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7章 1067:一坑再坑(下)【求月票】

贺信注意到他的异样,尽管有些不仗义,但看祈元良吃瘪是真的让人心情愉悦啊。

他一脸真诚地表示关心。

“元良可是想到了什么?”

或者说,又想到了哪个冤家给使绊子?

以贺信对祈善的了解,这厮得罪什么牛鬼蛇神都不让人意外,他安分守己不去得罪人才叫破天荒。看祈善的反应,多半是锁定目标了。贺信眼底泛起了兴趣,崔孝这位正经仇家却生不出一点儿幸灾乐祸。乐意看祈善吃瘪甚至受难,不代表他想看康国受损。

“那人是谁?”

崔孝这四个字隐含杀意。

祈善却是轻轻摇头:“并无头绪。”

他停顿只是因为意识到自己潜意识的狂傲,在这个文士之道能力诡谲多变的时代,自己的能力并非独一无二。别的不说,似栾公义这种便能复制【妙手丹青】,轻而易举做出以假乱真的伪装,再者敌人布局也不算天衣无缝,伪造的军令固然能瞒天过海,但真正让此局顺利进展的却是康国的军制缺陷。这一缺陷还普遍存在于其他国家和军阀势力。

士兵往往只认识自己的长官。

普通武卒听命于伍长,伍长听命于什长,什长认百夫长。上面下了一道军令,往往是一级一级往下传递。百夫长告诉什长,由什长通知伍长,最后是伍长召集普通武卒。

哪怕上头去造反,武卒多半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九族消消乐的事儿,只知道去哪里打仗杀人。武卒就算意识到什么,也不可能越过伍长找什长或者百夫长询问。敌人借用这一点特性,设下的杀局便有了极大的成功几率。

不从根本解决问题,同一个坑再摔一跤也不是不可能——招不怕老用好就行,一招用好足以定敌。他道:“虽说没有头绪,但也能肯定不是吴昭德帐下谋士出的主意。”

上战场反应更不灵光的栾信也有看法。

“……既不是完全有利于高国,也没有完全对上南下死手,倒像是中立的,看双方损失更大。”若高国情报灵通至此,足以给上南沉重一击,而不是简单拖延云策兵马。

符合条件的范围大大缩小。

祈善猜测:“莫非是西南分社的人?”

别看现在是康国和高国打仗,但掺和进来的势力却有好几方,一个个心怀鬼胎,各有各的目的。西南分社嫌疑最大却不是唯一!

祈善心下转了两圈。

对栾信道:“此战结束偷偷去见一人。”

栾信问:“谁?”

“一个叫梅惊鹤的女人,同时也是隶属于西南分社的文心文士。她的文士之道,你看看有无问题。”祈善说起此事便有些懊悔。

栾信从凤雒赶来就被主上喊走派任务,而梅梦在此期间一直低调,每天不是跟崔徽游玩就是窝在下榻处喝酒,一时也将她忽略。

期间栾信也没机会接触梅梦。

“梅惊鹤?”

这个名字让贺信与方衍老友都侧目看来。

崔孝问:“你们认识她?”

老友:“这名字耳熟,有听说过。”

世家圈子彼此联姻频繁,这个圈子随便抓俩看似不相干的人,往上查查族谱,说不定都沾亲带故算远亲。梅惊鹤又属于比较出格的士族女君,名声传得远,自然有耳闻。

贺信却道:“她跟岳母是同宗。”

梅梦年纪比他岳母小,但论辈分却是岳母的姑奶,又因梅梦少女时期在四宝郡名声大,情史丰富,行事豪放不羁,恋慕者如过江之鲫,族中长辈对她的私生活有些微词。

她在圈子里算是典型反面教材,推崇她的人非常认可,不喜欢她的人觉得过于放肆。

岳母就不喜欢她。

据说因为梅梦影响了再嫁。

此后教导女儿闺训也用她当错误例子。

只可惜事与愿违,贺信他夫人反而对素未谋面的梅梦相当推崇,认为男女姻缘就是穿鞋,合脚不磨脚最重要。只要脚穿得舒服,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也能三夫四侍。

只要妻妾夫侍不反对就行。

贺信也是因此对梅梦的名字记忆深刻。

不过——

他无法将梅梦、西南分社、文心文士三个词联系到一起,更别说是套在一人身上。

栾信问:“怀疑是她?”

