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暴昭

“国师大人,陛下有请!”

雨花台上,姜星火看着飞鹰卫收队降落,忽有一骑奔驰而来,翻身落马禀报道。

正是三皇子朱高燧派出来的,姜星火的位置大概能猜得到,不过是那几个范围,所以也有来雨花台寻找的。

这个时候朱棣召见自己,必然是因为辩经擂台那边已经差不多了.

姜星火点头示意明白,只是刚转身没走两步,一阵疾风袭来。

“姜郎且慢。”

李景隆拦住了姜星火,与他低声细细说了一番,正是他遣了曹阿福前去禀报的理由。

姜星火听后点头道:“倒是你思虑的周全,调兵未曾通传这事委实是我忙中出错了,那怎么办?”

李景隆笑嘻嘻地说道:“我先回去替你探探路,陛下既然得了理由,最多是下不为例,他素来是看不惯我的,踢我两脚或许气就消了,到时候你再回去也好说话。”

姜星火略带狐疑地看着他——我看伱小子是想先回去表功吧?

不过李景隆说的也不无道理,这件事确实是他处理得好,如今又是大老远从日本回来,先去露个脸也没什么,姜星火没必要跟他争,他也不需要,他和朱棣是合作关系,又不是真成了什么天天围着舔的幸臣。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种心态,姜星火才会犯下了调兵未曾禀报的疏漏。

姜星火当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自己不在意不代表别人不在意,朱棣没准就会想,这次是事急从权,下次是不是就成了轰炸皇宫?

既然是合作伙伴,那么该注意的底线还是要注意的,看来军权这种犯朱棣避讳的事情还是得远一点。

“那好,九江兄你先回去吧,不过路上要注意安全,听说现在城门都封锁了,而且城里有暴昭一众逆贼尚未擒拿归案,这些人都是身经百战的亡命之徒,还是要注意些的。”姜星火嘱咐道。

虽然对于擒拿暴昭这件事,姜星火觉得已经是十拿九稳了,但是眼下毕竟还没有擒拿归案,几十号人不知道潜藏在什么位置,城里还是有些不安全的。

况且他也不希望李景隆出什么问题,毕竟李景隆作为军界大佬和他的重要朋友,接下来不论是征安南还是征日本,都是能发挥出很大作用的。

“姜郎放心吧,我身边的家丁家将可都是武艺高强的很,哪能怕那群乌合之众,他们有多少人我心里有数。”李景隆拍着胸脯保证道。

随即急不可耐露个大脸的李景隆就打算转身离开,却被姜星火叫住。

“对了,九江兄。”姜星火突然叫住了李景隆。

“姜郎,还有事?”李景隆停下脚步,扭头问道。

姜星火沉默片刻才说道:“要不从飞鹰卫驻守的步卒里给你抽点人过去?想来几十人就够了。”

李景隆微微愣神,旋即哈哈笑了起来:

“姜郎,瞧你这话说的,莫说是如今局面已经在掌控之中,就算是数十万人混战的战场,我若想走,天下之大谁又能留我?放心吧。”

这话倒是实话,郑村坝、白沟河多少大战恶战,都是曹国公府的这批家丁家将护着他从兵荒马乱之中逃出去的,逃跑成功率始终保持了100%的记录,难怪李景隆如此自信。

而且如今他与姜星火一起窥破了暴昭的阴谋,阻止了一场弥天大祸的发生,立下这般功劳,再加上日本之行,李景隆早就忍不住回去炫耀了,更不会带一群步兵行动。

见李景隆执意如此,姜星火从小灰马的马鞍上解下一物,递给了李景隆。

“这个给你,留着防身用。”

正是一把样式精巧的手铳和相应的鹿皮铳套,显然是订制货,不是用来给军队列装的。

“这个是小火折子,打开这东西一擦就着,然后就可以开火了。”

接过这套东西,骑上骏马,李景隆头也不回地说道。

“放心吧,今天我出门就看黄历了。”

——————

下关码头的船上,曹国公府派了人来搬运东西,除了使团本来购买的,还有足利义满等日本权贵赠送的,因此李景隆随船的行李非常的多。

而且有的要搬回曹国公府,有的要直接搬到郊外庄子上,还有的要搬到那艘朱棣与姜星火初见的画船上,所以哪怕是搬运,都快成了个系统工程。

画船就停在不远处,曹阿八正在收拾李景隆的座舱,把他在那艘船上的一些东西搬过来,除了姜星火躺过的那张床榻以外,这里其他基本没怎么变模样。

“咦?”

曹阿八迷惑地看着桌子上的黄历,黄历上写着“今日宜出行、祭祀”,但他明明记得出门前婆娘告诉他的不是这个,好像是什么.忌出行来着?

曹阿八定睛一看,才发现其中的端倪。

“奇怪,国公爷去了趟日本,怎么还在用去年的黄历?莫不是日本那边跟我大明差了一年?”

摇了摇头,他向外面的仆人唤道:“去街上采买一本今年的黄历来,国公爷用的还是去年的,咱们给换了就是,否则国公爷认出岔子,又该责怪下来了。”

“好嘞八爷。”

仆人从画船的悬梯上跳下来,路边几条汉子围了上来,为首的汉子大热天偏偏裹着一身破烂衣服,全然不似周围的水手、力工一般打着赤膊汗流浃背,只不过从他脖颈处露出的刺青可以看出,并非什么善与之辈。

“为何我等兄弟得不到搬运的差事?”

仆人自曹国公府上出来,打小就骄横惯了,此时见得几人围在身前,还是吴地口音,非但不怕,反而极为不屑地训斥道:“滚开,乡巴佬别挡爷的道!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船?睁大你狗眼,这是曹国公府的!给谁差事何须向你解释?”

