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9章 杀王

楚军军阵此刻正承受着来自各个方向的巨大压力,各路燕军兵马分别瞅准自己找寻到的机会正对其尝试进行穿凿;

但,当那一支重甲铁骑出现在战场时,上至熊廷山下至最下层的楚军士卒,瞬间就被其拉扯住了吸引力。

无他,此等恐怖的声势,你想做到无视也根本不可能。

三千重甲铁骑,和这当下双方数十万大军厮杀的庞大战场比起来,看似数量不多,但有时候,局部关键位置来个穿心一击,就足以将整个战场的走向直接敲定。

“骑兵拦截,出!”

站在行辕上的熊廷山即刻下令。

楚国最宝贵的就是骑兵,这些年……不,确切地说,楚国对骑兵的追逐,就从未停息过;

所谓的大楚步卒甲天下,那是适应楚地地形对付山越族时最可行的办法,但对外战争时,谁都清楚骑兵的重要性;

否则,当年司徒家也不可能靠着一座镇南关,就能扛住楚国不得北上了。

熊廷山的命令之下,自军阵之中立即出现了两个破口,两支楚国骑兵快速冲出,阻击向那支重甲铁骑。

这是一个沉痛的决定,因为这两支大楚骑兵,他们放出去后,将无法再得到本部军阵的掩护,无论他们是否成功阻滞住燕国忽然出现的这恐怖铁骑,这两支楚国骑兵都将无法再回来。

就算他们成功完成了任务,他们也将会被四周茫茫一片宛若饿狼一般存在的燕军骑兵纠缠绞杀个干净。

不到万不得已时,没人会这般去用骑兵,而熊廷山现在就是到了别无他选的时刻了。

几乎不用思考就能得出让这支重甲骑兵结结实实冲撞到自己军阵的后果是什么,在这一片大平原上,一旦军阵被破开,楚军失去了军阵的遮掩庇护后,将沦为燕狗争相撕咬的血肉。

重甲铁骑的冲锋,还在继续;

骑士们,目光如铁,因为他们的王爷,就在他们的最前面!

那些貔兽和足以承载重甲的骏马,它们也是鼻息沉重,不是累的,而是最前头那尊貔貅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野性与暴戾,点燃了它们的一切情绪,让它们血脉里的鲜血似乎在此时都有了正在燃烧的感觉。

楚人骑兵从两翼冲击了过来,相较而言,郑凡这个冲锋在最前头的,倒不是承受压力最大的,因为楚军骑兵的出现,就像是两只手伸出来去阻拦,先掐的是肩膀,而不是脑袋,扫到郑凡身前的,只是楚军的尾巴。

终于得到战阵厮杀机会的貔貅,在此时表现出了极强的素质,只见其一个侧身,不仅速度未减少,还给自己的主人拉出一个穿刺的空档。

“噗!”

黑龙旗的旗杆尖端,直接将面前那名楚军骑士顶飞,那可怕的力道,虽然没有破其甲胄,但足以震裂其五脏六腑。

下一刻,

貔貅再度拉扯,郑凡再度挥舞长旗,连续扫落三名楚军骑士。

随后,

郑凡压低了身子,躲过了一记骑枪;

貔貅则将身体狠狠地对砸过去,将那名楚军骑士连人带马,直接撞翻。

无论是上面的王爷还是下面的貔貅,这些年基本都没什么亲自上阵冲杀的机会,但这一对在此时,却发挥和配合得极好。

王爷到底是四品巅峰高手,和田无镜和虞化平比起来,只能算资质平庸,但和普通人比起来,那也是普通人中的奇才优质了;

貔貅更不用说,放眼整个大燕,又有几尊貔貅?

更别提郑凡的这只,魔王们闲暇时还会拿它做些小实验,既然没被折腾死,那肯定被折腾得更强了。

当郑凡再度将一名楚军骑士刺翻后,已经完成一轮对冲的郑凡,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身后。

“轰!轰!轰!”

重甲骑兵以一种狂霸之姿强行碾压着战局,楚人的骑兵在他们面前,简直就是纸糊的一般,冲上去,就被碾到了脚下,就像是一群稚童,正企图阻拦一伙壮汉,完全是不堪一击。

这是很理所应当的事,寻常意义上骑兵的对冲,生死往往就是一瞬间,你若是无法解决掉你眼前的对手那么下一个瞬间你很可能就被解决掉。

对付重甲骑兵的方法很简单,外围放风筝就是,消磨其体力,待得成功后,重甲反而会成为包袱,局势就会直接逆转;

