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6章 功德汤

在八十年代之前出生的人,肯定记得曾经有这样一群人。

他们白天在家耕耘自己的土地,晚上则背着一个简陋的木制医药箱,脚穿草鞋,走村串户,给当地农村人治病。

他们本身也是一个农村人,医疗技术并不算高,用后世的医疗资质来看,他们中的许多人甚至称得上是庸医。

林新甲领着一个皮肤黝黑、戴解放帽,身穿一套洗得泛白的同色布衣的瘦削中年人,沿着楼梯来到二楼小客厅。

李建昆说了声坐吧,瘦削中年人大大方方在一张单人位真皮沙发上落座,坐姿端正,腰杆笔直,目不斜视。

林新甲亲自替他倒来一杯茶水,说了声“童医生请喝茶”。

名叫童小华的赤脚医生道过谢,双手接过。

赤脚医生四个字,乍一听似乎带点贬义色彩,其实不然,这类搁后世被许多不明就里的人打上庸医标签的人,在这个年代的农村,却有一个特别高大上的尊称。

正是赤脚医生。

在建国之初直到五十年代末,我们的医疗资源和条件都非常紧张,尤其是在更广袤的农村里,农村人生病,基本靠拖和等来应对。

“拖”就是拖延,根本不去管,任疾病自生自灭;“等”就是等待,等待死神来临。

并非农村人真的无知到这种地步,连疾病生死都敢忽视,是真的没有办法,如果距离城市近一些的地方还好说,可以去城市就医,反之,大多情况下只能如此,或者找些道听途说的偏方来治疗。

因此那个时候的农村因病去世的人很多,特别是在新生儿这一块,有个数据,那一时期,新生儿病死率一度达到30%。

这是什么概念?

它预示着在3-4个婴儿当中,就有一个会在襁褓里死掉。

这一切都是因为受当时农村匮乏的医疗资源限制,无医无药,疾病才会肆虐。

须知,我们当时拢共七亿多人口,而农村就占据六亿。

六十年代在教员的亲自关心之下,这一情况得以改变,听从他的伟大号召,农村多出这样一群人,既有本身就是当地的农村人,也有来自于城市的上山下乡知青,他们大多从零开始,克服种种困难,看书学习,在自己身上练习扎针,以此艰难地掌握了基础的医疗知识。

农村人很忙,白天要下地干活,赤脚医生们除了要做好自家的农活,还要背着药箱,爬坡上坎来到田间地头,为村民们普及防疫知识;不论阴晴,不分昼夜,有村民染上疾病,赤脚医生就得冒着雨雪,顶着月色,踩着泥泞的乡间小道,匆匆而至。

那时候农村人很穷,看病治病最关心的不是病情,而是需要多少钱,赤脚医生往往会对他们说不用收费,其实却是赤脚医生们自掏腰包……

一种无比崇高的信念砥砺着他们。

恰恰就是这样一群“庸医”,在六十至八十年代期间,竭尽所能挽救着六亿多农村人的生命,其实,他们完全算得上是新中国真正的医生。

医术高超固然可敬,倘若无悬壶济世之心,反落下乘。

人们不应该忘记这样一群“庸医”。

作为同样是农村人的李建昆,对于赤脚医生没有任何偏见,但是,任何群体内都有害群之马,如果确实是眼前这人胡乱医治,造成林老师中毒身亡,这个债,身为小舅子的李建昆,必须讨要。

“童医生,我想跟你确认几件事。”

“你说。”

“你替我姐夫治过病吗?”

“治过。”

“能具体说说吗,都是怎么治的,用过什么药?”

“林云从小身体就不好,我给他治病的次数多了去,记得他大概十岁出头的时候,有次发痢疾,家里穷用不起西药,是我去山上采的草药。”

童小华看着李建昆,压抑着一股怒火说道,“我知道你想打听什么,怀疑我治死了林云。林家富起来后,看病吃药根本算不上花销,犯得着再找我这个半桶水?正规大医院当然更好,他们找我我都得推过去。

“之前林云从医院带回些吊瓶,倒是找我扎过,三天,没好利索,我让他再去医院看看,后面显然没去,村里人、他那些叔伯姨婶儿们更信镇上的神医……”

李建昆打断他,“神医?”