“嘿,你个小……”

“算啦算啦,咱们先忙活自己的事情吧。”旁边另一个矮壮水手拉住那人,对仆人拱了拱手。

身后的画船上,有好几个持刀负弓的家丁负责看护往来搬运的财物,这时已经看向了这里。

仆人冷笑一声,也懒得再理会,径自离开。

待仆人走远了后,那领头的汉子忍不住骂骂咧咧起来:“什么玩意儿,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矮壮水手劝慰道:“龙哥,罢了罢了,毕竟这里咱人生地不熟,又不是咱们太湖,起了冲突不好,还得小心官府的通缉。”

此人非是旁人,正是不久前还纵横方圆八百里太湖的青龙帮帮主张龙。

你问为何龙哥落魄至此?还不是被姜星火派出追剿的部队在江南追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索性弃了基业,与几个心腹兄弟走陆路冒险向西,竟是真逃出个生路。

随后本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的原则,张龙等人一路仓皇至此,还打算继续逆流而上到洞庭湖重操旧业,可惜身上早已没了什么银钱,只能暂时在南京做码头力工赚点路费。

真别说,官府在三吴查了个底朝天,南京这边反而真没人查,谁能想到白莲教余孽,还会主动跑到南京来?

张龙不爽地嘀咕道:“哼,要是以前,什么国公府老子放在眼里?”

几人相视苦笑,谁让他们命不好,如今落地凤凰不如鸡,威风定然是抖不起来了,只能暂且隐忍。

南京这种地方,他们安生待着倒还好,要是真敢做点偷鸡摸狗乃至谋财害命的勾当,锦衣卫追查可不是吃素的,到时候他们可就真跑不了了。

“算了,不提这茬,赶紧干活去!”

几人等了半天,终于等到了一艘船的搬运工作,只不过是要随船到地方再帮忙往岸上搬一段陆路,所以他们跳上小船,沿着城内的河流向东南方而去。

——————

李景隆带着几骑家丁家将,验明身份后从已经被下令关闭的聚宝门进了城,随后便一路向诏狱疾驰。

他本来很自信,但路上越想姜星火说的话越觉得有些忐忑,方才在聚宝门请求守城军卒护送他,但是被拒绝了.这很正常,城门校尉燕军嫡系出身不归李景隆管,又得到命令不得擅动,军令如山,违者是要砍头的,他没必要冒着被砍头的风险派人护送李景隆。

李景隆已经觉得有些后悔了,然而就在此时,却遥遥望到了前方某地燃起了大火。

滚滚黑烟冲天而起,隐约间还能听见呼喊声和哭泣声传来,不断有人在火海中惨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原本疾驰的队伍顿住了脚步,李景隆勒紧缰绳,凝神看去那火光处似乎是一座府邸,虽未靠近但隔着黑烟依稀可辨。

旁边人都嘀咕着,这可是京城啊,还是这般大日子,看着不像是走水,可谁敢纵火,而且还烧得如此猛烈?

李景隆闻言不由得心头一凛。

不用问,一定是暴昭干的。

但让他欣慰的是,依照他对暴昭的了解,这绝对是对方的声东击西,所以姜星火的乌鸦嘴并不会应验。

“不要停,穿过黑烟。”

“国公爷,可是前方的大街被一群百姓和前来救援的火丁给堵住了。”

“绕路。”

李景隆一挥鞭子,众人顺着另一侧只容三匹马通过的小巷绕了过去,那里只有随风飘来的黑烟,并没有什么异常。

然而就在黑烟中,忽然从对面过来了一群锦衣卫。

“站住!”

黑烟缭绕中,他们喝道:“吾等奉旨捉拿逆贼,尔等何人策马?若敢再动一步格杀勿论!”

旁边的家丁家将并不知道更多的信息,只是觉得这群河北口音的人竟然是皇帝派来的锦衣卫,而且是来捉拿逆贼的,难怪这般阵仗。

河北口音?

李景隆脸色微变,这个时候锦衣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莫非姜星火真的说准了,是暴昭的手下扮成锦衣卫试图浑水摸鱼撤离。

“你们是谁的部下?”李景隆皱眉问道,打算向后撤去,但巷子狭窄,马匹却难以掉头。

“曹松曹副千户。”

为首的锦衣卫沉声答道。

“曹松?”

李景隆根本听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不过不管是不是暴昭部下的伪装,他现在显然不适合待在这里,当务之急是先脱身。

李景隆毫不犹豫的调转马头。

“你们拦住这些人!”

掉过头去以后李景隆脸色剧变,急促喝道,同时拉扯缰绳加速向前奔逃。

“保护家主!”

身周家丁家将都是曹国公府的家生子,只要有李景隆的命令,朱棣他们都敢砍,更别说是锦衣卫了,他们奋不顾身地在一片黑烟中纷纷拔刀冲上,试图阻拦这些锦衣卫。

锦衣卫们见对方这般反应,也都拔出刀来。

不得不说,李景隆真的没跟姜星火吹牛,他的这些家丁家将确实武艺高强,几个人在巷子里就能顶住对面一群锦衣卫。

双方火并之际,李景隆趁乱打马逃走。

“快去追!莫要放跑了逆贼!”

锦衣卫们见状哪能放过,当即想要突破阻拦追赶,但毕竟是小巷而且此时视野受阻,等他们突破了这些家丁家将的阻截时,李景隆已经跑远了。

李景隆慌乱之中哪还顾得上路,他本以为自己在南京城里土生土长不会迷路,然而真正现在这些七扭八拐的小巷子里时,才发现自己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离开了熟悉的几块区域,他跟外地人也没什么两样,毕竟这种平民居住的地方,是他以前从来都不会踏足的。

“吁!”

李景隆止住了气喘吁吁的马匹,停下来试图辨认路线,然而就在此时,一群锦衣卫从身侧的丁字巷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见到驻马茫然四顾的李景隆也是一怔。

李景隆见状下意识地想要逃走,然而此时马力衰竭,却是走不动了,锦衣卫们见他这副模样,也是围了上来。

“你是什么人?现在大索全城抓捕逆贼,你怎么在巷子里骑马乱晃?”