“她算是嫌疑目标之一。”

仇人要一个一个排除!

贺信没多余精力去关注此事。他的目光投向了远处,突兀地示警一句:“来了!”

随着云策现身,雷云不再有动作,但也没散去,一直静静笼罩着上方天幕,仿佛一双黑沉的眼睛注视着芸芸众生的一举一动。云策抵达不久,一路兵马也扬着沙尘赶到。

云策瞧了一眼:“是自己人。”

这一路兵马打头的正是将作监大匠。

冰冷面庞露出一丝暖意:“开城门吧。”

尽管带来的兵马不多,但多少也能弥补城内守兵不足的窘迫,高国兵马休想得逞!——

“你以为你能得逞吗?”

河尹郡,治所,浮姑民宅。

梅梦回首看向身后不该出现在这的崔徽。

绽开浅笑道:“克五不是在午睡?”

崔徽扶着连廊长柱往前走了几步。

她的步伐虚浮,看着似乎没什么气力,面色也比平日惨白一些,唯有目光坚毅。她咬牙切齿道:“梅惊鹤,你这几日在利用我?”

梅梦笑道:“何出此言?”

说完又叹息一声:“你不该过来。”

不管崔徽发现了什么,最聪明的做法都应该是装作不知道,该午睡午睡,挨到平日醒来的时辰再起身,而不是莽撞过来跟自己说这些:“知道太多的人往往命不久矣。”

死人比活人更让人放心。

梅梦也不准备伤害崔徽什么,只是下了一点儿让她睡得沉一些的药物,待她醒来,自己早已脱身。如今被堵个正着,梅梦只能跟崔徽征求意见了:“你教我如何是好?”

语气带了十足十的苦恼。

崔徽却惊骇看到对方的手搭上了剑柄。

下意识想后退半步,硬生生止住。

二人隔着连廊对峙了几息。

下一瞬,脖颈传来一阵剧痛。

崔徽意识消失之前,眼前划过熟悉的裙摆。她身体不受控制软倒在地上,一双眼皮似灌了铅水般越来越沉。除了远去的步子,还有一声略带苦恼的回应:“乖乖睡到自然醒不好么?非得挨这一下,克五这是何苦来哉?”

不多会儿,眼前只剩黑暗。

梅梦出门拐入巷中。

出了城,与自己人顺利接头。

“路上碰见了一点儿事情,耽搁了一会儿,外头戒备如何?”梅梦上马车,弯腰准备进入车厢。还未等来心腹回应,一阵危机感已经先一步占领大脑,她不假思索撤离。

车厢猛地炸开。

气浪带着车厢残骸散了一地。

梅梦唇角笑意逐渐抚平,双眸左右转动,警惕四下,车队其他人迅速包围过来车夫的位置只剩一滩血肉,五脏六腑挂满枝头。若非她躲得及时,怕是要被波及:“谁?”

对方并未做出任何回答。

不,对方的回答就是一颗高飞人头。

最外层护卫接二连三毙命,眨眼只剩下三人。其中一人喝道:“贼子休伤吾主!”

跟着便是武器交锋的叮叮声响。

三人中武力最强的一个也没走二十多招。

一道腿鞭残影闪过,护卫身躯如炮弹一般倒飞出去,一口气撞断了四棵大树才停。

耳力强一些的,还能清晰听到骨裂声响。那名护卫吐出一口污血,另外两人尸体被一杆长枪狠狠扎入头顶的树干。鲜血顺着树干往下淌,与重伤的护卫鲜血汇合成血泊。

护卫艰难道:“家主……”

立在原地的梅梦仿佛被突如其来一幕吓傻,木头一般没有动静,视线却落在一处。

噗——

扎穿两具尸体的武器被一只大掌拔出。

随着尸体落地砸中重伤护卫,来人显出身形。此人长着一张梅梦无比熟悉的面孔,不是吕绝还能是谁?吕绝拖着沾血的长枪,缓步走近梅梦,一边走一边问:“夫人这是去哪里?倘若要远行,为何不给机会践行?”

梅梦看着浑身沾血的吕绝,笑容艳丽如盛放牡丹,从容道:“守生要为我践行?”

吕绝道:“自然。”

梅梦似乎没看到一地尸体。

“设宴何处?”

