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0章 神霄之局

何为信仰?

倾其所有抱所求。

为了黑莲寺“天下得道”的理想,鼠伽蓝放弃了有机会走向天妖的未来。

甘愿牺牲自我,拥抱知闻钟。

作为古难山掌控多年的至宝,知闻钟本没有被掠夺的可能性。

它长期供奉在古难山,不知开悟了多少菩萨罗汉、受多少佛陀的回响,与古难山早已浑然一体,佛运相连。

无论天涯海角,古难山也可以随时将它召回。

从某种意义上,“搬知闻钟,如搬古难山。”

世间谁能为此事?

所以羊愈这样的年轻妖王,也有机会带着它走出山门。行于闹市,涉于险地。

当然,有鉴于知闻钟的重要性,大菩萨蝉法缘亦是随行护持,不离须臾。

应当来说,对于知闻钟的挪动和使用,古难山拥有足够的谨慎。

但羽族传奇于万古以前所留下来的神霄之地,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所在。

它能够在完全自由的情况下,以自毁阻止虎太岁的入侵。能够隔绝内外、甚至于阻断诸位天妖对它的追踪,几乎已经具备了独立世界的雏形。

古难山作为公认的妖界佛门正统,长期唯我独尊。蝉法缘以神霄之地为棋盘落子,也视其他执棋者于无物,摇动一口知闻钟,便要全占全得。

知闻钟在洞穿隐秘、贯通时空的同时,也将自己的一部分,无可避免地投入了神霄之地。

鼠伽蓝的牺牲在黑莲祭法坛中极限放大,就将知闻钟的这个部分牢牢留在神霄之地,间接引动了神霄之地的世界规则,终于撬动了搬走知闻钟的可能!

假如说知闻钟落在神霄之地的虚影,是一只在随时可以回归的信鸽,鼠伽蓝现在的所为,便是抓住了这只信鸽的翅膀,使它无法归笼。

知闻钟的力量,本来凭借知闻之能,自在穿梭于隐秘。

但是在这一刻,它被固定在这种隐秘中。

相较于一个完整世界的规则,古难山僧侣千万年来与知闻钟建立的联系,是如此的脆弱。

而在这联系被切断,知闻钟被固定的关键时刻。

麂性空启用末法时代佛法新传的信虫,已经在极短的时间内,抹去了古难山的印记,开始在古铜钟身镌刻独属于黑莲寺的铭文。

包括羊愈和知闻钟虚影的堕化,也只不过是这个过程里的余波。

此时在摩云城上空,包括虎太岁在内的几位天妖,都可以清晰看到那古铜钟身之上,坚决前行的字迹。

字曰:“自我无妄结菩提”。

下一句,也已经写到了“他心不证”。

那金光隐,夜色长。

旧时代已经消逝,新时代正要来临!

蝉法缘脸上悬挂的笑意早已粉碎,与之一同碎灭的,还有他在这神霄一局里的落子。

为了全占一切,他选择最先收局,结果最先出局。

眼下,赢得什么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再失去什么。

他的表情无比严肃,几乎没谁见过他这般严肃的表情……因此有了真实的力量。

借由还在隐秘通道僵持的知闻钟,他庄严喝问:“羊愈,尔得悟否?!”

神霄之地里的羊愈,正在镇压入侵其身的黑纹,在此身将堕未堕的关口,将更多的力量投放在知闻钟虚影之中,以此抗拒黑莲祭法坛的钳制。

出家之妖,理应淡泊世情。

他也天生无趣,坦然接受所有。自来不有波澜。

神霄真秘逃出,引来更多竞争者,他并不在意。

谁与他相争,谁阻他前路,也并无不同。

这是他的真。

他同时是骄傲的。要以钟声强问所有竞争者,要叫鼠伽蓝迷途知返,要让鹿七郎认清排名……要“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这也是他的真。

真如此刻。

他正在挣扎,正在末法降临的堕佛之力中,竭尽全力地挣扎。以在天榜新王排名第五的天妖种子的能力,已经挣扎出了独立而清醒的自我,还要挣扎宗门重宝的归属。

但这时候,他听到了蝉法缘的喝问。

他脸上挣扎的神色,一瞬间消失了。恢复了温煦,平静。

只漫声道:“菩提树下,诸天因果。古难山上,万古灵缘。我辈光王真传,为佛信舍生忘死,岂在谁后?”