可楚人偏偏没这个时间,这些楚军骑兵就算是在外围放风筝抛射,重甲骑兵完全可以不理会这些箭矢,直接去完成自己的使命对楚军军阵进行冲撞。

行辕上,熊廷山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切,他知道阻拦下来的可能不大,但他真的没料到自家的骑兵,竟然这般不堪一击。

是个人,其实都有局限性。

就比如让郑凡去领一支步卒去山沟沟里剿灭山越或者去乾国西南打土人,脱离了骑兵大纵深大转移的习惯性思路后,郑凡也会迷茫与不适应;

熊廷山也是如此,没有正儿八经指挥过大规模骑兵军团且在不断实践实战中去总结经验与教训的人,很难真的去窥觑骑兵在战争模式中的真谛,在这一点上,熊廷山其实很优秀,作为大楚硕果仅存的这一小批精英将领之一,他是懂得;

可问题是,梁程以数年时间,培育训练而出的这支重甲铁骑,已经超出了传统骑兵战争的范畴了。

光是这近千头貔兽,搁以往,那是只有官阶到达一定高度类似当年当招讨使时的许文祖,才能有资格被配一头;

从坐骑、到甲胄、到兵器、到训练、到维护再到上战场后如何保持随时可以快速上马冲阵的能力,每一个细节,都得沉淀着大量的战争智慧。

总之,这不是三千简单的披上厚甲的骑兵,而是三千野兽组成的军团!

楚人骑兵的失败,其实在一定程度上,却是放缓了燕军这边冲锋的速度,但问题是,在见证了自家骑兵这般被“砍瓜切菜”后,楚国军阵最前沿的步卒,他们心里所遭受的震撼,以及因为这种震撼而导致军心士气上的快速滑坡,足以将燕军的这一点点的降速给抹平,甚至是超出。

这世上,比死更可怕的事物,其实是有的,而且不少。

这些楚军士卒,身为大楚皇族禁军,他们是精锐不假,他们愿意死战也不假,但当他们看到这种阵仗后,来自生理上的不适足以在短时间内摧毁掉他们的意志。

面对骑兵的正面冲阵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压力,

面对一支重甲骑兵的冲阵……

“射!”

楚军军官开始下令射箭,从射出来箭矢的不连贯可以看出,楚军现在的心理状态到底有多么的差。

面对箭矢来袭,

郑凡马上匍匐下了身子,胯下貔貅很贴心地扬起自己的脖颈,它全身披甲,它不怕,哪怕甲胄被穿透也无所谓,它皮糙肉厚。

毕竟,自己的这个主人,好不容易带着自己来一次冲锋,天知道下次又得等到什么时候;

毕竟,自己身后还有数千头小老弟在看着自己呢,自己,又怎能拉胯?

箭矢撞击甲胄的声音不时传来,

也有箭矢还是射中了郑凡,但基本都在身体外围,没有触及到要害部分;

且先前郑凡身着王服时,风吹动了千军万马唯独吹不动他的衣摆,真的仅仅是因为王气压制么?

纯粹是因为……这套王服,它暗藏玄机,它很沉,外头的装饰是一种针线,里头,则是以秘银丝编织而出。

穿着它,等于是一套王服里头再嵌着一套软甲,而且是极为坚韧的软甲,比皮甲的效果好了不知几倍。

这倒不是四娘的手笔,当年姬老六在命宫中制作这套摄政王服时,就考虑到了姓郑的“胆小怕死”的性格,所以做了极为贴心的安排。

也得亏大燕的摄政王是四品武夫,换做寻常人,这套王服一穿,压根就走不动道!

距离,

拉近,

拉近,

来了!

郑凡夹紧旗杆,

貔貅发出一声怒吼,

面对从前方楚军盾牌之间刺出的长矛,它连躲都不躲,直接砸了上去!

“砰!!!”

这一砸,直接砸出一个缺口,盾牌断裂,盾牌手被撞飞,连长矛手都被掀翻。

不过,貔貅的蹄髈位置遭遇到了重击,楚人在地面还布置了东西,使得貔貅的平衡在此时完全缺失。

郑凡感知到了这一情况,立马将手中的黑龙旗掷出,而后单掌拍打貔貅后背,整个人和貔貅脱离。

“嗡!”

貔貅摔倒,在地面滑行,又撞飞了不少楚军士卒,而后,它竟然又重新快速地爬起,其身上,已经插着几根箭矢外加还有两根长矛,但它依旧昂扬着脑袋,展现着大燕图腾之兽的威严。

落地的郑凡,以最快的速度抽出腰间的乌崖;

不过,四周楚卒还没来得及包夹过来,郑凡也没能来得及正儿八经地在千军万马中展示一下自己这些年每日午后坚持修炼的刀法;

自后方,

恐怖的撞击之声,直接响彻一片!