领头的总旗模样的人问道。

又是河北口音!

李景隆本来张口欲答,但却存了个小心,反而开口问道。

“你是锦衣卫里谁的部下?”

对方一怔,对答了上来,李景隆依旧不认识,但却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随口伪造了个五军都督府的身份,随即又出示了五军都督府的通行腰牌,对方核验了一番,挥手放他离去。

李景隆心里存了小心,也不确定第一拨锦衣卫到底是不是逆贼,更不敢告诉这第二拨锦衣卫自己的身份和那些疑似逆贼的位置,便默默离去。

等到了大街上,李景隆终于松了口气。

若是小巷子里通行的锦衣卫还有可能是逆贼在化妆潜逃,那么逆贼总不可能胆子大到在大街上明目张胆地走吧?

这时候前方恰好又迎面走来一群锦衣卫,李景隆拦住了对方。

“什么事?”

河北口音的小旗疑惑地看着他。

李景隆咳嗽了一声,摆出官威问道:“你是锦衣卫谁的部下?”

小旗报了千户的名字,李景隆竟然听过,是某个燕军中层将领,在他那里是挂了号的。

接着又旁敲侧击了两句,对方都对答如流,李景隆这才放下心来。

“我乃曹国公李景隆,我与护卫走散了,刚才在巷子里遇到了两拨锦衣卫,里面可能有假冒的,眼下城里情况混乱,你们且放下手中的任务,护送我去诏狱。”

小旗不动声色道:“原来是国公大人,请大人随我来。”

李景隆心头一松,然而就在下一瞬,上前牵马的锦衣卫忽然几人一同制住了他,硬生生地把他在街边拽下马来。

如今大街上家家户户紧闭,一时间竟然连个能报信的目击者都没有!

包括姜星火送的手铳在内的所有武器都被搜剿一空,递给了一个人,他身上只留下钱袋、火折子等物品。

“曹国公,许久不见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李景隆抬头逆着刺眼的日光看去,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络腮胡,满脸阴沉,正是暴昭。

暴昭掂量了一下手里用鹿皮作为铳套的手铳,挂在了自己的腰带后面。

“你怎么知道我们缺个人质?”

——————

“曹国公还没到吗?”

等姜星火赶到诏狱旁边的茶楼二层觐见朱棣的时候,看着周围的人,疑惑地问道。

朱棣也怔了怔:“曹国公并未来见朕啊。”

说罢,见姜星火一副不可置信地样子,朱棣又问其他几人:“你们见到曹国公了吗?”

“没有。”

三位皇子和“二金”等近臣都纷纷摇头。

“曹国公是先我一炷香的时间出发的,我在来时的路上也并未见到他坏了!”

姜星火将事情的原委讲了出来,众人听后,纷纷觉得其中有蹊跷。

毕竟李景隆在南京也不可能迷路啊,就算迷路了,身边家丁家将也不会迷路。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李景隆在半路遭遇不测了。

就在这时,忽然有锦衣卫来报,说是擒住了几个抵抗的逆贼,还自称是曹国公府的家丁家将。

当曹阿二等人被鼻青脸肿地拖上来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李景隆呢?”姜星火急迫问道。

“我们给国公爷断后,国公爷自己跑了,跑到哪我们也不知道啊!”

坐在椅子上的朱棣无奈地扶住了自己的额头,只蹦出来一个字。

“找。”

几位五军都督府里管事的国公都在这,很快,更大规模的军队就被派了出去。

处理好了增兵寻找李景隆的事情,朱棣方才对姜星火说道:

“这次暴昭热气球的阴谋全靠国师的智慧,方才避免了一场大祸,国师立下大功,不知道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说出来,朕无不应允。”

姜星火笑了笑,自然明白朱棣的意思,感激自己是归感激,但是调兵这件事面子还是要给的,于是答道。

“事急从权,擅自调动了飞鹰卫,还请陛下责罚。”

“无妨,朕非是死板之人。”

朱棣摆了摆手,显然对姜星火的态度很满意,两人是合作关系,那么寻常臣子不该碰的东西你碰了倒也无妨,态度好点给我个解释,不是不能理解就怕姜星火完全不以为意,没有起码的尊重才会让朱棣感觉到不悦。

“赏赐的事情,稍后容朕再想想有什么合适的。”

朱棣复又说道:“曹国公那边国师也不必太过担心,如今曹端已经进了诏狱,应该跟孔希路在说话了,你去看看吧。”

姜星火明白找李景隆这件事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如今当务之急是把“王霸义利古今”辩论的最后一件事给做好收尾,这件事非他不可,所以拱了拱手,下楼往诏狱方向走去。

——————

小巷里。

作为人质被挟持的李景隆停了下来,他听到了不远处暴昭和手下人的对话。

“暴公,很多军队出动了,眼下城门都已经封闭,怎么走?”