在我佛真传之前,当然什么都不重要。包括柴阿四和太平鬼差身上的疑点,包括与鹿七郎的胜负,也包括自己……

他最后的声音,不像鼠伽蓝那么激烈。

但在回应大菩萨的同时,他就已经放弃了对己身的镇压。

黑纹瞬间爬满了他温煦的脸。

使得他邪异、污秽、不体面。

可金光燃遍了他的身!

整个身躯燃烧起来。

他就这样燃烧在空中,火势渐炽、金光渐烈……最后他燃成了一团金焰熊熊的佛火,以光头为撞槌,撞在了那已经被黑纹缠绕了大半的知闻钟虚影上。

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铛!

古难山头钟声响。

无哪个惊醒,只他羊愈入梦。

光头裂开,崩解,整个佛火金躯消失……但竟然鲜血还在。

鲜血在知闻钟虚影的上半部分,静默流淌下来,“浇灭”了向上攀爬的黑纹。

明明是黑莲寺的鼠伽蓝先一步选择牺牲自我,但他的身躯还在凋零之中,还有纤薄的一部分。

方才还意气风发的羊愈,却是先一步去了。

场内众妖,无不动容。

猿梦极咽了咽口水,向来慢一步的大脑,此刻占领了高地,向他传递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先前遭遇那绝色女子的时候,无甚波澜。只是金光一闪,他就清醒了过来。这一次却是在羊愈敲响知闻钟的攻势前,切身感受到了猿仙廷的手段,他的自信本随之而起。

但是眼前这一幕,着实有些可怕。

神霄之地的探索之旅,才走到这里,大家还什么都没见到。

天榜新王排名第五的羊愈……就没了?

同样有天榜新王实力的鼠伽蓝,眼见得也没几息可活。凋落着凋落着,只剩一截胸膛。

生啊死啊本来也没有什么,他猿梦极这一路走来,也不是没见过血的雏儿。

羽信没了他不也无所谓吗?压根不会被吓住。

但你们要不要死得这么激烈?

要不要闹得这么大?

我猿梦极天生贵胄,只不过是进来随便锻炼锻炼的,我失散多年的猿仙廷爷爷,还在外头等我回家呢!

他看着笼罩自己的金光罩,面无表情。心中已是喊开:“爷爷!我不玩了。能不能提前把我接回去?”

此刻在心里叫爷爷的,不止是他。

他的得力干将、忠心小弟柴阿四,这时候也惊愕不已。

佛说五十八章还拿在手上,还未来得及让羊愈接手,羊愈就已经死去……

等等,难道这也在上尊的计划之内吗?

他在惊愕之余,又生出一丝惋惜来。这些可都是妖族将来的栋梁,是他柴阿四大帝的可用之才。就这么无意义的死去了,岂不是有损妖界大局?

故在心中问道:“上尊爷爷!这死伤太大,太可惜了,咱是不是出来劝劝?”

上尊懒得理他。

劝什么?

都到这个地步了。

再劝鼠伽蓝别死了,劝羊愈活过来?

鼠伽蓝不气得把你柴阿四带走才怪。

倒是羊愈最后所说的,“为佛信舍生忘死。岂在谁后。”

却是让他忽然想到了当初在草原上,草原新任神冕大祭司涂扈与他所讲的“三闻三佛信”。

他一直不知道这句里佛信的“信”,应作何解。

是真,是诚,还是讯息?

只知道这“三闻三佛信”,是“如得广闻”、“如使知闻”、“如是我闻”,也代表世上存在的三口宝钟。

如今,他竟已经见全了。

千万年来响在古难山的钟声,好像在这一刻带给了他某种灵感。近在眼前,若隐若现。

……

“我佛慈悲!”