就如同是推积木一样,楚军的前沿军阵被一整块地碾平,凡是敢于拦截在前方的楚军士卒顷刻间就化为肉泥,令人胆寒的推进力,在破开了最外围的阵线后势头不止,继续前推。

这里是战场,但重甲骑兵就是在战场上……强行生推!

郑凡握着刀,站在那里,重甲骑兵冲过来后,自觉地绕开了他们的王爷,继续前进,郑凡身边,基本就没什么对手可言。

原本,他在最前线,现在,前线在自己前方。

若是从上方盘旋着的鹰隼视角来看,原本坚若磐石的楚军军阵,像是被一根粗壮的手指,直接碾压下去了一路,破开了一道大大的口子。

不过,这一次冲阵之后,重甲骑兵的伤亡也会非常之大,他们的重甲是他们的最大保护,同时也是他们最大的威胁;

一旦坠马,很容易摔个骨折,同时后方的袍泽根本就来不及去拉扯和躲避他,他就只能被践踏;

且冲势一成,他们也根本就没能力去调头,一是骑士本人与貔貅的气力很难支撑他们在短时间内再穿凿一次,二则是他们想要转圜过来,也很难。

所以,前方已经有很多重甲骑士落入楚军包围之中,连腾挪都做不到,只能被压制和结果掉性命。

一轮冲阵,

死伤近半!

这是绝对恐怖的战损比,但站在战争指挥者的角度,却又无比值得。

因为外围的各路燕军已经顺着这撞破的口子开始疯狂地切入,如果将楚军军阵比作龟壳的话,那么现在,龟壳破了,里头的软肉,将成为最为可口的美味。

楚军的崩溃,已经无法避免,而且,已经在发生。

郑凡握着刀,他没选择在此时后退,而是继续前进。

只不过很快,郑凡就发现自己现在的前进是徒劳的,不仅仅是重甲骑兵在自己前面了,后续跟进来的燕军骑兵也已经冲到了自己前面。

王爷咬了咬牙,他还没杀过瘾呢,不过,只能无奈地转头,走向自己貔貅所在的位置,在保持着站立姿势迎接重甲骑兵深入后,貔貅终于撑不住屈膝匍匐在了那里。

郑凡看了看,见这货竟然还有精力和自己眼神对视交流,就清楚这货死不了。

伸手,开始帮其拔出身上嵌入的箭矢,入肉是入肉了,但并不深,而且它也懂得用肌肉夹紧伤口来止血。

然而,就在郑凡准备去拔那根断矛时,先前躺在边上的一具楚军尸体忽然腾跃而起,快速冲到郑凡面前,一把弯刀对着郑凡的脖颈拉了过来。

郑凡身形快速一闪,弯刀没能破开他的喉咙,却砍在了胸口位置。

郑凡左手捂着胸口,气血被打破,王服被划破,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出现在自己身上。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小兵,要是楚国普通小兵都能有这个实力,那大楚早就能上天了。

刺客没给郑凡继续喘息的机会,再度贴了上来。

貔貅发出一声怒吼,强行起身打算帮忙。

郑凡手中的乌崖则先一步开始格挡,连续交手三次后,郑凡只觉得自己周身气血翻涌,喉咙发甜,但那刺客,终究没能再近得了自己的身。

而此时,附近已经有燕军发现了这一情况,正快速包围过来。

刺客知道自己时间不多,再度挥舞出一刀被郑凡挡下后,自其袖口中,竟然射出了三根短箭。

然而,这一击并未起到什么出其不意的效果;

对于郑凡而言,你都能做到假扮小兵装死了,怎能不防备你的暗器?

乌崖提前挥舞出一片刀罡,将暗器给全部扫开;

刺客目光一凝,正准备继续下手,但此刻两名燕军骑士策马冲来,马刀劈砍,强行逼退了刺客。

郑凡也没再继续较真,开始快速地后撤,不是怕了,而是他需要几口喘息的时间来平复气血,先前冲阵厮杀时,他的消耗本就很大,再和刺客大开大合地连拼几招,加剧了自身气血的躁动。

“主上。”

阿铭的声音出现在了郑凡身后。

“你来晚了。”郑凡笑道。

“没有。”

郑凡扭过头,才发现阿铭胸口位置,被一根黑色的长箭完全射入,箭矢淋血的位置,正在冒着白烟,显然上头淬着剧毒。

阿铭的视线,看向西侧,有一个楚军士卒正无比愤怒地盯着这里,他那一箭,竟然没能功成。

不过,他的懊悔并未持续很久,其脑袋,马上就被跟进上来的一名燕军骑士削去了半截。

而这时,一队燕军骑士开始有意识地将郑凡保护起来,团团包围护住。

阿铭则默默地将箭矢自自己体内拔出;

“还真的是,很久没被射过了,有些不习惯。”

“毒怎么样?”