吕绝眸色微黯:“夫人去了便知。”

梅梦将手搭在剑柄上:“世人皆言‘世上无不散之宴席’,一场分离不知何年何月何地再聚,你应该知道我素来厌恶这种。究竟是你忘了,还是你记得,但宴无好宴?”

吕绝依旧是那个回答。

“夫人去了便知。”

梅梦摇头:“倘若我回答‘不’呢?”

“夫人可以‘不’,在下也可以拒绝。”

看吕绝的架势是不准备放人了。

梅梦对此却无意外之色。

她太了解吕绝了,对方要是肯松口放自己走才叫古怪。但也正因为了解,她更清楚吕绝将自己带走绝对没有安好心:“我不赴宴,你不放人。守生以为,该如何是好?”

吕绝的回答就是抬起武器对准她。

只见身形一闪,冰冷尖刺已经抵着皮肤。

接触位置传来清晰凉意。

武器上的血腥味也直扑鼻腔。

梅梦一怔,旋即笑开。

那双妩媚多情的眼睛也泛起真实的笑。

“守生当真没让我失望啊。”

梅梦冲他狡黠眨眼。

“不过,我倒是要让守生失望了。”

吕绝意识到哪里不对劲,武器再想刺出的时候却发现触感不对,不是伤及皮肉的特有触感,反倒更像劈开木头的滞涩。他定睛再看,前方哪里还有梅梦身影?不仅梅梦是假的,连倒了一地的尸体也成了假的。空气中只剩一句:“派来杀我的人不该是你。”

只要是吕绝就一定会失败。

当然,不是因为吕绝会手下留情。

梅梦捂着脖颈位置,残留的幻觉让她蹙起眉头,若没有提前留下后手,吕绝这一手还真能送她见祖宗。她透过窗外看了一眼某方向,放下车帘:“启程吧,不用管了。”

孰料马车只是行走了一会儿又停了。

梅梦挑眉:“发生何事?”

莫非是吕绝追上来了?

车夫道:“家长,有人。”

梅梦掀开车帘,发现路径之上正挡着人,此人相貌秀丽,眉眼精致却不张扬。她对上对方视线的一瞬便有种微妙的感觉,那是一种看到同道中人的隐秘欣喜,也正是这点让她意识到来人并非普通人。梅梦心中浅浅叹息。

自己不过是想脱身,何苦这般波折?

“可否请教女君姓名?”

梅梦面上挂着一缕探究浅笑。

车队护卫同时戒备着对方。

来人道:“在下,乌有。”

梅梦将这个古怪名字细细咀嚼一番。这不像是正经大名,倒像是随口敷衍的化名。

来人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

张口解释道:“子虚乌有之人,吾名便是‘乌有’。女君行色匆匆,欲往何处?”

梅梦道:“归家。”

“归家何必这般鬼祟?”

乌有这话似有所指,梅梦心中清楚,笑着道:“若非有人阻拦,我也不必这般波折,乌有女君肯行行好,不妨放我们过去。”

乌有摇头拒绝:“这不行。”

梅梦笑容二度消失。

“那真是可惜,今日是非走不可的。”

浮姑,民宅。

宁燕正要拍醒倒地昏迷的崔徽。

崔徽不仅中了药,还中了精妙的言灵,短短一刻钟时间做了七八个可怕的梦中梦。

悠悠转醒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长得怪好看的。”

也不知道之前几次梦怎么回事,梦中的人不是无脸人就是奇丑无比,冷不丁闯入她视线能将她心脏吓停,折腾出了阴影。眼前这张脸堪称天姿国色,让她不禁发出感慨。

“美人儿。”

这回终于是个美梦了。

宁燕:“……”

她看着崔徽用胳膊肘支起上半身,另一只手捂着脖颈位置龇牙咧嘴倒吸冷气:“疼啊,挨千刀的梅惊鹤,辣手摧花如此无情……”

怎么做梦也会这么疼?

她喃喃出声。

一旁的美人儿道:“因为不是梦。”

崔徽:“……”

美人儿道:“你还活着。”

崔徽还想问什么。

只见眼前美人儿似有顽疾,眉心轻蹙,眼波流转间浮现水雾,面色肉眼可见白了几分。崔徽喃喃:“西子捧心也不过如此了。”

宁燕:“……是乌有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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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8章 1068:煽风点火(上)【求月票】

“乌有?那是什么?”