摩云城中,大菩萨蝉法缘神色悲悯。

在应做决断的那一刻,他直接放弃了羊愈,要全力保住知闻钟。

而被放弃的羊愈,不仅没有怨恨,反倒主动焚尽残躯,敲这一声钟响,尽一个古难山和尚的本分。

知闻钟的钟声,再次于神霄之地响起。

那幻影勾连本尊,再一次向蝉法缘描述了隐秘。

使得蝉法缘的天妖之力可以捕捉轨迹,反溯神霄。

于是蝉法缘翻掌一推,那定悬高空已然不动的知闻钟,蓦地往前一跳。

不应该说“往前”。

因为它跳跃的方向,并不在这妖界的方位中。

它是跳向了它所知闻的神霄之地的隐秘!

仍以信鸽做比方。

鼠伽蓝和麂性空,是缚住了信鸽腿,叫它不能回笼。信鸽和信笼之间的这段距离,就是神霄之地的隐秘,它并不是存在于时空意义上的距离。

神霄之地的隐秘,又触动了神霄之地的世界规则,直接将这段距离以及距离两边的信鸽信笼冻结起来。

麂性空在这个过程里,以无上神通撬动神霄之地的世界规则,割断了这个信鸽笼子和笼主之间的联系。再趁机抹去这信笼上的印记,在上面刻上黑莲寺的印记,以此完成主权的替换。同时鼠伽蓝也在努力驯化那缚住的信鸽,更在麂性空的帮助下堕化羊愈,以这古难山真传的生死,牵制蝉法缘的动作。

此后信鸽回笼,这信鸽和信笼,也都将以黑莲为前缀,获得新生。

而蝉法缘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做出的紧急应对,却是在告知一声后,直接放弃了羊愈。然后将信笼推回那段代表神霄真秘的距离,信鸽飞不回来,将信笼推过去。此所谓“山不来就我,我来就山。”

在这个过程中,羊愈主动牺牲自我,去烧掉那缚住信鸽的绳,好让信鸽早归笼。他并不知道蝉法缘要做什么,因为这不在事先的计划内,他只是尽他所能,再去做一点什么。

但与蝉法缘却达成了绝妙的配合。

老少两位僧侣,心有菩提之妙,缩短了知闻钟回收力量的过程。

古铜钟身上那句“他心不证开莲花”,已经镌刻到“莲”字的最后一笔。但麂性空那所谓末法时代佛法新传的信虫,却是落了个空!

知闻钟已然落进那段真秘中。

非是妖界之内的任何一个地方,也非是在神霄之地。并不存在于一个具体意义的空间中,而是推进了那段“隐秘”里。

世间隐秘亿万种,芸芸众生哪得寻?

蝉法缘当然不是要让知闻钟就此失落,他这一手的倚仗,在于知闻钟和古难山千万年来的香火联系,在于诸多佛陀菩萨在知闻钟上留下的佛缘。那种联系只是暂时被割断了,当神霄之地的世界规则失去引导,麂性空的手段被时光消磨,那种经年累月的久远联系,仍能恢复。

古难山便可借助这种联系,重新将知闻钟寻回。

甚至不需要太久。

因为在这个时刻,蝉法缘已经紧急沟通了古难山,在他身周已经浮浮沉沉,跃起了难以计数的梵音!

那是古难山对知闻钟的呼唤,暂还未响,只因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不得不说,蝉法缘的这一记应对,真是神来之笔。在黑莲寺牺牲良多的死局里,硬生生挣扎出了机会,赢得了保住知闻钟的可能!

此局古难山死一个羊愈,黑莲寺死一个鼠伽蓝、对知闻钟的图谋落空、还牺牲了大量末法时代佛法新传的信虫。

若予以残酷的对比,还真说不准哪方损失更大。

此时此刻。知闻钟跌落隐秘里。对钟身的镌刻还未完成,这也意味着,它并不稳固,很快会被消磨干净。

可鼠伽蓝已经在刚才,燃尽了最后一点命火。

鼠伽蓝已经死了,他到死都在攀染知闻钟!

但夺走知闻钟的机会,已经失去了……

麂性空怎能甘心?

