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扎根(下)

大金建国以后,以东北内地为国朝根基,故而仿辽、宋制度,在东北内地广设路、府、州、县,更有上京会宁府、东京辽阳府、北京大定府这三个头等重镇分布。

此后数十载,朝廷一则优恤招徕,二则移民实内,三则对女真人的猛安谋克统一授田、组织屯田,以此来保证农业生产。到大金国极盛时,东北各地州平地壤,新稼殆遍,所谓“编户数十万,耕地千余里”,实非虚言。

然而这种盛况并未能保持很久,东北内地的自然环境毕竟恶劣,随着朝廷重心不断南迁,对东北的关注逐渐下滑。

与此同时,作为统制基础的女真猛安谋克不断被内迁,而汉儿又广泛逃亡。当年因为军政目的强行提振起的农业经济,也就日趋崩溃。

到了泰和以后,朝廷对地方的治理愈来愈荒疏,而官员唯以搜刮聚敛为能,中原河北都不免怨声载道,何况辽海?于是各地的农耕废弃极多,各族百姓只渔猎维生,动辄饥荒。又因为契丹人耶律留哥造反,几趟兵灾下来府库荡尽,如今盘踞在东北的地方势力,几乎个个都是穷鬼。

这种情况下,虽说东北产马,但能够大规模饲养马匹的势力并不多,这才导致那自称辽王的耶律留哥得蒙古骑兵千余为援,便打得四面强敌不敢正视。

而定海军方面张口就要两千匹马,真是一笔大生意了。那定海军节度使郭宁虽然出了名的凶狠桀骜,可那又如何?

纥石烈桓端一早就想明白了,那郭宁自在山东横行,关我辽东甚事?这世道,先得顾着眼前的好处!

“哈哈,哈哈,李判官,请,请。你尝尝这块筋腱,据说羊后腿的筋腱只合炖汤,前腿的筋腱才适合炙烤,你尝尝,外层焦香,内里酥软得很!”

纥石烈桓端亲自持着小刀,将一块滋滋冒油的羊肉递到李云眼前。

李云笑着接过小刀:“纥石烈都统,你挺难凑出两千匹马,对么?”

纥石烈桓端脸色一变,仰头笑道:“复州这里,依附朝廷的室韦别部还有一些,我可以从他们手里征发。另外,盖州那边的温迪罕青狗颇得曷苏馆女真各部的拥戴,也能凑一批马。伱们要两千匹马,我就拿两千匹马出来,没有问题!”

“然后呢?”

“什么然后?”

“都统就不想着下一步,其它的生意么?”

“还能有什么生意可做?”

李云离席起身,向纥石烈桓端行了一礼:“都统,请稍待,我给你看些东西。”

“好。”

李云快步出去,须臾间又带了几名部下回来,各人都捧着大小不一的箱子。

“这些是……”

李云挥退部下,打开箱子,笑吟吟道:“都统,这几箱是山东地方所产的甲胄、生铁和布匹;那几箱,是南朝宋国的药材、生漆、绢布,茶叶,香料。这样的物资,你觉得,复州这里用得上么?或者,大定府那边、会宁府那边、咸平府那边,泰州那边……用得上么?”

纥石烈桓端的眼神在这些货品上头往来扫视,最后沉声道:“这几年东北各地兵连祸结,厮杀不断,茶叶和香料什么,我看有或者没有,都无妨。但其它的,嘿嘿,都是可供军需的好东西。你能运来多少?一船两船的,我尽都吃的下,就算没有马,我用毛皮折价给你,还有人参,也是好东西!对了,你那个营地边上,有很多黄头女真。这些人打仗不要命,也可以抵价给你!”

“一船?两船?”

李云轻笑:“都统,你知道我在当上这个群牧使判官之前,做得什么?”

“哈哈,你年纪轻轻而得高官重任,自然是你家郭节度的心腹,至于具体做的什么,我委实不知。”

“都统日后如果遣人到中都,不妨打听打听。当日胡沙虎篡逆,中都大乱,中都直沽寨的走私商贾和船队,尽数落入我家节帅之手。具体负责接收这些商贾和船队的,便是我李云。都统,金宋两国的海上商途,当年能养得大半个大金国的宗王贵胄富到流油,你想想,那是什么样的规模?”

纥石烈桓端出身西南招讨司的忽论宋割猛安,对海上贸易,真没什么直观感受。听李云这么说,他皱起了眉头,稍稍思忖。

而李云压低嗓音:“从山东到复州的海船,这次来了六艘,都统你也见过了。可我家节帅手里,这样的海船一共有四百艘!四百艘海船往来渤海都做不尽的生意,泼天也似的富贵……你和我谈什么,一船,两船?”