“你随便打听一下就知道,传得神乎其神,说是癌症也能治,我董小华虽然不是什么文化人,但是也知道既然现代医学把某种病判定为癌症,说明是人力很难回天的事,一个小镇上的医馆、医生敢说这种话……呵。”

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讥笑,其中饱含着深深的无奈。

董小华不止一次试图向村里人阐述清楚这个道理,虽然没有被骂得狗血淋头,却也没少听到些风言风语。

诸如“自己医术不行,嫉妒别人”、“要是都去镇上找神医看病,他每年可得少一份好收入”、“人总是会变的”,此类。

李建昆皱眉问:“所以我姐夫后来是去镇上找的所谓的神医治的病?”

“这你问我干嘛,你们自家人不是更清楚。”

李建昆望向林新甲,后者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情。

事实上,此事让林新甲非常自责,他甚至认为林云的死,他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他多回来看看,如果他足够重视,如果他抽出些时间把林云安排到港城治疗,林云大概率还活得好好的。

他不知道,这种心理李建昆也有。

而归根结底在于一件事,他们获得的信息都说,没有那么严重。

李建昆曾专门为此事,询问过姐姐,姐姐说是感冒引起的肺炎,去过大医院,看过医生,开了药,医生也没强留着住院,又说医生讲林老师身体太差,需要慢慢调养。

单从这些话上听,谁会联想到大问题?

只是他现在才后知后觉到,姐姐口中的“医生”,并非同一个人。

李建昆有些怨恨自己当时听岔了,没有仔细打听。

前面大医院的医生,从现在查证的情况来看,应该没有过失。

而后面那个医生,很可能在谋财害命!

尽管姐姐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询问某些事,但是为了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李建昆还是准备找她谈谈。

个中细节,她无疑最清楚。

让林新甲送走童医生后,李建昆来到二楼主卧,姐姐肤色暗沉、两眼呆滞躺在床上,老母亲守在床边,小妹和红衣刻意讲着有趣事,也不曾换来她一丁点兴趣。

示意沈姑娘带着小妹先出去,李建昆坐到床沿边的老母亲身边,侧身握着姐姐冰凉的双手,柔声问:“姐,听说姐夫还去镇上看过病?”

李云裳干裂的嘴唇翕合,仿佛说了声嗯。

李建昆十分为难,不知道该怎么跟这种状态下的她沟通,思忖片刻后,沉声说道:“我去过市人民医院,找过那位孔劲松医生,我就是想搞明白,一个感冒引发的病,也不是没治过,怎么就会……死人?

“孔医生告诉我一桩蹊跷,说那天夜里姐夫送去抢救时,嘴唇发乌,中医讲究望闻听切,说他和好几名医生一致认为,或许是一种中毒症状。

“姐,姐夫后面还有没有找过别的医生治病,有没有吃过其他药?”

原本浑浑噩噩的李云裳,此刻算不上漂亮的大眼睛里,恢复一些生气,死死盯着弟弟问:“你是说,你姐夫是吃错药,被毒死的?”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有!有啊,呜呜呜……我其实也觉得那药好奇怪啊,可是他们都说没问题,人家得癌症的人也这样治,说那人是神医,救死扶伤的活菩萨……”