他那一双密布黑点白点的恐怖眼睛,猛然间闭上了。

恐怖的力量在催生。

在谁也不能得见的隐秘里,那镌刻于知闻钟上的黑字,开始一个一个的自毁,一个一个地撞钟。

要把它撞碎,要把它撞沉,最不济,也要撞掉它的所有印痕。

或者直接毁掉这条隐秘。

我不能镌刻,你也休想召回。

就让这知闻钟,永远沉没于那段隐秘中!

我黑莲寺从未拥有,伱古难山便得而复失。

“你找死!!”

蝉法缘怒目而视,不再顾忌任何菩萨体面,怒吼着便一拳捣来,打得无边暗色似琉璃一样碎开。

每一片碎开的琉璃暗色里,都回响着麂性空的狂笑:“我却不会杀你,这遗失知闻钟的苦果,就让你余生夜夜吞咽!”

蝉法缘暴怒如狂,可现在又怎么阻止得了麂性空?

古难山离这里尚有距离,在场旁观的几位天妖,只怕巴不得知闻钟失落,压根也不可能出手。

眼见得一件佛门至宝,要就此消失。

在神霄之地里,却忽地有一个声音响起。

“不,不太对。”这个声音这样说。

“重新开始吧。”属于同一个声音的后一句,响在神霄之地的隐秘里。

蝉法缘的暴怒和麂性空的咆哮,一瞬间就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这一刻,他们两个全都失去了对神霄之地的模糊感知。无论黑莲祭法坛还是知闻钟虚影,都再传不回讯息来。

当然他们也找不到那段隐秘,无从再毁掉或召回知闻钟。

不仅仅是两位大菩萨在此刻惊怒。

一直坐看两伙光头厮杀的虎太岁、鹿西鸣、蛛懿,也全都变了颜色。

因为同蝉法缘和麂性空一样,他们于场外干预棋局的能力,也全都在这时候失去了!

迄今为止,参与神霄之局的第三位执棋者出手了!

但绝非蝉法缘,绝非麂性空。

也不是虎太岁,也不是鹿西鸣,也不是蛛懿……

竟是谁?!

刚写完。

明天的更新在晚上八点,后天的更新恢复到中午十二点,大后天开始还请假的欠债。

目前我是这么计划的,希望可以保持好状态。

加油。

(本章完)

第1811章 时间迷途

什么不太对?

是谁在说话?

这不仅仅是摩云城内一众天妖的疑问。

也是神霄之地这些竞争者的困惑。

但摩云城中的疑问还在延展。诸位天妖各施神通,试图洞穿那段隐秘。

神霄之地里的这种困惑,却并未能持续多久。

此时此刻,分别在鹿七郎、蛛狰、柴阿四身上的三本《佛说五十八章》,还在散发金色的灿烂佛光。且是更灿烂了,佛光彼此勾连,如金色的海浪一般涌动。

蛛兰若抚弦、熊三思按刀,几个天妖种子各怀心思。

羊愈已经焚身撞钟,鼠伽蓝也已经凋落。知闻钟的虚影正在消失,坠向那段隐秘中。

信鸽正在飞回信笼,知闻钟正在回收力量。它和它的力量,正要从此失落……

那个神秘的声音,发生了。

此声在神霄之地一众竞争者的听闻里,描述了“不对”。

而在没谁能听到的、容纳了知闻钟的隐秘里,制定了“重新”。

于是重新。

那已经凋零的,重新绽放。

已经燃烧的,正在复原。

坠入隐秘的知闻钟虚影,又回到了空中。

漫天的金光与黑光,也冰释前嫌,不再彼此纠缠……

鹿七郎出鞘的剑,都回到鞘中。

甚至于柴阿四往前迈的几步,也退了回去。

镜中世界的姜望并未眨眼,可眼前的一切已经如此不同。

他看到的是深林,是猪大力与蛇沽余所行的林中路。

而通过柴阿四看到的……

是蛛兰若与蛛狰仍在泉边。熊三思正握刀与之对峙,那气氛十分紧张,杀机正在浮沉。

此时此刻,什么鼠伽蓝、羊愈,全都还未出现。

同猿梦极说说笑笑的柴阿四,也不过刚刚走出林间。

这一幕太奇诡了!