“那边,会同馆平素除了一些番使以外,并无太多人活动,我知道那边有一处废弃的地下黑市,以前是用来贩卖各国特产的,如今或许可以躲藏一二。”

这些伪装成锦衣卫的刺客开始向着另一个方向移动,他们并没有骑马,而是步行,由于怕引起别人的注意,所以给李景隆换了衣服扮作寻常锦衣卫,塞住了嘴巴后用刀胁迫着一同步行。

就这样,他们在小巷中穿行,倒是有惊无险地到了会同馆的地域,这里果然没什么人,自从上次“占城使团海盗假冒案”后,就彻底冷清了下来。

而这里确实如暴昭所说,有一处废弃的地下黑市可以供他们躲避。

就在刺客们松了口气打算进入那片区域的时候,一些挎着武士刀的日本人忽然从另一侧出现,这些人穿着木屐,梳着奇怪的发髻。

“咦?大将军阁下?”领头的日本人心中奇怪。

领头之人正是今川了俊,他们刚刚入驻会同馆,待着没意思就在附近逛逛,正好遇到了李景隆。

今川了俊眼神好,而且李景隆个子也确实高,一眼就在人群里认出了李景隆,更看到了对方被塞着的嘴巴,马上意识到了不对。

今川了俊用日语说道:

“大将军阁下,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如果你被挟持了,就一动不要动。”

李景隆在日本大半年,跟今川了俊学过日语,虽然说起来费劲,但大概意思还是能听懂的,于是一动都没动。

而刺客们并没有懂日语的,只是见这群日本人朝他们看了过来,也不知道在说什么,所以没有暴昭的命令,同样也没动,生怕节外生枝。

见李景隆果然不动,今川了俊低声用日语对身边的武士们嘱咐了几句。

随后一众日本武士装作无事的样子迎面走来,今川了俊操着不算很纯正的汉语问道:“你们是大明派来给我们送赏赐的吗?”

“我们只是路过。”

在前面伪装成锦衣卫小旗的人说道。

今川了俊装作了然地点了点头,随后双方擦肩而过。

就在此时,今川了俊忽然快如闪电般拔出腰间的武士刀砍向这些伪装成锦衣卫的刺客。

居合斩虽然此时尚未在日本诞生,但类似的剑道雏形却已产生,日本武士们非常喜欢这种源自大唐的唐刀拔刀术的技巧,因此出手普遍较快,猝不及防之下,暴昭手下的刺客被砍倒数人。

其余刺客纷纷反应过来,拔出绣春刀与今川了俊的属下混战在一起,不断有人受伤倒地。

与此同时,今川了俊手下的忍者更是扔出了几枚用竹筒制作的发烟筒,白烟“噗呲噗呲”地冒了出来,将现场搅得更加混乱。

今川了俊的速度极快,手中的武士刀不断挥舞,带起阵阵寒芒,连续砍倒了数名刺客,随后试图前去解救李景隆,然而这些刺客也不是白给的,他们的战斗力显然更胜一筹,逐渐扳回被突袭劣势,毕竟暴昭培养的可谓精锐。

“暴公,带着这吃里扒外的叛贼先走!”

暴昭是个听劝的人,这般交手,肯定会引起注意,赢不赢都没什么意义,还是要尽快脱身才是。

李景隆作为他手中最重要的筹码,自然要一并带走。

于是暴昭带着三名刺客,挟持着李景隆从小巷中退去,今川了俊无法突破这些刺客的重重阻拦,却是只能眼见着他们逃走。

“去告诉会同馆的大明礼部官员,大将军阁下被伪装成锦衣卫的人裹挟,向着西南方向走了。”

——————

“停下来!”

暴昭等人慌不择路,一路竟是来到了城中水道不知道哪处所在,见有一艘船载着货物行李经过,喝令道。

船上等着到地方搬东西的张龙等人,见到五名提着刀的锦衣卫,以为是自己身份暴露了不由地隐蔽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随时准备摸出腰间的短刃拼命。

张龙他们只是搬运的力工,操船的船工却不敢违逆锦衣卫的意思,把船停了下来。

“几位官爷你们是”

暴昭带着三名刺客挟持着李景隆跳上船来,此时见了他们身上的粗布衣服,却是心生一计。

然而出乎暴昭等人意料的是,见他们交换眼神,还没等他们拔刀杀了这些船工、力工来换个身份脱身,几名力工模样的人就猛然暴起发难了。

张龙这些太湖水匪一辈子都在船上生活,在甲板上这双脚就跟落地生了根一样,而暴昭带出来的刺客都是河北人,即便不是纯粹的旱鸭子,在不断摇晃的船上战斗力也受到了严重的削弱。

张龙从腰间抽出短刀来,猛地扑向了其中一名刺客,手起刀落,血光飞溅,那名刺客反应快,用胳膊护着要害,然而他却很快发现,整个胳膊都开始变黑了。

再看对方短刀上绿幽幽的锋刃,哪还不知道是淬了毒?

“死!”

另一名刺客大吼一声,挣扎着在船上前行,想要砍杀,结果被另一名力工用船桨架住绣春刀,“腾腾腾”几步就逼到了船边,紧接着两人角力,扭打着就一起栽进了河里,可对于张龙这些人来说,在水里就是他们的天下,跟鱼儿似地穿行自如,不多时溺水的刺客就挣扎不得,被连捅了数刀,水面上咕噜噜地冒起了猩红的血。

暴昭等人原本仗着装备和人数优势,以为能够凭借实力将几名力工击杀换身衣服潜逃,却不料对方这般狠辣,一时之间竟是无法制敌不说,自己都险些被赶尽杀绝。

暴昭也来不及思考对方到底是什么来头了,他拿刀挟持着李景隆往船头不断退去,试图跳上岸。

然而随着他们的打斗,船只不断摇晃,早就离岸边越来越远了。

最终,这艘船上尸体狼藉,三名刺客拼命带走了四名力工模样的太湖水匪,杀伤了剩下的两名,自身也全部战死。

张龙和另外一名兄弟虽然都受了伤,但却拿着短刀步步紧逼在他们的对面,就是挟持着李景隆的暴昭。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暴昭沉默片刻后,开口问道。

张龙冷哼一声:“杀你的人!”

暴昭突然问道:“你们莫不是被官府通缉的?”

