十个人。

分两集出场,白描手法,让观众对角色有个初步了解。

今儿是第一集,戏点全在白奋斗、陶蓓、陶茂森和戴红花身上,其余都是辅助。

剧组在胡同口架好机器,第一组镜头,便是剧本围读会念的那段。许非之前是选角副导演,现在又成了现场副导演,过来问:“尤导,都准备好了,要不要先试几条?”

“得试几条,开始吧。”

尤晓刚示意场记,场记双手张开,“《胡同人家》第一组第一镜……啪!”

只见葛尤蹲在街边,毕建华扛着摄影机蹲在对面,正对脸。

“你相信爱情么?我信,特别是一见钟情……”

随着他念,尤晓刚慢慢皱起眉。语速、节奏跟围读会差不多,可以过关,但表情太硬了,或者说不准确。

“停!”

“尤子,你那个神态不对,再柔和一点。”

“好好!”

“再来啊!”

“你相信爱情么?我信……”

“停!还是差点。”

“停!”

“停!”

反复试了好几遍,都不满意。

尤晓刚有点急躁,白奋斗这个主角立不起来,整部剧就失败了。

“来,我给你讲讲戏。”

他招招手,忽地顿了下,又转头道:“许非,你带人把鸟轰一轰,省的一会干扰录音。”

“好!”

许非叫过赵宝钢、冯裤子,拿了几根竹竿,啪啪啪开始赶鸟。

“啾啾!”

“咻咻!”

胡同里全是粗壮的大树,绿荫浓密,枝叶茂盛。树上一阵乱响,足有百只小鸟扑腾腾飞起,在空中盘旋一会,又落下。

许非啪啪啪又打,又落,如此几番,总算暂飞别处。

而这边,葛尤正认认真真听导演讲戏。

“白奋斗呢,不是具体的某个人,你可以把他看作一个符号。比如油嘴滑舌,小机灵,热爱文艺,渴望爱情,想赚大钱,又不想找份正经工作,觉得受拘束……他集中体现了很大一部分人的特点,面对这个社会变化,迷茫又冲动的感觉。”

“嗯嗯。”

葛尤连连点头,专门等了一会,又听对方问:“懂了么?”

嗯?

他眨眨眼,些许困惑。

这些东西,之前开会不是讲过么?当时交流好好的,自己本来就明白……我现在需要的不是这个啊!

“呃,导演,那您觉得我这个神态,做成什么样最好?”他忍不住问。

“就是带点痞,带点调侃,却又有些正经的感觉。”

“哦,我试试吧。”

葛尤挠挠头,蹲回路边。

许非也打完了鸟,继续旁观,只见他面部肌肉颤动,似硬挤出来的一丝笑容,滑稽油腻,还不如前几次。

“你相信爱情么?”

啧!

尤晓刚愈发皱眉,坚持听完,索性道:“咱们调整一下吧,先拍下一组,赵宝钢、许非准备。”

紧跟着,进入下一组镜头。

赵宝钢客串买书的路人甲,许非客串民警,是个时常露脸的大龙套。

大钢子演技很好的,只是机会少,像《罗曼蒂克消亡史》那个被活埋的家伙,就演的颇为到位。

而且台词也棒,《便衣警察》周志明的配音便是他。

俩人角色简单,设定单一,大钢子抓住猥琐,许非抓住严肃就OK,但葛尤还是不行,总觉着不像白奋斗。

他刚刚出道,远没有后世的举重若轻。

一遍遍试,自己也着急,一着急状态更不对,连围读的水准都发挥不出来了。

眼瞅着快到中午,进度严重拖后,工作人员的脸色也逐渐难看,没想到开头就这么不顺利。

许非刚要张口,赵宝钢那货颠颠凑过去,“导演,要不休息一会,饭到了。”

“饭,还想吃饭……”

尤晓刚憋闷,刚要发火,一想也不对,摆手道:“行了,休息,休息!”

“诶,大家过来领饭了。”

赵宝钢守着几个大桶,咣咣磕勺子,众人排队打饭。

刘贝也郁闷,穿得漂漂亮亮的,结果等了一上午没戏。她拿了俩馒头,一份酱菜,刚坐下,又听导演喊:

“葛尤、刘贝、韩老师、莫老师,来我们再对对戏。”

尤晓刚召集四人,又把这集的编剧梁左叫过去,重头捋思路。

“……”

许非瞧了瞧,琢磨出点意思,捧着六个馒头凑到李老师那边,濮存新、牛振华、梁贯华几人都在。

姜黎黎、李健群差点,剩下的饭量都大,馒头堆一块跟山似的,连曹影都拿了三个。

牛振华和梁贯华都很胖,天还热,女同志在场不好意思光膀子,穿个白背心汗流浃背,一身肥五花。

“拍电视剧也挺辛苦的啊……”

梁贯华咬着馒头,又抹了把汗,“葛尤老师我觉着不错啊,今天没发挥出来?”