究竟怎么回事?

时光回溯?时间倒转?

黄舍利的逆旅?

见证白雾吞食蜃龙的过程,姜望早已认识到红妆镜的神异,这时候也顺利接受了自己在镜中未被神秘力量影响的事实。

外界的变化,实在匪夷所思,究竟与谁有关?

姜望保持着缄默,在镜中世界看着一成不变的林景,通过神印看着死气沉沉的不老泉,观察着在场的每一个妖怪。

“我说这神霄之地的考验,也不怎么困难嘛!这一路走来,除了一招美色勾引,竟没什么风波!神霄大祖就拿这个考验我?我是能被美色俘虏的庸妖吗?”

“那不能是!您的品德多高洁,意志多坚定啊!”

“阿四啊,你这厮什么都好,就是一点,太实诚了!你这样性格,很容易被排挤!”

“那我这不是投效了猿公子吗,所谓贤君遇良臣,也只有您虚怀若谷,才容得下我秉心直言!”

一个胡吹海捧,一个照单全收。

两个小妖行出林间来,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泉边的肃杀。

“打扰了!”

柴阿四连连摆手:“想起来路上还有点事,你们继续!”

拉着猿梦极就往回走。

“干嘛呢?干嘛呢!拔出伱的剑来!”猿梦极嚷嚷起来:“没看他在欺负我兰若妹妹吗?这我能忍着?”

姜望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像是看着一幕大戏重演,发现事情在这里开始有了变化。

先前只是冷眼旁观的熊三思,这一次回头看向了猿梦极,粗粝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出来:“你刚刚说……什么勾引?”

猿梦极翻了个白眼:“关你屁事?!”

又关切地看向蛛兰若,:“兰若妹妹,你没事吧?”

蛛狰怒道:“关你屁事?!”

蛛兰若柔声道:“无碍,多谢梦极兄解围。”

猿梦极瞧也不瞧蛛狰,但是从蛛兰若的声音里,获得了无穷的力量,扭过头来,就待教训熊三思几句——打是打不过,但谁能不给我爷爷猿仙廷面子?

柴阿四适时把住了他的胳膊:“主公莫要冲动!”

更是附耳提醒:“熊三思是天榜新王第八。而且他号称‘黥面妖’,杀妖如麻。而且……羽信已经没了,主公是否发现?”

“放——”猿梦极细瞧了一眼熊三思雪亮的刀锋,不知为何有缕寒气倒冲天灵。总算清醒许多,轻拍了拍柴阿四的手:“你拉着我干什么?叫不知情的看了,还以为我多冲动!”

又对熊三思笑道:“三思兄……也对这个感兴趣?”

看他咧开的嘴角里,这缕淫荡劲儿。

羽信说早先带他一起狎过妓,可见也非虚言!

此时天地之间都染着金辉,熊三思那张漆黑的面具多少有些显眼。

他的整张脸都藏在面具下,唯独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神里既无嫌弃厌恶,也无志同道合。

只用那折磨听者耳朵的难听声音道:“你遇到了什么?说清楚些。”

“说什么?”太平鬼差大摇大摆地走出林间,姿态放松:“正好我也听听看!”

蛇沽余亦在其后走出来,动作轻灵,气息沉隐。

“说在路上被美色所惑的事情呢!鬼差兄来的时候可有遇到?”柴阿四仍在积极地打着圆场,跟各路豪强混脸熟。

镜中世界的伟大古神,却是屏住了呼吸。

若刚才这一幕是时间回溯,在同样的状况下,每个妖怪的表现应该不会有太大变化。除猿梦极、柴阿四这几个凑数的,能够走到此地,都是一方俊彦,所做的选择通常都是当前状况下自己所判断的的最优选择。

无论重来多少次,都是如此。

就像当初他在观河台对阵黄舍利,无论重来多少次,也都选择不遗余力地一剑定胜负。让黄舍利逆转了时间,却不能逆转胜负。

就刚才而言,柴阿四说的话虽然不是每个字都一样,但大致态度也都相同。熊三思的态度则是有了较大变化,以至于引起后续其他妖怪的一系列反应。

柴阿四定是没什么问题的。

是否可以说,熊三思也同样未被时间回溯所牵引,思维和记忆跳出了时间?