李云返身回去,轻拍两下箱子:“这些货品,都统你若看中了,一艘两艘的量,我立即便能做主运来。而日后每月都能发运来五倍、十倍,甚至更多!都统,无论哪一项,粮食,布匹,药材,铁器,你能想到的一切,我们都有的是,你吃得下么?”

纥石烈桓端觉得,李云的语气里面有点鄙视,但他竟没法反驳。

他也是女真人的猛安贵族出身,自幼生活算得滋润,今天这会儿,却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因为贫穷而感到窘迫。

娘的,都说汉地富庶,可真没想到富庶到这种样子!按这小子的说法,原来中都朝廷的官儿们,都是靠这个发财的?

纥石烈桓端看似粗犷的脸上,显出了难得的谨慎神色。

他想了很久,才道:“贵方果有如此的实力,那就真不是我一个复州都统能应对的了。你们要做更大的生意,就得和更多的人出面合作,得要各路宣抚使、招讨使、行省元帅都要参与进来。这可不容易。”

李云点了点头:“那些事,便有借重都统你的地方了。我只是个群牧所的判官,而我家节帅毕竟身隔大海,未必适合亲来辽东一处处地拜访,都统,你若能替我们牵线搭桥,我们在东北内地做成的生意里,必然少不了都统的一份,怎么样?”

纥石烈桓端犹豫半晌。

若真有巨额的物资进入东北,那不仅对于纥石烈桓端和温迪罕青狗,对住在泰州苦苦支撑的招讨使完颜铁哥,还有被蒲鲜万奴日渐架空的上京行省元帅完颜承充来说,都有极大的好处。

但也正因为此,纥石烈桓端绝不会允许这些物资流入到耶律留哥或者蒲鲜万奴手里。特别是蒲鲜万奴,纥石烈桓端对他一直抱有警惕心理。

可蒲鲜万奴又实实在在是朝廷新任的辽东宣抚使,山东那边如果要坐地分肥,按常理绕不过他这一环。如果非要绕过,自家就得证明,除了蒲鲜万奴以外,在东北有很好的合作伙伴,足以让山东满意。

对此,纥石烈桓端倒是有信心,他在东北一带为官的时间不长,但声誉一向不错,和各地的部族酋长们也能说的上话……

他瞥了眼李云:“你刚才说,少不了我的一份。这一份,是多少?”

李云哈哈大笑:“一份有一份的算法,总能让都统满意,但却急不得。都统若真有意合作,咱们不如先做一笔生意,以为后继大展宏图的开端?”

“什么生意?”

“要办大事、赚大钱,不能没有正经落脚的地方,光一个营地可不够。合厮罕关以南的这一整块地,不妨就拨给我们定海军使用了,如何?”

“两船。”纥石烈桓端伸出两根手指:“布匹,药材,还有甲胄,我先要两船。甲胄得有一百具。”

(本章完)

第325章 发配(上)

徐瑨带着十余名部下,沿着从招远到掖县的道路疾驰而来,将离招远县境的时候,在道旁军堡所设的哨卡登记。

夏天到了,就算时有海风刮过,也觉天气又闷又热。

在哨卡值守的,本该有吏员一人,士卒两人。但这会儿吏员不见了,士卒也只剩下一个。这个留在门岗的年轻士卒还把身上的盔甲和军袍都脱去了,随随便便地扔在路边,自家躲在树荫凉爽处瞌睡。

天气确实太热,饶是他脱了光膀子,依然浑身大汗,好似方才从水中爬上来一般。被叫起来盘查徐瑨等人的符信、公凭的时候,他也心不在焉,一副热的发昏的模样。

他的眼睛不扫公凭上的文字,却不住地看着一旁木杆的影子,嘴里喃喃地计算影子长度,约莫是盼着时间过得快点,好让下一班的弟兄赶紧过来。

这种天气,浑身甲胄齐全地站岗,确实是苦差。何况被这士卒放在路边的,还是一套正经柳叶铁甲,足有二十多斤重。

徐瑨知道,热天在外,为了防止甲胄被晒得滚烫,损伤皮肤,身上还得加穿厚实的戎袍。这阵子天气太热,有很多将士一班岗站下来,戎袍积蓄的汗水拧出来上秤,能有一两斤。

寻常大金国的军队,绝没有治军如此严苛的,但定海军就是如此。

在定海军当兵,立时便得军府赐给田地、耕牛、良种,还有那么多的荫户供你吃穿,走到哪里都得百姓尊称一声军爷,这是为什么?难道是因为你上辈子积德?

当然不是。给你好处,给伱地位,是要你枕戈待旦,是要你在厮杀的时候,义无反顾地为了郭节帅去死!

大将一声令下,底下的小卒赴汤滔火而不敢辞;难道晒个太阳,吃一点苦就不行?