阿铭摇摇头,道:“主上放心,对我来说,问题不大,不过恢复的时间,可能会长一点。”

“是我任性了。”郑凡开口道。

阿铭笑了笑,道:“属下就算不在,属下也不觉得主上会死在这根箭矢下,我们一直都调侃主上您在战场上命不好,总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可问题是,这些年来,我们不都帮主上您挡下了么。

这本就是我们该做的,而主上,本就是不该死的。”

郑凡伸手,拍了拍阿铭的肩膀,道:

“可惜了,我没到三品了。”

“倒不是拍马屁什么的,而是先前看着主上冲阵在前,属下挺有感触的。

主上,

继续吧,属下还能再为您挡几箭,您尽兴就好。”

“好。”

郑凡伸手,一名燕军骑士下马,将坐骑让给了王爷,郑凡翻身上马,举着刀,招呼着四周骑士:

“传令下去,全军各部,给本王一口气追过渭河!

楚军逃到哪里,

我们,

就追到哪里!”

“喏!”

远处,楚军开始崩溃,燕军则开始继续前插,争取以最快的速度,捣烂所有楚军的建制。

相似的一幕,正发生在许多处战场中。

到处都是追逐猎物的燕军,到处都是向南逃奔的楚军;

前些日子,还高歌猛进的大楚精锐,眼下已经彻底沦落成了军心涣散的溃卒;

百年前,初代镇北侯大破五十万北伐的乾国大军;

今日,大燕摄政王大破五十万北伐楚军;

虽然战场上的厮杀还在继续,战事还没完全结束,但看看眼下的情景,已经可以放心喊出那一句:

楚国,已经在这一战里,被干趴下了!

……

熊廷山手持长刀,在其身边,还有两百多名亲卫,但在外围,却有上千燕军骑士将其包围。

四周地面上,躺着许多双方士卒的尸首。

熊廷山大口喘着气,虎目瞪着四周;

这时,

一队锦衣骑兵出现,加入了包围,他们的衣服,在燕军普遍尚黑的画风之中,是那般的明显。

一道身穿王服的身影,也出现在了那群锦衣里头。

王爷抬起手,

四周原本张弓搭箭的燕军骑士纷纷放下了弓箭;

熊廷山大吼道:

“郑凡,你这一身王服,和你们燕国皇帝的龙袍,也不差了吧!

我就不懂,

你怎么就不想当那皇帝呢!”

郑凡坐在马背上,看着远处的熊廷山,

道:

“你熊廷山不也没造反当楚国皇帝么?”

熊廷山大笑道:

“我那是玩儿不过我四哥,所以我认输低了头,你呢,那燕国皇帝,我承认也算是明主,但你未必玩不过他,不,你怎可能玩不过他!”

可以听出来,这一战,熊廷山被打服了,此时在他眼里的摄政王,和当年在年尧眼里的靖南王,已经没什么区别。

郑凡回答道:

“正因为玩儿他太容易了,所以反而懒得玩儿了。”

“哈哈哈哈哈……”

“你呢,怎么不逃?”郑凡问道。

在中军被击垮后,熊廷山完全可以带领自己身边精锐先行一步向南逃去,而这乱糟糟的局面下,燕军也很难调动足够的兵力只盯着他一个人追;

除非特别倒霉,否则在这般多溃兵做掩护的前提下,熊廷山逃出去的可能,还是很大的。

“郑凡,摄政王,呵呵,你应该知道,这次为何我们会孤注一掷。

与其被你和你背后的燕国继续软刀子割肉,倒不如痛痛快快地趁着还有一战之力时,拼出一个可能,说不得还能翻盘。

现在,赌输了;

还回去做什么,

真要愿意继续苟延残喘,老子为何要来这里?

郑凡,

要是当年在那辆马车里,你自暴身份,不要扯什么小苏先生作幌子,就说你是郑凡,我那四哥,怕是真会将妹子许配给你的。

你在我大楚,也是能封王的。

你说说,到底有没有这个可能?

是不是我大楚的国运,就不会如此了?”

其实,近些年来,楚皇从未停止过对郑凡的拉拢,从最早地希望可以呼应帮助郑凡在晋东立国,到后来,甚至在信中说出,等郑凡和熊丽箐再生一个儿子后,他愿意将这个外甥立为大楚太子的承诺。

但郑凡,从未对此动心过。

就比如眼下,

他对熊廷山的回答,也是极为干脆:

“没这个可能。”

“为何?我大楚,哪里就比不得他燕国?”