当然,现在也不能确定,这一幕定然就是时间的变化。神霄之地如此奇诡莫测,有其它的规则也并不稀奇。

若要判断眼前这一幕的特殊性。

本该在接下来出场的鼠伽蓝,就是关键。

姜望默默注视着……

“施主先请!”

“佛爷先请!”

猿梦极正在绘声绘色地讲述,他是如何被勾引,又是如何拒绝诱惑。同样的顺序,鼠伽蓝和鹿七郎再次出现了!

在先前一幕里已经彻底凋零的黑莲寺和尚,再一次血肉鲜活地出现在眼前。

对姜望来说,亦是打破认知的体验。

这至少说明,刚才所发生的变化,并非幻象,也不止是单纯修改了其他妖怪的记忆。而是的确牵涉到了时间……

究竟是谁在暗中操纵这一切,在黑莲寺和古难山的斗争之外横插一杠,所求又为何物?

姜望本想指挥猪大力或者柴阿四做出一些反应,看看接下来的变化,以便找出这场波澜的源头。但心念一转,保持了克制,仍是静待发展。

林间小道上的鼠伽蓝和鹿七郎,仍旧忌惮着彼此,谁也不肯先行。

但这一次未等他们继续你推我让,也未等到太平鬼差的劝返。

那立于不老泉边的蛛狰已是说道:“鼠大师且后撤几步,让鹿兄先行,如此不就皆大欢喜,有甚好推让?”

坐于泉边、指压琴弦的蛛兰若,也悠然道:“鹿兄不妨先行一步,天息荒原与神香花海是为近邻,兰若自在此为你压阵……鼠大师佛法精深,想来也不至于做些什么。”

竟然是蛛狰,又有了态度的变化!

他的记忆也跳出了时间?他也想试探什么?

还是说,无拘人或妖,智慧生灵本就一心千念,在相同的时间里,产生什么想法、发生什么事情都是有可能的。自己对熊三思的判断,或许并不准确。

姜望在心中不断地构建着认知,又不断地推翻、补充、重演。

他确然感受到一种混淆的痛苦。

冥冥中好像忽略了什么。

问题的关键到底在什么地方?

“兰若姑娘都这么说了,我当先行!”鹿七郎飒然一笑,真个就率先走出林间。

这一次姜望清晰地观察到,在看到那眼泉水时,他眸中闪过异彩。

金光映水,泉面水纹似金鳞。

鹿七郎自然地往泉水边走了两步,轻笑道:“不知诸位天骄,是谁先到的此间?”

自认天骄的猿梦极道:“我们是第三组到的,主要是照顾柴阿四,浪费了不少时间!”

鹿七郎只看了柴阿四一眼,那眼神是在问,都走到这里了,你还找这个蠢货给你打掩护?

柴阿四笑得灿烂:“有赖主公体恤!”

“我们运气好,路上没有遇到什么危险。”蛛兰若微笑道:“只比熊大哥快了几息。”

鼠伽蓝恰在这时走出林间,闻听此言,看了一眼熊三思的刀,饶有深意地道:“天榜新王第八的刀,的确是快!”

他说的当然是羽信已经消失的事实。

熊三思的声音毫无波澜:“某家却觉得,还不够快!和尚介不介意把光头借我,磨一磨刀?”

他没有说之前是羽信先动手,以隐藏的厄运神通连续触发危险,消耗他的力量……最后在漫天稻草人的围攻下,试图袭杀他。他也没有说什么弱肉强食,各凭手段的道理。

这些话都毫无必要。

谁要拿羽信说事,就来试刀。

鼠伽蓝笑了起来:“贫僧向来小气,当然介意!古难山那群光头总喜欢装良善大方,羊愈或许不介意!”

羽信死不死,关他什么事?