崔徽离得近,听得也清楚,只是听不懂。

眼前美人儿扬手一招,一道文气落地化出了第二个美人儿,瞧得崔徽一愣一愣的。她不是不知文心文士有身外化身的本事,但亲眼见到还是头一回,由衷升起一股羡慕。

“是两个美人儿……”

光是想想就觉得幸福到窒息。

宁燕道:“它就是乌有。”

崔徽不假思索:“乌有也美!”

宁燕:“……”

冷风灌入衣领,带走为数不多的热气,冻得崔徽打哆嗦,脑子瞬间清醒。这季节的温度偏低,她又在连廊躺了近一刻钟,冻得大脑都要僵硬了:“额,尊下如何称呼?”

宁燕与乌有对视瞬间就交换了情报。

“吾名宁燕,字图南,与你父亲崔善孝同朝为官。”宁燕伸手帮崔徽起身,不忘叮嘱,“地上凉气重,女君还是起来吧。那道言灵虽未伤及根本,但女君作为普通人容易受惊,这几日睡前最好喝一碗安神汤压一压,也好入眠。若有不适,可尽快告知,安排就医。”

连廊风大,宁燕将她送回屋中。

崔徽用了好一会儿才消化完这段话。

她猛地想起昏迷前的一幕幕。

惊道:“宁女君,那个梅惊鹤,她……”

宁燕递给她一杯温水暖身,道:“她的事情我已知晓,人已经走了,没能拦住。”

“那该怎么办?”崔徽不知梅梦身份藏了几重,但她清楚能被祈元良盯上的,绝对有分量,“这算不算‘纵虎归山放龙入海’?”

宁燕点点头:“算。”

“那——”

崔徽话未说完,一道阴影投入屋内。

来人身形魁梧雄壮,威严武铠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略微凑近还能嗅到淡淡血腥,光是体格就带给人极强的视觉压迫。此人入内先是看了一眼崔徽,见崔徽无事才舒了气。

肩膀肉眼可见放松下来。

“宁侍中,末将未能将人带回。”

“意料之中,她对你还是手下留情了。”宁燕听过吕绝跟梅梦当年旧事,清楚二人有些理不清的纠葛,“她身边有实力极强的武胆武者保护,若你不是被她支开,而是撞上她本人,这会儿就算杏林医士赶来也回天乏术。虽然乌有找到她本尊,但也被击中命门。”

“实力高强的武胆武者?”

宁燕道:“还是熟人。”

“熟人?”

“早年在郑乔身边见过,是戚苍。”

梅梦那些护卫实力都不强,属于比较正常的世家出行配置,实力超出这水准,底蕴差点的世家也供养不起。但梅梦不仅是世家女,同时也是戚国高官、西南分社的副社。

吕绝这些年进步再大碰见戚苍也是白瞎。

乌有也只是一道比较特殊的文气化身。

“宁侍中贸然前去岂不危险?”

“乌有是我的文气化身,不打紧。有些情报也需要乌有亲自去搜集,相较于收获,冒点风险很划算。若非子虚已无,还能省心点。”宁燕回想乌有被击散前听到的话,脑仁儿有些涨疼,那事儿怕是比梅梦跑了还让人烦心,“唉,他真是……惹好大麻烦。”

吕绝:“她?”

宁燕并未接着回应。

只因为乌有听到的那句话是——

【劳烦转告祈元良——】

【他的文士之道很好用。】

这意味着梅梦的文士之道与栾信的【触类旁通】有一定共性,可以在不知不觉中利用第三者的文士之道为己所用。宁燕笃定梅梦肯定利用祈善的文士之道做了什么,否则不会特地留下这样暧昧的挑拨离间,同时也是对祈善,或者说西北分社的挑衅和示威。

事关祈元良,宁燕要去请示沈棠。

在此之前不能透露给第三者。

除了这些情报,宁燕还通过乌有查到点“意外之喜”:“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吕绝正沉浸在少有的挫败中,不懂宁侍中为何突然发出如此感慨,倒是旁边的崔徽忙不迭点头赞同美人儿观点:“这话是真理。”

长得貌美说什么都对。

吕绝:“……”