张龙脸色微微一滞,却依旧举着短刀逼近。

而暴昭心头也是无奈,知道这应该是个误会。

但无论是不是误会,已经死了这么多人,双方也不可能和解,对方更不可能冒着风险放自己走,所以只有拼命一条路可选了。

可怜自己这般静心谋划,最后竟是功亏一篑不说,还落到了要跟几个力工模样的水贼拼命的地步。

不过他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拿李景隆这个人质出来挡刀,自己趁机先砍杀一个,再与另一个做个了断。

暴昭心乱如麻,种种心思在脑海中滑过,竟是没有察觉李景隆的手已经往后弯曲,试图搭在被他别再后腰的鹿皮手铳上。

眼见两个水贼逼近,暴昭想要把李景隆踹出去挡刀。

他确实做到了,但李景隆直接仰面跌了下去,两名水贼看也不看,便跨过他向暴昭扑来。

暴昭虽然是文人,但却是上过战场的,加之身材高大,此时拼起命来倒也不怂,几个回合竟是险之又险地斩杀了两名受伤的水匪。

同样受伤不轻的他正要继续挟持李景隆逃命时,忽然看到,一个黑洞洞的铳口指向了他。

“砰!”

一声铳响,一切归于平静,李景隆并不在乎他还有哪些同党。

当大批锦衣卫找到这里时,只看到李景隆平静地坐在小船上垂钓,满船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

“曹国公,这”

李景隆淡然地笑了笑。

“这些叛贼不知道我武艺技压三军吗?”

(本章完)

第397章 两界

诏狱内。

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的曹端,在狱卒的带领下走在狭窄到仅容一人通行的墙道里,心中不免有些发怵,但是想到孔希路还在等着他去营救时,便强行镇定了下来。

听着耳边传来的惨叫声,曹端虽然冷静,但身临此地,四周孤立无援,此时手脚还是忍不住紧张的失去了正常的温度。

这不怪他修心的功夫不到位,相反,这才是一个三十岁青年来到诏狱该有的反应。

千古艰难唯一死,而诏狱就是距离死亡最近的地方,多少理学大家、馆阁宿儒嘴上说的漂亮,临到了来了诏狱还没上刑就都被吓得屁滚尿流?跟他们相比,曹端表现已经是相当不错了。

而在此之前,曹端也确实从没想过自己是否有朝一日会进入这么可怕的地方,这里简直就是一个人间炼狱,每天都有人要受尽酷刑的折磨.当然了,在来到南京之前,身处地方尚未入仕的他也没有出现这种设想的可能。

“吱呀!”

胡思乱想之际,一道铁门突然打开了。

曹端抬头看去,只见两名穿着制服的狱卒出现在眼前,那两名狱卒膀大腰圆,长得也颇为威武雄壮,一脸凶神恶煞的样子,看着便不好相与。

不过不管怎么样,虽然诏狱给他的第一印象很不好,但孔希路他还是得去救的。

两拨狱卒交接了工作。

其中一名狱卒冷哼一声:“废话少说,跟我们走吧。”

“走?去哪儿?不是见孔公吗?”

曹端愣了下神,蹙眉问道。

按照他认为的流程,进诏狱不就是直接去见孔希路吗?

另外一位狱卒冷笑一声:“当然是先去见指挥使,难不成还能去别处吗?快点儿,要是耽搁时辰惹恼了指挥使,小心掉脑袋。”

曹端听到‘指挥使’三个字顿感不妙,眉头蹙得更紧了。

纪纲的名声可不太好,孔希路都是他派人抓的,如今更改了计划,让自己去见他,又是什么意思?

那名狱卒见状,脸上的横纹挑了挑,似乎非常满意曹端的表情,便扭过头去带路。

此刻明明已经是正午时分,然而纪纲所在的院落却静悄悄的,安静到近乎死寂,整个庭院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外再无任何动静,甚至连一丝响动都没有,这让曹端愈加感觉到不对劲。

曹端深吸口气,压下心底的惊惧和疑虑,硬着头皮向庭院中央走去。

越往里走,环境愈加幽暗,而且随着曹端的靠近,心理上的那种阴森的气息也愈加浓烈,令得他如坠冰窟,脊背生寒。

终于,在又往里走了数丈后,他停住了脚步。

曹端来南京的短暂时间里,听说过很多关于锦衣卫的故事,他们手段残忍、血腥狠辣,只要被他们抓捕,很多时候意味着必死无疑,即便你家世显赫亦或是位高权重也逃脱不了,因为锦衣卫从来都是把人活着抓走死了才会抬回来。

在曹端的想象中,纪纲应该是一个凶神恶煞的大魔王,身披铁甲手持绣春刀,满脸胡茬,眼睛阴鸷,看起来非常骇人。

“曹先生请进来吧,恕我现在不能给你开门。”

曹端推门而入,视线停留在了房间中央站着的一个灰色身影上。

这个身影佝偻着,全身披挂着灰袍,灰袍将整个人包裹在其中,而且他的“脑袋”似乎格外地大。

这种形象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的多。

就在曹端几乎要转身而走的那一刹那,灰袍人突然转过身来。

“呀呀!”

灰袍落下,一个流着鼻涕的女娃娃拍着手冲他傻乎乎地笑着,曹端定睛一看,却是小女娃骑在纪纲的脖子上,纪纲弯着腰披着个灰色的床单正在陪她玩闹。

看着上班带娃的纪纲,曹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眼前的纪纲,就是一个普通的山东大汉,一脸乐呵,看着被自己高高举起来的闺女眼神宠溺。

大明的官员已经这么随便了吗?

换个衙门当然不是,但诏狱作为锦衣卫的直属机构,那就是纪纲只手遮天的地盘,别说上班时间带个娃,就是干点更过分的都没人管他。

“好了好了,先去那边玩,爹爹有正事。”

也不管女娃娃听不听得懂,纪纲把她放在值房的卧室里,又熟稔地换了尿垫,这才和颜悦色地走了出来。

“曹先生,在下锦衣卫指挥使纪纲。”

“见过纪指挥使。”曹端本想继续说下去,但想了想还是闭上了嘴。

“是这样的。”

纪纲稍作解释道:“本来呢,曹先生应当直接去见孔公,但国师特意嘱咐了我一件事,所以就先把曹先生请到了这里来。”

“国师?”曹端闻言微愕。

“嗯。”

他并没有怀疑纪纲话语的真伪性,毕竟学术地位不等同于庙堂地位,像这种级别的高层人物根本没必要骗他这种在庙堂上连小喽啰都算不上的人,何况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用得着编瞎话欺瞒?