听着姐姐一边哭泣,一边断断续续地将事情道来。

林老师后续治疗的过程,在李建昆脑子里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情景。

彼时因为去市人民医院看过两次病,林老师的病仍然没有好利索,于是和老林家沾亲带故的一些村中长辈,纷纷建议让林老师去镇上的福禄寿医馆看看。

说那位坐馆的庞福生医生如何如何了得,不少外地人都慕名而来求医,连不少身患癌症的人都被他治好。

林云当时说过,肯定夸大其词了。

仍没有学会本地话,对此不甚了解的李云裳,觉得也是如此。

耐不住长辈们的怂恿和打包票,夫妻俩商量着去看看倒也无妨,路程比去市人民医院要近很多,不耽误时间。

再说林云得的也不是大病,想着能开医馆的人总能治好,就近就医,符合他心意。

于是两口子慕名来到镇上的福禄寿医院,见到被称作神医的庞福生医生,后者给林云看过之后,也说不是大病,不过说他身体孱弱,邪气入体,想要彻底根治,还需要耐住性子慢慢调养。

李云裳觉得有道理。

林云知道中医确实有邪气入体的说法。

然后夫妻俩遵听医嘱,买了一种叫“功德汤”的药。

“……那种药的吃法好奇怪,那个庞医生让吃完后要多喝水,我问喝多少,他说一直喝,喝到喝不下去为止,林云用过一副后,上吐下泻,庞医生说是正常现象,说这样体内的毒素才能排出来,村里人也说都是这样的……”

李建昆面沉如水,不过很快收敛,安慰姐姐让她躺睡下去,表示自己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隔日上午,李云裳的那辆黑色皇冠轿车出现在万宝镇。

镇子不大不小,纵横两条街,十字路口处人满为患,福禄寿医馆落座在路口南面,聚集的人们也都面朝那个方向。

在医馆门口,支起一口大铁锅,两个青壮小伙用一只大号锅烧在锅里轮流搅拌,里面是一锅奶白色的浓稠汤水,空气中弥漫着复杂难明的药味。

“干什么干什么!排、排……呵呵,你请,你先请。”

李建昆带着富贵,从人堆里直插医馆门前。

如果说衣着光鲜、只是脸像见不得人一样的李建昆,还能让许多人生出不爽,那么当他们回头看到身高两米、魁梧如大山的富贵后,纷纷敢怒不敢言。

不过对于这种插队行为,医馆的人并不惯着。

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姑娘,在医馆门口拦下两人,昂着下巴淡淡道:“回去,排队。”

李建昆从棕色皮夹克内衬,摸出一沓钱,在姑娘惊愕的表情中,抽出一张,塞进她碎花褂子一侧的斜口兜。

第四套人民币虽然八七年就开始发行,但是时至今日,仍然有许多人不曾见过“老人头”,更别提一沓崭新的老人头。

那可是一个万元户!

姑娘弯下腰,嘻嘻笑着,做邀请状,“您请,您二位请进。”

尽管李建昆二人先走进医馆,但是这姑娘比他们跑得更快。在她的安排下,李建昆得以很快插队见到神医庞福生。

李建昆走进门时,廊道里排着一排人,脸色自然不太好。

房间里,红漆五屉桌后面坐着一个穿白色对襟衫的中年男人,蓄着一指长的山羊胡,见到头戴鸭舌帽和墨镜的李建昆,伸手捋着胡须,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意味。

李建昆漠无表情说:“我有病,慕名而来。”

庞福生捋须笑道:“看得出。”

李建昆墨镜后的双眼眯了眯,摊摊手,意思是接下来什么流程的意思。

庞福生示意他在五屉桌对面的同色靠背椅上坐下。

李建昆一边照办,一边问:“要把把脉吗?”

庞福生不屑一笑,摇摇头,开始询问他哪里不舒服。

“心里躁得慌,好像有团火在烧,前两天还浑身发抖……”

三句半话后,庞福生露出了然于胸的神色,开始提笔写药单。

“我得的是什么病?”李建昆问。

“内疾,肝火过盛,以至于五脏火燥、干涩。我有一个方子,专治此症。”

李建昆接过药方,上面的字迹比大医院的老中医写得还要认不清,真真是一个字都不认识。

“怎么用?”

“口服,一日两次。吃完记得多喝水,越多越好。”

李建昆说了声好,起身离开,来到楼下抓药的地方,正好看见那个穿碎花衫的姑娘,李建昆摊开手中药单,呈给她看,问:“认识吗?”