郑凡笑了:

“因为,

我就是觉得啊,

这大燕,

就活该一统这诸夏。”

“没道理可讲?”

“真没道理可讲。”

熊廷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

再次喊道:

“你看看,

这一战后,我大楚,还能再对你燕国造成威胁么?

所以,

玉盘城下的那一幕,

就不要再来一次了吧;

都是好儿郎,没能带他们打胜仗,是我无能。

你再赶尽杀绝,也无非是让楚人更痛恨燕人而已,该怀柔了。”

郑凡开口道:

“你熊廷山何时觉得自己有资格来教我做事了?”

“没这个资格,败军之将,哪里还有个什么狗屁的资格,我就是可怜我那些儿郎,也都是妈生爹养的。

既然大势已去,挣扎无望,总得为他们求活一次。”

“你,拿什么来求?”

“我不走,就是留在这里,等你;

好把我这颗人头送到你手,再让你拿着我这颗人头,去让他们放下抵抗投降。

你这堂堂大燕摄政王,

难不成现在还需要这人血来去造你的威名么?”

郑凡没说话。

熊廷山单手持刀,夹在自己脖颈位置,下令道:

“都有,放下兵器,降了!”

四周亲卫没人动。

“本王,还没死呢!”

亲卫们纷纷放下兵器,朝着熊廷山跪伏下来。

熊廷山目光看向郑凡,

喊道:

“接好我这颗人头,

驸马爷!”

“噗!”

熊廷山以气血御刀,将自己的脑袋从脖颈上切了下来。

脑袋滚落在地,

无头的残躯向后栽倒。

一名亲卫头子,噙着泪,抱起熊廷山的人头,缓步走向郑凡所在的方向,锦衣亲卫张弓搭箭。

亲卫头子没有过于靠近,

而是托举着熊廷山的人头,单膝跪下:

“请驸马爷接首级!”

刘大虎看了看郑凡,郑凡微微颔首;

刘大虎翻身下马,走过去,接过了人头,走了回来。

随后,

那名亲卫头子起身,又走了回去,捡起地上的一把刀,

喊道:

“王爷,等等咱!”

刀口,抹过自己的脖子,鲜血飞溅,栽倒在地。

那两百多名跪伏在熊廷山残躯旁的亲卫,纷纷将自己先前丢下的兵器重新捡起;

“王爷,属下来了!”

“王爷,等等属下!”

两百多名亲卫,全部自尽,无一人苟活,集体追随熊廷山而去。

这一幕,让四周的燕军骑士们,脸上也收起了先前围住敌酋的戏谑自得神情,无论何时,在军中都永远敬重有血性的儿郎,这,不分敌我。

郑凡的目光自那边挪开,落在了刘大虎手中捧着的人头上。

良久,

下令道:

“传本王令,通晓全军;

此战,

一俘功抵俩首级。”

(本章完)

第980章 楚国国主

“这是一场注定会载入史册的大战。”

黄公公骑在马背上感慨着;

他的右肩膀被包扎过,左脸位置也被贴了晋东军军医特制的创贴,模样看起来,有些滑稽与狼狈。

是的,黄公公又一次亲自下场了,他举着刀,他策着马,跟着一众燕军骑士,追逐那些逃窜的楚军士卒。

然后,黄公公一个不小心,战马尥蹶子,给他摔了下来,落地时,本想体现出一把咱家还有当年勇的气概妄图以手掌拍地让自己身形弹起;

结果那股子寸劲儿作用下,胳膊折了,非但没能把自个儿身形撑起来,脸还贴了个地,磨出一道大口子。

这伤,落得有些丢人,不过黄公公倒是没太在意这些细节,受点伤回去,也挺好;

这是伤么?

不,

这是光彩!

而按照晋东军的军功规矩,战利与俘虏会以相对应的部队分工整体梯次来划分,故而,黄公公既然加入了那场军事行动,哪怕在中途受了伤离场了,但他的名下,依旧有一个半的俘虏功勋。

记功官郭东,很是贴心地将黄公公的那一个半俘虏功勋给划成了一个。

被削了功的黄公公心中大悦,将自己贴身的一个小翡翠鼻烟壶送给了郭东。

晋东军军纪森严,贪墨谎报军功,那是大罪;

不过郭东是削军功,且事主压根就没意见,自然就和罪责没关系;

而黄公公,捏着这张军功单子,等回京后,就能说自己不才,也就在战场上生擒了一个敌酋;

避免去解释那多出来“半个”的尴尬。

陪同在黄公公身边的,是刘大虎。

“楚人之前极力渲染这一战,前几年更是不惜将三个郡给改了名,取的是仨巫神的名字,故而这一战在楚地有三巫之战,甚至是巫神之战的说法;

现在看来,巫神也救不了楚人了。

不过,这一战以这个名字入史书,倒也般配,你觉得呢?”