曹端也算是思维敏捷,略一思索便猜测到了计划更改的原因。

肯定是姜星火也不能完全确定最后到底是谁能进入诏狱,而自己在今日的辩经擂台上表现突出,这才引起了上层的注意,所以纪纲才会接待自己。

想通这点,曹端的心底瞬间松了口气,只要没有其他变故,那他今日营救孔希路之行就多了几分希望。

纪纲继续说道:“这小册子是国师留给你的,伱先看看,看完以后再去见孔希路,而后国师或许会来亲自见你。”

说完,纪纲递过来一本小册子。

“多谢。”曹端恭敬道谢。

“好了,那曹先生就在此处慢慢阅读吧,我带小女先出去了。”

纪纲站起身离去时又补充了句:“对了,如果有事情,可以直接喊,院子门口有人。”

纪纲和闺女走远,房门关上,屋内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曹端坐在椅子上打开手中的书册,翻动了几页,然后皱眉沉吟起来。

这本近乎随笔的东西,与他记忆里的学说有着很大差距。

“人们从古至今,无论是哪个文明的哲学家,在选择自己的道路时,都面临着一个根本性的抉择:要么选‘唯物主义’,要么选‘唯心主义’。”

“在这个一切尚未被准确定义的时代,早期唯心主义者通常强调人的先天知识,认为内心是获得一切知识的前提,也就是一切知识的来源都是人类先天理智中潜在的天赋观念和自明原则。”

“而早期唯物主义者则通常强调人的后天经验,轻视甚至否定内心在人类认识世界的过程中发挥的作用,认为日常生活的经验才是唯一的知识来源。”

“由于这个时代,不论是自然界还是动物界,对于人们来说都有太多的未解之谜,所以即便是再理性的哲学家,最多也只能做到‘子不语怪力乱神’,从而走上了主观唯心主义或是客观唯心主义的道路。”

“可事实上,人们一切的恐惧都来源于对世界的无知。”

曹端全神贯注地继续看了下去。

直到他发现,这本小册子姜星火只写了个开头。

“——后面的内容呢!”

当翻页只看到一片空白的时候,纵使曹端这般修养的人,都差点忍不住骂娘。

——————

当纪纲派人带曹端来看望孔希路的时候,曹端的脑子里依然是那本小册子的内容。

监区里唯有一盏昏黄的灯光亮着,照耀在墙壁上,映衬出阴森恐怖的气息。

“砰、砰!”那两名狱卒推开监区的大门,将曹端带了进去。

随即,他们就转身离开,并顺便带上了门,这里是老王管辖的地盘了。

曹端一个人留在牢头的值房里面,他环顾四周,这地方空荡荡的,除了桌椅等器具外,就剩下一些没收拾的饭菜,从肮脏的桌面,可以看出这不是个讲究人。

老王从廊道中踱步出来,笑眯眯地迎了上来问道:“可是来看孔公的?”

“是,在下曹端。”

曹端勉强把心思从小册子的内容中抽离出来,拱手道。

“且随我来吧。”

老王做了个请的姿势,领着曹端往走廊深处走去,曹端跟着他,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了另一扇铁门前。

在前面引路的老王忽然停住脚步,伸手指向了铁门。

“喏,你要见的人就在里面。”他打开门,回过头来对曹端道。

“多谢。”曹端点头致谢后,就迈步朝那铁门后面走去。

在他进入门后之际,一股刺鼻难闻的味道顿时扑鼻而至,曹端皱了皱眉头,抬眼看了过去,只见这处监区是向阳面,光线倒是不错,但牢房条件却说不上好。

“孔公就是在这种地方被关押的吗?”

曹端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孔希路作为衍圣公南宗的后人,家世显赫,从小受尽荣宠,何时吃过这种苦头?可如今却落得和诏狱里的囚犯为伍,前后境遇简直是云泥之别。

曹端的脑海里终于暂时忘掉了那本令人恨得牙痒痒的小册子,浮现出了待会儿他见到孔希路时的场景。

或许一个被折磨的蓬头垢面、瘦骨嶙峋的老人会出现他的面前,而自己要以极诚恳的姿态,代表天下士子,去探望他,去想办法拯救他。

“咳咳.咳咳咳.”

才刚走到两侧牢房的走廊中段,曹端还未站稳脚跟,就听见从左侧传来了一阵咳嗽声,那咳嗽声沙哑而又苍凉,让人闻之动容。

循着咳嗽声望去,只见一个满脸污浊、衣衫破旧的老人半靠在稻草堆边缘,身上依稀可见刚愈合的青紫色伤痕,显然是受过刑的。

此刻,老人低垂着头,用双臂撑着膝盖,竭力止住咳嗽。

虽然他已经很努力在压抑了,但由于喉咙太干,所以仍然不可避免地发出轻微的咳嗽声。

看到他这副狼狈的模样,曹端觉得鼻头猛的一酸,险些流出泪来,不过,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曹端缓慢地移步,来到这名犯人的旁边,看着这位昔日尊贵的老者,轻唤道:“我来了。”

那人闻言,身体微微一震,抬起头来。

借助小窗透过来的日光,曹端仔细观察他,发现他的额头布满了褶皱,双目浑浊无神,脸颊凹陷,嘴唇发紫,整张脸像是枯萎的树皮一般。

这位老人也曾意气风发,更曾独步天下。

“是我来晚了,害您遭罪。”

曹端哽咽着说道,话音未落,一滴泪就流了下来,泪水随后再也止不住了。

看着眼前的这位老人,曹端真的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复杂的情绪,既感慨万千,又痛心不已。

看到曹端脸上滑落的泪水,黄信的心头升起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黄信努力地搜寻着自己的记忆,虽然他当了很多年的官,有很多的门生故吏,但黄信很确信,他认识的人里面并不包括这个黑瘦的高个青年。

“你是?”