偏僻山道,山路崎岖,车轱辘转得飞快。

置身车内却没有太大的颠簸感。

满面络腮胡的壮汉掀开车帘,未经主人允许便坐进来,大大咧咧往后一靠,完全无视车厢内的原主。坐了一会儿他浑身不得劲儿,坐直身体抱怨:“你们这些世家出身的文人没意思,坐啥马车?出行骑马跑得快还不闷。几个时辰下来不改改姿势,颠得腚都麻了。”

铁打的腚也经不起这么糟蹋啊。

不仅腚麻,腿也麻木。

他就不喜欢讲究这些虚头巴脑的排场。这会儿可是在逃命啊,怎么还能优哉游哉?

梅梦单手支着下巴没有看他。

壮汉哂笑:“还念着你的旧情人?”

他与梅梦在高国境内分别,抽空去给旧主扫墓,重游故地一圈——沈幼梨心胸相当宽广,他都做好旧主坟墓被人抛了,尸骨挂树上的心理准备,却没想到那间废弃的破旧书院被人仔细修缮过,位于其中的旧主坟墓也跟着沾光,坟头干干净净,有哑仆看守。

壮汉跟哑仆连蒙带猜打比划。

从哑仆这边得知附近山头被人买下了。

山头主人可怜哑仆遭遇,让哑仆在此住着,只需每月定期清扫书院就行。那座孤坟倒是没吩咐,哑仆偶尔闲着没事会帮忙拔草。

【真的吗?我不信。真没人隔三差五过来挖坟鞭尸?拆根骨头熬汤?】壮汉对此表示怀疑,险些惹恼哑仆被推搡出去。他讨了个没趣,不再多嘴,下山买了不少丧葬品。

【这么多年也没人给你供奉烧钱,想必在下面过得拮据,听着可怜啊。来,难得我来一趟,念在咱们以前主臣一场的情分上,这回给你多烧一些,下次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以当下的世道,说不定下次见面就是我下去了。多给自己买点好吃的,贿赂一下鬼差,说不定贿赂成了,你每天刀山火海下油锅能少遭点罪……不过呢,你也不要花太多。】

【你想想啊,我要是也死了,咱俩就都是没有后人祭祀的孤魂野鬼,没有后人祭祀烧祭品,手里面的钱用一点少一点。省着点用,说不定能撑到赎清杀业重新投胎那天。想想都可怕,还是不要死比较好。想我在人间威风凛凛,要风得风,当鬼跟你一样穷……】

一边烧一边感慨康国日新月异。

【呦呵,还有童男童女。】

【这几个也烧下去伺候你啊。】

郑乔这辈子貌似还没吃过穷困的苦。

【这里还有美姬俊才?也给你烧几对,你活着的时候尝不到,死后也乐一乐。】

看着被火舌吞噬而蜷曲的灰烬,壮汉想到郑乔那张脸,再想想这些粗糙纸人谜一样的大红脸蛋,郑乔要真能收到,真不知谁乐谁。

壮汉又抓了一把写着“文心文士”、“武胆武者”的纸人,一大摞纸人腰部位置画着红色横线,缀着的花押虎符分别配注“二品上中”和“二十等彻侯”:【这些高手也全部给你烧过去。你要嫌日子无聊就率领这些阴兵将地府也捅个底朝天,没事炸鬼玩,那多乐?】

哑仆看着壮汉给孤坟烧了半个时辰的纸。

误以为孤坟躺着壮汉的亲人。

转身去后厨拿点干粮出来。

孤坟跟前哪还有壮汉?

若非桌上多了几块金子,哑仆还以为自己产生幻觉,忙冲着四下拜谢,心中想着下次下山买点祭品,也算是感谢这位好心人了。

壮汉对自己这段时间的行程只字不提。

但对梅梦的行踪却了如指掌。

梅梦淡声道:“没有。”

壮汉一副“你不用瞒”的表情。

他这几天才联系上梅梦,康国方面还不知他潜入的消息,只要梅梦狠下心肠,不管她想要将吕绝一整个带回去还是一块一块带回去,理论上都能办到,顶多就是费点劲儿。

“此人确实有天赋,要是跟老夫一个年纪,老夫见他就得跑,但谁让他托生迟了这么多年?不管是杀了他还是废了他,都一样。”

梅梦斜乜了眼壮汉。

玩味道:“将军脑中只有这些?”