刘大虎点点头,道:

“回公公的话,卑职识字不多。”

“谦虚了,谦虚了。”黄公公当然知道刘大虎可是能替摄政王批阅军中折子的人,“咱家给陛下的折子里,用的就是‘巫神之战’这四个字,嘿嘿。”

刘大虎也笑了。

“这一战后,楚国,就彻底翻腾不起来了,当年的诸夏四大国,晋国早灭,楚国被打趴下,剩下个乾国,哈哈,不用打它,自个儿就是个废物。

先帝爷,我大燕历代陛下心心念念的诸夏一统,真的就在眼前了。

咱家有幸,生于这个时代,咱家有幸,能腆着脸,在帅帐里,还能站在咱王爷的身侧。

你是不晓得,

魏忠河那小子,当年面对还是守备的王爷那一句‘赏识’,如今已然成了一桩笑谈。”

“卑职倒是听说过。”

“哈哈,是吧,我跟你说,那老货每次听到有人提这一茬,脸都能吓个泛白。”

黄公公是不怕魏公公的,

以前或许怕,现在,早淡然了。

你魏忠河纵然一身炼气士修为两代帝王当你作心腹,

可你能去军中做那吉祥物么!

“对了,王爷这会儿在哪里?”

“怕是已经过渭河了。”

“那咱们就赶不上了啊。”

“公公不急,慢慢走就是,其实,王爷的意思,公公大可留镇南关养伤。”

“这可使不得,这可使不得,我大燕不是他乾国,哪里有王爷在前头打仗,公公在后头喝茶的道理,甭管王爷现在到哪儿了,只要在前头,咱家还是得追上去的。

别的不成,至少咱家能搁王爷身边端个茶递个水什么的,反正伺候人的功夫,这世上能比得过咱家的也没几个。”

二人骑行时,沿途不时有押解着楚军战俘的燕军向北行进。

楚军溃逃,燕军追逐;

杀俘的事情,自然不可能杜绝,但在王爷的那一道王令之下,各部各镇都保持了极大的克制,为了军功,也得收一收心底的那杀心。

“这般多的战俘,得费多少粮食去养活哦。”黄公公感慨道。

“这小半个楚国都打下来了,公公应该担心这么大的一片土地,得要多少人来种粮食。”

听到这话,黄公公忽然压低了脖子,让自己的坐骑向刘大虎这儿靠了靠,小声道:

“大虎小老弟,你就跟咱家透个底,这新打下来的地盘,王爷有没有提过怎么安置?”

范城那里一郡,流沙、三索,加上上谷郡,这就四个郡了,再算上伴随着主力尽失,而将很快沦陷的那三个郡,这就是七个郡了,其面积,比晋东的面积还要大上不少。

这么大的一个地盘,到底要如何安置,自然得拿个说法。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理念,在大燕,是不适用的,因为晋东早就习惯是国中之国了。

刘大虎回答道:“公公,这件事,自然有我家王爷与陛下去商议,我们,说不上话的。”

黄公公点点头,并不觉得刘大虎这话只是敷衍,而是深感认同道:

“那是,那是,说不得陛下与王爷,早早地就已经定好章程了呢。”

……

后头,黄公公在刘大虎的陪同下还在继续赶着路;

前头,大燕摄政王已经过了渭河,站在了河畔位置。

前线崩盘后,后方楚军没有丝毫企图力挽狂澜的意思,事实上,任何时候前方的军队往往都是最精锐的,后头的兵马,以凑人头的居多;

真要力挽狂澜的话,只会被前方海量的溃军裹挟住,从而引发一连串的后续崩溃。

所以,楚人的三边都督谢玉安,当即命令楚国水师调头回去,后路兵马,全方位撤退。

当燕人的前锋军杀到这里时,面对的,是几乎不设防的渭河防线。

郑凡坐在马背上,目光落在那一处墓碑群位置。

先前撤军时,锦衣亲卫们曾向郑凡请求将袍泽的尸骨带回去,被郑凡拒绝了。

现在,燕军大胜再度杀回,就算是这里坟被人挖开曝尸荒野,这些军中丘八,无论是死人还是活人,其实都不会在意,毕竟他们是胜者。

不过,墓碑并未被破坏,甚至还被加了一些装饰。

显然,楚军特意保护了这块区域,无论是打过来时还是撤退时,都没有什么泄愤之举。

郑凡还看见了新立的墓碑上,有谢玉安的题字。

或许,那位谢家千里驹,心里早就做好了这方面的准备了,并未把事儿,彻底做绝。

因为谁都清楚大燕的摄政王,是一个感性的人,为了自己在乎的人,屠城杀俘的事儿,干了可是不止一次了。

瞎子上前道:“主上,前方刚刚得到的消息,金术可已经拿下莫崖郡,李成辉也已经拿下问丘郡了。”