姑娘摇摇头,遂笑嘻嘻地小声道:“不用认识,都是‘功德汤’。”

说罢,向门外努努嘴。

那口大锅里煮的正是功德汤,不过是半成品,李建昆支付五十六块钱后,获得两瓶成品功德汤。

离开福禄寿医馆,徒步两分钟回到皇冠车上,李建昆把两瓶药递给司机小张,“拿去化验,我要知道主要成份是什么。”

他现在已经完全确定,这个所谓的神医庞福生就是个骗子。

可悲的是,这年头这样的骗子还真不少。

怒火在心头压抑着,在揭发庞福生,向他讨债之前。

李建昆一来想拿到确凿的证据,二来,要搞清楚林老师到底是死于什么毒。

人,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何况是那样一个好人。

何况是他的亲人!

(本章完)

第1157章 坏人自有恶人磨

万宝镇地处二线关以外,不属于特区范围,这边的警务系统李建昆不算熟稔。

暮色里,一辆黑色皇冠轿车缓缓行驶在去往局里的路上,原本想着再见面后一定要把李建昆骂个狗血淋头的胡自强,幽幽叹息着。

“庸医害人呐。”

“他是个屁的医!招摇撞骗的所谓大师罢了。”

李建昆躺靠在后排座椅上,手臂上青筋暴露,整个人犹如一口即将喷薄的火山,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迸发出来,“他以前在什么地方兴风作浪,我一个平头百姓管不着,现在我姐夫死了,被他给害死的!是谁准许他在本地行医,谁批准了福禄寿医馆光明正大营业,你们特么的把人给我揪出来!”

胡自强皱眉道:“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这应该不是某一人的问题。”

“那就给我全部揪出来!”

胡自强一阵头大,“你这是说气话。”

李建昆侧过头,怼到他脸门前,一字一顿问:“我的样子像是在开玩笑吗?”

胡自强凝视着他,正色道:“百姓是人,官员也是人,既然前者能被他蒙骗,后者也一样。”

胡自强拍拍手边的黑色公文包,“资料是你提供的,那些个地方的官员,包括一些拿笔杆子的家伙,显然都被他蒙蔽了。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我认为还是应该冷静看待这件事,说白了,大家都是受害者。”

“是个狗屁!”

李建昆怒斥道,“胡自强,你难道没发现吗,现在有股邪风在吹。像庞福生这种人,为什么能混出这么大名气,是谁在推波助澜,是谁在予以方便?一句‘他们也被蒙在鼓里’就解释完了?

“他们有想过那些行为会造成的后果吗?

“几十条人命啊!这还是我没费多大功夫查到的。

“我不否认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但是坐在他们的位置上,他们是有影响力或者有决策权的人,在没有经过科学验证之前,有些话是他们能说的,有些事是他们能做的吗?

“这难道不叫不负责任?

“咋地,有行政指令让他们必须帮助庞福生?没有吧。

“这件事它就不是官不官的问题,是有些掌权者、有社会影响力的人,愚昧无知,自己愿意相信庞福生,然后利用手中权利、自身影响力,不遗余力地去推扶庞福生,试图将他推向神坛。

“这难道不是徇私?

“而他们的愚昧和自私造成的后果,是毁灭性的,几十条人命啊,触目惊心!

“这难道不是助纣为虐?

“所以你特么的别再跟我说他们没有责任。”

李建昆深吸一口气,仿佛几欲破体而出的怒火,被刻意压制少许,他望着眉头紧锁有些无言以对的胡自强,沉声说道:

“强哥,你信不信这件事如果不追究到底,接下来还会出现一个庞福生,两个庞福生,三个庞福生……他们是恶魔呀,一个人就能轻易收割走几十条上百条性命!

“事实上这件事都不需要等到以后来验证,我的人查出来,庞福生此前有过三次入狱的经历,就在本地有一次,不到三个月放出来。

“好嘛,他放出来后,我姐夫死了,我查到的这一年内被他治死的人还有十几个。

“这就是放任的后果!”