因为少了一段拉扯的时间。

在现在这一幕里,鼠伽蓝是先一步走出林间,羊愈和犬熙华则是最后来到泉边的一组。

伤痕累累的犬熙华,和表情温煦的羊愈,恰于此时走出来,也恰恰听到此句。

犬熙华忙着忍痛。

羊愈却是在踏出林间的第一时间,就一步转向鼠伽蓝,口吐梵音:“鼠伽蓝!你已入迷途,还不知返!”

铛!

那悬空的铜钟虚影响了起来。

在场每一个听众的心里,钟声也响起。

心头钟!

天外钟!

一切又重演!

接下来的一幕,几乎复刻了之前。

在知闻钟的助力下,羊愈以压倒性的优势,一槌敲碎了鼠伽蓝的头骨。鼠伽蓝假死爆发,以黑莲为颅继续战斗,牺牲自我,反过来堕染知闻钟。

羊愈又燃身为撞槌,撞了最后一声响……

事情在这里,出现了关键的变化。

那空中的知闻钟虚影,至此摇摇晃晃,几乎坠落某段“隐秘”中。

凭空忽然探出了一只金光大手,自无而有,捏住了知闻钟虚影。将那巨大的铜钟虚影,捏成了小铃铛也似……握在手心!

镜中世界的姜望,突然意识到他忽略了什么!

那就是一切虽然在重演,可是天地之间一直有金辉,泉水也一直被照成金色——那是此间三本《佛说五十八章》所散发的金光,一直在延续!

从上一幕,一直照耀到这一幕。

可是在这一幕里,古难山的大菩萨,却分明还没有降临梵音至此,知闻钟也还没有唤醒“佛说”、“缘来”。

而这么明显的要点,却在他的认知里被抹去了。令他直到这金光汇聚成大手的此刻,才察觉到异样。

要么说那神秘力量对这个要点的遮掩,力度远胜其它,以至于连红妆镜都未能隔绝。要么说这个“遮掩”,本就存在于感知层面。并不针对任何个体,但针对所有的感知。

有所感知,即有所隔绝。

他在镜中世界看到了,所以他也在镜中世界里忽略了!

这只金光大手的主人,应该就是迄今为止在神霄之地收局的第三位执棋者。而这位执棋者的目标,赫然亦是知闻钟!

在羊愈和鼠伽蓝相继死去的此刻,同样觉知了异常、且立即做出反应的,是一缕琴音。

铮~!

此声极锋极锐,有一种割断了耳朵的错感。

琴弦一动,立在蛛兰若身后蛛狰……头颅当即滚落。

早已被洞彻因果的他,半点反抗都没来得及!

但他怀里的《佛说五十八章》,却是跳了出来,依然照耀。

“原来如此!”

“你可以拨动时间,可以改变我等的状态,但是无法拨动两位大菩萨的力量。你拨动的时间不完整,因果有残缺,重演的戏剧……剧情根本对不上。”

“我知道了。你让一切重演,是为了混淆神霄之地与妖界的时间,让它们在时间上失去联络,制造出时间迷途。用这种办法隔绝其他执棋者的力量,从而为你创造夺取知闻钟的时间。”

“你的真实目的,是要带这口钟走。而为这一天,你已经有许多年的筹谋。”

“蛛狰……犬应阳……还有什么?”

蛛兰若已然明悟,抬指一挑弦。

蛛狰无头的尸体猛然站了起来,一把抓住那跳起来的《佛说五十八章》。

天地之间,生出无数的蛛丝,穿梭此地,如织云锦。

把三本《佛说五十八章》,以及漫天金辉,乃至于那只握住了知闻钟虚影正要离去的金色大手,全都封住。

却是,千丝万缕锁金光!

属于蛛懿的雍容的声音,在蛛狰的无头尸体里响起:“但是妖界并无第二个能与古难山比肩的佛门,所以……你?是?谁?”

在这具尸体的心口位置,开出一朵幽兰。

早悟兰因,不得絮果。

借蛛兰若之神通兰因絮果的指路。

天息荒原之主蛛懿,率先走出时间迷途,找到了与神霄之地的联系。作为第四位收子的执棋者,正式出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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