“还是没掌握方法,经验少,上战场容易懵。”姜黎黎道。

“他那人物就复杂,性格太不好把握了,让我演我也发怵。”濮存新摇头。

“希望快点解决吧,总不能一天拍一个镜头。哎,许老师,怎么没叫你过去……”

牛振华忽然卡住,小眼睛眨巴眨巴,笑笑不说了。

众人顿时也很微妙,尤导好像真没叫他啊!貌似让他赶鸟来着。

…………

《胡同人家》从选题立项,编剧人选,剧本编写,挑选演员,服装布景,几乎所有的前期准备程序,许非都是核心人物。

以至于中心同事,台里同事,一提就小许,一提就小许,皆忘了导演是尤晓刚。

其实很正常,换谁谁也不乐意。

那现在正式开拍,尤晓刚再这么大度下去,不如退位算了。所以从他的角度讲,无可厚非。

等到下午拍摄时,葛尤的状态稍好一些,仍然不尽如人意。看他的表演,跟白奋斗这个人物是剥离开的,缺少灵魂。

“我告诉你,你要是当什么模特,就别认我这个爷爷!”

“哎哟,陶茂森儿你说什么呢?小蓓多好一姑娘,你不要我可要啊。”

“您也忒封建了,搁您这么说,那游泳馆都不用开了,白花花全是露大腿的!”

“我们要心平气和的对待问题,连里根和戈尔巴乔夫都互相拜年了,亲爷俩还有什么解不开的?”

“……”

许非看着葛大爷僵硬的表演,自己也反思。

他做了很多事情,确实有故意的成分,因为要尽可能突显价值。但有些时候,真不是故意,而是看着难受。

见惯了后世各种铺天盖地,再回看八十年代的影视行业,不让他说,他闹心,特想注入点新鲜东西。

再有一个原因,就是他觉得这件事儿,你不能很好的解决,所以我来。

许非理解尤晓刚的举动,也不想闹的影响整个剧组,说还是要说,换种方式就好。

(这两天都有事情,明天恢复两更。)

(本章完)

第172章 一个副导演的自我修养

首日开工不太顺利,预计的进度只完成了一半。

晚上八点多钟,天黑下来,尤晓刚宣布下班。许非带着人把器材道具封存好,锁上大门,曹影依旧坐在后座,怀里抱着狗。

可怜的葫芦白折腾一天,都没轮到自己出场。

“许老师!”

三三两两的散去,葛尤骑着车从后面赶上来,“送小影回家啊?”

“嗯,你晚上有事么?”

“我没什么事。”

“那正好,一会聊聊。”

“诶。”

正合葛尤心意。

于是三人一狗,先到菜市口南半截胡同,曹影摆摆手闪进院子。

也没找饭馆什么的,就在附近,刚准备坐下,许非忽看看四周,“不行,这地儿不吉利,往那边走走。”

俩人又往南,不多时见着一片绿地,有不少老人在遛弯。

这块以前是明代的一座关帝庙,建国后进行绿化整建,搞了一座万寿西宫公园,1995年更名为万寿公园。

随便找了张长椅,葫芦被闷了一天,在草地上撒欢追蝴蝶。

“今儿也拍一天了,感受怎么样?”

“感受,嗨……”

葛尤搓了搓后脑勺,“你也都看见了,有点臊得慌。”

“那自己觉着什么问题?”

“还是思想认识不到位,理论学习不深入,人物扁平化,缺少灵魂。而且尤导跟我们讲戏吧……哎,背后说人不太好,但我确实没怎么听明白。”

“你现在说话就一套一套的,为什么不用到戏里呢?”许非笑道。

“这,这是我生活中的状态,放戏里不太好吧?”

“怎么就不好呢?”

他反问,“你觉着表演是什么?别整深的,一句话。”

“一句话,呃,就是演的人物得像吧?”

“像谁?”

“像人物,哦,我是说演员得像剧本里的人物。”

“理论上没错,但表演是个很复杂的东西,当然这是我个人的理解,咱们交流一下。”

许非组织了下语言,继续道:“首先,我觉得表演是非常主观性的,而观众感受你的表演,这个感受也是主观的。

从表演理论来看,没有一套绝对权威,放之四海皆准的规则。比如斯坦尼表演体系,我们研究它,不是因为它正确,而是我们相对认同这套理论。

还有别的,像格洛托夫斯基表演体系,你能说它不正确么?也正确,只是没传到国内来,知道的人不多。

所以在基准线之上,表演没有一套既定标准。在基准线之下,我们倒可以制定一些硬性的评判标准。

比如台词要吐字清楚,有起伏波动;情绪转换要贴合剧情,不能生硬突兀等等……

这是一个及格分,达到的才勉强称得上是演员。”

“……”

葛尤听的全神贯注,连蚊子飞到胳膊上饱餐一顿都没察觉。

“那当你超过基准线之后,你该怎么进步?这又是主观性的东西,没有一个人有资格说,你就照我说的做,肯定对。

所以我也是建议,我觉得表演就三样:技术,情感,自身。”

许非心中冷笑,哼!你以为我还要说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嘛?幼稚!