胡自强紧皱的眉头舒展开,点点头道:“是我想浅了,你说的对。”

看见李建昆阖上眼睛,不愿再说话后,胡自强自顾自说道:“内部我来使劲儿,不过我要外部的压力配合。”

李建昆睁开眼睛,“我给你。”

————

曲弘文局长下午就接到胡自强的电话,说要带个重量级人物过来见他,这让曲弘文猜想一下午,到底是什么重量级人物?

胡自强是特区发展公司总经理,级别虽然不算特别高,但是权利相当大。

论影响力在特区能排进前十。

而他们二线关以外的这块地界,基本是依着特区吃饭的。

曲弘文不敢怠慢,即使今晚不用值班,下班后仍然在办公室耐心等待。

耳畔传来敲门声,曲弘文说了声进后,秘书推门而入,领着两个男青年走进来。

曲弘文哈哈一笑,从红漆五屉桌后面起身,踱步迎过去,“胡总,我可是千盼万盼,等你们等得好辛苦啊。这位是?”

李建昆摘掉鸭舌头,取下墨镜。

曲弘文怔怔后,睁大眼睛,一个名字快要脱口而出时,赶紧止住,遂望向站在二人身后的秘书道:“你出去吧,带上门。”

房门合拢,办公室只剩下三个人。

曲弘文连忙伸手握过去,摇了又摇,身上那股子激动劲,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请请请,二位请坐。”

曲弘文亲自去倒茶时,多少有些诧异,胡自强和这个人走在一起,他倒是不奇怪,有消息说二人是同学,但是这个人找自己做什么,恕他实在想不出来。

八竿子打不着。

李建昆没有卖关子,等曲弘文坐过来后,让强哥把公文包里的两份资料取出来,递到曲弘文手上,然后不紧不慢说道:

“福禄寿医馆庞福生兜售的所谓功德汤,我拿去做过化验,其中一份是检测报告。

“这种汤药的主要成份为芒硝,是一种最大剂量超过80克,就会威胁人体生命的化学药物。

“而庞福生配置的每一份功德汤内,芒硝的剂量超出三倍还不止,达到250克,是正儿八经的毒药。

“这个所谓的神医,是在公然谋财害命!”

曲弘文一手拿着资料,一手挠挠头,看一眼李建昆后,好像搞懂了他来此的目的,又好像没搞懂。

曲弘文沉吟道:“庞福生这个人我倒是知道……”

李建昆心想你当然知道,还被你们抓过一次。

“素有神医之名,都说有些癌症他都能治,不瞒您说,我们以前还真调查过,有些患癌的人吃过他的药后,自己也承认病情有所好转。恕我冒昧,您这份检测报告……”

“来自深大化学系的实验室。”

李建昆道,“在这之前,我还让华电研究院的化学专家检测过,结果一致。”

曲弘文目露回忆,蹙眉道:“既然是这样,毒药它怎么还能治病呢?”

“我刚说过,芒硝是一种化学药物,可以入药,是治疗积滞便秘的常用药。不过是药三分毒,它的最大用药剂量如果超过80克,对于人体来说,毒性就会大过药性。

“我接下的话可能有点绕。”

李建昆打了剂预防针,尽量放缓语速道,“大量服用芒硝,的确可以达到消肿、软化肿瘤的目的,这就是一些癌症患者,服用过庞福生的功德汤后,为什么自己感觉病情有所好转的原因,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这样大剂量服用芒硝没有中毒,兴许是癌症给他们带来的痛苦,更胜于中毒症状吧。”

倒是不算绕,曲弘文听懂了。

检测报告他没再细看,许多化学字符他根本看不懂,对于眼前这人的话他也不怀疑。把检测报告放在木艺茶几上,他开始翻看第二份更厚的资料。

眼皮颤了颤。

嘴角露出苦涩。

始终留意着他表情的李建昆,看不出喜怒问:“怎么了?谋财害命到这种程度,难道不应该赏他一粒枪子吗?”