郑凡点点头,道:“楚人退得真干脆。”

“是。”瞎子笑道,“残兵也就缩在上阳郡了,再之后,就是楚国京畿了。”

可以说,楚国原本京畿之地可以拥有满满地域优越感的百姓,距离成为边地百姓,只差一层隔膜了。

“可惜了,我军不少主力现在还在上谷郡抓俘虏,否则,倒是可以尝试顺势将上阳郡也包下来。”

“仗不是这么打的。”郑凡否决了瞎子的这个说法,“拳头,打出去时,得留一分力气做回旋,没必要全部打出去。

这一场国战,咱们都是稳扎稳打的做派,焦躁不安到最后不惜赌上一切的,是楚人。

我们先前不急,现在,自然就更不用着急。

就算是急躁躁地将上阳郡拿下来,又有什么意义?

无非就是多了个以前的上谷郡而已,难不成还想着趁势一劳永逸,把楚国京畿也一并拿下么?

真要兴奋过头了,小心再摔个跟头。”

“主上说的是,肉已经在碗里了,无非是再放凉一会儿而已。”

“不过,上阳郡可以不打,楚国京畿也可以暂时不打,但有些事儿,还是得做做的。

你知道女婿回媳妇儿娘家最喜欢的是什么么?”

瞎子会心一笑道:“摆阔。”

“哈哈哈。”

郑凡也笑了起来,道:“是啊,让她娘家人看看,她选的男人,没选错。

毕竟,大妞她娘,当年算是和我私奔的。”

瞎子点头道;“主上,属下觉得楚皇一家,肯定会很欣慰自己的妹子没有选错男人的。”

“派人传令金术可,让他率军先给我开道,我要去他郢都城下遛马。”

“属下明白。”

郑凡的目光再度落向那里的墓碑位置,道:

“哦,对了瞎子,先前开战时,那个送游歌班子进来的,你说是背后有什么主使?”

“主上,楚国的炼气士以巫者的方式呈现,但那个附身于老头儿的手段,分明不是楚地巫者的风格;

再者,动辄命运宿命什么的,还谈及了诸夏,属下猜测,应该有一个势力,一直在等待着所谓的命运到来好顺势而为。

您知道的,那些炼气士,最迷信这个。”

“可战场上,没看到他们的人。”

“是的,主上应该更清楚,那些炼气士,也最怂。”

“呵呵,大势之下,他们翻不起什么浪花。不过,既然冒了个尖,就别想再溺下去了,等局面稳定后,你和三儿负责深挖一下。”

“属下会的。”

“现在,我已经不怕什么千军万马了,反正千军万马方面,无论乾楚还是其他小国,都不会是我的对手。

反倒是这些隐藏在水面下的东西,或许,不仅仅是炼气士;

总之,

他们的存在,让我不舒服的。”

“属下也是一样,请主上放心,等战事平稳下来后,属下会亲自主持调查这件事,一定帮主上将他们给揪出来。”

“好。”

……

楚军的残兵,坚守在上阳郡,但并非是全境布控,只是局限在几座大城里。

他们眼瞅着燕军骑兵自他们视野之中穿行而过,可却已经丧失了主动出城迎接阻截的勇气,哪怕他们自己心里清楚,后方,是他们的京城所在。

可又能奈何?

士卒们已经畏燕如虎,完全被砸了战心;

就是那些个将领们,纵然有想为陛下羽翼的忠诚,可也明白,这会儿再强行将手头这点兵马拉出去面对燕人,除了给燕人送军功外,没其他作用。

百年前,初代镇北侯大破乾国五十万大军后,在得不到后续援兵与支援的前提下,率领麾下不多的铁骑,连踏乾国三郡也就是如今的三边;

乾人那会儿也是这般的心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不敢再上去交手了。

燕军进入京畿之后,也没遭遇太多的阻拦。

在前线大败的消息传回来后,楚国在京畿之地的所有力量都集中到了郢都;

而郢都内,也是充斥着惶惶不安的气息。

谁叫燕人当年就曾打进过国都且一把大火焚烧了一切呢?

如今,燕人的靖南王是不在了,但继承了靖南王衣钵的摄政王,他来了,照样是将大楚的军队给打崩了。

这种焦躁不安的情绪,民间、朝廷里,都在沸腾着。

……

“吃败仗了?”

“是的,母后。”

“廷山呢?”