“前两者是现在西方很流行的分类,表现派、体验派、方法派,讲起来太麻烦,自己买书看看,我不啰嗦。

那最后一个怎么理解?

评书里有句行话,有多大人情,说多大书。放在这里就是,有多大体悟,演多大角色。

当你的人生阅历达到一定程度,再拿到一个角色,会不自觉的将其拆解,重新构造,变成属于自己的一种东西。

戏是什么?戏就是人间百态。

而这类演员,往往站在更高的地方去看,已经超过编剧所预设的那个人物和故事。这类演员,也是最可遇而不可求的!”

“哎,有点,有点深。”

葛尤跟朝闻道一样,满眼闪动着兴奋的光,自己缓了半天,“我经验少,你具体给参谋参谋,白奋斗我到底该怎么演?”

“呵,我今儿在旁边看了一天,感觉你基本理解就错了。”

“没,没错吧?”

葛尤纳闷,“白奋斗不就是带点痞,抖机灵,文艺青年……”

“然后呢?你演得出来么?你现在技术不达标,情感不饱满,演不出来的人物分析,都是废纸一张。”

许非笑笑,“我建议你个方法,别老想着演白奋斗,你就把自己当成白奋斗。比如开头那段词,别想着白奋斗会怎么说,你就想自己会怎么说?”

“那,那还叫表演么?”

“这又回到我开始讲的,角色是客观的,表演是主观的。我没超出人物范畴,我把自己当成白奋斗,我觉得这个时候,我就该这么说话……这为什么不能叫表演?”

“哎哟,哎哟……”

葛尤抓耳挠腮,又亢奋又躁动,隐约明白了意思,可就差那么一层窗户纸。

“还有一点,你白天太紧张了,不够放松。”

“可我觉得挺放松的。”

“不不,来,你现在躺下。”

许非指指地面,葛尤二话没说,面朝上,笔直笔直的躺在水泥地上。

“硬么?”

“硬。”

“还有什么感觉?”

“下面有东西顶着。”

“试试让身体往下沉,肌肉,全身的肌肉都往下。”

“沉不下去,还是硬。”

“好了,起来吧。”

许非把他拽起来,笑道:“记住这感觉,你家床软么?”

“还,还行。”

“回家再躺躺,当你觉得没有东西顶着,把肌肉全陷下去的时候,就是彻底放松了。”

“汪汪!”

“汪汪!”

正此时,葫芦忽然从树丛里钻出来,玩命往这边跑,紧跟着哗啦哗啦,又追出俩人。

他们穿着制服,不知道什么系统的,喝道:“干什么的?”

“有事么?”

“治安巡检,证件拿出来我看看!”

许非掏出工作证,对方瞧了眼,又凑近打量,“哟,对不住对不住。您大晚上在这儿干嘛呢?

“有个戏研究研究,你们这么晚还工作?”

“哎,这段忒忙,不是打狗就是打盲流。过会儿还得去陶然亭看看呢,那边地方大,一到晚上全是盲流。”

“那抓住怎么着?”

“送功德林啊,行了,我们得过去了。”

俩人走了。

许非问:“什么感觉?是不是涌出一股优越感?”

“呃……”

“不用隐瞒,我要你最真实的感受。”

“确,确实有点。”葛尤不好意思的承认。

“那优越感之后呢?”

“觉着那帮人挺可怜的……”

他望着俩人远去的背影,补充道:“这些人也够凶神恶煞,反正挺不是滋味。”

“记住了,小保姆那集用得上。”许非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

“……”

葛尤一愣,猛点头,“诶,诶!”

…………

俩人聊到很晚很晚,将近半夜才各自回家。

葛尤刚结婚不久,妻子长相平平,是名教美术的小学老师。他拍戏之后,妻子就做了贴身助理,相敬如宾三十多年,也没要孩子。

“这么晚才回来,吃饭了么?”

“待会再吃,待会再吃。”

葛尤一进家门,脱鞋奔卧室,往那张床上一躺。

“你干嘛呢?”

妻子纳闷,没见他脱衣服,就那么干躺,还不说话。

这床是结婚新买的,大且软,他面朝上,四肢分开,闭着眼睛,默默的深呼吸。

当一个人用力的时候,背部很明显能感觉到有股支撑。

他慢慢的放松精神,放松身体,只觉自己在一点点往下沉。那股支撑也渐渐消失,仿佛全身的肌肉都陷了进去。

“哦……”

葛尤睁开眼,体会着从未体会到的松弛感,“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还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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