庞福生之前在本地被抓的事,李建昆也让人调查过。

同样是医死人,家属报案。

由于时间关系,更详细的信息李建昆暂时还没有获得。

但是无论如何有一个道理他想不通,且不提杀人偿命,凭什么这么大的事,庞福生不到三个月就能放出来?

曲弘文抬头望向他,苦笑说道:“其实我们之前抓过一次庞福生,我到现在都忘不了那乌泱泱的人过来堵门,替庞福生求情的场面。其中有个人嚷嚷的一句话,我记忆犹新,他说:

“就算是大医院,能保证每个病人都活下来吗?

“每年找庞神医看病的人海了去,没有十万也有九万九,只有几个人没活下来,这有什么问题?

“你们怎么不看看庞神医帮助多少病人脱离苦海?我有癌症,大医院都没办法,是一直在吃庞神医的功德汤,才没有那么痛苦,病情也在慢慢好转。”

曲弘文深深看一眼李建昆道:“庞福生这个人,很难抓,也很难给他定罪。”

李建昆冷笑一声道:“是吗?我想问一下,对你嚷嚷这句话的人,现在还活着吗?”

“这我不知道。”

李建昆漠无表情道:“所以就算他下毒的证据确凿,这么多条人命摆在这里,你们也不打算抓?”

“您是不知道上次闹出多大动静,几乎引发动乱!”曲弘文这话口气有些重。

“行。”

李建昆站起身来,“你们不抓,我来。”

曲弘文睁大眼睛,“你?”

“他害死了我姐夫!”

李建昆怒喝一声,“怎么,我没资格找他报仇吗?!”

曲弘文吞咽一口唾沫,声音打结道:“您、您可别乱来。”

“那你们倒是管呀!”

撂下一句话后,李建昆不再看他,拂袖而去。

返程路上,强哥也一直在劝,劝他冷静。

“你错了,既然这件事这么拧巴,我现在还真不能冷静。别担心,我姐是林家剩下的唯一寡妇,一个弱女子,身为弟弟,我有确凿证据证明庞福生在对我姐夫下毒,这件事,我有资格闹。”

李建昆侧头望向强哥,“你不是要外部压力吗?正好!”

“总之……你悠着点。”

————

凌晨,幽邃的夜色里,五辆由蓝鸟和皇冠组成的车队,缓缓驶入万宝镇,车速慢如乌龟爬行,没有惊扰到任何人,在福禄寿医馆门前停下。

从头车副驾驶座上走下来一个壮实青年,表情狠厉,目光阴冷。

五名司机留在车上,其他人轻缓地走下车,聚集在壮实青年旁边,只见他率先从后腰的夹克衫里面,抽出一把泛着幽冷色泽的开山刀。

紧接着,其他人纷纷效仿。

霎时间附近的温度仿佛都降低不少。

做完这些后,壮实青年亲自上前拉开头车的后排车门。

一个“巨人”颇为费劲地从车厢内钻出来。

与此同时,医馆门前的人赶紧向两侧散去。

巨人缓步上前,蒲扇大的手贴在医馆的铺门上,摩挲一下后。

突然!

毫无征兆地右肩一晃。

看似并没有铆足劲儿,却发出一声惊天巨响。

小镇的静谧被打破。

医馆硬木大料制成的铺门,竟如玻璃般龟裂,崩断,垮塌。

壮实青年领着人,第一时间提刀冲进去。

医馆内很快传出鬼哭狼嚎的声音。

十字交叉的万宝镇两条街道上,一盏盏灯光亮起,许多脑瓜从建筑物的窗户后面探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

“搞什么呀,美帝空袭咱们?”

“卧槽!是医馆那边!”

“快快快,庞神医有危险!”

轰!