壮汉:“……”

“我们既带不走他,也杀不了他,正如你还没来之前,沈幼梨不也没杀了我?倘若我只是梅惊鹤,不过是当权者挥手就能烟消云散的蝼蚁,但我还是戚国国主的心腹,是西南分社的副社,亮了身份就不能直接动。暗地怎么做怎么说,明面上也要收着……”

所以吕绝就不能死。

或者说,今日不管谁来阻拦都不能死。

壮汉对此只是嗤之以鼻。

他最不耐烦这些阴谋算计。

“等沈幼梨知道你做了什么……”

梅梦阖眼道:“那只是计划的一环,我的圆满之路,可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非得要圆满吗?”

以壮汉的经历来说,梅梦的文士之道不圆满更好,圆满的方式太容易招惹来忌惮。

“文士之道就是叩问本心,将军,你会因为一些细枝末节的阻碍而放弃武道吗?”

答案是不会。

壮汉知道自己再说无用。

随着车轱辘滚动带来的颠簸感,壮汉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无言。好半晌,梅梦被壮汉怀中掏出的册子砸中,册子落在她衣摆。

梅梦疑惑捡起。

只见册子首列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逆袭!开局监牢,天下朕为皇!》

落款是【五行缺德】。

梅梦脸上浮现几分怪异。

“将军还看这些?”

“什么叫‘还看这些’?雅俗共赏的东西,康国特产!老夫只是觉得有意思,里面一些观念非常合乎心意,写下这书的人必然是个高人。”壮汉含糊着跳过一些内容,将话题引开,“里面有个猜测非常有意思,说是世间女子修炼根源或许在于当权者,换而言之——”

壮汉正色道:“禁锢已经解开。”

梅梦没必要冒险圆满这个文士之道。

她将册子翻到壮汉做了备注那页。

良久,笑了笑,问:“你的意思是说,施加在我身上的禁锢解开与沈幼梨有关?”

计算她能修炼的时间确实符合。

壮汉道:“目前来看是的。”

梅梦垂眸将书册放到一边。

“但,她是她,我是我。她走的这条路,又有多少人能复制?戚彦青,沈幼梨最早成名在十二岁,孝城联盟时期,她是什么实力?她在此之前的十二年经历,世人又知道多少?她就是凭空出现的一个人!试问——几十年、数百年之后,王朝更替一轮又一轮,被打开的枷锁再度加身,世间有哪个十二岁女子,能复制一遍她走过的路?有复制的可能吗?”

复制的大前提——

拥有一定实力,才有资格登上孝城舞台。

这一身实力是一切的基石。

没有基石,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而我走的路……”梅梦睁眼看着戚苍的眼睛,一字一句,“即便没有沈幼梨,我也能成为文心文士。哪怕那本该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以后的事情,总归有希望。”

“我要亲自走一遍。”

“证明它是可以被后人复制效仿的。”

“哪怕它本就希望渺茫。”

对此,壮汉发出了一声叹息,拍着大腿道:“当年要辅佐你,应该会更带劲儿!”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

梅惊鹤身上这股疯劲比如今的主上更纯。

梅梦:“……不了,没兴趣。”

她能借势拥趸王姬上位,因为王姬天生就有着极高的起点,能顺应礼法获得一块不错的封地,待羽翼丰满还能“挟天子以令诸侯”,做什么都师出有名,远胜白手起家无数倍。

若以自己为主,便少了最重要的“正统”旗帜,不管招兵买马还是其他都会受阻。

她可不是沈幼梨,被多方势力围攻算计还能打得有来有回,大多时间还占上风……

从这点想,沈幼梨这条路果真难以复制。

无法给予后人参考。

梅梦回答坚定,奈何壮汉不肯信。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以它为文士之道的人,又岂会甘心人下?

梅梦是窃钩者,窃国者?

抑或,她是诛杀二者的刽子手?

“姓沈的要跟永生教那俩玩意儿打起来了吧?”壮汉托着腮,百无聊赖,他想掺和一脚又不想当被殃及的池鱼,“不能看热闹,可惜了。不过——看你的热闹也行啊。”

见证文心文士圆满文士之道。

这个机会可是千载难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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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妹:这样千载难逢的仪式,你其实见证了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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