“我叫曹端,或许孔公您不认识我,但.”

“咳咳,等等。”

黄信沉默了片刻。

“你可能认错人了。”

曹端的眼泪悬在了眼睑上,半晌没落下来。

“孔公在右边,你得再往里走。”

“哦,好,好好.”

曹端忙不迭地擦拭了一下眼角,继续往前走去,另一侧传来了李至刚的嘲笑。

“我都说了中午的菜咸,要多来一勺子米饭,你偏不信,怎么?你们这些做御史的就信不得别人的话?”

“咳咳咳”

曹端在两个牢房间止住了脚步,重新酝酿了一下情绪。

他深吸了一口气,挺胸抬头,昂首阔步地走进了左侧的牢房前面,他的腰背挺拔笔直,就像一杆标枪似的。

牢房的环境比较狭窄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腐气息,仔细观察还可以看到牢房天花板上的青藓,在靠近牢床的一角摆放着一张木桌,小窗的光线正好投射在桌上,而木桌前一个人影则低头坐在小凳子上几乎蜷缩成一团,不知道在研究什么,但背影看上去有些憔悴。

“孔公。”曹端低声呼唤道。

听到声音,木桌前蜷缩的人影微微颤抖了一下,旋即缓缓扭起头来,露出了一张布满兴奋和疲惫的脸庞。

是的,兴奋和疲惫同时出现在了孔希路的脸上。

“或许孔公是在硬扛着疲倦,咬牙坚持着,看到我的到来才如此兴奋吧?”曹端如此想着。

曹端实在是哭不出来了,只好作悲愤痛心状,说道:“孔公您您这是受了怎样的委屈啊?”

但孔希路的下一句话却让曹端愣在了原地。

“有事说事,忙着呢。”

曹端把辩经擂台赛的原委说了一遍,说自己代表天下儒生士子,来诏狱探望他,要营救他出去。

听完曹端的诉求后,孔希路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你不懂,我在诏狱里无人打扰,可以专心研究新的格物之道,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

“总之,我是不会出去的。”

“怎么会呢?”曹端急了,“莫不是他们不打算让您出去?逼迫您这么说的?”

孔希路蹙眉呵斥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面对曹端这个打扰了自己研究的陌生人,孔希路没兴趣向他从头到尾地费劲介绍自己的研究成果,他的时间非常宝贵,宝贵到废寝忘食地把每分每秒,都以某种高度亢奋的状态来持续投入到了研究当中,根本在这跟曹端耽误不起。

“行了!”孔希路粗暴地将曹端的话打断,“你走吧,我说了,我在这里呆着挺好的。”

曹端的嘴巴张了张,最终叹息一声,转身离开。

临行前,曹端深深地看了一眼孔希路,他不认得桌上的水晶显微镜,也不懂到底是怎样的格物之道,会让孔希路这般沉溺。

——————

牢头老王打开最外面的大门,曹端沮丧地走出了诏狱的这片监区。

从满怀希望到失望而归,只用了短短一炷香的时间。

他营救孔希路的任务遭到了超乎想象的失败,不是自己不努力,而是历经千难万险进入了诏狱,见到了孔希路,可对方却压根不配合他,更不想出狱。

这让曹端感到极为费解。

曹端想不通也搞不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按照他所知的一切,孔希路被邀请来国子监讲学,然后被锦衣卫强行抓捕关押进了诏狱,按理说作为阶下囚应该很想出狱才对的啊?怎么可能安逸地待在这里。

而且在曹端看来,孔希路应该很渴望出去,毕竟南孔的家业还需要孔希路来支撑,若是孔希路出了什么事,恐怕南孔也会因此受到牵连,甚至失去现在的地位,然而事与愿违,孔希路就像吃了秤砣一样铁了心。

不管怎样,曹端的使命已经结束了。

但曹端的内心里,却隐藏着深深的遗憾与惆怅,因为这一次来诏狱,曹端是抱着某种近乎“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决心的,而且他也做好了被关押或是更加严重后果的准备。

而如今这个结果让曹端有种白跑一趟的感觉。

“唉罢了。”

曹端暗自苦笑一声,便迈步准备朝着诏狱外面走去。

来时两个膀大腰圆的狱卒不知道去了哪里,曹端唤了几声没人应,便自己凭借着方向感,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然而走过一个丁字路口,再到一扇门前,却发现来时的门被锁住了。

曹端无奈,只得绕回到丁字路口,进入另一个方向,看看能不能绕出去。

这个方向的前头是死胡同,左右两侧是两个院子,只有一扇院子的门开着,曹端走了进去,想要找人问问。

然而在这处院落里,只有一棵歪脖子树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树的旁边有一面新修的、刷了粉漆的矮墙。

“你来了。”

树下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曹端抬起眼眸看去,只见一张石桌摆放在树荫下,上面摆放着棋盘,棋盘周围坐着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男子,他的手中握着茶杯,微抬着头望着他,神态平静淡定。

坐姿神态像极了开武馆收徒的叶师父。

看到这张陌生的脸,曹端先是愣了下,随即眉头皱起:“你认识我?”

对面的男人微微点头:“嗯,你手里的那本小册子就是我写的。”

听到这话,曹端心里猛地咯噔一跳,脸色霎时变得精彩极了!

小册子是谁给的,答案显而易见——当然是姜星火。

也就是说,他眼前这个坐在树荫下独自品茗观棋的男人,就是那位传说中的谪仙人,大明国师,姜星火!