轰——

不等手脚麻利的一些人,来到医馆营救庞福生,五辆汽车不再藏匿动静,飞驰驶离。

驰援而来的人们涌进医馆后发现,不幸中的万幸,并没有发生大规模流血事件,其他人基本完好无损,但是,庞神医不见了。

被歹人掳走。

这可把一些特意赶到镇上求医,暂时没有轮到号,租住在居民房里的人们给急得团团转。

“报警报警!赶快报警!”

“我曰你老娘!”

“王八蛋!狗畜生!救死扶伤的神医也绑,我祝你全家死绝!”

夜色里,街道上骚乱成团,骂声一片。

————

黎明破晓,华电产业园内宁静悠然,只有灯火通明的食堂里传出些细碎的轻响。

行政楼顶层也亮着一盏灯。

未关的办公室房门外传来脚步声,躺靠在红木案台后面的黑色老板椅上的李建昆,缓缓睁开眼睛。

富贵当先走进来,憨态十足的脸上透着一抹古怪之色,他看一眼李建昆后,什么话也没说,自顾自走到靠墙的真皮沙发旁坐下。

李建昆的视线定格在后进来的那人身上,微微眯眼。

阿贵的皮肤上、衣服上,有不少尚未干涸的血迹,十分扎眼。

“搞定了。”

“哦?”

“明天他会当众认罪。”

“明天?”

李建昆手指敲击桌面,“你怎么保证?”

“我很肯定他已经深刻明白一点,如果到时候他敢反悔,或者不吱声,他就是个死人。按照您教我的话术,认罪,那些对他盲目崇拜的人能捞他一次,也会有第二次;不照办,他只有一个死字,那垃圾鬼精得很,知道怎么选。”

这个效率比李建昆预想的还快。

原本他以为高低要和庞福生玩上几天,这家伙才会就范。

想想看,毒死了至少几十个人的魔鬼,能是胆小之人吗?

“你把他怎么了?”

“我一根汗毛都没动他。现在您这边站着道理,我不能让您变得没理。”

李建昆沉默,他其实说过庞福生如果不配合,只要不弄死就行的话,他再次上下打量阿贵一番后,问:“那这些血是哪来的?他家人的?”

“他身边根本没有家人。我的。”

嗯?

沙发那边传来富贵瓮声瓮气的声音:“他当着庞福生的面,把自己的手指给砍了,两根,一刀一根。”

李建昆从老板椅上站起来,皱眉望向阿贵,这才发现,他的左手一直藏在身后。

李建昆绕过桌台走过去,抓起他的左手臂,望着那用纱布简单包扎的断指,已经尽数染红的纱布落在李建昆眼中,格外刺眼。

“你是不是傻?!”

阿贵咧开泛白的嘴唇,笑道,“好不容易求来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再不做好,不用您叫我滚,我自己都没脸见您,反正,管用就行。”

“你个憨货!

“你也是!”

李建昆扭头骂道,“还坐着干嘛?送医院啊,断指呢,看能不能接上……”

————

上午黄金时段。

万宝镇上乱成一锅粥,福禄寿医馆面前的十字路口处,尤其乱糟糟。

望着医馆破碎的大门,以及失去灵魂的医馆,数不清特意赶来求医的人们,破口骂娘。

正在这时,一个莫得感情的声音,经由喇叭扩音后,自一条街道的尽头,随风飘来。

“……我叫庞福生,我没学过医,也不是什么医生,我就是想挣个名,赚些钱,我最常用的药方叫功德汤,主药是芒硝,这东西吃多会死人,量不够又起不到大用,所以我让买药的人多喝水,是想尽量把药留下,把毒清出来,能不能行其实我也不晓得,我只读过三年小学,我知道个啥……”

只见街道尽头,一个人踉踉跄跄向十字路口走来,腰间绑着一根麻绳,固定着一根伸到胸口的麦克风,麻绳的末端向后,绑在一辆缓慢行驶的黑色蓝鸟轿车的右侧后视镜上。

车顶架起一只不大不小的铝制喇叭。

生无可恋的声音从里面一遍一遍,念经似的传出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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