所以定海军府此前专门行文强调,无论刮风下雨还是下雪,哪怕天上下刀子,各处军营屯堡值守的将士都要甲胄武备齐全,拿出精神头来。

通常来说,有披甲资格的正军,一般啥都是南来的老卒,在山东本地从军的新兵如果没有特别的勇力或者立过功,大都停留在傔从的位置。军府这样的命令,也是为了督促南来的老卒莫要懈怠,给新兵们做个榜样。

这个小卒却是个本地的新兵,所以才不认得徐瑨,也不认得录事司吏员的服色。

其实徐瑨等人的身份,都在公凭上写明了,这小卒甚至没有仔细看……估计他也没有认真学习军中的条例,否则只怕会飞奔回去,恨不得把甲胄从此粘在身上,当作自家的第二张皮。

不过,徐瑨并没有当场发怒,也没有指责这小卒。

他当年在河北塘泺立足,此刻在定海军中做到录事司的头子,靠得从来都不是凶恶威吓,而是与人亲亲热热的往来手段。眼看那小卒摇摇晃晃要回树荫下去躺着,徐瑨提了个皮袋下马,跟上几步问他哪里可以汲水。

这小卒脾气倒是不坏,专门给徐瑨指了路,又带他走了一段,聊了几句,才回到树荫下。

徐瑨拎着装满水的皮袋折返回来,已经知道了这小卒的上司是谁,所属那一都哪一指挥。他上马腰缰,走了几步,忍不住摇头道:“一个文书另有零散公务,被张阡召回营地了。有个正军负责此地,喝了私酿的村酒,在凉棚里睡死过去……睡前让自家的傔从披着甲胄,出来装样子。”

徐瑨的录事司里,不少吏员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卒,如今虽然因为各种原因退伍,对军令仍然看重得很,尤其见不得小辈们胡来。

当下有人冷哼一声:“这是死罪!”

又有吏员摇头苦笑:“从招远过来六处哨卡,唯独张阡这厮负责的三处松散不堪。这厮,又在作死了!”

徐瑨催马向前:“前头西由镇里,有咱们录事司的驻点。在那里留一个人,立即行文用印,颁往张阡上头的都指挥使司,要他们马上给个结果出来。”

一名吏员在马上抱拳:“西由镇是我当管,我留下督办。”

徐瑨微微点头,骑队继续疾驰。

剩下六十余里路程,一直到了黄昏时分,才赶到掖县。

骑队从城外绵延成片的堡垒和营房经过,看着排成纵队的将士从营地里集结出来,随着不同颜色的旗帜一重重站定位置,然后在一名将校的指挥下喊着口号,先在大校场上跑半圈,然后往营地外头去了。

“这是短途还是长途拉练?以前好像没这么频繁?”徐瑨随口问。

一名吏员答道:“他们随身不携铺盖和食水,只带着甲胄武器,这是短途的拉练。本来是五天一次,前日里节帅说,这阵子军队吃的好了些,也不打仗,就更要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所以,拉练改成了三天一次。看他们的去向,应该是要跑到东莱山再回来。”

那就是三十多里地,大热天顶盔掼甲跑这一程,很不容易了。

“原来如此。”

徐瑨再往营地里看看,见到又有伙头军催着马车跟上大队,车上装着水桶,应该是盐水。

这种长途拉练,徐瑨在河北塘泊间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曾经很是震撼。徐瑨一度以为,只有特别千锤百炼的精兵才能做到这种程度,但如今在莱州见到的,是上万人的兵力,每一名将士,全都经受着这样的训练。

距离郭宁在馈军河营地集众,到现在也不过一年罢了。

一年的时间里,很多地方根本不会有任何变化。放在整个大金国的视角去仔细察看,大概也就只能觉出哪里更烂一些。只有在郭宁的掌控下,一切都在不断的变化,不断的进步,虽然郭宁行事已经不那么激进,可部下们却只有愈发的昂扬向上。

徐瑨等人继续往城里去,待到节帅府,照例依然有人盘查。

这些上来盘查的,是赵决下属的亲卫,其中很多都是从各部抽调出来的好手,还有些是河北溃军里的老资格。不少人和徐瑨的部下是老熟人,老朋友。但两方在这上头都不疏忽,一板一眼地验看过了一应符信。

到最后,护卫们的首领、年轻的都将倪一上来,看看一个被两名录事司吏员左右架着的人。

这人身上五花大绑,低垂着头,仿佛脚下没力,全靠左右两人撑着,嘴里也塞了老大一块破布。倪一上前几步,从一名部下手里拿过松明火把,先看着手中簿册里的描述,然后伸出手,把这人的脸抬起来对照。

“就是他?这么快就抓回来了啊?”倪一伸出大拇指,向徐瑨比划了一下。

徐瑨微笑着点了点头。

倪一露出嫌恶的神色:“那就快进去吧,节帅正等着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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