“说是战死了。”

楚皇剥好一颗荔枝,送入自己母后的嘴里。

大楚太后坐在椅子上,张开嘴,吃下了荔枝,在嘴里缓缓地咀嚼着。

良久,

太后看着皇帝,

问道;

“还能起来么?”

楚皇沉默了。

“和娘,有什么不能说的?”

“很难。”楚皇给出了答案。

太后伸手,放在了楚皇的手背上:

“其实,为娘对什么熊氏的天下,没太大的眷恋,你也不要太累了。”

“母后,皇位是儿子自己争来的,无论如何,儿子都只能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燕人,会打进京城么?”

“一时半会儿,怕是打不进来。”

“以后呢?”

“那儿子,就去楚南。”

太后点点头,道:“为娘老了,人老了,就觉得,生与死,是葬皇陵还是葬草席,无非也就是那一副枯骨。

你自己决断就好,为娘也给不出你什么谏言。”

“儿子明白。”

楚皇站起身,道:“母后,儿子得去安稳一下局面。”

“你去忙吧。”

“儿臣告退。”

楚皇转身向外走去。

伴随着母子二人之间距离的拉远,

太后脸上原本的慈祥正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深重的怨毒。

忽然间,

楚皇的脚步停了下来,太后脸上的怨毒,也陷入了凝固。

“母后。”

“还有事么,皇帝?”

楚皇没转身,这是大不敬;

而太后,连声音,都不作遮掩了,充斥着一股子厌恶。

“您觉得,您儿子,是个好皇帝么?”

“当然是。”

“可我,却不这般觉得,呵呵。”

楚皇走出了太后寝宫。

“太后,陛下离开了。”贴身女官上前。

“啪!”

太后一巴掌抽在女官的脸上,

“他……不是皇帝!”

……

郢都,城楼。

一身龙袍的皇帝,站在最高处,屏退了所有。

下方,则是一众凤巢卫做保护。

城墙上,也是满是守军;

远处,出现了一片尘土,有铁骑,席卷而来。

楚皇双手放在身前栏杆上,

笑道:

“你看看,又被人家打到脸上来了,上一次你还能说自己是故意借燕人的刀来剔除这大楚身上的贵族腐肉;

那么,

这一次呢?

你啊你,

总是自视甚高。”

楚皇说完这番话后,等待了许久。

“怎么,不说话了?是默认了么?你的心气儿,是一点都没了么?

这可不像你啊;

当年,你选择吞下我时,是何等的豪迈,气吞寰宇。

亦或者,你是懒得和我费这口舌,想要积蓄力量,再将我压制回去?

我不否认,

你或许还能再成功个几次,

但你如今的大楚,已然山河破碎,你身上的皇气,也随之残破,你还能再压制住我多久?

我倒是可以给你个建议,

睡吧,就睡下去吧,我来代替你活。

楚人,不是自诩为火凤的子民吗,我……会善待他们的,呵呵。”

城下一段距离,燕人骑兵已经列阵,城墙上的楚军如临大敌,明明燕军没有丝毫攻城的打算,但楚军还是急匆匆地将所有可准备的守城器具全部摆在了城墙上。

这时,燕军阵中,打出了王旗。

王旗一立,

站在高处城楼上的楚皇面色骤然一变,

他的双手,

开始颤抖起来,先前还带着嘲讽的目光,瞬间被恐惧充塞。

“刀,刀,刀!”

楚皇一脸喊出了这三个字,冥冥之中,他似乎看见一把斩向自己的刀,而自己,则在这一刀之下凄厉惨叫。

“啊啊啊!!!”

楚皇身子后仰;

一众凤巢卫匆忙上了城楼,但马上听到了皇帝的声音:

“退下去。”

“遵旨。”

城楼上,

楚皇再度抬起头,他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打湿,指节开始已然泛白。

“畜生,你以为楚国破了,朕皇气式微,你就有机会了是么?

也不动动你的脑子想想,

这大楚要是彻底亡了,

朕这个皇帝固然是当不成了,

你呢?

没了大楚,没了楚人,

日后,

谁还会去供奉,不,是谁还会记得那火凤图腾?

没了大楚,

你以为还会有你么?”

……

城墙下,

郑凡没料到的是,自己这边王旗刚立起来不久,城墙上就立起了楚皇的金吾龙纛。

“赶巧了不是,主上,您那位大舅哥居然就在这里候着您呢。”

郑凡笑了笑,

手向前一挥,

当即,

一众燕军骑士策马向前,面朝那座高耸的城墙,

齐声大喊:

“大燕摄政王今日归宁,劳请楚国国主备宴!”

———

写高氵朝剧情后,有些疲惫,今儿就一更了,明天两更,抱紧大家!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