“见过国师。”

“过来坐,不必多礼。”

姜星火的语气温和而平缓,带着些许的亲和之意。

曹端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缓步走过去,坐在姜星火的对面,尽量避免和对方目光接触,生怕引起误会。

曹端有些紧张了,当然不仅仅是因为这位国师大人名动天下,威震四海,在整个大明朝都是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事实上如果仅仅如此也倒罢了,他还跟黑衣宰相姚广孝辩经过呢只是如今这位国师大人可谓是处于庙堂旋涡的中心,稍微跟着卷进去,普通人就是粉身碎骨的结局,曹端不太想跟他有太多牵连。

可惜,眼下这份打算注定要破碎了。

姜星火喝完了杯中的茶,又拿起一旁的空茶杯添了满茶水,然后递到了曹端的面前,示意他喝茶。

曹端急忙双手接过,低头抿了一口,只觉得一股甘冽浓郁的茶味直达肺腑,令他浑身舒泰。

姜星火笑眯眯地看着他:“味道如何?”

“茶很好。”

姜星火点点头,又拿起了棋罐,把黑白子分别倒入棋碗中,动作熟练娴熟,仿佛每天都要练习很久似的。

“国师大人喜欢手谈?”曹端没话找话,试图早点告辞。

“喜欢,跟陛下水平差不多。”

“喔。”

曹端含混地应了声。

事实上,他不知道朱棣是出了名的臭棋篓子,又菜又爱玩,虽然达不到梁武帝萧衍那种废寝忘食的程度.好吧,也没有白袍军神陈庆之陪他下棋就是了,他自己就是军神。

至于姜星火的熟练,则纯粹是因为一局结束的快,总得重新数目、捡棋子。

“孔公有些研究需要在诏狱里一个人安静地做,至于研究的结果,应该很快你就能在《明报》上见到了。”

姜星火执黑先行,先在天元摁了一颗。

曹端没见过这路数,忐忑地下在了自己这边的角上,两人边下棋边谈话。

“《明报》上要新加的栏目,那个什么走进甲骨文,是国师的意思吗?”

“是,而且有很多东西要破译,怎么,你有兴趣?”

曹端沉默地没有回答。

见曹端似乎不愿意参与此事,姜星火也大略猜得到他心中的想法,也不在说话,继续下棋。

姜星火下棋很快,从不思考,想下哪就下哪。

曹端走了几步,就从一开始的敬畏无比,到大略看出了姜星火是个什么段位的围棋水平。

说实话,今天一天的经历,让曹端仿佛有种飞入云霄又坠落下来的体验。

精彩刺激的辩经擂台赛、亲眼目睹了一场发生在空中的战斗,如果说这一切还算正常的话,那么当他进入诏狱大门的那一刻起,一切事情显然就变得不太正常了。

上班带娃的奶爸锦衣卫指挥使、中午不听劝被菜齁着了的御史、莫名其妙不肯出狱的孔希路、下棋奇菜无比的国师大人

曹端终于忍不住了。

“国师让纪指挥使转交给我的那本小册子,我仔细翻阅了。”

姜星火继续围墙一样下着围棋,抬头问道:“有什么想问的?”

曹端问出了埋藏在心中大半天的问题。

“擂台赛的三位守关人,最后拿出的东西,三义之理、心学新论、上古文字.都是国师教给他们的吗?”

“是。”

姜星火把右腿放在左腿上,继续盯着棋盘。

“那小册子上的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国师觉得现在的儒者,都陷入到了唯心的错误道路上?”

“不是错误的道路。”

姜星火信手下了一子,解释道:“唯物和唯心,在你看来或许是就如同把人划分成好人和坏人,但好人坏人重要吗?好人求道和坏人求道,得道的就一定是好人?都是为了求道,他秉性好与坏有什么直接关系呢?人好,既不是不是求道的必要条件也不是充分条件,这就是老子和孔子的区别,明白吗?”

曹端若有所思。

孔子要从道德角度出发去求道,分君子与小人,分善与恶,而老子认为求道和道德没有半文铜板的关系,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那国师既然提出了心学新论,想来对陆氏心学是有极深钻研的,国师以为心就能主宰一切吗?心外无事、心外无物、心外无理,吾心即是宇宙,宇宙即是吾心。”

姜星火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从他的棋碗里捻了一颗棋子,把一黑一白两颗棋子都放在了自己这边。

“这个是物质世界,这个则是心灵世界。”

“你觉得心灵世界的东西,能影响到物质世界吗?”

“你冒火救人,火不会因为你的善良不烧你,因为火遵循因果律,但人要救人受良心驱使你有良心是因为‘吾心光明’,但这东西不能证明,只能心证,换言之,只能相信。”

曹端似有所悟,姜星火提出的心学新论,当然继承发展了陆九渊的那一套,但似乎姜星火本人并不相信。

“当然了,我不是说心灵世界对于物质世界毫无作用。”姜星火话锋一转。

“譬如道德,他不属于物质世界的任一部分,但整个大明,有哪个人在生活中可以不关心自己和他人的道德呢?换言之,道德必须被理解为人在物质世界行动的某种规则或承诺,否则人在物质世界的生活将会陷入无序和邪恶。”

“那国师是信三纲五常的作用的,是吗?”

出乎曹端的意料,姜星火再次摇了摇头,只说道:“把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曹端依言而行,在最后一页翻到了一句话。

“恒有二者,余畏敬焉。

位我上者,灿烂星空;道德律令,在我心中。”

姜星火把两枚棋子放在手里搅来搅去,说道:“这就是现在这个世界根源的、症结所在。”

说罢,姜星火把两枚棋子一手一个,彻底分开,分的远远地。

“我要开天辟地,把这天地分成两块,一块用科学的格物方法研究物质世界,一块用思辨求实的方法研究心灵世界。”

“孔希路就在做前者,而你,想了解一下后者吗?”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